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一纸诉状把我告上了法庭。
理由是:我拒绝捐肝救她8岁的儿子。
法庭上,她哭得声泪俱下:
“她是孩子的亲姑姑,见死不救,冷血无情!”
旁听席上的亲戚也纷纷指责我不配做人。
我沉默不语。
法官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顿住:
“孩子亲生母亲的配型报告,在哪?”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
嫂子嘴唇哆嗦,一个字挤不出来。
我看着她,缓缓起身:
“嫂子,要不要我帮你回答?”
01
嫂子的律师把传票拍在桌上那天,我正在吃面。
一碗六块钱的素面。
传票上写着我的名字,宋琳。
案由写的是“生命权纠纷”。
我把面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池,才把传票从头看了一遍。
原告:方敏。
我嫂子。
她把我告了。
理由是我拒绝给她八岁的儿子捐肝。
开庭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我爸,我妈,三个姑姑,两个舅舅,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他们坐在嫂子那边。
没有一个人坐我这边。
我一个人走进去,坐下。
嫂子穿了一件黑色衣服,头发没怎么打理,眼眶是红的。
她看见我,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哭。
“法官,我走投无路了。”
“我儿子才八岁,查出来肝有问题,医生说要移植。”
“全家人配型,只有她配上了。”
“她是孩子亲姑姑。”
“她不肯。”
她哭得喘不上气。
旁听席上有人在抹眼泪。
我三姑站起来,对着我喊了一句。
“宋琳,你还是不是人?”
法官敲了一下锤。
“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三姑坐下去了,眼睛还是瞪着我。
嫂子的律师站起来,翻了一下材料。
“法官,我当事人的儿子宋小北,今年八岁,三个月前确诊肝脏病变,目前在省医院等待移植。”
“家属全部进行了配型检测,只有被告宋琳的配型结果符合移植条件。”
“被告拒绝捐献,导致孩子无法进行手术,生命处于危险之中。”
“我们请求法庭依法裁定被告履行救助义务。”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没什么好辩的。
法官转向我。
“被告,你有没有委托律师?”
“没有。”
“你自己答辩?”
“对。”
法官看了我一会儿。
“你有什么要说的?”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爸低着头。
我妈在擦眼泪。
我哥坐在最角落,没看我。
我站起来。
“法官,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原告说全家都做了配型。”
“是的。”
“那孩子亲生母亲的配型报告在哪?”
法庭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
是那种突然被掐断声音的安静。
嫂子的脸,一瞬间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是像血从脸上被抽走了一样。
她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她律师翻了一下材料,又翻了一下。
他看了嫂子一眼。
嫂子没看他。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眼泪停住了。
我看着她。
“嫂子,要不要我帮你回答?”
02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澡。
电话响了。
我哥打来的。
他声音不对,哑的。
“琳琳,小北住院了。”
“什么?”
“肝上查出问题,医生说要移植。”
“严不严重?”
他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了句:“你嫂子哭了一天了。”
我第二天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省医院。
小北躺在病床上,脸色发黄。
八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姑姑”。
我鼻子酸了一下。
嫂子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一样。
她看见我,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琳琳,你来了。”
我哥在走廊里,靠着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走过去,他把烟掐了。
“医生怎么说的?”
“说要尽快找到配型,不然撑不了太久。”
“多久?”
“半年。”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爸妈的配型已经做了,不行。我的也不行。”
“那我去做。”
“嗯。”
我当天下午就去抽了血。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我配上了。
我哥打电话给我,声音里有了点活气。
“医生说你配型合适,让你过来做进一步检查。”
我说好。
但是我没有马上去。
因为那天我在医院等结果的时候,多看了一样东西。
配型检测的结果单上,列了所有做过配型的家属名单。
我爸,我妈,我哥,我。
四个人。
嫂子不在上面。
我当时以为是漏了。
我找到护士长,问了一句。
“孩子妈妈的配型做了没有?”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
“没有。”
“为什么?”
“家属没有要求。”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愣了十几秒。
孩子亲妈,没做配型。
这不合理。
就算是再不懂医的人也知道,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
亲妈不查,让小姑子查。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像是一根弦断了。
我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我找到了小北的主治医生。
“我是孩子姑姑,我想问一下,孩子母亲为什么没有做配型?”
医生翻了一下病历,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你要问家属。我们建议过,孩子父亲说母亲身体不适合。”
“什么不适合?”
“他没有细说。”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
我哥说嫂子身体不适合做配型。
什么身体不适合?
嫂子三十二岁,没有任何慢性病,每年体检都正常。
她连感冒都很少。
什么不适合?
除非不是身体不适合。
是别的不适合。
我口袋里攥着那张配型名单,纸都被汗浸软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回家。
我在省城多待了一天。
我去了另一家医院。
我带着小北的病历复印件,挂了一个号。
然后我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母亲和孩子没有血缘关系,配型测试能不能看出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
“你是想问亲子关系?”
我点头。
“配型本身不能直接判定,但如果做基因检测,可以同步比对亲缘关系。”
“我想做一个。”
“谁和谁?”
“孩子和他母亲。”
“需要双方的样本。”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一把梳子。
嫂子的梳子,上面有她的头发。
我在医院陪护的时候,从她包里拿的。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结果五个工作日出来。”
03
五天后,我收到了报告。
我站在出租屋里,拆开信封。
一页纸。
最下面一行结论,我看了三遍。
“被检测样本 A(方敏)与被检测样本 B(宋小北)之间,不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不存在。
方敏不是宋小北的亲生母亲。
我嫂子,不是我侄子的亲妈。
我站在窗户前面,拿着那张纸,手是稳的。
心跳很快,但手是稳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嫂子不做配型。
不是身体不适合。
是做了就会露馅。
配型检测要抽血做基因比对,只要一查,母子之间没有任何遗传匹配。
她不敢做。
我哥帮她挡了,说她身体不适合。
我哥知不知道?
我不确定。
也许他知道孩子不是嫂子的,但他以为孩子是自己的。
也许他什么都知道。
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进了一个文件袋里。
我同时打了一个电话给那家医院。
“我还想加做一个检测。”
“什么检测?”
“孩子和他父亲的亲缘关系。”
“需要父亲的样本。”
“我会寄过去。”
我挂了电话,给我哥发了条消息。
“哥,我想过来看看小北,你在医院吗?”
他回了两个字:“在的。”
我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了省医院。
我哥在走廊里坐着,胡子没刮,衣服皱巴巴的。
我递给他一瓶水。
他拧开喝了两口。
我们聊了几句小北的病情。
然后他去了趟厕所。
他的水杯放在椅子上。
我拿出一个密封袋,把杯口擦了一圈,把棉签装进去。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袋子放进了包里。
“哥,你瘦了好多。”
“没事。”
他没多说。
嫂子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
“琳琳来了?小北一直念叨你。”
我也笑了一下。
“嫂子,你也要注意身体。”
她点了点头,又进去了。
我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陪小北说了会儿话。
走的时候,小北拉着我的手不放。
“姑姑,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快了。”
我出了医院大门,把样本寄了出去。
又过了五天。
第二份报告到了。
这次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拆的。
结论那一行——
“被检测样本 A(宋岩)与被检测样本 B(宋小北)之间,不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不存在。
我哥也不是小北的亲生父亲。
我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方敏不是亲妈。
宋岩不是亲爸。
那小北是谁的孩子?
嫂子嫁给我哥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小北。
小北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哥的。
嫂子知道不是。
她一直知道。
八年了。
现在孩子病了,需要移植。
亲生父母的配型概率最高。
但她不敢查自己的,也不敢让我哥查。
因为一查就全完了。
所以她跳过了自己,跳过了最合理的选项。
她把目标对准了我。
小姑子,旁系血亲,配型成功纯属运气。
但她需要这个运气。
因为只有我配上了,她才能不暴露任何事情,把孩子救了,把秘密继续埋住。
我不配合,她的整个计划就塌了。
所以她要逼我。
亲情绑架不够,就道德绑架。
道德绑架不够,就上法庭。
我把两份报告收好,锁进了抽屉里。
然后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
“哥,嫂子让你帮忙跟我说捐肝的事了吧?”
“……琳琳,你再考虑考虑。”
“我考虑好了。”
“你什么意思?”
“我不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北会死的。”
“哥,你让嫂子去做配型。”
“她身体——”
“她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然后他挂了。
两天后,我收到了法院传票。
嫂子真的告了我。
我看着传票上的案由——“生命权纠纷”。
我把它和两份鉴定报告放在了一起。
她要上法庭。
那就上。
04
开庭那天,我到得最早。
法庭里空着,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被告席,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两份鉴定报告。
我没有请律师。
不需要。
九点整,人陆续进来了。
嫂子走在最前面。
她身后跟着律师,西装革履,皮鞋锃亮。
然后是我爸我妈。
我妈看了我一眼,马上把头转开了。
我爸从头到尾没看我。
三姑、舅、大伯、表姐,一个接一个坐进旁听席。
全坐嫂子那边。
我这边,一把空椅子都没人碰。
最后进来的是我哥。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坐到了嫂子身后。
我看着他坐下去。
他没有看我。
法官进来了,敲锤。
“现在开庭。”
嫂子的律师先发言。
他站起来,翻开材料,声音很稳。
“法官,我当事人方敏的儿子宋小北,年仅八岁,经省人民医院确诊肝脏病变,急需活体肝移植。”
“全体家庭成员进行了配型检测,唯一匹配的是被告宋琳。”
“被告明知孩子生命危在旦夕,拒绝配合,态度坚决。”
“作为孩子的亲姑姑,被告的行为严重违背了公序良俗——”
“反对。”
我开口了。
律师停下来,看着我。
法官也看着我。
“被告,你反对什么?”
“他说全体家庭成员进行了配型检测。”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
“少了一个人。”
法庭里有人交头接耳。
嫂子的律师皱了一下眉。
“法官,被告是指——”
“孩子的母亲。”
我看着嫂子。
“方敏,你为什么没有做配型?”
她没回答。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掏纸巾。
律师替她挡了。
“我当事人身体条件不允许——”
“什么条件不允许?”
“这涉及当事人隐私——”
“法官。”
我转向法官。
“孩子需要肝移植。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母亲没有做配型,原告也没有提交任何医学证明说明母亲不适合。”
“我请求原告出示方敏的体检报告,或者任何能证明她无法参与配型的医学文件。”
法官点了一下头。
“原告方,能否提供?”
律师翻了一下文件夹。
翻了两遍。
他弯下腰,小声问了嫂子几句。
嫂子摇头。
律师直起身子,表情有点僵。
“法官,我们暂时无法提供。”
旁听席开始有声音了。
我三姑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二舅皱了一下眉。
法官看着嫂子。
“方敏,你本人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嫂子站起来。
她眼眶又红了。
“法官,我、我身体确实不太好……这几个月一直在照顾孩子,压力太大……医生说我不适合……”
“哪个医生说的?”
我问。
“哪家医院,什么科室,哪个医生,什么时候说的?”
她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法官,这是我向省人民医院调取的就诊记录。”
“方敏在过去三年内,没有任何住院记录,没有任何慢性病诊断,最近一次体检结果一切正常。”
我把纸递给法警。
法警转交给法官。
法官看了一遍,放下。
他看着嫂子,眼神变了。
“原告,你刚才说的医生建议,有没有书面证明?”
嫂子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纸巾,指节发白。
我哥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
“法官,我能说两句吗?”
“你是?”
“我是孩子的父亲。宋岩。”
法官点了一下头。
我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嫂子一眼。
“敏敏她确实身体不好,可能不是查得出来的那种,就是体质弱——”
“哥。”
我打断了他。
“你真的确定,要替她说话吗?”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好了再说。”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
然后他慢慢坐了回去。
法庭安静了三秒。
法官敲了一下锤。
“本庭建议原告在下次开庭前,补交孩子母亲的配型报告或相关医学证明。”
“如果无法提供,本庭将依职权调查。”
嫂子的脸,彻底没有血色了。
05
休庭十五分钟。
我去走廊买了瓶水。
刚拧开,三姑就冲过来了。
“宋琳,你是不是疯了?”
“三姑。”
“人家是孩子他妈,身体不好不能捐,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她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你怎么知道?你是医生?”
我没接话。
三姑后面站着二舅和大伯。
二舅上前一步。
“琳琳,咱不说别的。那是你亲侄子。八岁。你忍心看着他没了?”
“我忍心不忍心的,不是这个案子的重点。”
“什么重点?你倒说说什么重点?”
“重点是她为什么不做配型。”
二舅被我噎了一下。
大伯从后面绕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行了行了。你嫂子一个女人家,胆子小,怕手术,能理解。你是年轻人,身体好——”
“大伯,你也觉得她是因为怕手术?”
“不然呢?”
我笑了一下。
没说话。
我妈从旁听席那边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琳琳。”
“妈。”
“你回去吧。别告了。把肝捐了,救小北。”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
她声音突然大了。
“你就是跟你嫂子有意见,你就是记恨她。小北有什么错?他才八岁!”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妈眼泪掉下来了。
“你从小就倔,就犟。你嫂子哪里对不起你了?她伺候你哥这么多年,拉扯小北这么大——”
“妈。”
我打断了她。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查自己的配型?”
我妈愣了一下。
“她说身体不行——”
“她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医院记录我已经调出来了。”
我妈不说话了。
“那她为什么不查?”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
“你自己想。”
我妈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我,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生气了。
是困惑。
她好像第一次在想这个问题。
然后嫂子从法庭里出来了。
她看见我和我妈站在一起,快步走过来。
“妈,您别站着,坐那边去。”
她扶着我妈的胳膊,要把她带走。
我妈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
嫂子笑了一下。
“琳琳在闹脾气呢,别理她。”
她把我妈带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
小声说了一句。
“宋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小声回了一句。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走了。
下午继续开庭。
嫂子的律师换了策略。
他不再提配型的事。
他开始打感情牌。
“法官,不管母亲是否能参与配型,被告作为孩子的亲姑姑,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我们申请传唤证人。”
法官同意了。
第一个证人,我爸。
他走上去,坐在证人席上。
他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宋先生,请你说一下家庭情况。”
我爸看着前方,不看我。
“小北从小就跟琳琳亲。琳琳是姑姑,小北叫她小姑,比叫我都亲。”
“被告平时和孩子关系怎么样?”
“好。很好。每次回来都给小北带东西。”
“那被告拒绝捐肝,你怎么看?”
我爸沉默了很久。
“我想不通。”
他声音很低。
“她从小就心善。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不救小北。”
旁听席上有人叹气。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我爸。
他始终不看我。
第二个证人,我哥。
他坐上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宋岩,你是孩子的父亲?”
“是。”
“你妻子说她身体不适合做配型,你了解情况吗?”
我哥犹豫了一下。
“她说她去问过医生……”
“你本人有没有看到医生的诊断?”
“……没有。”
“那你为什么相信?”
“她是我老婆。她说什么我信什么。”
这话说完,他自己好像也觉得哪里不对。
他低下了头。
法官记录了一下,让他回去。
嫂子的律师总结陈词。
“法官,孩子的病情不等人。不管配型的问题如何,被告是目前唯一能救孩子的人——”
“法官。”
我站起来。
“我有新的证据提交。”
法庭又安静了。
嫂子的律师转过头看我。
嫂子也看着我。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哭了。
是怕了。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什么?”法官问。
“亲子鉴定报告。”
六个字。
整个法庭的空气被冻住了。
06
法警把报告送到法官手上。
法官翻开,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目光从嫂子身上扫过,落在我身上。
“这份报告的检测对象是?”
“第一份,方敏与宋小北。”
“结论?”
“不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旁听席炸了。
三姑直接站了起来。
二舅嘴巴张着合不上。
我妈抓住椅子扶手,整个人僵在那里。
法官敲了两下锤。
“安静。”
他又翻了一页。
“第二份?”
“宋岩与宋小北。”
我哥在旁听席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结论?”
“不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了。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哥慢慢地站起来。
他看着我。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一棍子打懵了的表情。
“你说……什么?”
“哥,小北不是你的孩子。”
“也不是嫂子的。”
他摇了一下头。
又摇了一下。
“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可能。小北是我儿子……他长得像我……”
“报告在法官手上。你可以自己看。”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嫂子终于不哭了。
她站在原告席上,脸白得像纸。
她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声音出来。
法官把两份报告放下。
“原告方,对这两份鉴定报告有没有异议?”
嫂子的律师转过头,看着嫂子。
他的表情很明显——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我当事人……需要时间核实……”
“法官。”
我又开口了。
“不需要核实。原告自己心里清楚这两份报告是真的。”
我走出被告席,站到了法庭中间。
“方敏嫁给我哥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小北。”
“小北不是我哥的孩子。方敏也不是小北的亲生母亲。”
“这就是她不敢做配型的原因。”
“不是身体不好。是做了就会露馅。”
“她怕的不是手术。她怕的是真相。”
旁听席上,三姑一屁股坐了回去。
大伯脸色铁青。
我妈开始发抖。
嫂子突然动了。
她从原告席后面冲出来,直接朝我扑过来。
“你疯了!宋琳你疯了!”
法警拦住了她。
她被架着,还在挣扎。
“你毁了这个家!你毁了所有人!”
“不是我毁的。”
我看着她。
“是你。”
她停下来了。
她不挣扎了。
她就那样被法警架着,全身的力气好像突然抽走了。
我哥还坐在旁听席上,一动不动。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在抖。
法官敲了一下锤。
“鉴于新证据涉及案件核心事实,本庭决定休庭,择日重新开庭。”
“原告方需在十五日内,对鉴定报告提出书面回应。”
“退庭。”
锤子落下去。
所有人都没有动。
嫂子被法警松开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
我哥还是没有抬头。
我爸坐在旁听席最后面,双手捂住了脸。
我收起文件袋,往外走。
经过我哥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哥。”
他没应。
“回去查清楚。小北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嘴唇抖了半天,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看着他。
“你会信吗?”
他没回答。
我走出了法庭。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嫂子发的。
“宋琳,你赢了。但小北还是会死。你高兴了?”
我看了三秒,锁屏。
小北不会死。
但方敏不会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07
从法院出来的第三天,我哥找到了我。
他来我出租屋,没打招呼。
直接敲门。
我开门,他站在门口。
三天没见,他像老了十岁。
眼窝凹进去了。
胡子拉碴。
衣服上有烟味。
“进来。”
他进来了,站在客厅中间,不坐。
“琳琳。”
“嗯。”
“我去查了。”
“查什么了?”
“小北的出生记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手在抖。
“小北出生那年,敏敏说她是在老家生的。”
“我在外面打工,没赶回去。”
“出生证是后来补办的。”
他把纸放在桌上。
“我查了老家那个卫生院。”
“没有方敏的分娩记录。”
我看着他。
“哥,你慢慢说。”
他咬着牙。
“我又查了省城这边的医院。”
“也没有。”
“她根本没有在任何医院生过孩子。”
他声音开始变了。
“小北不是她生的。出生证是假的。”
“那小北是从哪来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半分钟,他开口。
“我去问了她。”
“她怎么说?”
“她跪下了。”
他闭了一下眼。
“她说小北是她妹妹的孩子。”
“她妹妹?”
“方敏有个亲妹妹。方芸。比她小四岁。”
“小北是方芸的?”
“她说方芸未婚怀孕,家里不让要。方芸生完就走了。把孩子留给了方敏。”
“方敏当时刚嫁给我。她说反正我不在家,就当是自己生的。”
“八年了。”
他把双手插进头发里。
“八年了,我当亲儿子养。”
我没有安慰他。
“她说方芸现在在哪?”
“在南边,好像在一个工厂。”
“联系方式有吗?”
“她说没有。说方芸走了之后就断了联系。”
我看着我哥。
“你信吗?”
他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她说的话,你还信吗?”
他张了一下嘴。
没回答。
“哥,从头到尾,她说的每一句话,有几句是真的?”
他不说话了。
“她说身体不好不能配型,假的。”
“她说小北是她亲生的,假的。”
“她说在老家卫生院生的孩子,假的。”
“现在她说小北是她妹妹的,你就信了?”
他身体晃了一下。
“那……那你说小北到底是谁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办法能查出来。”
“什么办法?”
“找到方芸,做亲子鉴定。”
“但她说联系不上——”
“她说联系不上,不代表真联系不上。”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条信息。
“我查了方敏的通话记录。”
我哥一愣。
“你怎么查的?”
“她之前在医院陪护,手机放在病房充电。我趁她不在,拍了她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
我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有一个号码,备注是“芸”。
三个月内通话四十七次。
最长的一次,一个小时零八分。
“断了联系?”
我指着屏幕。
“哥,她跟方芸每周至少通三次电话。”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碎掉。
“她又骗了我。”
“不止骗了你。”
我把手机收回来。
“她骗了所有人。”
“但最重要的不是她骗没骗。”
“是小北的命。”
他抬头看我。
“小北需要的是亲生父母的配型。配型成功率最高的人,是方芸。”
“如果方芸真是小北的亲生母亲,她的肝可以救小北。”
“但嫂子宁可逼我上法庭,也不让方芸出现。”
“为什么?”
我哥呆住了。
“因为方芸一出现,所有的谎就全散了。”
“小北的身世,出生证的问题,这八年她瞒的所有事——”
“全完了。”
他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在发抖。
“那小北怎么办?”
“我来找方芸。”
他抬起头。
“你?”
“给我三天。”
08
找方芸比我想的容易。
我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喂?”
女人的声音,比嫂子年轻,带着点南方口音。
“方芸?”
“你谁?”
“我叫宋琳。宋岩的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秒。
十秒。
“你找我干什么?”
“小北的事。”
又是沉默。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你知道他生病了?”
“我姐跟我说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孩子需要换肝。让我别掺和。”
“让你别掺和?”
“她说家里人会处理。让我别出现。”
我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方芸,小北是你的孩子吗?”
电话那头突然有了哭腔。
“是。”
“谁是孩子的父亲?”
她不说话了。
“方芸。”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我姐不让。”
“你姐不让你说孩子亲爹是谁?”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不懂。这件事很复杂。”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愿不愿意做配型?”
她哭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做过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做过配型了。两个月前。我姐带我去的。”
“结果呢?”
“配上了。”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你配上了?”
“配上了。医生说可以移植。”
“那为什么没有做手术?”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姐不让。”
“方敏不让你捐?”
“她说不能用我的。她说用了我的,所有人都会知道小北不是她的孩子。”
“她说她会想别的办法。”
“然后她就去告了你。”
我站在窗户前面,外面天已经黑了。
嫂子找到了亲生母亲。
亲生母亲配型成功。
手术随时可以做。
但她不让做。
因为做了,真相就藏不住了。
她宁可把我告上法庭,宁可让全家人恨我,宁可让小北多等三个月——
也不让方芸救孩子。
就为了保住那个谎。
那个维持了八年的谎。
“方芸,你在哪?”
“我在东莞。”
“你能来一趟吗?”
“来哪?”
“来省城。来法庭。”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你要我出庭?”
“我要你救你的孩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姐会恨死我的。”
“你姐已经恨了你八年了。她恨的不是你。她恨的是你生了小北这件事。”
“但小北在等。”
“他等不了了。”
方芸深吸了一口气。
“我买明天的票。”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晚上,方芸到了。
我去火车站接的她。
她比嫂子矮一点,瘦,皮肤黑,手上有茧。
她站在出站口,背着一个旧书包,像个打工的学生。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宋琳?”
“是我。”
她跟着我上了出租车。
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快到的时候她开口了。
“小北长什么样了?”
“很瘦。但眉眼像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
“八年了。我没见过他。”
“明天你就能见到。”
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孩子的爸爸……”
“嗯?”
“是我姐的前男友。”
我转过头看她。
“方敏的前男友?”
“嗯。在她嫁给你哥之前。他们分手了。然后他找了我。”
“我那时候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
“后来怀了孕。我姐知道以后,说她来处理。”
“她让我把孩子生下来,说她来养。”
“我以为她是心疼我。”
她擦了一下脸。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的,欠了我姐一笔钱。”
“她把孩子留下来,是当筹码的。”
出租车到了酒店楼下。
方芸下了车,站在路灯下面。
“宋琳,我对不起你们家。”
“你不用对不起我们。”
“你只需要救你的孩子。”
09
第二次开庭。
旁听席上的人比上次少了。
三姑没来。
二舅没来。
大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我爸我妈来了。
我哥来了。
他坐的位置变了。
他没有坐在嫂子身后。
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嫂子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空位。
她的脸抖了一下。
她的律师今天来了,但表情不好看。
像是知道了什么,又不确定要不要继续。
法官进来,敲锤。
“续庭。原告方是否补交了上次要求的证据?”
嫂子的律师站起来。
“法官,我当事人……暂时无法提供。”
“被告方,你有没有新的证据?”
“有。”
我站起来。
“我申请传唤一名证人。”
“证人是谁?”
“方芸。原告方敏的亲妹妹。”
嫂子猛地转过头。
她看见了。
法庭后门打开。
方芸走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
她走到证人席,坐下。
她没有看嫂子。
嫂子盯着她,嘴唇在抖。
“方芸!你怎么来了?”
方芸没应。
法官看了一眼。
“原告请安静。证人,请自我介绍。”
“方芸。二十八岁。方敏是我亲姐。”
“你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方芸深吸了一口气。
“宋小北是我的亲生儿子。”
法庭里的空气又被抽干了。
我妈捂住了嘴。
我爸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嫂子的律师把笔放下了。
法官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往前坐了一点。
“你说宋小北是你的亲生儿子?”
“是。”
“有证据吗?”
我站起来。
“法官,这是省城第二人民医院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方芸与宋小北,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法警把报告递上去。
法官看了。
“确认了。”
他转向方芸。
“孩子的父亲是谁?”
方芸低下了头。
“一个姓刘的男人。之前是我姐的男朋友。”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姐说他走了,出国了。”
“她说她会替我养孩子。”
法官记了一下。
“方芸,你是否进行过肝脏配型检测?”
“做过。两个月前。”
“结果?”
“配型成功。医生说可以移植。”
法官停了一下笔。
他抬起头,看向嫂子。
“原告方敏。”
嫂子站在那里,浑身在抖。
“你是否知道方芸的配型结果?”
嫂子不说话。
“原告,请回答。”
她嘴唇动了一下。
“……知道。”
“你为什么没有向法庭提交这份信息?”
“你明知有配型成功的人选,为什么还要起诉被告?”
嫂子终于崩了。
“因为不能让她出来!”
她声音尖了。
“她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小北不是我生的,不是宋岩的,全都完了!”
“八年了!我养了八年!我付出了多少?我容易吗?”
“小北叫我妈妈!他只认我!”
“我不能让一个抛弃了他的女人来——”
“你没有抛弃。”
方芸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说是你来处理。你说你来养。你不让我见他。你不让我打电话。你把我的号码删了。”
“我每次打过来你都挂掉。”
“是你把我赶走的。”
“我没有抛弃我的孩子。”
“是你把他从我手里抢走的。”
嫂子像被打了一耳光。
她嘴张着,说不出话。
法庭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声音。
我哥站了起来。
他从最后一排走出来,走到过道中间。
他看着嫂子。
“敏敏。”
嫂子回过头。
“八年。”
他的声音很平。
“你让我当了八年的爸。”
嫂子摇头。
“宋岩,我是为了这个家——”
“你是为了你自己。”
他转身走了。
推开法庭的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嫂子的腿软了。
她扶着桌子,慢慢蹲了下去。
法官没有敲锤。
他等了十秒钟,才开口。
“本庭认为,原告方敏隐瞒关键事实,滥用诉讼权利,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同时,本庭将相关材料移交公安机关,就伪造出生证明等问题依法处理。”
“退庭。”
锤子落下去。
嫂子蹲在地上,没有起来。
方芸坐在证人席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站在被告席后面。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
省人民医院发来的。
“宋小北术前评估已安排,请配型供体尽快到院。”
我把手机递给方芸。
“该你了。”
10
手术安排在第五天。
方芸住进了医院,做术前检查。
抽血,拍片,心电图,一项一项过。
医生说她身体条件不错,可以做。
方芸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笔掉了两次。
我帮她捡起来。
“怕?”
她摇头。
“不怕。就是……八年没见他了。”
“待会儿你就能见到。”
她签完了字,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小北的病房在四楼。
我带方芸上去。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方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病房门口,她停下来。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传来动画片的声音。
方芸站在门口,不敢进。
她往里看了一眼。
小北靠在床上,抱着遥控器,脸色发黄,但眼睛亮。
方芸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捂住嘴,没让自己出声。
我推了她一下。
“进去。”
她进去了。
小北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你是谁呀?”
方芸蹲下来,蹲在床边,平视着他。
“我是……我是你姨。”
小北歪了一下头。
“我还有姨?”
“有的。”
“你怎么哭了?”
方芸擦了一下脸,笑了。
“姨太高兴了。见到你太高兴了。”
小北从枕头底下掏出一颗糖。
“给你。别哭了。”
方芸接过糖,攥在手心里。
攥得指节发白。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
我哥也在。
他坐在长椅上,弓着背。
我们中间隔了两个座位。
走廊里很安静。
他先开的口。
“琳琳。”
“嗯。”
“你恨我吗?”
“不恨。”
“我在法庭上没帮你说话。”
“我知道。”
“你都知道了,还不恨?”
“你也被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和敏敏办离婚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她同意了?”
“她没得选。伪造出生证的事,公安那边已经立案了。”
我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就带了一个箱子。”
他把头靠在墙上。
“八年。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
我看着手术室的灯。
红的,亮着。
“哥,小北以后怎么办?”
“我养。”
我转头看他。
“不管他是不是我亲生的。我养了他八年。他叫了我八年爸。”
“他就是我儿子。”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方芸那边……如果她想看孩子,我不拦。”
“她是他亲妈。这个我认。”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我们都没再说话。
四个小时。
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很成功。供体和受体状态都稳定。”
我哥站起来。
“孩子怎么样?”
“很好。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哥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他转过身,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抖了很久。
没有声音。
小北转普通病房那天,我去看他。
他精神好了很多,脸上有血色了。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
“姑姑!”
“嗯。”
“那个姨呢?给我糖的那个姨。”
“她在隔壁休息。她刚做完手术,要恢复。”
“她为什么要做手术?”
“她把自己的一块肝给了你。”
小北眨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她又不认识我。”
我看着他。
八岁的小孩,眼睛干净得像水。
“因为她认识你。”
“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
小北没太懂,但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要谢谢她。”
“好。等她好了,你亲自谢。”
一周后。
方芸恢复得不错。
她出院那天,我去送她。
她站在医院门口,背着来时那个旧书包。
“你回东莞?”
“不回了。”
“去哪?”
“我在这边找了个活。超市理货员。”
她看了一眼住院楼的方向。
“我想离他近一点。”
“哥说了,你随时可以来看小北。”
她点了一下头。
眼眶红了,但没哭。
“宋琳。”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找我。”
“如果你没打那个电话,小北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
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是他妈。他等了你八年。”
她把脸转到一边,擦了一下。
然后她背着书包,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又回过头。
“他真的像我吗?”
“像。尤其是笑的时候。”
她笑了。
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
一个月后。
小北出院。
我哥来接的。
小北坐在车后座上,手里拿着一颗糖。
方芸给的。
他把糖举起来给我看。
“姑姑,姨说以后每周都来看我。”
“嗯。”
“姑姑,姨是不是我亲人?”
我看着他。
“是。”
“那她怎么以前不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因为大人的事很复杂。但她一直想来。”
“真的?”
“真的。”
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那就好。”
车子发动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开远。
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琳琳。”
“妈。”
“回来吃饭吧。”
我愣了一下。
从法庭到现在,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行。”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
晴的。
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