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诞下死胎的当夜,萧裴丞的女暗卫替我挡下刺客的淬毒匕首,因此坏了身子终生不孕。
我心存愧疚,待她如亲妹,并许她作为贴身护卫随萧裴丞远赴北疆。
三年捷报频传,萧裴丞成了功高盖主的镇北王,暗卫也为他战至重伤回京休养。
萧裴丞红着眼求我:“青霜为萧家断了后,能不能认她做义妹,给她一世尊荣?”
我含泪应允,甚至计划将私库的一半产业划到她名下。
直到今年中秋,我在街角偶遇当年那位被判斩立决的“刺客首领”,如今竟是一家当铺掌柜。
他醉醺醺地同人显摆:
“当年老子收了王爷三千两银子,在王妃产房外演了一场假刺杀。”
“那一刀根本没毒,甚至连伤口都是假的。”
“王爷不过是借这出苦肉计,给不能见光的外室换个清白恩人的身份罢了。”
“如今人家不仅怀了王爷的种,连那位蒙在骨里的正牌王妃,都在倾家荡产替她养胎呢。”
1
我站在当铺的屋檐下,冷眼看着斜对面的酒肆。
坐在桌前吹嘘的醉汉,正是三年前被斩立决的歹徒赵六。
如今他不仅四肢健全,身上还穿着绸缎长衫。
“老子这辈子赚过最痛快的买卖,就是三年前那一票。”
赵六灌了一大口酒,继续朝几人吹嘘。
“王爷亲手递给我三千两银票,让我在王妃产房外演一出舍命护主的假把戏。”
“那刀上涂的根本不是什么剧毒,就是一碗发黑的糖水。”
“王爷不过是借这出苦肉计,给不能见光的外室换个舍身救主的清白身份。”
“如今人家肚里又揣上了王爷的种,王妃还当她是舍命相救的活菩萨,拿百年老参流水一样供着呢。”
周围哄堂大笑,嘴里嚼着下流的荤话。
我看着赵六,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三年前,我怀胎十月,生下一个浑身青紫的死胎。
我躺在血泊里哭得几乎断气。
就在那一夜,黑衣刺客破窗而入。
柳青霜扑过来,替我挡下了淬毒的短刃。
大夫当时跪在地上回禀,说青霜姑娘毒入胞宫,这辈子再也无法受孕。
我愧疚得撕心裂肺。
只觉得是自己欠了她一条命,欠了她一个做母亲的指望。
我把她视作亲妹,甚至同意萧裴丞带她去北疆立功洗脱暗卫贱籍。
三年里,沈家数不清的银钱如流水般涌向北疆战场。
萧裴丞成了赫赫有名的镇北王。
柳青霜成了战功赫赫的护主奇女子。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蠢。
我抬手拭去掌心的血,转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停在王府门时,萧裴丞的战马刚好收缰停步。
他意气风发地跨下马背。
见到我掀帘下来,他快步走上前,抬手替我拂去肩头的落叶。
“外头风凉,怎么出府也不多加一件狐裘?”
他的掌心温热。
曾几何时,这双手也曾握着我的手,说要护我一世周全。
但此刻看着他这张俊朗的脸,我只觉得阵阵恶心。
不等我开口,他便转头高声吩咐随从:
“北疆送来的那两匣极品极地血燕,直接抬去偏院青霜阁。”
“青霜早年替王妃挡刀落下心肺暗疾,经不起秋燥,吩咐小厨房每日用温火炖足两个时辰。”
我弯了弯唇角。
“王爷待青霜妹妹当真是极好的。”
萧裴丞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揽住我的肩。
“她是为了救你才坏了底子,我多顾念她几分,也是在替你报答她。”
“走吧,青霜最近还念叨着你,你随我一道去探望她,也宽宽她的心。”
我顺从地跟着他步入偏院青霜阁。
院中精细雅致,比我住的正院还要奢靡几分。
推开木门,柳青霜正斜倚在锦榻上小憩。
听到动静,她慌忙扯起一旁的薄毯盖在身上。
即便动作极快,我依然看清了她罗裙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弧度分明已有几月的光景。
“王爷……王妃姐姐怎么也来了?”
柳青霜扶着床沿做出一副强撑起身的娇弱模样。
萧裴丞面色微变,抢先一步挡在床榻前方,伸手将她按回锦被里。
“身子骨还没好全,何必拘泥这些虚礼?”
柳青霜倚在枕上,怯生生地探出头看我:
“姐姐莫怪,青霜这破败残躯,怕过了病气给姐姐。”
2
我迎着她试探的目光,缓步走到床榻边。
“妹妹这是哪里的话?”
“当年若不是你替我挡下那致命一刀,如今躺在棺材里的就是我了。”
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遮掩的腹部。
“青霜妹妹,怎么脸色这样差。”
柳青霜挤出一丝笑意,眼眶微红。
“回姐姐的话,当年替姐姐挡那一刀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天,腹部便刀绞一样疼。”
她用手抚在小腹上。
“青霜这条贱命不值钱,只要王爷和姐姐安好,青霜就算痛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换做从前,我早就心疼得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垂泪了。
现在我看着她那副演得入木三分的委屈模样,只觉得脊背发凉。
我转头吩咐春桃。
“去把私库里那株百年老山参取来。“
“妹妹为我断了做母亲的指望,我沈云舒就算倾家荡产,也得保妹妹一世安稳。“
萧裴丞揽了揽我的肩:
“云舒,你向来这般识大体、深明大义,本王果真没有看错你。“
说完,他的目光落向柳青霜,眼底温柔:
“青霜,王妃心善,你只管踏实将养着,莫要整日胡思乱想糟践自个儿的身子。当年你为我们受了天大的委屈,往后有我和王妃护着,绝不会再叫你吃半分苦头。”
柳青霜垂下眼帘,语气娇弱。
“王爷和姐姐待青霜恩重如山,青霜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的戏码,我的内心隐隐作痛。
这出戏,你们唱了三年。
接下来,轮到我来搭台了。
入夜,我佯装身子困倦,早早回了房间歇息。
萧裴丞以为我早就熟睡,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随后翻身潜入青霜阁后院。
里面传来柳青霜娇滴滴的埋怨声。
“王爷,刚才王妃盯着我的肚子看,吓得妾身心跳都快停了。”
接着是萧裴丞低沉轻柔的笑声。
“怕什么,那个蠢女人被你那出苦肉计骗了整整三年,对你感恩戴德。”
我顺着窗缝看进去。
萧裴丞正半跪在床榻前,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柳青霜隆起的小腹上。
眼神里的宠溺与温柔,是我成婚三年从未见过的。
柳青霜伸出指尖,戳着萧裴丞的胸膛。
“王妃方才还说要拿百年野参给我补身子呢,妾身听着心里发慌。”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铺子和庄子转到妾身名下。”
“快了,中秋庆功宴上,本王会让她把产业转出一半。”
“等沈家的家底彻底掏空,这镇北王府的正位,便是你和咱们孩儿的。”
柳青霜依偎在他怀里,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可当年之事,万一被她察觉出破绽呢。”
萧裴丞的声音陡然变得狠毒。
“察觉又能如何。”
“当年若不是本王买通大夫,在她补汤里下了过量的滋补猛药,故意让那个野种在腹中长得过大难产窒息,镇北王府恐怕早就被沈家拿捏死了, 这王府哪还有本王说话的余地?”
”
“胎大难产,母子俱损,那是她命薄,怨不得旁人。”
“若不是她命大没死在产床上,如今这镇北王妃的位置,早就是你的了。” 一瞬间,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当年我痛了三天三夜,最终只换来一具浑身乌青冰凉的死胎。
我以为那是老天给我的劫数,为此整整三年茹素礼佛,夜夜在佛前痛哭自责。
没曾想竟是萧裴丞亲手布的局。
他杀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还要踩着儿子的尸骨,夺尽我沈家的富贵。
3
“呕。”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咽喉。
我死死捂住嘴巴,生生将血沫咽回腹中。
屋内的调笑声还在继续,萧裴丞正许诺着中秋的谋划。
我强压下浑身的颤抖,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天刚亮,我便让心腹大夫悄悄取来昨夜青霜阁倒掉的药渣。
“回王妃,白日里从偏院倒掉的药渣,老夫仔细验过了。”
“全是安胎固本的保产名药,里面掺了名贵的紫河车与鹿茸,至少是四个月以上的胎相。”
我冷笑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与此同时,暗卫送来了当铺掌柜的底细。
那张当年签字画押的三千两银票票根,上面赫然盖着萧裴丞的私印。
同时暗卫递上一份卷宗,上面赫然是红泥指印的口供。
“王妃,当年为你接生的稳婆和当值大夫,已被扣押。”
“据他们交代,王爷在生产前两个月,每日换掉你的安胎汤,改用重金买来的‘膨胎散’。”
“那药能让胎儿在腹中骨骼暴长,生产时必卡死在产道之中。”
我低头看着那一行行供词。
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萧裴丞,柳青霜。
你们怎么敢!
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通传声:“王妃,王爷给您端了安神汤。”
暗卫身形一闪,遁入暗阁之中。
萧裴丞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只白玉汤盅,脸上挂着体贴温和的笑。
“云舒,听说你夜里心悸,我亲自去小厨房看着人熬了安神汤。”
他把药碗放在案几上,眼神温柔。
“你近来操劳太多,脸色难看得紧,快趁热喝了。”
我垂眸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药汁里倒映着他虚伪的笑脸。
“多谢王爷挂心。”
我接过温热的汤盅,借着用锦帕拭擦衣袖的遮掩,将安神汤尽数倒进了兰花盆中。 萧裴丞随即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方才我从青霜阁过来,那丫头疼得直掉眼泪,却还念叨着不能给王府添麻烦。”
“云舒,当年若不是她,今日躺在棺木里的人就是你。”
“她这辈子毁了,无儿无女,若是没有傍身的产业,她该如何自处。”
萧裴丞握住我的手,语气恳切至极。
“沈家在京城和江南的商号良田无数,中秋庆功宴上,你主动提出将一半产业划入青霜名下,认她为义妹。”
“如此一来,既全了你的贤名,也全了沈家的情义,青霜对你必定感恩戴德。”
好一招道德绑架。
拿我的嫁妆,去养他的私生子,还要我落一个大度贤良的虚名。
我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微笑着点头。
“王爷思虑周全,不过几处铺面,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等到了中秋庆功宴,我自会送给妹妹一份惊天动地的大礼。”
4
中秋之夜,是庆祝萧裴丞北疆大捷的功勋宴。
王府广开中堂,北疆军营中的年轻校尉、统领以及几位军中老将尽数到场。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听闻王爷在北疆杀敌陷阵,身旁全靠青霜女校尉舍命相护。”
几个喝得半醉的年轻校尉开始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在漠北那场恶战里,青霜姑娘替王爷挡了三箭,两人那是过命的交情!”
“以往在军营里,谁不以为他们早是一对神仙眷侣?未曾想回了京城,王府正位上坐着的,竟是位大门不出、坐享其成的娇贵妇人。”
“啧,妇人家懂什么征战沙场,不过是占着王妃的名头享清福罢了。”
高台主位之上,萧裴丞志得意满。
柳青霜一袭锦缎长裙,坐在他身后侧方。
萧裴丞高举金樽,声音响彻正厅:
“诸位将士!今日中秋月圆,既是大宴,也是为我萧家的恩人庆功!”
他侧过身,深情款款地看向身侧的柳青霜。
“众将皆知青霜在北疆九死一生护本王周全,却不知在四年前的京城,王妃临盆遭遇刺客,是青霜舍身挡下了淬毒之刃!”
“她为了救王妃与我萧家,终生无法生育,落下一身残疾!”
“这等深情大义,萧家若不以重恩相报,本王何以立足于天地之间!”
满堂将领闻言,纷纷动容。 “王爷重情重义!”
“青霜姑娘当得起厚报!”
柳青霜顺势走上前,朝众人盈盈下拜。
“青霜微末残躯,能护得王爷与王妃周全,粉身碎骨不足为惜,当不得诸位将军如此盛赞。”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瞬间引得满堂宾客的赞誉。
萧裴丞放下酒樽,径直走到我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握住我的双手。
“云舒,青霜于你我有再造之恩,如今她残躯一人,无依无靠。”
“本王深思熟虑,王府名下的私产、良田与铺面,理应分她一半作为酬谢,保她一世尊荣。”
柳青霜眼含热泪地朝我跪倒在地:
“王妃姐姐在上,青霜微末残躯,万不敢贪图王府富贵……只要能长伴王爷姐姐身侧侍奉,青霜死而无憾!”
“青霜姑娘何必如此自轻!”
底下几名年轻军官立刻大声叫嚷起来:
“王妃娘娘难道连区区一半家业,都舍不得赏给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王妃若是推脱,未免太寒了天下将士与忠义之人的心!”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柳青霜,缓缓抽出了被萧裴丞紧握的双手。
“王爷说得极是,青霜妹妹对我的‘大恩’,我一日都不曾忘却。”
“这一半的家业,妹妹受之无愧。”
“快!取契书与朱砂印泥来!”
一叠早已写好的家业转让契书呈在桌案上。
我迎着两人的目光,提笔在契书最末一页,落下了沈云舒三个字。
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王府唯一的朱红私印。
“拿去吧,妹妹。”
我将契书递了过去。
柳青霜颤抖着双手接过来,迫不及待翻开契书。
然而下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萧裴丞察觉到异样,一把夺过契书看了一眼。
他将契书重重拍在桌案上,指着我怒吼:
“沈云舒! “你敢耍本王?!”
5
满堂喧闹截然而止。
所有将领放下了酒杯,面面相觑。
契书已被萧裴丞攥得变形。
他指着最末尾那一页,厉声咆哮道:
“镇北王府账面私产结余为零,转让银钱实为零元,附带京城各商号债务共计四十七万两,由承接人柳青霜按半数共同承担!”
“沈云舒!青霜舍命救你,你不仅分文不给,甚至还要将莫须有的烂账扣在恩人头上!”
几位校尉猛地踹翻了身前的酒桌,指着我大声斥责:
“欺人太甚!”
“堂堂定国公府嫡女,行事竟这般阴毒刻薄!”
“王妃,青霜姑娘为了替您挡刀,这辈子都不能生育,您家大业大,何至于刻薄至此。”
“如此心胸狭隘之人,如何配做镇北王府的主母!”
柳青霜更是捂着心口,跌坐在地,掩面哭泣。
“王爷,算了,都是青霜命贱。姐姐若容不下我,直说便是,何苦用这等债务羞辱于我。”
萧裴丞揽着柳青霜,居高临下地怒视着我:
“沈云舒,今日当着所有将士的面,你若不将沈家钱庄的实银划出八十万两给青霜赔罪,休怪本王休妻无情!”
指责声朝我涌来。
我神色自若地拂了拂衣袖。
“八十万两?”
“诸位将士口口声声说本王妃刻薄寡恩,坐享其成。”
“那本王妃今日倒要好好问一问诸位。”
“三年前萧裴丞率军出征,北疆大雪封山,粮饷紧缺,是谁动用了沈家三十六家商号,日夜兼程将三万石粮食送进大营!”
“前年漠北血战,将士们的御寒棉甲被中饱私囊,是谁打开沈家私库,掏出足足五十万两白银,给两万先锋军每人换上一副铁甲玄靴!”
“去年开春,朝廷抚恤银迟迟不下,又是谁自掏腰包,替你们镇北军发了整整七十万两的抚恤金!”
我从座位上缓缓站起。
“抬上来!”
正厅大门轰然大开。
侍卫抬着三口铁皮箱,重重放在正厅中央!
“开箱!”我厉声下令。
箱盖掀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堆积如山、密密麻麻的账本与票据!
“这是四年来,我沈家贴补镇北王府的每一笔流水账目!”
我随手抓起一把账册,直接甩在萧裴丞的脸上。
“萧裴丞身上骑着的汗血宝马,价值万金,是用我沈家的私房买的!”
“他手腕上戴着的极品翡翠扳指,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
“连今日在座诸位口中喝的御赐贡酒、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每一寸、每一滴,全是我沈云舒掏空私库供养出来的!”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面色煞白的萧裴丞。
“这王府早就被你吃成了一个空壳!”
“账面上结余的现银,连买一口棺材都不够!”
我猛地转头看向缩在后面的柳青霜,字字如刀:
“不是要分王府的一半家产吗?”
“我沈家的嫁妆是我的私产,大齐律法明文规定夫家无权动用分毫!”
“扣除本王妃的私产,这王府剩下的,就只有这四十七万两由萧裴丞吃喝玩乐欠下的私债!”
“妹妹既要讲情分,那便替你心爱的王爷,扛下这二十三万两的欠债吧!”
6
萧裴丞恼羞成怒,怒吼道:
“沈云舒!你休要无理取闹!”
“纵使府库空虚,青霜当年替你挡刀舍命的大恩,难道也能用银钱抹杀得了吗?”
“她断了萧家的子嗣传承,这是你欠她的!你就算是卖尽沈家产业,也必须供奉她一生!”
柳青霜见状,立刻爬上前,攥着我的裙摆哭得撕心裂肺:
“王妃姐姐!你可以践踏我的尊严,可你不能践踏我对你的舍命之心啊!”
“当年那一刀若是刺在姐姐心口,姐姐安有命在?青霜不求银钱,只求姐姐认下这份恩情啊!”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一份救命之恩?”
“你真有脸跟我提恩情。”
“把人带上来!”
两名侍卫将一个浑身血迹的男人扔在了大厅中央。
萧裴丞和柳青霜在看清那人面孔后,表情惊恐!
柳青霜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赵……赵六?!”
萧裴丞的声音变了调。
那被绑着的当铺掌柜死命磕头: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赵六抬起颤抖的手,指着高位上的萧裴丞与柳青霜,大喊道:
“三年前!是王爷亲自找到小的,给了小的三千两银票!”
“他让小的在王妃产房外演一出假行刺,柳青霜那一刀根本就是道具暗刃,伤口连油皮都没擦破!”
“那一碗所谓的见血封喉毒药,不过是掺了锅灰的黑糖水啊!”
赵六哆哆嗦嗦地从被撕破的内衬里,掏出一张被鲜血染红的收据:
“这是当年王爷亲笔画押的字据!上面盖着他的私印!”
“王爷说了,只要帮这柳姑娘立下舍命救主的泼天大功,不仅保小的全家荣华富贵,还能让柳姑娘顺理成章进府当王妃!”
将领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苦肉计?竟然是苦肉计?”
“拿自己主母的性命当儿戏,自导自演假刺杀?”
“这柳姑娘……竟然是个骗子!”
“放屁!一派胡言!”
萧裴丞破口大骂。
“啊!”
柳青霜凄厉地惨叫一声,捂着肚子瘫在地上。
外罩的披风散落开来,那件原本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长裙暴露在众人眼前。
一个隆起的孕肚,暴露在众将领眼前!
“天呐……她怀孕了!”
“谁的种?她整日跟在王爷身边,这孩子……”
“无耻荡妇!欺世盗名!”
军营里的统领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青霜的鼻子破口大骂。
“死……都给本王去死!”
萧裴丞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朝着跪地求饶的赵六狠狠劈下!
一支长箭,从厅外射入!
萧裴丞手中的长刀被长箭射落在地!
首辅谢衡手持天子御赐金剑,大步踏入正厅!
“萧裴丞,大理寺奉旨拿人,你还想灭口不成?”
谢衡,当朝首辅亦是我的师兄,深得天子信重,不仅执掌内阁,更兼管三法司,向来铁面无私。
正厅内外,随他而来的锦衣卫与大理寺差役迅速将王府团团围住。
谢衡目光扫过柳青霜与萧裴丞,随即转过身,对我沉声宽慰道:
“定国公府满门忠烈,沈家为国尽忠,王妃这四年所受的苦楚与屈辱,朝廷与陛下心中皆有公论。今日谢某奉旨彻查,证据确凿,定会还王妃一个清白公道。”:
萧裴丞惊慌地跪地抓住我的裙摆。
“云舒,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一切都是这个贱妇挑唆的!”
“是她!当年是她故意在营中对我下药,爬上我的床榻!后来也是她哭哭啼啼说身份卑微不能入府,才逼着我找赵六演了这么一出假苦肉计啊!”
“云舒,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我是被这蛇蝎心肠的毒妇迷了心窍啊!”
萧裴丞继续语无伦次地哀求:
“云舒,一日夫妻百日恩。”
“沈家势大,只要你肯开口,只要你在谢首辅面前替我说一句话,求定国公出面保我,陛下看在定国公府的面子上绝不会杀我的!”
往日不可一世的镇北王,此刻如此的卑微。
我看着他求饶的嘴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抬脚,毫不留情地将他踹开!
7
大理寺正堂,昔日威风凛凛的镇北王萧裴丞,如今穿着囚服,手脚被镣铐死死锁着。
在他身侧,柳青霜瘫软在草席上。
三法司主审官端坐高台,我一袭王妃朝服,端坐在听审椅上,神色漠然地看着堂下的二人。
“罪臣萧裴丞,柳青霜!”
主审官猛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当年买凶假刺杀以欺天罔上、私吞沈氏私库以充军费、秽乱后宅私通有孕,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尔等可认罪!”
萧裴丞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身旁的柳青霜。
“大人!下官冤枉啊!”
萧裴丞声泪俱下地在公堂上拼命磕头:
“一切都是这个贱妇设下的圈套!”
“当年是柳青霜贪图富贵,假借暗卫之名故意在我酒中下药,甚至自导自演假刺杀欺骗下官!”
“昨夜那个孽种,也是她趁下官在北疆大醉之时爬上床榻暗结的妖孽!”
“下官一心为国,全是被这蛇蝎心肠的毒妇挑唆蒙蔽啊大人!”
躺在草席上的柳青霜浑身颤抖。
“萧裴丞……你还是不是人?”
“当年是你嫌弃沈云舒母家定国公府势大,害怕生下嫡长子后你沦为傀儡!”
“是你亲口对我许诺,只要弄死那个孽种,换我当王妃,沈家的金山银山就全由咱们的儿子继承!”
柳青霜指着萧裴丞,冲着主审官尖声大喊:
“大人!民妇要揭发!”
“民妇要揭发镇北王蓄意谋害嫡子!不仅如此,他还在北疆通敌贪墨!”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一片死寂。
萧裴丞扑向柳青霜:
“贱妇!你敢血口喷人!本王撕烂你的嘴!”
两名锦衣卫飞起两脚,将萧裴丞死死踹翻在地。
柳青霜将唾沫吐在萧裴丞脸上:
“四年前王妃难产,是萧裴丞买通了大夫,用过量的膨胎散活活撑大了王妃肚子里的孩子!”
“他在北疆私吞朝廷下发的七十万两抚恤银,借着沈氏商号运粮的掩护,暗中向鞑靼走私生铁三万斤!”
“那些私通密信和暗账,全藏在京郊柳家祖坟的第三个无字碑下!”
“萧裴丞!你想拉我当垫背的?老娘拉你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萧裴丞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他做梦也想不到,昔日对他千依百顺的解语花,背地里竟藏了置他于死地的致命死穴。
我坐在听审位上,看着堂下互相撕咬攀扯的男女,缓缓站起身,将谢衡递过来的两份铁证呈上公堂:
一份是当年接生的稳婆和当值大夫亲笔画押的供词。
另一份,则是沈氏钱庄截获的萧裴丞私铸生铁的地下银票。
“回禀主审大人。”
“定国公府沈氏,状告镇北王萧裴丞谋杀亲子、欺君通敌、罪不容诛。”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惊堂木再次重重落下,主审官掷出朱红令箭:
“萧裴丞剥夺王爵与一切军职,打入诏狱最底层,候旨凌迟处死!”
“柳青霜通谋害命、欺君秽乱,判处秋后问斩!”
8
诏狱的最底层,阴暗潮湿,这里是整个京城关押恶重刑犯的死牢。
我在谢衡的陪同下,缓步穿过幽暗潮湿的长廊。
听到脚步声,靠在烂草堆里的萧裴丞缓缓抬起了头。
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间,萧裴丞眼中透露着狂喜!
“云舒!云舒你来看我了吗?”
萧裴丞将脸死死挤在铁栏缝隙中,涕泪横流地哀求:
“我知道错了!云舒,当年都是柳青霜那个毒妇蛊惑我!”
“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们是明媒正娶四年的夫妻啊!”
“你求求你师兄谢衡,你去求求陛下!只要你肯出面保我,哪怕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我都愿意一辈子为你做牛做马!”
我静静地站在栏杆外,冷眼看着他磕头求饶。
那张曾经让我以为可以托付终生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令人作呕的丑态。
“做牛做马?”
“你不配!”
我从袖袍中取出一份告示文书,扬手将文书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文书上方明晃晃地亮出“和离休夫”四个大字。
萧裴丞颤抖着捧起休书,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不!这不可能!大齐立国百年,从无妇人休夫之理!”
“沈云舒!我是你的夫君!你生是我萧家的人,死是我萧家的鬼!”
我缓缓蹲下身。
“萧裴丞,你贪赃枉法、谋害亲子,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当我沈云舒的夫君?”
“这是陛下亲笔御批的休夫诏书。”
“从此往后,沈家门楣干干净净,再无你萧裴丞半分污名。”
萧裴丞整个人跌坐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旧银锁。
那是四年前他一穷二白、跪在我父亲门前求娶我时,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聘礼。
当年我视若珍宝,贴身佩戴了整整四年。
萧裴丞盯着那枚旧银锁,眼底再次浮现出一抹卑微的希望:
“云舒……你还留着它……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我垂眸看着银锁,唇角泛起讥讽。
在萧裴丞灼热期盼的目光中,我松开手指。
“咚。”
一声轻响。
银锁直直坠入铁栏旁的污秽泔水沟中。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北疆三军统领,已于三日前全部换上了我定国公府沈氏的旧部将领。”
“你费尽心机贪墨的军饷、冒领的战功,如今已全数物归原主。”
“北疆边陲三十六城,今日起,只知定国公府沈家,不知镇北王萧裴丞。”
萧裴丞最后的一丝自尊与执念,在这番话下被碾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算计一生的家产、苦心经营的威望,全部成了笑话!
一口血从萧裴丞口中狂喷而出。
“啊啊啊啊啊,沈云舒!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他发疯似地用头颅死命撞击着铁栏,一下又一下,撞得皮开肉绽,在死牢深处发出绝望哀嚎。 他猛地停下动作,整个人“扑通”瘫跪在铁栏后,十指拼命从缝隙中伸出来,想要去抓我的裙角。
“云舒,云舒!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我是被鬼迷了心窍啊!你饶了我这一回,我求求你,你跟圣上求求情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诏狱里!”
我拂袖转身,没有片刻停留。
厚重的铁门闭合,将那绝望的哭嚎,彻底锁死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之中。
9
京城西市刑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柳青霜身着白色死囚衣,被两名刽子手死死按在断头台上。
满城百姓群情激愤。
烂菜叶、臭鸡蛋和碎石块纷纷砸在她身上。
“毒妇!假扮义士骗取民脂民膏,下十八层地狱去吧!”
“活该!连正室嫡子都敢谋害,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柳青霜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地望着人群,在绝望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呜咽。
午时三刻已到。
主斩官将朱红亡字令牌掷在地上:
“斩!”
刀起,头落。
同日夜里,诏狱死牢传出消息。
萧裴丞,在听闻柳青霜伏诛、沈家重掌三军兵权的大势后,彻底癫狂。
他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暴毙身亡。
大仇得报,京城的喧嚣却与我再无干系。
半月后,北疆边关。
我一身素白狐裘,踏着厚厚的积雪,登上了北疆将士的烈士陵园。
一座极小的无名孤冢立在白桦树下。
那是我三年前夭折的孩儿的衣冠冢。
我屈膝跪在冰冷的墓碑前,将手中那叠萧裴丞亲笔画押的认罪伏辩、以及柳青霜通敌的暗账,一页页投入铜盆之中。
火苗在寒风中噼啪作响。
灰烬随风卷上长空,消散在茫茫苍穹之中。
“儿啊。”
“娘亲替你把仇报了。”
我抬手抚摸着冰凉的石碑,眼眶温热。
压在心头、几乎将我逼疯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伴随着飞舞的纸灰,彻底化作虚无。
身后传来清脆急促的马蹄声。
我抹去眼角泪痕,缓缓站起身。
谢衡身着墨色长袍,策马疾驰而至。
他在陵前翻下马背,长身玉立,风雪落满了他的肩头。
谢衡从怀中取出圣旨,在我面前宣读。
“沈云舒,接旨。”
“定国公府满门忠烈,沈氏嫡女沈云舒平定边乱、查明逆贼通敌有功。”
“天子特赐封为‘定边昭烈郡主’,世袭罔替,兼领北疆三军帅印,执掌边关军政大权。”
圣旨之上,盖着鲜红的天子玉玺。
旁边并列放着的,是象征着北疆最高兵权的玄铁虎符。
我伸手接过了圣旨,将玄铁帅印稳稳扣在掌心之中。
谢衡深深看着我,眼中温情:
“师妹,如今恶徒伏诛,大仇得报。往后你更要好好顾惜自己。”
“会的,师兄。“ “师兄的护持之恩,云舒铭记于心。”
我转过身,一步步迈上北疆城楼。
身后,旌旗招展,原本绣着萧字的旗帜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沈字战旗。
城楼之下,数万沈家精锐黑甲将士齐齐单膝跪地:
“末将等,参见大帅!”
高呼声响彻九霄。
从今往后,我沈云舒的天地,是这万里江山,是这万丈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