死在公司消防通道的那晚,我曾收到一条匿名消息:明天傍晚五点,别进B座电梯。
可第二天,我准时走了进去。
重活一次,我提前守在楼层,却看见上一世害死我的两个人,正站在电梯里等我。
第1章
我死过一次。
上一世,我死在衡远资本B座十二楼的消防通道里,警方说是意外。
可今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又收到了那封死亡预告。
邮件只有两行字。
“周沉,明天中午十二点,B座消防通道见。”
署名不是马海峰,也不是林曼。
是“明天”。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办公室只剩我这一盏灯。财务室的门关着,里面没人。林曼刚走,走之前还说让我明早九点前签完停职通知。
上一世,我没签。
我被保安请出大楼,在停车场拦了一辆黑车。车刚开到高架入口,后面有人追上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把我按倒在后座。
再睁眼,我回到了收到停职通知的前一天。
马海峰说我复核盛川旧城项目的合同出了重大疏漏,要暂停岗位调查。
林曼补了一句:“签了吧,公司给你留个全。”
他们说话的口气很轻松。几千条合同里挑出三个盖章问题,刚好够让我滚蛋。
上一世,我信了。
我把辞职信递过去,以为躲一晚就没事。
然后死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提前进入,故预警。”
我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别闹了。”我低声说。
没人回答。
我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却没水。纸杯接了个空,底部粘着一圈灰。我把杯子捏扁,丢进垃圾桶,脑子里还在想那封邮件。
衡远内部的办公系统用的企业微信邮箱。
我知道,因为我的工牌只能查看A座合同目录。B座权限没有对我开放,连消防通道的平面图都调不出来。
一个进不去B座的人,怎么把邮件发到我手机上?
我重新点亮屏幕,点开那封邮件。
发件人一栏写着“明天”,地址却不是普通邮箱。
是一串内部系统链接。
我试着打开,页面转了两圈,弹出一行红字:“当前项目未启用,请联系管理员完成部署。”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有点凉。
这项目从没启用过。
至少我知道的版本没有。
项目目录我在入职第一年整理过。衡远那几年上过的系统不少,采购、报销、合同归档,连考勤机都换了两代。没有哪个叫“明天”。
我给IT打了电话。
“周工?”值班的是小陈,“这个点还没走?”
“你们内部有个项目叫‘明天’吗?”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没有。明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邮件里看到个陌生链接。”
“邮件系统出问题了?你把邮件编号发我,我明天查。”
“不用了,可能是我误点。”
我挂掉电话,又把邮件往下翻。
正文下面有一串灰色小字。
“任务编号:MR-1207。”
MR。
马海峰。
我点开编号,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操。”
这句话没忍住,声音在办公室里散开,玻璃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隔壁工位的周雨抬头看我。
她今天上夜班,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哥,你怎么还没走?”
“合同没看完。”
“你们组不是早停了吗?”她走过来,压低声音,“马主管是不是又让你签那个东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内部群都传了,说你明天要停职。”她咬了一口面包,含糊道,“哥,你认个错吧。”
我看着她。
上一世,也是她劝我签。
她说马海峰答应她,只要我配合调查,就不扣她这个月的提成。后来我被保安架走,她还发消息问我怎么进不去B座。
“认什么错?”
“就那几个章嘛。”周雨把面包袋子揉成一团,“他又没真要怎么样你。你跟林主管道个歉,她肯定能帮你说话。”
“你见过林曼替我说话?”
“她总比马主管向着你吧。”
“那你呢?”
周雨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
我转回电脑,打开盛川旧城项目的合同。
一共一百八十七份。
上一世我只看附件目录,这一世,我一页页翻。
第一份,付款节点写的是验收后十个工作日。
第二份,变成验收后三十个。
第三份,工程款金额多了两万七。
我把差异列出来,又核对了银行回款附件。没问题,全是转录错误。
合同审批单右下角有马海峰的电子签名。林曼的复核章盖在下一栏。
我把邮件通知设置成只保留三天。
“为什么还在查?”周雨问。
“习惯了。”
“马主管明天早上九点在等你。”
“我知道。”
“你要是还在拖,他真会报警。”
我抬头看她:“他报什么?”
周雨没回答,拿起面包袋子往外走。
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哥,周航刚给我发消息,说盛川那边也让他签东西。签了就能转正。”
我心里一沉。
周航还在试用期。上个项目出了事故,班组认定他操作违规。上一世,他签了那份事故责任说明,第二天就被辞退。
马海峰告诉他,不签,连盛川的工作都保不住。
“签在哪?”我问。
“B座会议室。”
“今晚?”
“明早十点。”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三分。
邮件里写的是明天中午十二点。
周航要去的B座,马海峰要我在九点前签的停职通知,还有这封从不存在的地方发来的预告。
全都赶在同一个上午。
“雨。”我叫住她。
她回头。
“别让周航一个人去。”
“他要是不签呢?”
“那就别签。”
周雨看了我几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进了电梯。
我把一百八十七份合同继续往下翻。
凌晨一点零六分,我找到一份付款审批单的扫描件。扫描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文件创建者栏写着马海峰。
但这份附件,原件上根本没有。
有人下午四点把审批单塞进了系统。
我把原件和扫描件并排放好,拍照,然后上传到公司的合同复核日志。
日志会锁住文件修改时间。
上传成功后,页面弹出提示:“检测到未归档材料,已同步至B座项目库。”
我猛地坐直。
B座项目库。
那个邮件链接上的红色提示消失了。
页面自动刷新。
顶部多出一行项目名称。
“明天:员工风险内部预警系统。”
下面显示着一条待发送记录。
发送对象:周沉。
发送时间:明天12:00。
状态:已触发。
最下方还有一行创建信息。
创建账号:周沉。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指尖一阵发冷。
我没有建过它。
我伸手点开账号详情。
实名认证那一栏,写着我的身份证号。
注册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明明在B座地下车库等客户。
那天车库的信号一直不好,我的手机黑了两次。
我没有操作过任何东西。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是操作日志。
只有一条记录。
“周沉创建任务:停职通知复核。”
任务备注里,除了“MR-1207”,还多了一句话。
“由林曼代为确认。”
我靠回椅背,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来不是我。
是他们借了我的名字。
我抬手看了眼屏幕右下角。
00:17。
离停职通知只剩不到九个小时。
我关掉邮件页面,把那一百八十七份合同重新打开。
既然他们想让我九点签字,那我就慢慢签。
第一份,我标了三条。
第二份,我标了七条。
第三份,我刚点下保存,电脑忽然弹出内部私信。
发送人:林曼。
“周沉,明早九点之前把字签了。少熬夜,对身体不好。”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条。
“别学周航。”
我抬头望向玻璃墙。
财务室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林曼坐在最里面,正对着我的方向。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沿冒着白气。
隔着整层办公室,她朝我笑了一下。
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
屏幕上看得清清楚楚。
“来吧。”
第2章
马海峰把那份停职通知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手指还压着纸角没松开。
“周沉,签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让我签一张领用单。
“不签,你弟的工作就保不住。”林曼接了一句,她坐在我对面,指甲修得很短,指甲油是新的,粉色,带着点闪。
我点点头,把笔拿起来,在通知上写了名字。
写得很慢。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死的——死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在这栋楼里签了字。
那天晚上B座电梯起火,我从二十七楼的窗口看见烟往上冒。我想下去,走楼梯,楼梯门卡住了。等我退回办公室,烟已经进了走廊。
我这辈子不想再往窗口站。
“写好了。”我把笔放下。
马海峰把纸抽走,看都没看就折起来塞进文件夹。
“识时务。”他说。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哥,你真的签了?”
我抬头。周雨站在会议区门口,手里抱着一摞销售单。她今晚加班,头发扎得很乱,眼睛红着。
“雨雨,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她说,“马主管说你在开会,让我等你。”
“那你回去休息。”我说。
她没动。
林曼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递给周雨。
“明天九点之前,你哥得去Hr办公室签一份东西。”她说,“签了,你弟周航那份口供就撤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口供。
上一世我不知道有这份东西。周航说是马海峰让他签的,说签了就能保住工作,我还骂他没出息。
“那是什么口供。”我问。
“你别管。”马海峰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你签了字,什么口供都没有。”
我垂着眼睛。
“好。”
马海峰拍拍我肩膀,走了。
会议室剩下我们兄妹俩。周雨往前挪了半步。
“哥,你别怪马主管。他答应过我了,说只要你认个错,公司不会追究你。”她声音发抖,“妈那边……哥,妈一个人带我们三个,你不能出事。”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雨雨。”我说,“你回去睡吧。”
“哥——”
“明天再说。”
她看了我很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九点,Hr在十二楼。”
门关上。
我坐回椅子上,把笔袋拉开一点。
那支录音笔一直开着,红点亮着,已经录了十九分钟。
楼下财务室的灯还亮着。
我把两百多份合同一份一份存盘、归档、关掉。存到第两百份的时候,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
他们没走远。
我抱着一摞纸质合同往电梯口走,故意走得很慢。等我到的时候,电梯门正好要合上。
“等一下。”我伸手挡了一下。
电梯里站着马海峰和林曼。
“哟,周沉。”林曼笑,“合同签完了?”
“签了一部分,剩下的明天早上交。”
我进去,站在最里面那个角落。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录音笔在笔袋里,笔袋压着合同本。
“东西都转移了?”马海峰压低声音。
“昨天夜里走的。”林曼说,“那三本账我塞进盛川项目部的档案柜第三层,换了锁。钥匙在你那。”
“我一会儿送过去。”马海峰说,“发票的事怎么处理?”
“虚开的六张已经退回来了,章盖的是他自己的。”林曼顿了一下,“另外我刻了一枚私章,就刻‘周沉’三个字。”
我后背一凉。
“刻得真一点。”她说,“明天上午趁他去十二楼,把章放进他工位的抽屉底下。Hr那边有人配合,他一签字就‘发现’了。到时候公司报警,走私章、挪用工程款,MR-1207那笔一千二百零七万全挂在他头上。”
马海峰笑了一声。
“他一个审核员,签不签字都是背锅的。”
“前提是他别闹。”林曼说,“你昨天说他还挺硬。”
“硬什么。”马海峰不屑,“县城出来的,家里两个弟一个妹,妹妹在我项目上。硬几天他就得低头。”
我盯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倒影,看见自己那张脸。
我在笑。
“对了。”马海峰又说,“周航那边呢。”
“说了。”林曼说,“他姐今晚劝了,明天早上一家子都得来认错。他要是不签,周航那份口供就一起递上去——说是他哥指使的。”
“哈。”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18、17、16。
我心里默数。
我记得上一世火起来的时候,电梯就是在这段停的。
“行了。”林曼忽然说,“别在里头说事。”
电梯里安静下来。
15、14、13。
电梯忽然顿了一下。
灯闪了两下。
我抬头看显示屏。
12。
然后显示屏上的数字,跳成了13。
再跳了一次。
14。
电梯在往上走。
我不动声色,把手里的合同本抱紧了一点。笔袋压在合同下面,红灯还在亮。
“到了?”马海峰说。
没人回答。
我抬头看着那面不锈钢门。数字还在跳。
15。
“B座没有十五层以上。”我说。
我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第3章
电梯门在十五层开了。
外面没有楼层牌,只有一段水泥墙和生锈的铁门。
马海峰先走出去,回头看我。
“怎么,审核员连电梯故障都要管?”
“我只是没见过这种门。”
“那你现在见过了。”
墙后传来机器运转声,夹着热气,风从脚踝扫过来。林曼没下电梯,只按着关门键。
“先下去。”
我退回轿厢,盯着角落里那块被漆盖住的楼层按钮。
没有数字。
按钮边缘露着一点银色,是最近才换过的。
上一世,消防检查就是在这天。
火从消防通道烧起来时,里面堆着拆下来的管线。那层本来没有门,是马海峰临时让人砌出来的。消防通道被堵死,烟从电梯井往上蹿,最后困死的人全在三楼和四楼。
我还记得公告上写的起火原因。
线路老化。
多省事。
四个字,就能把责任全推干净。
“周沉。”马海峰在走廊里喊我,“出来看看。”
我没动。
“你们项目上用的消防验收章,我正好熟悉。”
林曼的手指顿了一下。
马海峰走回来,脸上还挂着笑。
“你什么意思?”
“衡远那笔合同,附件缺了一张。”我把合同本翻开,“消防验收备案表,没有编号,也没有骑缝章。财务说先签,章后补。我不敢签。”
林曼冷声道:“你是在拖时间。”
“我是怕死。”我抬头看她,“尤其是电梯这种地方。”
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很紧。
马海峰盯了我几秒,转身对里面喊:“锁门。”
铁门合上,机器声更响了。
“这层是设备层。”他走回来,“旧楼改造时加的,没进消防图纸。周沉,你想查就查,出了事别找衡远。”
他说得很快。
太具体了。
我不知道这层,他直接告诉我是设备层。
我翻开合同,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设备层未列入消防备案,也未列入建筑验收资料。”
“你到底想干什么?”马海峰靠近一步。
“把问题写清楚。”
我按下负一楼。
电梯下行。
十四、十三、十二。
门开了。
林曼先出去,马海峰跟着走。我落在最后,看见电梯门缓缓合拢时,那块没有数字的按钮亮了一下。
顶楼。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坐在审核台前,把缺页扫描件发进项目群。
“补不齐,我不签。”
马海峰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你小子故意找茬?”
“我一个审核员,签错一个字都算我的。”
“那张表在林曼手里。”
“那就让她送过来。”
电话挂断。
十分钟后,周雨进了办公室。
她眼睛红着,手里还攥着早餐袋。
“哥,你跟海峰道个歉吧。”
我把表格转回电脑屏幕。
“他又给你画饼了?”
“他答应我,月底给我补工资。”周雨咬着嘴唇,“还说会给我转正。你别再跟他对着干了,行吗?”
“你在销售岗,他管不到人事。”
“他认识HR。”
“那你看看合同附件。”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
“他给我看了,说这是财务流程。”
我看了一会儿。
“这是消防验收备案表。”
周雨没听懂:“这有什么区别?”
“缺了这张,工程款不能走最终审批。”我说,“一旦出事,签字的人先被查。”
她脸白了一下。
“他不会出事吧?”
“他当然不会。”
我把笔递给她。
“你是销售,只用看金额。周航那份内部说明,你也看看。”
周雨没接笔。
“哥,周航要是再闹,就真没工作了。”
她转身时,我看见她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人:马海峰。
内容只有三个字。
“想清楚。”
上午十点二十,物业来了两个人。
“我们接到消防投诉,今天临时检查。”
马海峰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难看。
“谁投诉的?”
没人回答。
我低头整理附件。
投诉电话留的是我的工号。
检查从六楼开始。
马海峰跟在物业后面,冷冷看我。
“早一天晚一天,都是检查。”
“对你来说,都是同一天。”
十一点,检查到了消防通道。
门锁生锈,通道里堆着几箱阻燃管材。物业的人拍了几张照片,说通道占用严重,必须马上清理。
马海峰骂了一句,踢开地上的封条。
“那批东西今天就拉走。”
“今天?”我问。
他顿了一下。
“不然留到过年?”
“不是要在这里做压力测试?”我指了指合同里的条款,“设备层、管道井和消防通道,要一起测。”
物业的人抬头:“还测设备层?”
马海峰脸色彻底沉了。
林曼从财务室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
“设备层今天停用,下午再测。”
“下午?”
“上午有财务盘点。”
她压低声音,物业听不见。
我却听见了最后两个字。
东库。
东库没有消防设施,只有一部货梯,平时锁着。下午盘点时,财务会把一批转账单送进去核对。
我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
检查结束,物业在报告上写了整改期限。马海峰撕掉复写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周沉,你以为提前检查就能改变什么?”
“能延后。”
“延后多久?”
“看你急不急。”
他盯住我,额角跳了一下。
林曼拉了拉他的袖子。
“海峰,楼下有人等。”
马海峰转身走了。
中午,周航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内部系统里的流程日志。
“消防通道临时封闭,预计下午两点恢复。参与人员:马海峰、林曼。作业地点:东库货梯。”
下面还有一句。
“他们让我把哥哥签过的旧版合同放进去。”
我回复:“别动。”
紧接着,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如果你以为改了地点,就猜对了火灾怎么发生,那你也太天真了。”
我抬头看办公区。
马海峰正站在财务室门口,把门禁卡递给林曼。
“下午两点,货梯停到十五层。”
林曼问:“设备层的人呢?”
“我叫韩师傅换班。”
我心里一沉。
韩师傅是B座夜班保安,只有他清楚事故前后的车辆、门禁和清洁路线。他们让韩师傅换班,是为了给他一个不在场证明。
可上一世韩师傅说过一句没人在意的话。
“那晚刷我卡的,不是十五楼的人。”
我一直以为他在胡说。
现在我掏出手机,给韩师傅发消息。
“老韩,下午别换班。”
他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陌生号码再次亮起。
“别找韩成峰。盛川那家店,已经有人替他答应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慢慢发凉。
盛川。
周航工作的物流公司,盛川是周航的直属主管。
我刚要拨周航的电话,电梯门在办公区尽头打开。
里面空着。
轿厢显示屏上的数字闪了两下。
12。
13。
14。
15。
门缓缓打开。
外面又是那段没有楼层牌的水泥墙。
韩师傅站在锈铁门前,手里捏着那张门禁卡。
他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
“别进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后的黑暗里,有人按下了电梯的急停键。
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第4章
我从那部电梯里出来时,周航把一份认罪书拍在了我桌上。
“哥,你签个情况说明。”
我低头看第一页。
《东库货梯旧合同异常使用情况说明》。
周航已经签了名字,下面还按了手印。纸页边缘沾着一点打印碳粉,是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
“谁让你签的?”
“马主管。”
他说完就低下了头,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一直亮着。
我没碰那份说明,只问:“你签的是哪件事?”
周航没回答。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半小时前,那部没有楼层牌的电梯还停在我面前。韩师傅站在锈铁门后,让我别进去。
我按开门,出来却是三楼的卫生间门口。
走廊里没有韩师傅。
手机里只剩马海峰发来的那句话:“下午两点,货梯停到十五层。”
现在是一点二十。
马海峰推门进来,手里夹着烟,没点。
“周沉,事情不大。你签完这份说明,公司会既往不咎。你 parents 的社保、房租,别再让家里操心。
周航的岗位,也保得住。”
他说得很快,像是这些东西都跟他没关系。
我把说明翻到第二页。
“这里为什么写着‘受周沉指使’?”
“事实就是这样。”
“那你把当时经过说一遍。”
马海峰笑了一声。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想拖时间?”
周航突然开口:“哥,马主管手里有我签的劳动合同。还有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我把旧合同放进东库货梯的视频。”
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冷气擦过我的后颈。
上一世,周航就是从这家公司被赶出去的。
不是因为偷货。
是因为替人顶了罪。
“视频里能看清脸吗?”我问。
周航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马海峰把没点的烟扔进垃圾桶。
“你现在问这个,是在替他开脱?”
“我只是复核材料。”
“合同审核员说话果然严谨。”马海峰走到我桌边,用两根手指压住那几张纸,“不过我提醒你,你妹妹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我抬头看他。
“你拿周雨的工资威胁我?”
“这叫提醒。”
林曼从财务室那边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周沉,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周雨的绩效问题,本来就在走流程。她只要改改态度,工资月底能补。”
“她要改什么态度?”
林曼没接话,只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
最上面是一份薪资调整通知。
周雨的名字后面,扣款金额从原来的八百,变成了两千六。
理由写着:客户回款异常,业务流程执行不完整。
我翻到附件。
那笔所谓异常回款,正好是我经手审核过的一笔旧合同款。合同附件被人抽走了,剩下几页的装订孔却对不上。
“原件呢?”我问。
“什么原件?”林曼说,“系统里都有。”
“附件呢?”
“你问财务做什么?”
马海峰敲了敲桌面。
“签字吧。”
我没签。
周航忽然站了起来。
“哥,你签。”
他的声音不大,眼睛却一直躲我。
我看着他问:“你真觉得,把所有事都认下来,公司就会放过你?”
“他们答应过我。”
“马主管亲口答应的?”
周航点头。
马海峰脸色沉下来。
“出去说。”
“不用。”我把认罪书合上,“我在公司说更方便。”
我将说明拿到共享打印机前,点击“扫描归档”。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十七时,马海峰一把按住打印机电源。
“你没资格调取这份材料。”
“我是合同审核员。”
“那份东西不是合同。”
“可它引用了旧合同编号,也写了我和周航的岗位信息。”我看着他,“按档案规定,涉及两名在职员工的情况说明,至少要抄送人力资源、财务和法务。”
林曼冷笑:“你现在倒知道流程了。”
“混了几年饭,总得会一点。”
周航突然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马海峰刚发来的消息。
“签完放我桌上,晚上我去接周雨吃饭。”
紧接着又是一条。
“她喜欢的那家西餐厅,下午六点以后不用订位了。”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二十六。
周雨上班的地方,离衡远资本只有两站地铁。
马海峰知道得太细。
他知道我不会签。
也知道周雨什么时候会经过哪里。
我没有再碰打印机,拔掉数据线,把那几页说明重新整理好。
“我要见韩师傅。”
马海峰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个韩师傅?”
“B座夜班保安,韩成峰。”
“他今天休息。”
“那就调他的值班记录。”
“你有什么资格?”
我拿出手机,点开内部通讯录。
“我负责衡远资本所有外包合同的后续复核。清洁、门禁、停车记录,都是服务合同的履约附件。”
我说得很慢。
上一世我就是太相信所谓内部沟通,事情才会落到我头上。这一次,我不抢着解释,不急着证明自己聪明。
流程走得慢一点没关系。
慢一点,证据才会留得久一点。
马海峰盯着我,最后还是拿出手机。
“韩成峰临时换班,手机不在手上。”
“那就发工作通知。”
我在内部系统提交了核查申请。
申请理由只有一行:东库货梯事故前后履约附件缺失,需核验门禁、停车与清洁路线。
提交成功后,我收到短信提示。
韩师傅没有回复。
但系统显示,登录地点是盛川物流的一号仓。
我的血一下凉了。
那个地方属于周航的直属部门。
几分钟后,韩师傅给我回了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叉车倒车报警声。
“老周,我不能当面跟你说话。”
“你在哪?”
“盛川。”
“谁让你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儿子在他们仓库干司机。昨天有人把他的工牌收了。”
我握紧手机。
“你手里还有记录吗?”
“服务器有备份。”
“门禁、停车、清洁路线?”
“都有。还有那晚上临时刷出的几张卡。”
“卡属于谁?”
韩师傅呼吸很重。
“你的那张卡,那晚刷了两次。”
“不可能。”
我今天一直带着它。
我摸向衣兜,钥匙串上的门禁卡还在。
“那不是我的卡。”
韩师傅刚要说话,电话被人挂断了。
系统同时弹出一份新上传的扫描件。
文件名是《周航认罪书》。
纸张只有一页。
我明明记得,周航刚才交给我那份有三页。
韩师傅传过来的这一页上,确有周航的签名和手印。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补充。
“旧版合同由周沉亲自交给我,要求放入东库货梯。”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可我三天前人在外地出差。
我立刻拨周航的电话。
没人接。
马海峰已经拿着车钥匙走到门口。
“周沉,想清楚没有?”
我没回答,点开认罪书扫描件。
页面右下角有一串很小的编号。
那是衡远资本内部档案系统的文件水印。
可真正的认罪书,不会有水印。
我抬头看向林曼。
“刚才那份三页的说明,去哪了?”
林曼脸色微变。
“不是你让归档了吗?”
“我只扫描了前两页。”
第三页不见了。
随后,电脑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仍是那个陌生号码。
附件正是消失的第三页。
上面没有周航的签名。
只有马海峰的指纹。
我盯着那枚纹路,忽然听见身后门禁响了一声。
“周沉。”
周航站在玻璃门外,脸白得吓人。
他手里攥着那份真正的手写认罪书。
“哥,我签的不是认罪书。”
他把纸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这是马主管让我抄的。可刚才有人把第三页换走了。”
我翻到背面。
空白处多了一行刚刚显出来的蓝黑字迹。
“别信你弟弟。”
下面,是韩师傅的签名。
可韩师傅的儿子此刻就在盛川。
他根本没有来过这间办公室。
第5章
周航刚把认罪书递给我,门禁又响了一声。
马海峰站在门外,脸色当场沉下来。
“周沉,别敬酒不吃。”
我抄起桌上的订书机,抵住那张纸。
“进来,把门关上。”
马海峰没动。
周航却像抓住了救命绳,赶紧解释:“哥,我没签认罪书。他们只让我抄了两段,说按了手印就能保住我的工作。”
“第三页呢?”
“不是我拿的。我复印完去茶水间,回来时少了一张。”
林曼立刻插话:“他自己拿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周航。
“你把纸放哪儿?”
“就放在桌上。我去接水,也就两分钟。”
我低头翻开认罪书。纸背那行蓝黑字还在。
韩师傅的签名。
我第一反应是假的。
韩师傅在B座干了六年夜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那几个字太端正了。
“哥。”周航声音发抖,“马主管说,我要是把事情扛下来,就让我继续做项目。我妈还住院,我不能丢工作。”
“你的工作是他给的?”
“可他说我要是进去,项目组就全完了。”
马海峰冷笑一声。
“你弟弟识时务,不像你。”
我没理他,拿起手机拨了韩师傅的号。
电话通了,却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马海峰倚着门框:“别费劲了。老韩不敢说话。”
我挂断电话,看向林曼。
“东库货梯那批合同,是谁归档的?”
林曼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说,我让归档的。”
我起身,拎起外套。
“档案室现在还没下班吧?”
她拦住我:“周沉,审计组下周才来,你这时候查旧档,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我停住脚。
“谁告诉你下周来?”
林曼嘴唇动了动。
马海峰骂了一声:“林曼!”
我全明白了。
审计组不是下周查。
他们已经在查了。
林曼说漏嘴了。
我转头看周航:“你留在这儿,谁来都别签东西。”
周航点头。
我盯着马海峰:“你也别走。”
“凭什么?”
“凭那张认罪书是从你车钥匙旁边拿走的。”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我没再纠缠,转身进了电梯。
当年项目移交时,我见过一长串财务人员名单。陈静排在最后,职位是临时会计。
离职时间,是四年前。
我给三个旧同事打了电话。
第一个说号码换了。
第二个骂了我一句神经病,直接挂断。
第三个听到陈静的名字,沉默半天。
“她还活着?”
“听说回了老家。”
“她没回。档案上留的地址是盛川郊外。”
我查到地址时,天已经黑了。
导航显示,那片旧居民区大半拆迁,只剩几栋没拆完的楼。
陈静住在六楼。
门没锁,我敲了三遍,才听见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谁?”
“衡远资本,周沉。”
门内立刻安静。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陈静五十岁上下,头发随便夹在脑后。她看清我,手里那袋垃圾掉在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
“想问你几笔旧账。”
“我不认识你。”
她要关门,我伸手抵住。
“当年东库货梯的项目款,你记过两遍。第一遍做合同,第二遍进成本。差额去了哪儿?”
陈静的手开始抖。
“你认错人了。”
“七年前,我还在审核部。”
“那也不关我的事。”
她用力关门,我没松手。
“马海峰在查我。”
陈静脸色变了。
她往楼道左右看了看,突然把我拽进去。
门砰地关上。
客厅里没开灯,桌上点着一盏旧台灯。陈静压低声音:“你惹他干什么?他现在管着衡远三个项目,手上全是人。”
“他快管不了多久了。”
陈静冷笑。
“年轻人,你知道查他的人是谁吗?”
“审计组。”
她的笑停了。
“已经到了?”
“昨天调的旧账。”
陈静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来骗我。”
“林曼说审计组下周才来。”
她猛地转头。
我继续说:“她在我面前说漏了嘴。”
陈静不说话了。
我松开她的胳膊,在椅子上坐下。
“我只查流程,不查私人恩怨。你把原始账给我。”
“没有。”
“陈会计,工程款不是小数。你当年不肯继续做账,不是因为你算错了,是因为数字对不上。”
她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
“那批旧合同一共十二份,付款附件却多出一张收款回执。收款人叫启明咨询。”
陈静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墙边挂着的一只蓝袋子。
袋子洗得发白,拉链也坏了。
“这是什么?”
“装旧票据的。”
她很快放下手。
我看见了。
“你留了底。”
“没有。”
“你把原始账拆出来,藏在袋子里。”
陈静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站在客厅没动。
片刻后,她抱着一摞泛黄的纸回来。最上面是一张复写纸,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她把纸拍在桌上。
“复印件。原件六年前就交了。”
我翻了两页。
付款金额、回款日期、启明咨询的账户,全在上面。
有几笔还用红笔圈过。
“为什么留复印件?”
“交上去以后,我多做了三天账。”陈静坐回椅子,“我发现账有问题,就又抄了一份。”
“你交出去过?”
“交过。主管说多此一举,第二天就让我走人。”
“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说要我把原始记录补齐。我没补。”
她看着我,眼里没多少惧意,倒有一种熬过几年苦日子后的疲惫。
“我可以给你看,但不出面。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你们公司。”
“我没说让你出面。”
“你也别替我作主。”
她指了指蓝袋子。
“东西拿走。查不到我头上。”
“审计组会从启明咨询的资金流往上查。你当年经手过,迟早会有人来问。”
陈静不吭声。
我把复印件重新整理好。
“你以为把东西交出去就没事了?”
她垂下眼。
“原始账不在你手里,他们就会找你重新签确认。”
“你失踪这么久,财务系统里的交接记录还是我签的字。”
陈静猛地抬头。
我压低声音:“林曼当年没改记录,因为改记录就得重做审批链。她不敢动。”
“所以你们早晚会发现,是吗?”
“早晚会。”
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有电动车报警,楼下有人骂孩子别跑。
陈静拿起蓝袋子,犹豫很久,把那摞复印件塞回袋中。
她递给我。
“拿走吧。”
我接过来。袋底硬硬的,还夹着一张没复印的银行回单。
“这个也是你的。”
陈静没回答。
我抬眼。
“不用拿走。”
她声音很轻。
“当年他们拿走了原件,这张是我偷偷留下的。”
我小心抽出来。
回单上盖着启明咨询的章,付款账户后头还有一串手写数字。
马海峰的私人车位编号。
他当年不只是拿钱。
他拿工程款给车做了抵押。
我把回单收好,刚要起身,陈静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
“谁?”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她按掉后,起身去拉窗帘。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她手机屏幕亮起一行字。
我站得近,看得很清楚。
【陈静,告诉她了吧?】
陈静没看见。
她走到窗边,外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周沉。”
她声音发紧。
“走。现在就走。”
我拿起蓝袋子。
“怎么了?”
“发消息的人说,你拿到账本就会死。”
我手一紧。
“什么?”
陈静把手机递给我。
陌生号码。
最新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
拍摄角度,来自她身后的卧室门口。
可进屋以后,我明明确认过,卧室里没人。
我转头。
卧室门半开着,床底下露着一角深蓝色塑料。
又一只蓝袋子。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把它拖出来。
袋口没有封死。
里面放着我的手机。
不,不是现在这部。
屏幕碎了一角,背面贴着一张盛川公司的临时工牌。
照片拍摄于今晚九点十七分。
而现在,我自己的手机显示九点十九分。
陈静在客厅问:“周沉?”
我没应。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工牌上的姓名。
周航。
照片下面,又跳出一行字。
【你弟弟今晚九点十七分应该死在东库货梯。你却在这里陪一个会计说话。】
我猛地起身,给周航打电话。
关机。
再拨,仍是关机。
我冲出陈静家。
刚下到三楼,手机终于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航。
我刚接通,那头便传来周航压得极低的声音。
“哥,别回公司。”
“马海峰把我带去东库了。”
紧接着,一声重物倒地。
电话断了。
第6章
我踹开东库消防门时,周航正被绑在货架上,额角全是血。
“哥,别过来!”
他嗓子哑得厉害,拼命往后缩。
货架后面没人,地上扔着一部碎屏手机,还有一把沾血的签字笔。
我割断绳子,把周航扶起来。
“谁干的?”
“马海峰。”
周航喘了两口气,抓住我的胳膊。
“他逼我签一份东西,说我私自复制了工程资料。项目那十二万,他全算到我头上。签完就能保住我的工作,也能拿到你给我的那笔封口费。”
“你签了?”
“没签。”
周航从工服内袋摸出一张折皱的纸。
“我把签字笔藏了。他发现以后就打了我,电话也被他抢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把周航挡在身后,顺手关了灯。
“谁?”
保安的手电扫进来。
我认识,是韩师傅。
“周沉,你不该回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一眼周航。
“马海峰刚从东库后门走,带走一个黑文件袋。监控我调不了,门禁记录也进不了后台。”
“东库呢?”
“我只有巡更本。”
韩师傅把本子递给我。
九点十二分,马海峰刷开东库。
九点十六分,一个戴鸭舌帽的人从消防通道进去。
九点二十一分,那人出来了,黑文件袋留在里面,马海峰没回来。
“鸭舌帽是谁?”
“没见过。”
韩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我儿子还在盛川做事。我不想丢工作。”
“我没让你现在作证。”
我撕下巡更本最后一页,又拍下周航脸上的伤。
“警察马上到。你只需要记住刚才看见的。”
韩师傅点头,没再说话。
周航拉住我。
“哥,马海峰拿走的那份不是真账本。”
“什么意思?”
“他昨晚让我整理旧楼项目,我看见过真的。账本分成三本,封面都没有项目编号。他拿走的黑袋子里,只有我整理的复印件。”
我心里沉了一下。
“真的在哪?”
“不知道。”
周航抹了把嘴角的血。
“但林曼知道。”
十点零二分,我把一份标红附件传进审批系统。
文件名是《旧楼改造工程资料拆分及原件移交说明》。
我故意把附件拆成十二页,每一页都对应不同的审核节点。
合同、财务、项目三方只要有一人没确认,原件就不能继续流转。
正文最后一段写着:现有资料编号重复,为防止串档,十点四十分前,由项目主管马海峰从B座档案室取出原件,交财务主管林曼复核,并送至地下二层临时封存车完成交接。
理由编得很充分。
附件编号也有问题,故意留了一个能对应真账本的尾号。
审批单发出的瞬间,马海峰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发的什么?”
“补充说明。”
“你知道旧楼项目已经结了吗?”
“系统没更新。”
我靠在东库墙边,听着他呼吸变重。
“今晚十点四十前不处理,审计就会重新调原件。”
“林曼已经下班了。”
“那就让她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最好别耍花样。”
“我一个审核员,能耍什么?”
他挂断了。
周航看着我。
“你在钓他?”
“嗯。”
“哥,你疯了。他刚才差点杀了我。”
“所以这次不能只让他赔钱。”
十点二十七分,我坐在B座地下二层的监控室里。
保安室旁边有一间废弃的设备间,门锁坏了,平时没人用。
我把监控画面切到出口坡道,只留声音。
马海峰的车九点五十八分进B1。
林曼十点十九分才到。
她穿着短外套,头发散着,进坡道前先回头看了一圈。
“这女的真怕人看见。”
周航低声说。
我按住他的手机。
“别出声。”
坡道监控里,马海峰提着黑文件袋从档案室方向下来。
林曼迎上去。
“都带了?”
“少一本。”
“少哪本?”
“底账。”
马海峰把文件袋往车边一放,语气压得很低。
“林曼,你拿的那本才是真的吧?”
林曼没回答。
她从外套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套,封口贴了红色封条。
“旧楼那十二万,你准备怎么处理?”
“不是你该问的。”
“可我总要知道。”
“先上车。”
马海峰拉开后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他伸手把摄像头转了过去。
林曼低声骂了一句,也抬脚踩上驾驶位旁的地垫。
那里正好遮住副驾摄像头。
他们以为只露个文件袋,拍不到人。
“十点二十九分,黑色商务车停在B1西北角。”
韩师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坐在门边,手里拿着巡更本,笔尖压在纸面上。
“车牌尾号七三,车头朝东,停了三分钟。”
我看着屏幕。
那辆商务车不是马海峰的。
马海峰开的是白色越野。
“交接车是谁的?”
“不知道。”
韩师傅低头记了一笔。
“十点三十一分,马海峰和林曼离开白车,进了西北角第三根柱子后面。”
我盯着坡道。
几秒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柱子后面。
画面被车挡住了。
周航攥紧拳头。
“他们在换东西。”
“别急。”
我的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我见过马海峰毁账,也见过林曼把责任全推给项目组。
这两个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可今晚原始资料送检回执、项目用印记录、巡更时间,全在。
他们删得了监控,删不了这一晚上经过的每一米路。
十点三十四分,柱子后走出一个人。
灰色夹克,鸭舌帽压得很低。
他左手拿着黑色文件袋,右手接过牛皮纸封套。
林曼突然拽住他的胳膊。
“尾号对不上。”
“路上换过。”
“你确定?”
灰衣人把封套撕开,抽出最上面一页,对着车灯看。
那页右下角有一串手写编号。
我比了比自己上传的附件。
一模一样。
就是这一页。
“拍到了吗?”我问韩师傅。
“拍了。”
韩师傅举起手机。
“车牌、路线、交接,全拍到了。柱子后面我没法靠近,可他们出来时没遮脸。”
灰衣人把文件塞进路边一辆网约车的后备厢。
林曼仍不放心。
“送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
马海峰从另一边出来。
“今晚的事,谁都不许提。”
林曼冷冷看着他。
“马海峰,你从县里考进盛川不容易。别为了那十二万,把自己的路走死。”
“少跟我讲大道理。”
“你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人。”
“钱到位,你不是吗?”
两人隔着车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我给韩师傅使了个眼色。
他按下报警电话。
我则从设备间走出去,堵在坡道出口。
马海峰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们。”
林曼转身就跑。
我把卷帘门遥控按到底。
哐的一声,升降门落下一半。
她撞在门边,高跟鞋掉了。
周航从保安室冲出来,马海峰转身要上车。
我抓住他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十二万的账,算清楚了吗?”
“周沉,你他妈不知死活!”
他一拳砸过来。
我偏头避开,膝盖顶在他腿弯。
马海峰跪下去,还想抓地上的石头。
周航一脚踢开。
“别碰我哥。”
警察从坡道上来时,马海峰还在骂。
林曼靠着墙,脸色白得发青。
灰衣人没能上车,被堵在网约车旁。
后备厢里的牛皮纸封套被当场拆开。
最上面一页有盛川旧楼项目的原始编号。
第二页是空白。
第三页,是陈静下午交给我的那张照片复印件。
我心里一沉。
林曼看见我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们今晚转移的是账本?”
“你什么意思?”
“马海峰只知道封套在我手里。”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
“真正的底账,三年前就不在盛川。”
“那在哪?”
“你问错人了。”
警察把她押上车。
灰衣人的身份还没查清,手机里只有一部虚拟号码生成的软件。
马海峰被戴上手铐时还在回头。
“周沉,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回答。
十一点零六分,周航做完笔录,额角重新贴了纱布。
韩师傅也答应明天去派出所补正式证词。
我把林曼交出去的封套封进证物袋,只觉得手还在抖。
上一世马海峰最后把周航送进监狱,林曼拿着一笔钱离开盛川。
这一世,他们一个被当场控制,一个连车门都没上成。
算解决了。
至少眼前这一段,解决了。
我正准备给陈静打电话,她先打了过来。
“周沉,你没事吧?”
“没事。”
“你是不是抓到马海峰了?”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陈静呼吸很急,背景里有门锁转动的声音。
“周沉,你现在马上回来。”
“怎么了?”
“有人进了我家。”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他是谁。”
我立刻往电梯跑。
周航跟在后面问:“谁?”
“照片拍你的那个。”
我刚冲进电梯,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陈静家的卧室门开着。
那只从床底拖出来的蓝袋子不见了。
下面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陈静在等你?她只是把你骗回了家。】
我抬头看向电梯镜面。
身后的周航,脸已经白了。
“哥。”
他盯着我的手机。
“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从卧室门拍的。”
“是从客厅拍的。”
我盯着照片右下角露出的一小块地面。
灰色夹克。
和刚才停车场接走封套的人,一模一样。
第7章
审计组把那段剪辑录音放出来时,我第一反应不是解释。
是恶心。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投影幕布上的我在说:“资料我已经转出去了,谁签的字,你们自己查。”
后面还放着马海峰义正词严的声音。
“盛川所有项目资料都经过周沉审核,他私自转移公司文件,还删除了痕迹。请审计组严肃处理。”
掌声没有。
但几道看我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审视。
林曼坐在马海峰旁边,翻开文件夹:“周沉,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面上。
“有。”
她抬眼:“什么?”
“按审批链回放完整录音。”
马海峰皱眉:“周沉,我们讨论的是你私自转移资料。”
“对。”
我看向审计组负责人:“我申请调取会议录音的完整版本,以及共享文件的全部修改记录。”
负责人敲了两下桌子:“林主管,这就是你们的证据?”
林曼立刻说:“录音经过必要处理,重点是行为本身。”
“处理掉了什么?”
她没接话。
我已经提前把材料发给审计邮箱,文件夹编号、创建时间、修改人账号,全在。
“现在就能查。”我说,“我转没转,查版本。是谁删的,也查版本。”
马海峰敲了敲桌面:“周沉,你别拖时间。”
我看着他:“急什么。”
他手指停住了。
我上一世最恨他这副样子。
县城来的,项目上出了任何问题,都能推给下面的人。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出身决定上限。”
后来我才知道,他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别人把他从县城带出来的路堵死。
审计负责人示意工作人员接入内网。
会议安静下来。
先是马海峰那段熟悉的录音,一字不差。
接着屏幕上的波形往前拖。
我看着时间轴一格格移动,终于停在十四分零八秒。
“我已经把原始表删了。”
是马海峰的声音。
林曼猛地转头:“你——”
录音还在继续。
“备份别放共享盘。”马海峰说,“我知道周沉会核流程,他要是看见版本不对,早晚会往上查。”
林曼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工程款那边已经对上了吗?”
“还差最后一笔。把他签过的付款申请移出去,就说是周沉越权。”
“盛川那边呢?”
“我来安排。”
录音播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马海峰靠回椅背,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这是断章取义。”
“完整版就在您手机里。”我说,“刚才的波形没断音。”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上一世我总想让他当众出丑,真正到了这一步,我发现不够。
让他丢一个项目不够,让他挨一顿打也不够。
我要的是他每说一句话,都成为证据。
工作人员又打开共享文件记录。
页面往下翻,修改人、修改时间、审批人,一行行露出来。
“盛川工程款明细.xlsx”最初由林曼创建。
第二版,她把收款单位换成了关联公司。
第三版,审批备注多了一行:“按周沉现场确认执行”。
马海峰指着我:“备注是你填的!”
“账号是我的,不代表字是我打的。”我说,“审计可以查登录设备,也可以查原始草稿。”
林曼嘴唇动了一下:“草稿呢?”
“删了。”
“谁删的?”
“我。”
她脸色变了。
我点开历史版本,把那条恢复出来的草稿投到屏幕上。
上面只有两句话。
“周沉已知情并同意。”
“周沉承担后续责任。”
后面跟着林曼的电子签名。
这次没人再替她说话。
马海峰忽然站起来:“审计负责人,这件事是林曼擅自操作,我个人并不知情。”
林曼转头看他:“马海峰!”
“所有录音和文件都可以核验。”我说,“别急着切割。”
他看着我,眼里的恨意已经压不住了。
“你以为你赢了?”
这句话,我听过。
上一世听过。
在停尸房门口。
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一次,我没能回答。
“还没。”我说,“但你已经不能替我签字了。”
审计负责人当场宣布暂停马海峰、林曼的权限,移交后续调查。
周航的书面证词、周航提交的操作录像、韩师傅的门禁记录,被一项项列入清单。
散会时,林曼拦了我一下。
“周沉,你早就计划好了。”
“只是多核了几遍流程。”
她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你妈为什么把你送进盛川吗?”
我没理她。
她还想说,审计人员已经过来收走她的电脑。
中午十二点四十,陈静打来电话。
“周沉,我没事。”
“你报警了吗?”
“报了。”
“周航陪着你?”
“他在我家楼下。警察说那个穿灰夹克的人进楼前就走了,只留下那个蓝袋子。”
我心口一沉:“袋子里有什么?”
“一台旧电脑。”
“开机了吗?”
“没有。警察说先别碰。”
“可我的工牌一直在里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还有一张你的死亡预告。”
我握紧手机。
“上面写着什么?”
陈静念道:
【十一月十七日,周沉会从B座坠亡。】
我抬头看向会议室外的落地窗。
日期就是今天。
周航忽然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机举得高高地喊我:“哥,审计服务器里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
“文件夹叫什么?”
“今天到岗名单。”
我心里莫名一紧:“打开了吗?”
“审计的人不让动,说要封存。”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行字。
【你已经坐上审计席了,为什么还没死?】
第8章
审计负责人话音刚落,马海峰就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门一关,他撕掉了脸上的客气。
“周沉,你他妈把我架上去了。”
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审计席不是我自己能坐的。”
“那你也别想干净。”
马海峰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右上角印着盛川工程公司的公章。
“这是什么?”
“情况说明。”他敲了敲纸,“系统里几笔紧急付款,用的是你的章。你是合同审核员,也是项目经办人,马海峰只是复核。”
我差点笑出声。
“这章上周就报失了。”
“报失不等于没盖过。”
他往后一靠:“你刚进盛川两年,没人脉,没背景。拿回你的章很容易,签几张付款单更容易。真查下来,你猜审计组先找谁?”
“找我。”
“对。”马海峰盯着我,“承认盗用公章,承认是我让你签的,公司可能给你留个处分。你要是不认,涉嫌伪造公司文件,数额大的话,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妈送你来盛川,不就是让你活下去吗?别把路走窄了。”
我没碰那张纸。
“上个月的原始账目,我已经让审计组重新跑了。”
马海峰眼神沉下来。
“供应商回款和银行流水对不上,差额经过了三家公司。最后那家公司收款账户的开户人,是林曼表姐。”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核流程?”我说,“因为少一个章、少一个签字,都能拖几个月。等钱洗出去,锅总得有人背。”
马海峰站起来,绕过桌子。
“你手里真有证据?”
“原始账目、完整录音、门禁记录、停车记录,够不够?”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却没有拧开。
门禁记录能证明什么?停车记录又能证明什么?
我看着他:“审计组已经去了盛川地下车库。”
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
林曼没等回应便推门进来。她脸色很差,妆还是早上那套,眼下压着一片青。
“海峰,审计的人调了我的网银记录。”
马海峰回头:“我说过别留痕迹。”
“可他们有转账备注。”
“删了吗?”
“删了。”林曼把手机放到桌上,“但银行那边有留底。”
马海峰一把抓过手机。
林曼没躲,只看着他:“备注写的是‘周沉确认’。”
“胡说!”
“备注不是我写的。”她声音发颤,“是财务系统自动生成的。周沉那几笔付款单,系统里都有他的电子签名。”
马海峰转头盯住我。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对。”我说,“当时系统故障,是你让林主管用我的账号重新提交的。”
“你放屁!”
林曼立刻接话:“周沉,你别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转出款项的备注、审批账号、录音备份,全在这里。”
马海峰一把抓起U盘,摔在地上。
塑料壳裂开,卡片弹到墙边。
“你想独活?”马海峰问。
“我想活着。”林曼盯着他,“你从工程款里抽走两百万,说那是我应得的管理费。真查出来,我签过字,我拿过钱,你也一样。”
“那钱你拿得比谁都快!”
“所以现在我自保。”
马海峰指着她,手抖得厉害:“没有我,你进不了财务部!”
“进了。”
林曼往后退了半步:“我靠你进财务部,是因为盛川给得高。现在证据都交了,我没必要陪你一起进去。”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重响。
周航撞开门,额头上全是汗。
“哥,马主管让我签了一份东西。”
他手里捏着两张纸,纸角都皱了。
“什么?”
“情况说明。”周航喘着气,“他们说,只要我承认你盗用公章,再签一份认罪书,就能保住我的工作。”
“你签了?”
“签了。”周航低下头,“你坐牢,我继续上班,妈那边也有人照顾。”
我胸口一沉。
上一章他还在审计席上,指着操作录像说那些文件是马海峰逼他打开的。
现在,他连我哥都没叫。
马海峰靠回椅背,神情缓了不少。
“看见没有?周航都承认了。”
我没有看马海峰,只看周航。
“认罪书拿来。”
周航没动。
“给我。”
他忽然把两张纸撕成两半,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哥,我刚才没签完。”
马海峰脸色一变。
“你耍我?”
“不是。”周航打开手机,“他们说只要签了,就能保我进盛川。可签之前,我听见马主管跟审计的人打电话。他说我的岗位已经报给衡远资本了,让我先去顶个处罚,过两个月再把我调走。”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现在说?”
周航眼睛红了。
“因为我发现,我坐牢和坐牢之间,差的不是一张纸,是他还想让我进去。”
“你被威胁了?”
“是。”周航抹了把脸,“认罪书是真的,签名也是我签的。但他们把打印好的文件塞给我,让我照着念,还说只要我翻供,就让盛川的人去找我谈。”
“威胁你什么?”
周航张了张嘴。
马海峰猛地拍桌:“你他妈闭嘴!”
周航往后缩了一下,随后抬起下巴。
“他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也进去。”
审计室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先收走桌上的U盘,又给马海峰和林曼分别开了接收单。
马海峰还想解释,负责人只说了一句:“你们的权限已经全部暂停,后续会移交给调查组。”
等他们被带走,会议室里只剩我、周航,还有地上那台旧电脑。
周航走到我旁边。
“哥,对不起。”
“别说这个。”我捡起U盘,“把刚才录的也交出去。”
他点点头,转身去找审计人员。
我弯腰去捡电脑。
蓝色布袋敞着口,电脑没有开机,电源线盘在旁边。陈静说死亡预告还在里面,可袋子里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展开纸。
还是那行字。
【十一月十七日,周沉会从B座坠亡。】
下面多了一行。
【第一阶段失败,转入第二阶段。】
我抬头看向落地窗外。
B座外立面的玻璃正在清洗,吊篮停在二十七层。
工牌在袋子里,死亡预告也在。
可从我们坐的地方往下看,根本没有吊篮。
第9章
警察看完死亡预告,第一句话就是:“这东西不是公司发的?”
“我也想知道。”
马海峰刚被带出会议室,又被警察叫了回来。他隔着桌子冲我喊:“周沉,你别瞎说!跟我没关系!”
“没人问你。”
“我知道!”
“那你急什么?”
他闭嘴了。
负责审计的人把U盘和旧电脑一起登记,连我捡起来的工牌也装进证物袋。警察问我死亡预告一共收到过几次,我把日期、时间和内容全说了,没有半点隐瞒。
“工牌是谁拿走的?”
“不知道。预告出现的时候,它就在我桌下。”
“最后见过电脑的人呢?”
“马海峰、林曼,还有保安韩师傅。”
韩师傅脸色一下白了。
警察转过去问:“你对这台电脑做过什么?”
“我没碰过!我只负责巡楼!”
“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韩师傅抹了把汗,说夜班监控坏过几次,谁都清楚。林曼却突然开口:“昨晚十一点四十分,他在B座二十七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去。
“你怎么知道?”
林曼抿了抿嘴:“加班时我见过他。”
“见他在二十七层干什么?”
“他巡楼。”
“二十七层整晚都封着,电梯权限也关了。”
林曼不说话了。
马海峰立刻接话:“她胡说!周沉自己跟二十七层有仇,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把东西放进去,再拿回来做戏?”
我看着他:“工牌是谁从二十七层拿下来的,也是我做的戏?”
“你——”
“马主管,警方还没问你怎么拿到工牌,你倒先替我安排好流程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审计负责人敲了敲桌子:“你的工牌已经补办。至于你为什么进入二十七层,调查组会查门禁记录。”
马海峰额头冒汗。
他当然清楚,那层楼曾经出过事。工牌从那里下来,不会只是巧合。可他咬死了不认,说自己只是路过,还骂林曼关键时刻乱说话。
警察没有跟他争,只让工作人员调后台记录。
下午三点,系统管理员总算把旧电脑的数据恢复出来。
发件设备不在电脑里。
预告是通过一台备用平板发送的。那台平板平时放在二十七层的设备间,项目结束后清点物资,却一直没人来取。
警方立刻联系盛川。
盛川那边很快给出答复:平板已经丢失,最后一次登记使用人,是衡远资本派驻项目的罗致远。
马海峰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罗总不可能做这种事。”他说。
“没人说一定是他。”警察说,“设备在他手里丢失,也可能是别人拿的。”
“那你们查我干什么?”
“查你。”
马海峰一下站起来:“我犯了哪条法?”
林曼也急着撇清:“项目款的事我都是按马海峰说的做,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海峰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清单和付款申请都是你给我的。”
“你他妈——”
“马海峰,你别拉我下水。”
两个人当场翻脸,谁也不肯替谁担责任。审计组的人把他们的手机、门禁卡和电脑全部封存,警察又通知他们暂时配合调查。
林曼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沉,你以为把我拖下水,你就能干净了?”
我没说话。
“当初要不是你在付款申请上挑刺,我也不用赔那么多。”
她说完就被工作人员带走了。
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不是临时反咬。她早就恨我,只是一直没找到能把我一起压下去的机会。
傍晚,周航来做补充笔录。
他指着认罪书上的签名,说文件是马海峰打印的,威胁内容也被他写进了记录。审计人员问他为什么之前不说,他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想保住工作。”
“怕坐牢。”
“都怕。”
“那现在为什么说了?”
周航抓了抓头发:“因为我发现,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保住工作。真进去以后,我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完就哭了,没再替自己解释。
我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个傻子,总算醒了。
警方暂时排除了我伪造预告、故意制造坠楼现场的可能。旧电脑、平板、工牌和我收到的消息被列为同一批证物,死亡预告上的第二阶段则暂时无法解释。
至少这一轮,他们没再认定我是凶手。
我比进会议室前轻松一点。
也没多轻松。
手机响时,是周雨。
“哥,你到底干了什么?马海峰说警察在找你,衡远那边也乱了。爸刚才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你还在公司?”
“我在收拾东西。”
“回去。这几天别一个人走地下车库,也别坐二十七层附近的电梯。”
“为什么?”
“死亡预告又出现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我劝你认错,马海峰才针对你?”
“跟你没关系。”
“你别骗我。”
我没回答,只说:“先回家。等我消息。”
挂断后,我给韩师傅拨了电话。他已经回到夜班岗位,听见我的声音就急了。
“你别问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只想确认死亡预告是不是从二十七层发出的。”
“设备间都封了,我进不去。”
“那昨晚十一点四十分,你在哪?”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韩师傅。”
“我在门岗。”
“有人让你改口?”
他马上说:“没有!我真没看见!周沉,我儿子还在盛川干保安,你让我把工作丢了,再让他也被开,我拿什么供他读书?”
“我没让你作证。”
“可你一直问。”
“韩师傅,”我说,“如果下一次预告不是写我的名字,你还能装作没看见吗?”
他呼吸一滞。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记住今晚的门禁记录就行。”
挂断后,我调出盛川发来的物流清单。
丢失的平板被人套了层维修外壳,外壳上没有指纹。系统启用日期是十一月十六日,比我第一次收到死亡预告早一天。
负责人说过,衡远资本的新项目将在十二月正式上线。
也就是说,那台平板属于盛川尚未启用的新系统。
可谁拿到了它,谁就能用它给我发消息。
晚上九点,我回到公司拿私人物品。
电梯停在二十七层。
门一开,里面空着。
墙上那块平时只显示楼层的屏幕忽然亮了。
【第一阶段失败,转入第二阶段。】
我退后一步。
屏幕继续刷新。
【下一轮,轮到你妹妹。】
紧接着,手机也震了一下。
周雨发来一张电梯照片。
她站在B座一层的电梯里,脸色惨白。
照片上方,是同样的黑色屏幕。
【周雨会在十一月十八日,替她哥哥坠楼。】
第10章
“别催了,钱我今晚一定到。”
周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哥,你真别犟,马总说了,只要你把原始账目交出来,他既往不咎。”
我看着手机上那张电梯照片,冷笑了一声。
“原始账目在项目档案柜里,你带我去拿,不就行了吗?”
“你疯了?林主管刚发了通知,明早审计组进衡远项目处,这两天谁都不许碰档案。”
“那你发催款短信干什么?你不是跟他们一伙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周雨小声说:“我是想拖住你。哥,马总答应我,只要你认错,项目款下来就给我补工资。”
“你替他们骗我多少次了?”
“我没有骗你!”
“上次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去签和解书,也是为了我?”
周雨不说话了。
我捏紧手机。
上一世,她就是拿那张复印件逼我认下擅闯机房的责任。等我被开除,她在电话里哭,说家里交不起房租,让我赶紧认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拿到的补偿款,买了一条项链。
“你现在在哪?”我问。
“B座一层。”
“把定位给我。”
“你别过来!”
我没理她,挂断电话,直接进了地下车库。
韩师傅正在岗亭里吃盒饭,筷子停在半空。
“你真要带人去二十七层?”
“不是我带她去。”我说,“是她自己要去。”
韩师傅看了我一眼,把车钥匙扔给我。
地下二层最里面停着一辆没有公司标志的旧商务车。驾驶座上坐着陈静,她把平板推给我。
“设备接入记录全拿到了。删改账号、登录IP、操作时间,一项不少。”
“谁删的?”
“罗致远。”
罗致远,衡远资本新项目负责人。
也是马海峰背后真正拿主意的人。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见过他。审计组刚进项目处,第二天,原始账目、门禁记录和那台维修平板全都消失。我被扣在二十七层,直到消防警报响起。
这一世,我不会再站在里面等死。
“周航呢?”我问。
“在楼上。”陈静发动汽车,“他答应作证,但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他不想再替别人背责任。这次,他要把谁指使他的说清楚。”
我没说话,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一世,周航因为“保管失误”被行政约谈,后来主动揽下项目印章丢失的责任。马海峰拿着那份说明,让他继续留在盛川。
他那时候才十九岁,怕丢工作,怕被家里骂,连保险赔偿都不敢要。
这一次,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车开到B座门口时,周雨从楼里跑出来。
她穿着那件米色短外套,袖口沾了灰,头发也乱了。
“哥,你真要进去?”
我下车,盯着她。
“催款短信是你发的,照片也是你发的。你想让我拿什么换你安心?”
她眼圈一红:“我只是想让你别再查了。马海峰说,盛川那边有人能保你。你只要认错,他们就不会动你。”
“这句话也是罗致远让你说的?”
周雨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罗总?”
我心里一沉。
果然,她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陈静打开后备箱,拿出一只文件袋。
“先进去。审计组九点到,罗致远八点半要到项目处签字。时间不多了。”
周雨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哥,我不上去。你把东西拿下来行不行?”
我低头看她。
“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她问。
“能。”我说,“但得先把我从这一世里救出来。”
她松开手,没再拦我。
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到二十七层,门一开,走廊灯全亮着。
罗致远坐在会议室长桌后面,面前放着周航的岗位说明。他抬头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周沉,你被停职了,谁准你进项目处?”
我走到桌边,把手机放下。
“审计复核会临时增加议题,关于衡远资本两轮合同陷害、原始账目删改,以及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非法限制?”罗致远笑了一声,“你有证据吗?”
“有。”
我朝周航坐着的小会议室抬了抬下巴。
门打开,周航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脸色发白,步子却很稳。
“罗总,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是你在系统里给我开的账号。”
罗致远盯着他:“小周,你想清楚再说。”
“我想得很清楚。”周航把档案袋放到桌上,“保管室钥匙是你给的。让你弟弟开维修平板的人,也是你安排的。”
马海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林曼。
他看到桌上的文件,脸一下沉了。
“罗总,审计组提前了。”
“是你通知他们提前的?”我问。
马海峰转向我:“周沉,别不知好歹。你一个县城出来的合同审核员,斗不过衡远的律师团。”
“县城出来的?”我把一张转账单拍在桌上,“那你现在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母亲收到五万元,项目账户却在同一天转出二十八万?”
林曼脸色变了:“你查账了?”
“原始账目已经归还审计组。你们做平的只是财务系统,没动真正的付款凭证。”
“那又怎么样?”马海峰咬牙,“你拿这些去换复职?”
“够了。”
我看向会议室另一侧。
韩师傅坐在门边,帽檐压得很低。陈静已经接通审计负责人的电话。
“证据上传完毕。”
罗致远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抢桌上的档案袋。
周航一把按住文件。
“你删第一轮签批记录的时候,以为我看不懂编号。”他说,“第二轮补录的时间也对不上。都是你操作的。”
罗致远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审计组先到,紧接着,两名警察走进会议室。
“罗致远,你涉嫌破坏公司数据、伪造合同记录、非法拘禁,跟我们走一趟。”
罗致远往后退了一步。
“周沉,你以为把我拉下水就能赢?你知道这东西是谁给你的吗?”
他指着我放在桌上的手机。
“你收到的每一封预告,都不是凭空来的。”
警察扣住他的胳膊。
我当然知道。
上一世直到坠楼前,我才知道那台平板属于盛川的新系统。可发消息的人,始终没露面。
那是以后的事。
今天,先把他送进去。
罗致远被带走后,马海峰还想解释。
我把审计附件推到他面前。
“你负责把虚增工程款塞进衡远项目,林曼负责做平账目。盛川的采购回扣,你拿了三成。”
马海峰腿一软,扶住门框。
“你胡说!”
“银行流水已经交给警方了。”
林曼当场哭了起来:“马海峰,这些都是你让我做的!他说罗总会保我!”
“别互相甩锅了。”我说,“警方会一个一个问。”
审计组封存项目账目,清退涉案人员。原始合同和付款凭证当天全部归还项目处。
三天后,我收到公司的复职通知。
周雨补发了工资,还拿回被扣的提成。她把那条项链照片发给我,问我要不要一起挂二手。
我没回复,只说:“以后别替别人骗我。”
“不会了。”
“周航也是。缺钱就跟我说,轮不到你拿他去换工作。”
周航坐在旁边,难得笑了一下:“哥,我现在工作保住了。你呢?”
“也保住了。”
韩师傅带着儿子来公司给我送锦旗,被我塞了两包烟赶走。陈静升了职,请我吃饭时,问我早怎么不直接把账发出去。
我说:“那时候我不知道谁会咬人。”
现在知道了。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我独自回到二十七层。
电梯门打开,那块黑色屏幕还亮着。
我站在门口,等了十秒。
屏幕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案件终结,周沉活过了明天。】
我拿出手机,把周雨叫来,又给周航发了消息。
十一点四十分,三个人在会议室吃了盒外卖。
周雨问我是不是还恨她。
我说:“恨。饭钱你出。”
她笑着骂我小气。
周航低头扒饭,偷偷把鸡腿夹给我。
窗外的城市还在响,车声、空调外机声,全是活人的动静。
这一次,没有人坠楼。
这一次,我们都到了明天。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