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后我失忆了,脸也被整成了另一副模样。
丈夫每天守在床边,用亡妻的往事喂养我的大脑。
陆沉说:“记得吗,你在巴黎雨夜为我挡过刀。”
我摇头,陆沉就一遍遍重复,直到我梦里全是巴黎的冷雨。
晚宴上宾客惊呼我为秦小曼时,我才看清真相。
陆沉是在用药物和催眠剥夺我的人格。
陆沉要把秦小曼的灵魂塞进我的躯壳。
而真正的林晓晴,正在这具身体里一寸寸死去。
更让我发毛的是,秦小曼根本是个男人。
1
“张嘴,把药喝了。”
陆沉端着白瓷碗递到我嘴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
苦涩的褐黑色液体灌进喉咙,呛得我剧烈咳嗽。
陆沉抽了张纸巾擦掉我嘴角的水渍,动作很轻,手上的劲却大得发疼。
“乖,喝完就能想起我们的过去了。”
我推开陆沉的手,摸向自己缠着纱布的脸:“陆沉,我到底是谁?”
陆沉按住我的手背,俯身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皮肤上:“你是林晓晴,我的妻子。”
“那为什么佣人私底下叫我替身?”我盯着陆沉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牙印。
陆沉手上停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顺势解开两颗纽扣,把我的手按在那个牙印上:“因为你忘了,这是三年前你在巴黎街头咬的。”
手指下的皮肤发烫,带着男人的体温和雪松味。
“那年雨夜,你为了替我挡酒瓶,后背缝了十二针,脸也毁了。”陆沉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摸,手指隔着薄真丝睡衣揉着我的后肩,“我花光积蓄给你做修复手术,你却因为麻药过量失忆了。”
睡衣领口随着陆沉的动作滑落,露出半边肩膀。
我缩了缩脖子,后背光洁得很,根本没有缝过十二针的疤痕。
“别怕,我会一点点帮你找回记忆。”陆沉把我按进被子里,拉高被角盖住我露出的肩头,“现在闭眼,听我讲巴黎的故事。”
卧室的遮光帘拉得很严实,床头只留一盏昏暗的香薰灯。
甜腻的木头香味钻进鼻子,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陆沉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雨夜的细节。
陆沉讲到街角的咖啡馆,讲到我爱在黑咖啡里放三块方糖,讲到我看到巷子里的野猫和蛇会吓得浑身发抖。
睡过去之前,我的手臂被扎了一下。
跟蚊子叮的差不多,紧接着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第二天醒来时,陆沉已经去公司了。
我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衣帽间。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白皙,下巴尖削,一双桃花眼看着很妖冶。
我抬手摸向镜面,这张脸和我的身体很不协调。
衣帽间里面挂着一排高定礼服,全是紧身剪裁,领口开得很低,露背设计很大胆。
我随手翻开角落的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条男士领带,上面绣着缩写:QXM。
林晓晴的缩写是LXQ,QXM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迅速把盒子塞回原处,转身抓起一件浴袍披在身上。
管家王妈推门进来,看到我光着脚站在地上,脸色变了:“太太,先生交代过,您身子弱,不能受凉。”
我系紧浴袍带子,走到餐桌前坐下:“王妈,我以前喜欢穿这么暴露的衣服吗?”
王妈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杯碰撞发出脆响:“太太失忆前爱美,先生宠您,什么好东西都往您屋里搬。”
我没有接话,顺手拿起桌上的方糖夹。
一颗,两颗,三颗。
等方糖落进黑咖啡里融化,我捏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喜欢喝甜咖啡,刚才闻到黑咖啡的苦味时,胃里还在泛酸。
可我的手,却直接夹起了三块糖。
2
晚宴定在城里高档的私人会所,陆沉替我挑了一条酒红色深V鱼尾裙。
拉链拉到腰际时卡住了,陆沉从身后贴上来,胸膛压着我的后背。
“瘦了,昨晚又没好好吃饭?”陆沉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双手顺着我的腰线往下滑,隔着真丝面料重重捏了一把。
我浑身发紧,本能的想要推开陆沉。
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顺从的往后仰靠进陆沉怀里,甚至偏过头去蹭陆沉的脖子。
陆沉喘气粗了起来,扣住我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狠劲,撬开我的牙关乱扫,直到我喘不过气才松开。
陆沉大拇指擦过我红肿的嘴唇,眼睛发暗:“这才像我的小曼。”
“小曼是谁?”我推开陆沉,心脏狂跳,“你刚才叫我小曼!”
陆沉停住动作,随即扯了扯领带,掩饰性的咳嗽一声:“口误,你小名叫小满,记岔了。”
我死死盯着陆沉,还想追问,陆沉已经拿起披肩盖住我露出的后背,强硬的揽着我的腰往外走。
宴会厅里人很多,陆沉带着我一露面,周围的议论声就响了起来。
“那不是陆沉吗?他身边挽着的是谁?”
“天呐,那张脸……怎么跟三年前死掉的秦小曼一模一样!”
我端着香槟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在裙摆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陆沉脸色铁青,刚要带我离开,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迎了上来。
周少上下打量着我,视线在我胸口和脸蛋上来回看,笑了一声:“陆总真是深情,找了个这么像的替身,连胸口这颗红痣都一比一复刻出来了。”
我下意识捂住领口,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
陆沉一把将我拽到身后,声音发冷:“周少,注意你的言辞,这是我太太林晓晴。”
“林晓晴?”周少嗤笑一声,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陆沉,圈子里谁不知道你为了秦小曼疯魔了?当年他死的时候你差点跟着去,现在弄个假货出来恶心谁呢?不过这身段确实带劲,比当年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顺眼多了。”
“砰”的一声,陆沉一拳砸在周少脸上。
宴会厅乱作一团,尖叫声和酒杯碎裂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耳边全是周少那句不男不女的怪物。
混乱中,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从我身边挤过,托盘里的装饰品滑落下来。
一条翠绿的小蛇顺着桌布爬出来,直直朝我的脚踝游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喉咙里已经发出了一声尖叫。
双腿一软,我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陆沉踹开保镖冲过来,一把将我抱起,脱下西装外套将我裹紧。
陆沉抱着我大步往外走,嘴里一直安抚:“没事了,蛇已经打死了,别怕,我在呢。”
我缩在陆沉怀里,浑身冰凉。
我不怕蛇。
在我的潜意识里,那种冷血动物挺可爱的。
可刚才,那种害怕和喘不上气的反应,根本是属于秦小曼的。
回到别墅,陆沉把我抱进浴室,放满热水想替我洗澡。
陆沉伸手来解我背后的拉链,手指刚碰到我的皮肤,我一巴掌扇在陆沉脸上。
巴掌声在空荡的浴室里回响。
陆沉偏过头,脸颊浮起五道红印,陆沉却没有生气,反而舔了舔嘴角,盯着我看。
“陆沉,秦小曼到底是谁?”我抓起浴巾裹住发抖的身体,退到墙角,“你每天晚上给我注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3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浴室的暖气熏得陆沉眼尾发红。
陆沉解开沾了酒渍的衬衫纽扣,随手扔进脏衣篓,露出上半身。
“你在怀疑我?”陆沉一步步逼近,将我困在冰冷的瓷砖墙和胸膛之间。
“那个周少说秦小曼是不男不女的怪物,什么意思?”我仰头死死盯着陆沉,双手抵在陆沉发烫的胸肌上拼命推拒,“还有我手臂上的针眼,每天早上醒来都有!”
陆沉低头看着我,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的双手按在头顶的瓷砖上。
陆沉的膝盖挤进我的双腿之间,逼得我没处躲。
“那是营养液,你车祸后身体太虚弱,不注射会留下后遗症。”陆沉低头啃咬我的锁骨,力道很重,“至于周少,他只是嫉妒我,故意编瞎话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你撒谎!”我偏过头躲开陆沉的嘴唇,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头发里,“我喝咖啡从来不加糖,我也不怕蛇!陆沉,你到底把我当成谁了?”
陆沉动作停住。
陆沉抬起头,眼里没有半点温情,只剩下偏执和疯狂。
“你就是林晓晴,也只能是我的小曼。”陆沉松开我的手腕,转身从洗漱台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支注射器。
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睁大眼睛,转身就要往浴室门外冲。
陆沉伸手拽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扯了回来。
头皮生疼,我痛呼一声跌坐在湿滑的地砖上。
陆沉单膝跪地,用膝盖死死压住我的大腿,左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地上,右手拔掉针帽。
“陆沉!你放开我!这是犯法的!”我拼命蹬腿挣扎,指甲在陆沉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陆沉面无表情的将针头刺进我手臂的血管。
推杆缓缓推进,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不出十秒,我的四肢开始发软,视线模糊起来。
陆沉拔出针头,丢掉注射器,俯身将我抱进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可我的内脏都在往外冒寒气。
陆沉脱掉长裤跨进浴缸,从身后将我捞进怀里,拿起海绵沾了沐浴露,一寸寸擦拭我的皮肤。
陆沉的动作很轻柔,嘴唇贴着我的耳垂,低声呢喃:“睡吧,睡醒了就不会乱想了。明天我带你去巴黎,去我们定情的那家咖啡馆。”
睡过去之前,脑海里闪过无数陌生的画面。
狭窄潮湿的地下室,刺眼的手术台灯光,还有一双男人狂热的眼睛。
第二天中午,我趁陆沉去书房开视频会议,偷偷溜出了别墅。
我没有打车,步行了三公里,找到一家私人脑科诊所。
接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听完我的描述后,老医生皱起眉,安排我做了脑部核磁共振。
半小时后,老医生拿着片子走出来,手抖得连报告单都拿不稳。
“姑娘,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地下医学实验室?”
我心里一沉:“医生,我脑子里长瘤了吗?”
老医生摘下眼镜,脸色惨白的看着我:“比长瘤可怕一万倍。你的海马体和杏仁核出现了异常的神经突触增生,有人在用高纯度的神经诱导剂配合深度催眠,强行篡改你的记忆中枢。”
我浑身发冷:“篡改记忆?这怎么可能?”
“医学界有这种禁忌研究,叫做记忆移植。”老医生压低声音,往诊室门口瞟了一眼,“说白了,就是把一个死人的生平记忆和性格习惯,通过药物和电击催眠,硬生生刻进活人的大脑里。一旦完成,你原本的灵魂就会被抹杀,变成另一个人。”
4
从诊所出来时,外面正下着大雨。
我没带伞,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单薄的连衣裙,贴在身上。
老医生的话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原来陆沉每天给我注射的是摧毁我自我意识的毒药。
我走到街角,路边报刊亭的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旧闻回顾。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秀,笑得有些腼腆。
主持人低沉的声音穿过雨幕:“三年前,知名服装设计师秦小曼在公寓内烧炭自杀,年仅二十六岁。据悉,秦小曼生前曾公开承认自己的跨性别者身份,长期遭受网络暴力和家族排斥……”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腾,扶着电线杆干呕起来。
照片里的那张脸,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这张脸,有七分相似。
难怪周少在宴会上骂秦小曼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难怪衣帽间里那些高定礼服全都尺码偏大,肩宽腰窄,根本不是按照普通女性的身材裁剪的。
因为秦小曼原本是个男人,秦小曼通过手术变成了女人,最后因为受不了世俗的恶意选择了自杀。
而陆沉,这个在人前体面的商业新贵,是个疯子。
陆沉受不了情人秦小曼的死,所以找了个身材相仿的女人,整容成秦小曼的样子,再用药物把秦小曼的记忆灌进我的脑子里。
我抖着手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唯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这是我前几天在陆沉书房的碎纸机里拼凑出来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虚弱的女声:“喂,哪位?”
“请问是秦小曼的母亲吗?”我捂着嘴,声音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随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小曼已经走了三年了,你们这些记者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阿姨,我不是记者,我是林晓晴。”我蹲在雨地里,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陆沉正在把我变成秦小曼,求您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尖锐:“陆沉?那个畜生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您知道这个实验?”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老太太在电话里大喊起来,“小曼死前留下遗嘱,说他不甘心就这么消失,他想永远陪在陆沉身边。陆沉那个疯子就联系了国外的黑市实验室,花天价买下了那个《记忆移植计划》!”
我手里的手机滑落,砸在积水里溅起水花。
脑子里传来剧烈的刺痛,好比有人拿着铁钎在搅动我的脑浆。
无数不属于我的画面强行涌入脑海。
我看到秦小曼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炭盆里的火苗一点点熄灭,手里死死攥着陆沉送的领带。
我甚至能体会到秦小曼临死前的痛苦和不甘,还有对陆沉病态的依恋。
“不……我不是秦小曼……我是林晓晴……”我抱着头在雨地里痛哭,指甲抠进头皮里。
一辆黑色迈巴赫开过来,在积水里急刹停下。
车门推开,陆沉撑着黑伞走下来,脸色阴沉。
陆沉扔掉雨伞,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狠狠甩进车后座。
“谁准你私自跑出来的?”陆沉跟着钻进车里,反手锁死车门,双眼通红的掐住我的脖子。
我没有挣扎,连呼吸都停了,只是死死盯着陆沉:“陆沉,秦小曼是个变性人,他已经死了!”
陆沉手上的力道加重,我喘不上气来。
“闭嘴!他没有死!”陆沉俯身压在我身上,湿透的西装贴着我的皮肤,冷得刺骨,“我花了三年时间,耗尽心血才把你打造成现在这个样子。林晓晴,你本来就是个孤儿,是我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你的命都是我的!”
5
我被陆沉关进了别墅地下室的暗房里。
房间四面墙壁都铺着厚隔音棉,没有窗户,头顶只有一盏惨白的吸顶灯。
我的手腕被一副包着绒布的镣铐锁在床头,活动的范围不超过两米。
“晓晴,别怪我对你狠心,只要再注射三次,你的大脑就会完成重塑。”陆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细细擦拭着我湿漉漉的头发,“到时候你就不会再痛苦了,你会跟以前一样爱我。”
我偏过头躲开陆沉的触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冷笑:“陆沉,你真可悲。你连死人的骨灰都不肯放过,抱着一个虚假的躯壳自欺欺人,你不觉得恶心吗?”
陆沉擦头发的动作停下,眼神阴沉下来。
陆沉扔掉毛巾,一把扯开我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
“恶心?”陆沉低笑一声,俯身狠狠咬在我的肩膀上。
疼痛散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没有喊疼,只是冷冷的看着天花板,任由陆沉发泄着病态的占有欲。
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陆沉才松开嘴,抬手擦掉唇边的血迹。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注射器,熟练的排掉空气:“今天提前注射,免得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又跑出来作祟。”
“陆沉,如果我死了,你的实验是不是就失败了?”我盯着陆沉手里的针管,开口问道。
陆沉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冷笑:“你死不了,这间屋子里连一根能上吊的绳子都没有,你想咬舌自尽?我早就让人给你准备了防咬牙套。”
陆沉强硬的掰开我的嘴,将一个透明的硅胶牙套塞进我嘴里,随后抓住我的手臂,将针头扎了进去。
药液推入体内,我的意识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林晓晴的排斥,另一半却是秦小曼的顺从与痴迷。
当陆沉拔出针头,起身准备离开时,我的手腕不受控制的拉住了陆沉的衣角。
陆沉回过头,眼里满是激动。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拼命想把它收回来,可那只手却死死攥着陆沉的西装下摆,抓得很紧。
更可怕的是,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娇媚的呜咽,那是属于秦小曼的习惯性撒娇。
“小曼?”陆沉呼吸一滞,扑回床边,双手捧住我的脸,手指发抖的揉着我的脸颊,“你回来了?你终于肯认我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流出来,嘴里塞着牙套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抱住他,他等了你三年,他那么爱你。
另一个声音却在尖叫:快逃!他是个魔鬼!他要杀了你!
两种不同的念头在脑子里拉扯,我痛得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床单。
陆沉看着我痛苦挣扎的样子,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陆沉拿出我嘴里的牙套,俯身吻去我脸上的泪水,声音很轻柔:“痛吧?忍一忍就过去了。等林晓晴这个多余的灵魂消散,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说完,陆沉起身走出了地下室,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瘫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胃里一阵抽搐。
我爬到床边,掀开床单,看到地上放着一个用来装废弃棉签的垃圾桶。
我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拼命往外抠挖,试图把刚才吸收进血液里的药物吐出来。
干呕让我眼冒金星,胃酸混着胆汁吐了一地,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静脉注射的药物根本吐不出来。
我靠在床脚,无意间瞥见床头柜缝隙里卡着半支断掉的铅笔头。
那是之前装修工人遗落在这里的。
我抖着手伸过去把铅笔头捡起来,扯过枕头底下的病历单背面,一笔一划的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叫林晓晴,今年二十四岁,我讨厌甜食,我喜欢养蛇,我恨陆沉。
写完最后一个字,铅笔芯啪的一声断了。
我把纸条死死攥在手心里。
6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失去了时间概念。
地下室里没有钟表,每天只有铁门打开的声音能证明时间的流逝。
陆沉每天都会亲自给我送饭,每次送饭前,都会先给我注射一针那种透明的药液。
我试过绝食反抗,可只要我超过十二小时不进食,陆沉就会让人强行给我灌营养液,还会增加注射剂量。
我的反抗在武力面前很可笑。
我的身体和思维正在发生异变。
有天陆沉给我送来一碗黑芝麻糊,我端起碗喝了一口,下意识皱眉:“太淡了,再加两勺糖。”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
端着托盘的陆沉惊喜的看着我,眼眶红了:“小曼,你以前每次喝芝麻糊都要加两勺白糖,一勺多一勺少都能喝出来。”
我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碗里,溅起的黑芝麻糊弄脏了白被单。
我捂住嘴,后背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句话,是我的舌头在尝到味道时,本能做出的反应。
“你看,你已经慢慢找回自己了。”陆沉放下托盘,坐到床边想要抱我。
我猛的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别碰我!我是林晓晴!我不是秦小曼!”
陆沉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很冷。
陆沉没有再强迫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化妆镜,强硬的举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镜子里这张脸,到底是谁?”
我被迫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态,微蹙的眉头,还有抿嘴唇的弧度,都和我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秦小曼一模一样。
那种阴郁和娇弱,已经覆盖了林晓晴原本明媚张扬的气质。
“不……这不是我……”我一把打翻镜子,玻璃镜片在地上摔得粉碎。
陆沉抓起一块锋利的镜片,抵在自己的手腕动脉上,盯着我看:“林晓晴,如果你再敢抗拒,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反正没有小曼,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看着陆沉手腕上渗出的血珠,我的心脏传来一阵疼痛。
我在心疼这个囚禁我和折磨我的疯子。
“别……别伤着自己……”我用一种陌生而发抖的声音哀求道,身体不受控制的扑过去,死死抓住陆沉拿镜片的手,“陆沉,我听话,我都听你的,你把镜片放下!”
镜片割破了我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陆沉扔掉镜片,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叹了口气:“乖,这才对,这才是我爱的小曼。”
我靠在陆沉怀里,任由陆沉替我包扎手上的伤口。
脑海里,属于林晓晴的记忆碎片正在一块块剥落。
我想不起自己小时候住在哪里,想不起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连父母的长相都在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脑子里多出来的,是秦小曼在巴黎留学的点点滴滴,是秦小曼第一次穿女装时的局促不安,是秦小曼和陆沉在出租屋里相拥取暖的画面。
深夜,等陆沉离开后,我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写满字的病历单。
借着头顶惨白的灯光,我看着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叫林晓晴,我恨陆沉。
看着那个恨字,我心里涌起莫名的厌恶和荒谬感。
我为什么要恨陆沉?
陆沉那么爱我,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怎么能恨陆沉呢?
我拿起地上的碎镜片,一点点将纸条上我恨陆沉四个字刮得稀巴烂。
做完这一切,我清醒过来,看着满地的纸屑,双手抱头发出哀嚎。
林晓晴正在被秦小曼一点点吞噬,而我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7
距离最后一次疗程还有三天,陆沉破天荒的没有给我注射药物,带我离开了地下室,去了市中心高档的私人医疗中心。
给我做检查的,正是记忆移植计划的主刀医生,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陆总,恭喜你,脑部电波图谱显示,受体的原始神经突触已经萎缩了百分之八十五。”陈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语气很兴奋,“只要完成最后一次高剂量巩固注射,林晓晴的自我意识就会休眠,秦小曼的人格将接管这具身体。”
我坐在诊疗椅上,身上穿着陆沉亲自挑选的白色蕾丝连衣裙,安静的坐着。
“医生,如果我现在停止注射,会怎么样?”我开口问道,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连我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妩媚。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冷漠的看着我:“现在停止?那你就会变成一个疯子。两种不同的人格和记忆在脑子里互相撕咬,你会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最终在精神分裂中痛苦死去。”
陆沉走过来,单膝跪在我面前,双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仰头看着我:“小曼,听见了吗?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接受最后一次治疗,我们就能跟三年前一样,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着陆沉,这个男人眼底有着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脑海里涌现出秦小曼在巴黎街头发高烧时,陆沉背着秦小曼在雪地里走了十公里去医院的画面。
鼻头一酸,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陆沉的手背上。
“陆沉,这三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我抬手抚摸着陆沉粗糙的脸颊,手指发抖,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依恋。
陆沉身体晃了一下,将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不苦,只要你能回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一旁的陈医生识趣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诊室的门。
陆沉捧起我的脸,吻住我的嘴唇。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陆沉,顺从的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了陆沉的脖子。
舌尖交缠间,我脑海里最后那点属于林晓晴的挣扎,消失不见了。
就在我们吻得难舍难分时,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戴着口罩的女人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陈医生,3号床的……对不起,走错房间了。”
女人慌乱的道歉,转身就要退出去。
就在女人转身的时候,视线落在我脸上,整个人停在原地。
“林晓晴?”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满脸惊讶,“晓晴,真的是你!你失踪了整整半年,警察局都立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愣愣的看着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是苏晴啊!你大学四年的室友,我们一起在设计工作室打工的!”苏晴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视线落在我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上,脸色大变,“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
陆沉脸色大变,一把拍开苏晴的手,将我死死护在身后:“保安!哪里来的疯女人,给我轰出去!”
“陆沉!你这个变态!晓晴早就跟我说过你在跟踪她,没想到你竟然绑架了她!”苏晴掏出手机就要报警,“你别想跑,我已经拍下照片了!”
陆沉眼神发狠,顺手抄起桌上的金属镇纸,朝着苏晴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8
“砰”的一声闷响,苏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的倒在了血泊里。
我看着地上蔓延开来的鲜血,大脑传来剧烈的嗡鸣。
无数被尘封的记忆碎片涌出来,冲垮了秦小曼的防线。
我想起来了。
我是林晓晴,我是美院的高材生,半年前我接了一个私人定制礼服的订单,雇主就是陆沉。
第一次见面时,陆沉盯着我的身材和脸型看了很久,眼神很狂热。
后来在我送设计稿去陆沉别墅的那天晚上,陆沉在我喝的水里下了药,制造了一场假车祸,将我囚禁起来,强行给我做了整容手术,开始对我进行记忆移植。
苏晴是我要好的朋友,这半年来苏晴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
“苏晴!”我发出一声尖叫,推开陆沉扑到苏晴身边,双手发抖的去捂苏晴流血的后脑勺,“苏晴你醒醒!你别吓我!”
温热的鲜血染红了我的白裙子,也唤醒了我沉睡的灵魂。
陆沉扔掉沾血的镇纸,脸色凶狠的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头发将我往后拖:“别管这个多管闲事的贱人!她毁了我们的仪式,我必须马上给你进行最后一次注射!”
“陆沉你这个杀人犯!你放开我!”我拼命抓挠着陆沉的脸,指甲在陆沉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救命啊!杀人了!”
陈医生闻声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苏晴吓坏了:“陆总,出人命了!这事闹大了!”
“闭嘴!把门反锁,准备注射器!”陆沉红着眼咆哮,死死将我按在诊疗床上。
我拼命挣扎,双腿乱蹬,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器械推车。
手术刀、止血钳和药瓶哗啦啦散落一地。
陆沉趁机用膝盖顶住我的腹部,疼得我差点背过气去,陆沉顺势从地上捡起一支早已配好药的注射器,狠狠扎进我的颈动脉。
“不——!”
冰凉的药液顺着颈部大动脉直冲大脑,剧痛涌了上来。
我的视线被血红色盖住,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我看到陆沉凶狠的脸在眼前晃动,看到地上苏晴微弱起伏的胸口,最后,脑海里所有属于林晓晴的记忆,迅速化为灰烬。
痛苦在短短十秒内达到了顶峰,随后又迅速退去。
平静和愉悦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停止了挣扎,躺在一片狼藉的诊疗床上,喘着气。
陆沉紧张的盯着我,手里的针管还在发抖:“小曼?小曼你怎么样?”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陆沉脸上被我抓出来的血痕,心里涌起心疼。
我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上陆沉的脸颊,声音娇软:“阿沉,你的脸怎么流血了?是不是很疼?”
那声阿沉,音调和尾音,还有上扬的鼻音,都和三年前死去的秦小曼一模一样。
陆沉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下来,陆沉跪在床边,将脸深深埋进我的掌心,放声痛哭:“回来了……我的小曼终于回来了……”
一旁的陈医生看着这一幕,抹了把冷汗,颤声问道:“陆总,地上这个女人怎么办?她好像还有气……”
陆沉抬起头,眼里满是寒意:“送去地下室的冰库,等她流干血,再处理掉。”
我靠在陆沉怀里,冷漠的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苏晴,笑了起来:“阿沉,我们回家吧,我想喝你亲手煮的黑咖啡,要放三块糖。”
“好,我们回家,你想喝多少我都给你煮。”陆沉抱起我,大步走出了诊室。
9
三个月后,陆氏集团举办了盛大的周年庆典。
陆沉挽着我的手出现在红毯尽头时,全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丝绒露背长裙,眼波流转,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
当初在宴会上嘲讽过陆沉的周少端着酒杯走过来,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讥笑停住,酒杯差点脱手。
“秦……秦小曼?”周少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挽着陆沉的手臂,歪了歪头,露出妩媚又疏离的笑:“周少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在巴黎,你还欠我一顿赔罪酒呢。”
周少吓得腿一软,转身跑了。
陆沉低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宠溺,顺手替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累不累?累了我们就先回去。”
“不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我踮起脚尖,当着所有媒体和宾客的面,在陆沉嘴角亲了一下。
台下响起掌声,财经杂志的记者围上来,将话筒递到陆沉面前:“陆总,外界一直传言您对亡妻念念不忘,如今看来都是谣言,您和太太真是恩爱有加。请问您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陆沉紧紧搂着我的腰,对着镜头露出了三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因为我终于把她带回来了。”
我转过头,深情的望着陆沉,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用秦小曼特有的声调轻声说道:“亲爱的,我回来了。”
庆典结束后,陆沉带着我回到了郊外的那栋别墅。
陆沉喝了不少酒,刚进卧室就把我抵在门板上,急切的扯开我的礼服拉链。
“小曼,今晚我想要你……”陆沉发烫的嘴唇顺着我的脖子一路往下吻,大手顺着裙摆探了进去。
我顺从的仰起头,手指插进陆沉浓密的头发里,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
可就在陆沉俯身吻住我胸口那颗红痣的时候,我的眼角突然毫无征兆的滑落一滴眼泪。
这滴眼泪冰凉刺骨,砸在陆沉的肩膀上。
陆沉动作停下,抬头疑惑的看着我:“怎么哭了?弄疼你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看着手指上的湿润,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可能是灯光太刺眼了。”
夜深人静,陆沉抱着我睡了过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昏暗的地下室,冰冷的铁门,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病历单。
黑暗中,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缓缓动了一下手指。
女人的眼神空洞麻木,面前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用指甲划出了无数道凌乱的痕迹。
在上面那张纸的角落里,用血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我开始忘记我是谁了。
我开始记住秦小曼是谁了。
很快,我就完全消失了。
黑暗吞没了微光,隔音房里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