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书
家书是腊月里到的,一共两封。
第一封说娘病了,咳得整宿睡不着,叫我早些回去。第二封隔了半个月才来,信上换了爹的笔迹,字比娘写得硬:马家托了媒人,聘礼已过,来年春上完婚,命我即刻归家,不得延误。
两封信压在同一只青布书箱底下,压了三天。
这三天我照常读书,照常吃饭,照常同山伯拌嘴。书院冬天冷,笔墨都冻住了,我们把砚台拢在袖子里焐,焐化了写几笔,又冻上。山伯的字冻得最凶,他握笔重,笔画一凝就发涩,他就呵一口气,接着写。我看他呵气,忽然想起我爹的来信,胃口一下就没了。
第三天傍晚,山伯来借《礼记》。我正蹲在窗下烧信。烧了一封,第二封烧到一半,火苗燎了手指,我把剩下的半张按进水盆里,捞起来时字迹糊了,只剩一个“马”字还看得清。
“英台,你烧什么?”山伯站在门口,抱着书,看着我。
“娘病了。”我说,“信上催我回去。”
“几时走?”
“开了春就走。”
他“嗯”了一声,把《礼记》放在我桌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娘的病要紧。功课落下不要紧,我替你抄。”
我看着他下楼,楼板咯吱咯吱响。这个人同我同窗三年,睡上下铺,同吃一锅饭,冬天冷了把炭盆往我这边挪,自己冻着手。头年夏天我中暑,是他背我去的医馆,一路小跑,汗把里衣都湿透了。他什么都肯替我做,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也怪不得他。我瞒得太好。
我是女儿身。我叫祝英台,上虞祝家的女儿,两年半前把头发盘成男子样式,改了衣裳,冒充祝家去杭城读书的公子。出发那天早上,我娘替我缠胸,一边缠一边哭,说英台,你这副身子是要藏三年的,藏好了是本事,藏不好是祸事。爹站在门口没进来,最后只说了一句:两年,读完就回。
结果我读了三年。
初见是报到那天。书院门房前挤满了人,先生按籍贯点名,点到“上虞祝英台”,我应了一声,声音发紧。人群里有个会稽来的学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散了以后他把半块墨递过来,说他的墨在船上颠碎了,先用他的,用完再还。那半块墨,我用到第二年冬天才用完,他也没讨还过。
头一年最难。天热,别人都脱了外衫,我不敢脱;先生点名点到我,我心跳得像擂鼓。有回夜里查铺,学监举灯挨个照脸,我抢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装咳,咳了一夜。山伯第二天端来一碗姜汤,说你夜里咳得凶,喝了暖暖肺。我接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只当我病着,哪里知道我是吓的。
第二年,怕变成了另一种怕。那年上元节,书院放了假,我们没有回去,就在书院后头看河灯。他喝了两杯,靠在栏杆上,看满河的灯往下漂。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句话顶到喉咙口,顶了三回,三回都咽回去了。讲出口,他就不能再这样对我。不讲,我还能同他做三年同窗。
我贪了这三年。
第三年春天打雷,响在半夜。我惊醒了,从铺上坐起来。下铺的山伯睡得沉,翻了个身。我不敢喊他,就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坐到雷停。第二天他提起,说昨夜雷大,问我可吓着了。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雷要是吵着他睡不成,他就要念叨一整天。我们都笑了。他不知道我袖子里,两只手指甲掐出了月牙印。
如今爹的婚书把账算清了。马家是富户,马文才也在书院读过,沾花惹草的名声,杭城没有几个不知道的。有一年他抢我的书页去看,凑得太近,我侧身躲开,他还笑。这样的人,爹不管,爹只管门第。
夜里我睡不着,把那只绣了一半的蝴蝶香囊翻出来看。银线绣的翅膀,右翅绣完了,左翅还差一半。这是来书院头一年绣的,原本想绣完送我娘,后来一直搁着。烛花爆了一下,我把烛剪了,摸着那半只翅膀,摸到天快亮,摸出一个主意。
第二日我找了先生告假,又去找山伯。他正在抄书,我坐在他对面,磨了墨,磨了半天,开口:“山伯,我家里给我定了一门亲。”
他笔停了。
“女方是我家九妹。”我说,“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相貌同我一模一样。我回去之后,就替她定这桩亲事。你若尚未婚娶,可愿来祝家提亲?”
他抬起头,愣愣看我,耳朵慢慢红了。
“英台,”他说,“你怎么早不讲。”
“现在讲,不迟。”我说。
他把笔搁下,笔搁得很正,同桌沿摆齐了才开口:“我等你。”半天,就说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钉在我心上。
我笑了,眼泪差点下来,硬忍住,说:“好。我回去等你的媒人。”
只是我没告诉他,九妹的婚书,我如今已经做不了主了。
2 楼台会
山伯的信是四月里到的。
信上说家母允了。他回去第二日就讲了,他娘听完,放下手里的针线,半天,只问了一句:“那家九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答:“同英台一模一样。”他娘笑了,说那就允了。信里请了媒人,问好了日子,五月初到上虞。字写得端端正正,最后一句墨重些:九妹之约,山伯不忘。
我把信给我娘看。娘看完,把信压在茶盘底下,半天,说:“英台,马家的婚书都换过了。”
我说退了它。
“退聘礼?”娘说,“马家是正经乡宦,退亲是打人家的脸。你爹在县里当差,往后还要同马家来往。英台,这门亲,退不得。”
我说我不是不嫁人,我是要嫁山伯。娘问山伯是谁,我讲了,梁家,会稽人,寒门,母亲寡居,家无余财,今年春闱……讲到这里,娘已经摇头了。
“祝家的女儿,嫁寒门?”她说,“你爹应不了的。”
“那就让他应。”
“英台,”娘说,“你爹这个人,你还不懂吗。他当年许你读书,是马家催得急,他要用读书稳住马家,也稳住你。你读得再好,回头还是要进马家的门。”
我坐在娘的屋里,坐到掌灯。灯芯结了花,我拨了三回,谁都没再开口。
婚书我后来讨来看过。黄纸黑字,祝氏女许马门,落着我爹的私印。纸是好纸,字是好字,一个“女”字写得方方正正,像是落笔的人很得意。我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最后原样放回爹的书案上。放回去的时候我想,这纸上没有我的字。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问过我。
应不了。五月十二,山伯提前到了。他没有等媒人,自己雇了船,赶了三日水路,赶到上虞,直接进了祝家大门。
那天我在绣楼里,隔着窗听见前院有人报“会稽梁山伯求见”,手里的针扎进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我不管,往楼下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前头厅堂里,爹不让进。隔着门,我听见山伯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伯父,小生与英台同窗三年。此来不为别的,只为践约。”
“什么约?”
“九妹之约。小生已禀明家母,媒人在后头,五日内就到。”
爹冷笑:“我祝家没有九妹。祝家的女儿只有一位,许的是马家。婚书换过,聘礼收讫,梁公子请回吧。”
门里门外静了很久。久到我数得见廊下的雨点。然后我听见山伯说:“英台就是九妹,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他。他在外头喊我的名字,喊了三声。第一声,爹的茶碗搁在桌上,很响。第二声,家丁动了。第三声的时候,我从后门冲进了厅堂。
爹要拖我,娘抱着我。我隔着屏风看见山伯——三个月没见,他瘦了,青衫旧了,风尘满面,靴子上还带着船上的泥。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什么都明白了。
爹说:“既然人都到了,就当面讲清。英台,告诉他你许了谁。”
我没讲。我隔着屏风同他讲话。讲的什么,我自己后来都记不全了。大意是:山伯,是我负你。九妹是真的,可婚书不在我手里,也是真的。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另娶好人家的女儿,别蹉跎在我这里。
他没走。他跪下来了,朝我爹磕头,一个头一个头磕,磕到额头见血,砖地上留下印子,求爹把婚约退了。他说聘礼愿加倍奉还,他说他考中了去捐个官,他说他娘愿意认我做女儿,把家产都给我。爹不松口,爹讲:“梁公子,你拿什么同马家争?”
山伯答不上来。他拿不出来。家丁把他架出去的时候,他挣扎着回头看我,隔着人群,隔着屏风,喊了一句什么。人声嘈杂,我没听清。
后来我猜了一辈子,猜他喊的是什么。猜来猜去,只猜出一个字。
是“等”。
那晚下了雨。雨里他被家丁送到渡口,随行的老仆回来说,梁相公上船前,回头望了三次。第一次望绣楼,第二次望大门,第三次望的地方,谁也说不准,因为那方向,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
3 十八相送
开春,我动身回上虞。
走的前一晚,我收拾书箱。三年攒下的书,挑来拣去,带不走的都留给了山伯。他坐在下铺,一声不响看我叠衣裳,看到最后,说了一句:“英台,你这一走,屋子里太静了。”
我说:“静不了几日。你讨了媒人,去祝家提亲,还得登我家的门。”
他笑了,吹灯。
第二日一早他送我,从书院门口送到玉水河边,又送过桥,一送送出去十八里。我原想拦,转念一想,拦什么呢,这十八里路,往后没有别人陪我走了。
路上经过一座独木桥,他先过去,回身扶我。桥板湿,我踩上去晃了一下,他手一紧,把我的手腕攥出印子来。我站稳了,说:“山伯,你我如同这独木桥,一男一女,并肩同走。”
他看看桥,说:“桥就是桥。走稳些。”
再走一段,路边一口井。我拉他探头看水。水面平静,两个影子叠在一处。
“你看,”我说,“一男一女,影在一处。”
“英台,赶路要紧。”他把我往回拽,“看什么井,井有什么好看。”
过池塘,两只鹅浮在水上。我说:“你看那对鹅,雄的在前头游,雌的在后面叫,叫一声应一声,倒像你我平常说话。”
“鹅叫是鹅叫。”他说,“你几时变得这样唠叨。从前你读书,嘴最紧。”
我气得踢他一脚。他个子比我高半头,挨了踢也不恼,只把我的包囊接过去自己背。包囊里有我娘捎来的几尺布,有银簪,还有那只没绣完的香囊。
再往前,河边有牧童骑黄牛,吹着短笛。我说:“山伯,你听,牧童的笛子。他放一头牛,图个自在。你我他日若是……”
“若是中了举,”他接得快,“不用放牛,倒可以买一头,闲时自己吹。”
我噎住,不讲了。他这个人,话点到他眼前,他绕开走,你有什么法子。
过渡口,船家收了钱。船行到河心,我说:“山伯,你看这船,两头都尖,行到河心不偏不倚。做人也要这样。”
“做人要行得正。”他点头,“船到河心,更要把稳桨。”
“对,”我说,“还要有人同船。”
“自然,同窗就是同船的人。”
我望着河水。河水绿得发暗,倒映着两岸的桑树。这条船上一共坐了四个人,船家,他,我,还有我没讲出口的那句话。
走累了,在亭子里歇脚。亭边有座小小的观音堂,我拉他进去拜。我说:“山伯,拜一拜。拜观音牵红线。”
“男子汉拜什么红线。”他说,但到底随着我拜了,规规矩矩三个头。出庙门的时候他问我拜了什么,我说不告诉你。他就笑,说你这个人,藏得住事。
亭子里又有个樵夫挑柴过,扁担压得咯吱响。我说:“山伯,你看他,为妻子挑柴担水,夫妻两个守着一座山,多好。”
“守山不如守功名。”他说,“你我他日同窗同科,一同中举,岂不更好。”
我没接话。从包袱里取出那只香囊。路上趁他买东西,我把左翅绣完了,昨夜在客栈又锁了边,银线蝴蝶,两只翅膀,齐了。我递给他:“给你。”
“给我做什么?”
“九妹绣的。她说蝴蝶翅膀要成双,她这儿留一半念头,一半缝进这只香囊。你哪天提亲上门,她就让这蝴蝶活过来。”
他捏着香囊,看了很久。看翅膀,看针脚,最后看到翅膀根部那一点没锁死的线头,用指甲轻轻按了按,像怕碰坏了。他小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那边放。
“英台,”他说,“我回去就禀过家母,请了媒人,往你府上提亲。九妹——你回去告诉她,让她等着我。”
“她会等的。”我说。
送到长亭,不能再送了。他把我的包袱解开又系紧,系紧又解开,最后也没检查出什么,只是舍不得撒手。我说山伯你回去吧,再送要送到我家里去了。他笑,说你家里我也去。
“那就说定了,”我退后一步,“三个月内,祝家门前,你抬轿来。”
“说定了。”他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风会吹散。
我转身走,走了十几步,回头。他还站在亭子里,朝我望。夕照在他背后,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像画里走出来的。
我朝他挥手,他也挥手。我再走,再回头,他还在。一直到拐过山脚,我最后望了一眼,亭子空了,他还站在亭子外头,站在路边。
后来多少个夜里,我都会梦到这一幕。梦里我知道往后的事,梦里我想喊,别信我说的九妹,你直接来抢人。可梦里的我喊不出,醒了,枕头湿一片。
4 化蝶
花轿出上虞,往马家去,要过胡桥镇。镇外有道河,河边有座新坟。
坟是九月底落的,碑是旧碑改的,刻着“会稽梁山伯之墓”。这是我出的主意,也是我出的钱,托的是书院的老杂役。老杂役同山伯有一饭之恩——有年冬天,山伯见他在灶下吃冷饭,把自己的热粥推给了他。他说梁相公下葬那天,他在场,坟埋得很正,头朝东,朝着杭城书院的方向。
轿子是十六人抬的大轿,颠得厉害。我从袖缝里往外看,看见路两边看热闹的人,看见我娘坐在一辆骡车上跟着,看见天。天阴着,云压得低,像我上轿前那晚的烛光。怀里揣着稿纸那一页,贴着心口。心口跳得不快。这是头一回,我一点也不怕。
轿子行到坟前,我说停轿。
迎亲的队伍不肯停。前头有锣,后头有鼓,马家的管事在轿外骂,说吉时误不得,误了吉时,你吃罪得起吗。我不响,又说了一遍:停轿。管事掀开轿帘要来拉我,看见我手里的剪子,退了半步。
“让我下去拜一拜。”我说,“同窗一场,拜完就走。”
管事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剪子,让人就地落了轿。锣鼓停了,四野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听得见河水。
我下轿,脱了绣鞋,只穿袜子走过那片湿泥地。十月里,河风很大,吹得盖头的红纱贴在脸上。我跪下去,隔着盖头看不清碑上的字,但我知道哪个字在哪里。我在坟前摆了那页旧稿纸,压上一块石头,风刮不走。
我开口讲话,声音不大,河风一吹就散。我说:
“山伯,我来了。你来迟一步,我也来迟一步,扯平了。九妹今日嫁人,嫁的不是马家,是你。你看好了。”
我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他三年同窗,冬天挪炭盆,夏天背我去医馆。
第二个头,谢他十八里相送,替我背包囊,替我瞒了三年而不自知。
第三个头没磕下去。我听见身后马家的人涌上来抢我,听见我娘在人群里喊,她跟着轿子来了,一路来的。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然后,天塌下来了。
不对。不是天,是坟。
雷声从地底下响起来,坟头裂开一道缝,越裂越大,风卷着盖头的红纱往里灌。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去的。马家的人后来讲,是一阵怪风把祝家小姐卷进去了,讲这话的人抖得厉害,抖得管事的帽子都掉了。我娘不这么讲。我娘逢人只讲一句话:她是自己走进去的,走得稳稳的,像回自己家。
坟重新合上的时候,两只蝴蝶从土里飞出来。
一只停在我娘的手背上,停了三息,飞走了。娘认得它。左翅上绣过两个字的地方缺了针脚,蝴蝶翅膀上就有一小块透明,像没长好。娘追出去两步,没追上,就站在原地,朝它飞走的方向,拜了三拜。
另一只朝南飞。
后来,上虞到会稽的路上,年年春天都有人看见两只蝴蝶,一前一后,飞过玉水河,落在长亭的柱子上。有胆大的伸手去扑,扑不到。它们飞起来,绕着人转三圈,再走。上了年纪的人讲,那是梁祝二位,转三圈,是看看来人,认不认得当年那条送行的路。
书院的老先生晚年讲学,讲到《礼记》,总要停下来看看窗外。窗外是玉水河。有一年春天,两只蝴蝶落在他的书案上,压住了他摊开的书,压的正是梁生借去还回的那一卷。他看了很久,用袖子轻轻扫,扫不动,就笑了,说:“去吧,别误人功课。”蝴蝶飞出窗去,一前一后,往南。
老杂役守着那座坟,守到他七十岁。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梁相公给过我一碗热粥。他每年清明给坟添一抔新土,坟头从不长草,只有春天来两只蝴蝶,停一停,走。
我娘活到七十岁。她走以前,把那只整香囊,山伯的遗物,他娘后来转交我娘的,缝进了自己的寿衣里。针脚是她自己缝的,缝得很密。她跟人说,我女儿跟梁公子,在世没做成夫妻,做蝴蝶去了,一年回来一回,我看得见。
你们要信。我娘讲的,句句是真。
5 稿纸
山伯回去以后,病了。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回会稽不走水路——不是不想走,是船钱不够了。楼台会那一趟,雇船、打点、备礼,把他的积蓄花空了。他绕了旱路,走了半个月,路上淋了一场雨,到家就发起热来。他娘请了郎中,郎中说急怒攻心,又受了寒,药要慢慢吃。
他不肯好好吃药。他趴在桌上写信,一天一封,往祝家寄。
信我收到了。头几封,娘还肯给我看。看他写着“婚事既定,英台保重”,看他劝我想开,劝我好好吃饭,说英台你的手怕冷,记得冬夜备个手炉,这些都是同窗三年,他记得的碎事,一桩一桩写在信里,像是写下来,他自己就还能挨着这些日子过。后来的信娘扣下了,一封一封,压在针线匣子底下。娘说看了伤身。
我不肯。有天夜里娘睡了,我把针线匣子翻出来,就着一点烛光,拆看了三封。第三封只有两行:
“英台,我夜里有梦。梦里你不曾扮男子,不曾上书院,你在祝家的园子里扑蝴蝶,我在墙外路过。我喊你,你不回头。醒来天没亮,我把灯点了,坐到天明。”
我把信原样包好,放回匣底,手抖得包了三次才包上。第二天娘看我一眼,没问,只说了一句:“英台,你要恨,就恨娘吧。”
入秋,信断了。
断信的第十七天,他娘托人捎来一样东西:一叠稿纸。不是信,是他病中手抄的——我在书院三年写下的功课、诗稿,还有替先生代抄的书。他全凭记性,一笔一笔默出来,默到哪一页算哪一页。捎信的人说,梁相公写到九月初七,人就不起了。起不来的意思是,躺下了,起不来了。
最后一页只有半行字,墨迹潦草:
“英台,井中影,原是一双人。”
井。十八相送那日,他站在井边说不必看。原来他后来一个人,把这十八里路,一步一步,在心里重走了一遍。走一遍,懂一遍。独木桥是,井是,鹅是,樵夫也是。他全懂了,只是懂得太迟。
捎信的人还说,梁相公临走前那晚,把怀里那只香囊解下来,看了半宿,交代他娘:将来若有个女子来寻他,把这个还她;她若不来,就随他埋了。
我捧着那叠纸,从天亮坐到天黑,没有哭。娘在旁边陪着,也不敢哭。夜里我点灯,把针线笸箩里的银线翻出来。整只香囊在他怀里;我手里剩的,只有来年补绣用的半碟线。我捻起一根,在稿纸的空边上,对着他的名字,一针一针,绣了两个字。
绣的是:同归。
绣完,我把针别回笸箩,把纸收进书箱,同他借走的《礼记》放在一起。书要还的,托老杂役带去坟前烧了。人还不回去了。
我还写了一封信,写完烧在窗台上。信上说:山伯,稿纸我收了,字都认得,一笔没坏。墨我留着,就是你初见那天给我的半块,用到现在。等这边的差事做完,我去寻你。信烧到一半,起风,纸灰打着旋往上飘。我看着它飘出窗外,飘过院墙,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马家的婚期定在十月。聘礼一样一样抬进来,红漆箱笼,从街口排到门口,看热闹的人把门槛都踩塌了半边。马文才本人没来,来的是管家,说话客气,客气得像谈一桩生意。管家临走留下一句话:十月十六,花轿到门,吉时辰时,误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我身后的绣楼,没看我。后来我才知道,马文才的原话是“祝家小姐读没读过书不要紧,能生养就好”。管家学这话的时候学得很像,学完自己也觉得不妥,咳了一声,走了。
娘给我裁嫁衣,大红缎子,她一边裁一边掉泪,说英台,苦了你。
我不觉得苦。我夜夜坐在灯下摸那叠稿纸。他的字比我好,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摸着摸着,我就觉得人还在,还在下铺,还等我回去问他功课。
出嫁前一夜,娘来陪我,说了一夜的话。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说马文才读过书,不会亏待你,说等你生了孩子,日子就淡忘了。
我听着,忽然问她:“娘,人死了,会到哪里去?”
娘的手停了。
“死了的人,”我替她往下讲,“会不会变成别的东西?”
娘抱住我,哭出声来。她这回明白了,明白她拦不住我,拦不住一个心里已经死了的人。
第二天清早,我梳头,插钗,蒙盖头。铜镜里的人穿着大红嫁衣,我不认得她。上轿之前,我往袖子里塞了一样东西,那叠稿纸里最旧的一页,我入学头一年写的字。
还有半碟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