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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惊悚 > 我在冥店卖了三年纸人(第二部:画脸)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9:14

一、我来找舅舅

我十七岁那年,从县城走到这条街。

我舅舅在这条街上做买卖。

他叫陈四。

三年前他捎过一封信回家,信上写:我在城里立住了,你们谁来,我管饭。

我娘让我来。

我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我走到一条街上。

街不长。

两边都是铺子。

一家挂白灯笼,一家挂黑布,一家门口堆着木头,一家门口摆着香。

我看门牌。

第一家:棺材。

第二家:寿衣。

第三家:纸扎。

第四家:香烛。

我在第三家门口停下。

门口挂一盏白灯笼,灯上写一个"招"字。

我推门进去。

二、招工

铺子里很暗。

柜台上点一根蜡烛。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灰布衫,脸很平。

"你找谁。"

"我找我舅舅。"

"你舅舅叫什么。"

"陈四。"

他没有说话。

"三年前他捎过一封信。"

"信呢。"

我把信拿出来。

他接过,看了一眼,把信放在蜡烛上烧了。

"你烧它做什么。"

"这信是三年前写的。"

"三年前写的,也是信。"

"信上写'我在城里立住了'。"他说,"立住了的人,不会捎信。"

"那会怎么样。"

"立住了的人,自己回来。"

"他死了?"

"死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怎么死的。"

"冻死在路边。"

我站在那儿。

"你是来投亲的。"

"是。"

"投不着了。"

"那我走。"

"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天黑以后,这条街不走人。"他说。

我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很暗。

灯都是纸的。

一挑一挑挂在门楣上,风一吹,晃一下,不灭。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我画画。"

"画什么。"

"画庙里的墙。"

"会画脸吗。"

"会。"

他把蜡烛挪了挪。

"留下。"

"留下做什么。"

"卖纸人。"

"多少钱。"

"没有钱。"

"没有钱,管饭吗。"

"管。"

"管什么。"

"一碗热水。"

我坐下了。

三、十一规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有十一道痕。

"这是本店的规矩。"

"十一条。"

"十一条。"

"我抄一遍?"

"抄一遍,就签了字。"

"签了字能反悔吗。"

"规矩上没写能反悔。"

"那就能。"

"规矩上没写能反悔,就等于不能。"

我把木板转过来。

第一条:客人进门敲三下,不许敲四下。

第二条:不问客人姓名。

第三条:不答"是"。

第四条:纸人只卖给死人。

第五条:后半夜不许点灯。

第六条:账不用算。

第七条:不许开第三层货架。

第八条:听见有人叫你,就应。

第九条:天亮前不许出门。

第十条:店里的人,不算人。

第十一条:写自己的名字,可以。

"第十一条是被改过的。"

"改过。"

"谁改的。"

"上一任伙计。"

"上一任伙计在哪儿。"

"在楼上。"

"楼上?"

"楼上有一间屋子。"他说,"他住在里面。"

"他为什么不下来。"

"因为他不用下来了。"

"你叫什么。"

"陈九。"

"陈九。"

他抬头看我。

"你叫我什么。"

"陈九。"

"规矩第二条,不问客人姓名。"

"我不是客人。"

"你也不是伙计。"

"那我是什么。"

"你是学徒。"

四、学徒

"学徒做什么。"

"学三件事。"

"哪三件。"

"糊纸人,画脸,烧角。"

"为什么只有三件。"

"因为卖纸人只要三件事。"

"糊我会。"我说。

"你会糊什么。"

"糊墙。"

"糊墙和糊纸人不一样。"他说,"糊墙要厚,糊纸人要薄。"

"薄到什么程度。"

"薄到能听见里面说话。"

我没有听懂。

"纸人里面有人吗。"

"纸人里面有一口气。"他说。

"一口气。"

"一口气,薄薄的一层纸就能包住。"

"包住了会怎么样。"

"包住了,那口气就出不来。"

"出不来会怎么样。"

"出不来,就成了纸人。"

他给我一张纸。

"先练薄。"

我练了三个月。

三个月,糊了三百张纸。

东家一张一张看。

"太厚。"

"太厚。"

"太厚。"

第三百张,他说:薄了。

"薄了,可以用?"

"可以用。"

"用在哪里。"

"用在脸上。"

五、画脸

画脸是第四个月开始的。

东家给我一支笔,一碟墨。

"画脸有三条。"

"第一,脸要白。"

"第二,眉要黑。"

"第三,嘴要小。"

"为什么脸要白。"

"因为死人的脸是白的。"

"为什么眉要黑。"

"因为死人走了以后,眉是最后才散的。"

"为什么嘴要小。"

"因为死人最后闭上的,是嘴。"

"眼睛呢。"

"眼睛是最后画的。"

"为什么最后画。"

"因为眼睛一画,脸就活了。"

"活了会怎么样。"

"活了,就会看着你。"

"画眼睛的时候,要不要停。"

"不要停。"

"一笔?"

"一笔。"

六、第一张脸

第五个月,来了一个客人。

敲三下。

东家让我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

七十来岁,蓝布袄,手里一个包袱。

"我要一个纸人。"

"纸人在第二层。"

"我要会站着的。"

"纸人都会站着。"

"我要他站着看门。"

"看谁的门。"

"我家的门。"

"你家门朝哪。"

"朝东。"

"朝东,为什么看东。"

"我儿子往东走了。"她说,"三十年了,我怕他回来找不到门。"

我把纸人搬出来。

"多少钱。"

"三十文。"

"三十文我出。"

她掏钱,掏出来是纸钱。

我把纸钱收进抽屉。

抽屉响了一声。

"你给他画脸。"老太太说。

"画什么脸。"

"画我儿子的脸。"

"你儿子长什么样。"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怎么画。"

"我记得他走那天。"她说,"穿一件灰布衫,背一个包袱,站在门口。"

"脸呢。"

"脸……"她想了想,"脸在光里。"

我回头看东家。

东家点了点头。

我提起笔。

脸画白了,眉画黑了,嘴画小了。

最后一笔,是眼睛。

我一笔画下去。

那一笔,我画得很顺。

画完,我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是我娘。

七、像谁

"你画得像谁。"东家问。

"像我娘。"

"你娘长什么样。"

"我娘脸上有一道疤。"我说,"在左边。"

"这纸上没有疤。"

我把纸人转过来。

左边有一道疤。

不是画的。

是纸上的裂缝。

"这是裂的。"

"这是你画的。"东家说。

"我没有画疤。"

"你心里有疤,笔上就有。"

"画脸的人,是不是都会画成自己记得的脸。"

"都会。"

"为什么。"

"因为脸是从记忆里拿的。"他说,"你拿谁的脸,纸人就是谁。"

"那客人要的脸呢。"

"客人要的脸,是他记忆里的。"

"两个人的记忆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裂。"

"裂了会怎么样。"

"裂了,纸人就站不住。"

"我画的第一张脸,裂了。"

"裂了,就得重画。"

"重画,还能画成他儿子的脸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画过你娘了。"

八、一张白脸

那天夜里,我把那张裂了的脸刮掉。

刮得很干净。

纸上只剩一团白。

"白脸能不能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白脸没有眼睛。"

"没有眼睛会怎么样。"

"没有眼睛,就看不见路。"

"看不见路,客人怎么走。"

"看不见路,客人就不走。"

我把那团白纸举起来。

"这纸人,就废了。"

"废了。"

"废了怎么处理。"

"扔进灶里。"

"烧了?"

"烧了。"

我把纸人拿到灶边。

灶里有火。

我把纸人凑近。

火苗舔到纸边,纸没有着。

"烧不着。"

"烧不着。"

"为什么。"

"因为上面有一口气。"

"一口气,烧不着?"

"一口气没散,就烧不着。"

我把纸人放下来。

"这一口气是谁的。"

"是你的。"

"我的?"

"你画的时候,吹过纸。"

"我吹过。"

"吹过,就留了一口气。"

九、白脸站起来了

那天夜里,白脸自己站起来了。

我在柜台上算账。

听见"哗啦"一声。

我抬头。

白脸站在第二层货架上。

脸是白的。

没有眼睛。

"白脸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它要做什么。"

"它要找眼睛。"

"眼睛在哪儿。"

"在你身上。"

我把手按在柜台上。

白脸从货架上下来。

它下来的时候,是走下来的。

一步一步,脚踩在木头上,没有声音。

"怎么办。"

"你画它。"

"画什么。"

"画眼睛。"

"画了会怎么样。"

"画了,它就有路。"

"有了路,它就不拿我的了。"

我拿起笔。

"画谁的眼睛。"

"画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眼睛?"

"你画它的时候,笔上是你自己的眼睛。"

我提起笔。

一笔。

画完,白脸停住了。

"它停了。"

"停了。"

"它现在是谁。"

"是你。"

"是我?"

"是你的一半。"东家说,"你画了脸,它就有了你的脸。"

"那我呢。"

"你少一半。"

我走到铜盆边,看水里的自己。

水里有一张脸。

眉毛,眼睛,鼻子,嘴。

都在。

就是眼睛有点空。

十、一半

第二天早上,我在铺子里照了三次水。

第一次,眼睛空。

第二次,眼睛还空。

第三次,我看见了。

水里那张脸,右眼是黑的,左眼是白的。

"我左眼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你画眼睛的时候。"

"画眼睛,为什么我会看不见。"

"因为你把眼睛给出去了。"

"给谁。"

"给白脸。"

"白脸现在在哪儿。"

"在楼上。"

"楼上不是住着上一任伙计吗。"

"楼上住两个人。"东家说。

十一、楼上

楼上有两间屋。

第一间锁着。

第二间开着。

我上了楼。

第一间屋的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三个字:谢三。

"谢三是谁。"

"上一任伙计。"

"他住在里面?"

"他留在里面。"

"为什么锁着。"

"因为他不想下来。"

"不想下来,就可以锁着?"

"锁着,是给他留个地方。"

我走到第二间。

第二间门开着。

屋里没有床,没有桌子。

只有一排纸人。

三尺高,白脸。

一共两个。

一个是我画的裂脸。

一个是白脸。

"这两个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

"它们在这儿做什么。"

"等脸。"

"等谁的脸。"

"等你的。"

十二、第三条

第三条规矩:不答"是"。

我在铺子里三个月,一次"是"都没有答过。

东家说,这是最难的一条。

"为什么最难。"

"因为人说话,最容易答'是'。"

"答了会怎么样。"

"答了,你就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给。"

"给什么。"

"给脸。"

"你答过'是'吗。"

"答过。"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给谁。"

"给一个客人。"

"客人要什么。"

"要一张脸。"

"你给了?"

"给了。"

"给了会怎么样。"

"给了,我就没有脸了。"

"你现在这张脸是谁的。"

"是我自己的。"

"自己的?"

"自己的。"他说,"我自己画回来的。"

"怎么画回来。"

"用别人的。"

十三、四家铺子

这条街上有四家铺子。

棺材铺的老张,卖棺材。

寿衣铺的秦婆,缝寿衣。

香烛铺的哑巴,点香。

我们纸扎铺,卖纸人。

四家铺子,一家一口井。

四口井,水不一样。

棺材铺的井水是黑的。

寿衣铺的井水是白的。

香烛铺的井水是浑的。

我们铺子的井水是清的。

"水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井底下埋的东西不一样。"

"埋了什么。"

"埋了人的一半。"

"这条街上,谁是活人。"

"四家铺子的东家。"

"伙计呢。"

"伙计不算。"

"客人呢。"

"客人有时候是。"

十四、抓阄

每年腊月二十三,四家铺子抓阄。

抓什么阄,我第一年不知道。

第二年,我知道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四家铺子的东家聚在街心。

街心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一个竹筒。

竹筒里四根签。

三根长,一根短。

抓短的那家,全铺子的人,这一年都要变成纸人。

"抓短了会怎么样。"

"抓短了,全铺子的人都要站一夜。"

"站一夜,就成了纸人。"

"就成了纸人。"

"那铺子怎么办。"

"铺子留下,等下一年的人。"

"四家铺子,年年抓?"

"年年抓。"

"抓了多少年。"

"很久。"

"多久。"

"从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开始。"

我把手放在柜台上。

"我们铺子抓过几次短的。"

"三次。"

"三次,铺子里的人呢。"

"都站成纸人了。"

"那些纸人在哪儿。"

"在第三层。"

十五、第一年腊月

第一年腊月二十三,我跟东家去街心抓阄。

街上很静。

四家铺子的人都出来了。

棺材铺的老张,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手里拎一块木头。

寿衣铺的秦婆,六十来岁,手很细,指甲很长。

香烛铺的哑巴,三十来岁,脖子上挂一串香,不说话。

我们东家,空着手。

街心的桌子上放一个竹筒。

竹筒还在桌上。

"谁先抓。"老张问。

"老规矩,最老的先。"秦婆说。

"那就你。"老张说。

秦婆伸手。

抽出来一根。

长的。

她把签举起来,让大家看。

"长的。"

老张伸手。

抽出来。

长的。

"长的。"

哑巴伸手。

抽出来。

长的。

竹筒里剩一根。

"这一根是你的。"老张对东家说。

东家没有伸手。

"不用抓。"

"为什么不用抓。"

"剩的是短的。"

老张笑了一下。

"你连抓都不用抓,就知道是短的。"

"因为每年都是短的。"

"每年都是?"

"今年是第三年。"

十六、短的

那根签,东家拿起来,放在桌上。

短的。

比别的短一半。

"短的。"

"短的。"

"今年我们要变纸人。"

"今年我们要变纸人。"

"什么时候变。"

"腊月二十四,子时。"

"变几个人。"

"铺子里几个人。"

"铺子里三个人。"我说,"你、我、楼上那个。"

"还有第三层的。"

"第三层不算人。"

"第三层不算。"

"那我们三个。"

"我们三个。"

我站在街心。

"为什么我抽出来是短的。"

"因为竹筒是他们的。"

"竹筒是他们的,签是谁放的。"

"签是我放的。"

"你放的?"

"我放的。"

"你掰的,为什么掰短的。"

"因为我答应过。"

"答应谁。"

"答应这条街。"

十七、棺材铺

腊月二十三的下午,我去了棺材铺。

棺材铺里堆着木头。

木头的味道很重。

老张在刨一块板。

"小灯。"

"张叔。"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棺材。"

"看哪一口。"

"看那口。"

我指墙边那口。

那口棺材没有上漆。

板上写着字。

"那口是给谁的。"

"给我的。"

"你给自己做棺材。"

"做了十年。"

"做了十年还没躺进去?"

"躺不进去。"老张说,"棺材里要躺一个名字。"

"名字?"

"名字。"

他推开棺材盖。

棺材里是空的。

空的地方铺了一层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谁。"

"这是我。"

"你不是活着。"

"我活着,可是我的名字躺在里面。"

"名字躺在里面,人会怎么样。"

"人会轻。"

"轻了会怎么样。"

"轻了,抓阄就抓得动。"

"张叔。"

"抓阄的签,是谁放的。"

"是你东家放的。"

"你为什么让他放。"

"因为他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年年短。"

十八、寿衣铺

腊月二十三的傍晚,我去了寿衣铺。

寿衣铺里挂着一排衣裳。

白的,蓝的,灰的。

秦婆坐在灯下缝。

她不量尺寸。

她用手摸。

"秦婆婆。"

"小灯。"

"你不量尺寸,怎么缝。"

"我量了。"

"用什么量。"

"用手。"

"手能量出尺寸?"

"手能量出一口气。"

"一口气怎么量。"

"人站着,气从头顶往下走。走到哪儿,衣裳就裁到哪儿。"

"走到脚呢。"

"走到脚,就是寿衣。"

"走不到脚呢。"

"走不到脚,就是活人。"

"秦婆婆。"

"你缝了多少年。"

"五十年。"

"五十年,缝了多少件。"

"不知道。"

"为什么不记。"

"记了,就得算。算了,就得知道谁死了。"

她把针停了。

"小灯。"

"你东家今年又短了。"

"短了。"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

"答应过谁。"

"答应过这条街的第一任东家。"

十九、第一任

"第一任东家是谁。"

"四家铺子的第一任。"

"四个人?"

"四个人。"秦婆说,"四个人一起立了这条街。"

"立街做什么。"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给死人做生意。"

"死人有钱吗。"

"死人没有钱,活人有。"

"活人给死人花钱。"

"活人给死人花钱。"秦婆说。

"那这条街赚谁的钱。"

"赚活人的钱。"

"赚活人的钱,怎么赚。"

"活人怕死。"秦婆说,"怕死的人,肯花钱。"

"花多少。"

"一副棺材三百文。"

"一件寿衣八十文。"

"一炷香三文。"

"一个纸人三十文。"

"三百加八十加三加三十。"

"四百一十三文。"

"一个人死一次,这条街赚四百一十三文。"

"一年死多少人。"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分。"

"抓阄分。"

"抓阄,谁抓短谁就少分。"

"谁抓短,谁就把这一年的人交给街。"

二十、第二年

第二年腊月二十三,棺材铺抓了短的。

那天下午,我站在棺材铺门口。

老张坐在棺材上。

"张叔。"

"今年是你。"

"是我。"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等了十年。"

"等什么。"

"等这一口棺材用上。"

他把棺材盖推开。

棺材里那层纸,名字还是他的。

"这名字怎么办。"

"名字留在里面。"

"人呢。"

"人站一夜。"

那天夜里,我听见棺材铺里有动静。

不是哭。

是木头响。

一夜响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棺材铺的门开着。

里面站着三十七个纸人。

三尺高,白脸,黑眉毛,嘴画得很小。

每一个都站在一口棺材旁边。

老张站在最里面。

他的脸是白的。

眉毛是黑的。

嘴画得很小。

"张叔。"

他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

手是纸的。

二十一、三十七个

"棺材铺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都是伙计?"

"都是伙计。"

"老张呢。"

"老张也是。"

"他不是东家吗。"

"东家也是伙计。"东家说。

"东家怎么会是伙计。"

"因为东家也签过字。"

"签过字,就是伙计。"

"签过字,就是伙计。"

"那我签了吗。"

"你抄了十一条。"

"抄了十一条,就是签了。"

"就是签了。"

我站在棺材铺门口。

三十七个纸人站着。

每一个都朝着门。

"他们为什么不坐。"

"因为纸人不会坐。"

"他们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有人来。"

"谁来。"

"来一个伙计。"

"来了伙计,他们就走?"

"来了伙计,他们就有脸。"

二十二、三百张脸

第二年,我画了三百张脸。

三百张脸,三百个客人。

每一个客人,我都要问一句: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什么样子。

有的说得清。

有的说不清。

说得清的,我画得快。

说不清的,我停下来。

"说不清的怎么办。"

"说不清,就画他现在的样子。"

"现在?"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

"他现在是死人。"

"死人的样子,也是样子。"

我照着画。

画了三百张,我的左眼越来越白。

"我左眼全白了。"

"全白了。"

"再画下去会怎么样。"

"再画下去,右眼也会白。"

"两眼都白,会怎么样。"

"两眼都白,你就看不见客人了。"

"看不见客人,怎么画。"

"看不见客人,就画自己。"

"画自己,会怎么样。"

"画自己,纸人就是你。"

二十三、凭手画脸

右眼白了一半以后,我改了画法。

不看客人。

先摸。

摸客人的脸。

"你要做什么。"客人问。

"摸一下。"

"你画脸还要摸。"

"我看不清了。"

"看不清,就画不准。"

"摸准了,就画得准。"

我伸手。

手指碰到客人的额头。

额头是凉的。

从额头往下,眉骨,眼皮,鼻梁,颧骨,腮,下巴。

一遍。

"你的脸有一道折。"

"哪道折。"

"从鼻梁往左边拐。"

"那是摔的。"

"摔在哪儿。"

"摔在门槛上。"

"几岁。"

"七岁。"

我把手收回来。

提笔。

脸上画一道折。

画完,客人看了很久。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把我画对。"

"画对不难。"

"难的是什么。"

"难的是敢摸。"

二十四、谢三

第二年冬天,楼上第一间屋的门开了。

不是我开的。

是它自己开的。

我上楼。

门开着。

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支笔,一叠纸。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灰布衫,脸很白。

"你是谢三。"

"我是。"

"你不是走了吗。"

"我走了一半。"

"走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名字写完了,人没走成。"

"为什么没走成。"

"因为门口没有人叫。"

"没有人叫,就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

"留了多久。"

"一年。"

"一年,你做什么。"

"我写字。"

"写什么字。"

"写别人的名字。"

"写完,他们就走了。"

"写完,他们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写自己的。"

"因为写自己的,就要走。"

"走了不好吗。"

"走了,就没人写别人的了。"

二十五、他给我一支笔

谢三把笔递给我。

"你画脸,画到第几张了。"

"三百张。"

"三百张,眼睛还剩几只。"

"一只。"

"一只眼睛,能画几张脸。"

"三张。"

"三张以后呢。"

"三张以后,我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以后,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知道。"谢三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有一条规矩,是给画脸的人留的。"

"哪一条。"

"第十条。"

"店里的人,不算人。"

"这一条跟画脸有什么关系。"

"因为画脸的人,最后会把自己画进去。"

"画进去,就成了店里的人。"

"成了店里的人,就永远画下去。"

我把笔放下。

"谢三。"

"你写字,写完了多少人。"

"一百七十七个。"

"一百七十七个都走了。"

"都走了。"

"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我少一笔。"

二十六、少一笔

"哪一笔。"

"人。"

"人这一笔,谁写。"

"我自己写。"

"你自己写,为什么没写。"

"因为写完就走。"

"走了不好吗。"

"走了,这条街就没人写字了。"

"没人写字,会怎么样。"

"会变成纸人。"

"这条街变成纸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签过字。"

"签过字,就要管。"

"谢三。"

"我签了吗。"

"你抄了十一条。"

"抄了十一条,就是签了。"

"就是签了。"

"那我也要管。"

"你也要管。"

二十七、第三层

第二年腊月,我开了第三层。

不是我要开。

是第七条规定:不许开第三层货架。

我开的。

我拿了梯子,爬上去。

第三层很高。

三尺纸人的高度,一层一层往上摞。

一共摞了七层。

七层,每一层三十个。

两百一十个。

"你不是说一百七十七个。"

"一百七十七个是原来的。"

"现在两百一十个。"

"多了三十三个。"

"三十三个从哪儿来。"

"从棺材铺来。"

"棺材铺不是三十七个吗。"

"三十七个里,四个有名字。"

"有名字的走了。"

"剩下的三十三个,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就留在我们这儿?"

"没有名字,就留在最近的一层。"

二十八、街尾那一家

第二年秋天,我在街尾看见一家铺子。

门是关的。

门楣上挂一块木板。

板上四个字。

已经看不清了。

我走近。

用袖子擦了一遍。

"本店问名。"

"街尾那家,挂的是'本店问名'。"

"我知道。"

"那家是谁的。"

"上一任的。"

"上一任不是住在楼上吗。"

"楼上的是他的一半。"东家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那里。"

"在那家铺子里做什么。"

"等人来问名字。"

"有人来吗。"

"天天有人。"

"天天有人,为什么门关着。"

"因为门关着,才有人来问。"

"门关了怎么问。"

"门关了,就在门口问。"

我走到门口。

门口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一个碗。

碗里没有水。

"这碗做什么。"

"盛水。"

"盛给谁。"

"盛给过路的人。"

"过路的人喝水。"

"喝了水,就想起来。"

"想起什么。"

"想起自己叫什么。"

我把碗端起来。

碗底刻着两个字。

阿九。

二十九、谁定的规矩

"抓阄的规矩是谁定的。"

"四家第一任。"

"他们为什么定这个规矩。"

"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这条街没有人。"

"没有人,会怎么样。"

"没有人,这条街就散。"

"散了会怎么样。"

"散了,死人就没有地方去。"

"死人没有地方去,会怎么样。"

"会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找活人。"

"这条街,是给死人做生意的。"

"是。"

"那活人为什么怕。"

"因为活人怕死。"

"怕死的人,肯花钱。"

"肯花钱的人,肯签。"

"签了,就留下。"

"留下了,就年年抓阄。"

"年年抓阄,年年有人站一夜。"

"年年有人站一夜。"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这条街不再需要人。"

"什么时候不需要人。"

"等人都不怕死的时候。"

三十、我算了一笔账

那天夜里,我算了一笔账。

四年,四家铺子,一家抓一次短的。

一年,一家全铺子站一夜。

一家平均三十个人。

四年,一百二十个人。

一百二十个人,变成纸人。

一百二十个纸人,等着有人来。

"一百二十个纸人,都等着?"

"都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伙计来。"

"有伙计来,他们就有脸。"

"有脸,就能走。"

"那伙计呢。"

"伙计留下,替他们等。"

我把算盘放下。

"我来了两年。"

"两年。"

"我还有一年。"

"还有一年。"

"一年以后,我就站一夜。"

"一年以后,你就站一夜。"

"我站一夜,就成了纸人。"

"就成了纸人。"

"那谁来画脸。"

"下一个学徒。"

"下一个学徒,也要画三年。"

"也要画三年。"

"三年,他的眼睛也会白。"

"也会白。"

"这条路,走了多久。"

"很久。"

"多久。"

"从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

"那是多少年。"

"三百年。"

三十一、第三年

第三年,我的右眼也开始白了。

先是一点,在白天的光里看不见。

后半夜对着蜡,才看得清。

"右眼也白了。"

"白了。"

"还能画几张。"

"两张。"

"两张以后呢。"

"以后你就看不见客人了。"

"看不见客人,我怎么画。"

"你画你自己。"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画的?"

"我画了三十年。"

"三十年,你画了几张。"

"两万七千张。"

"两万七千张,你眼睛怎么还在。"

"因为我只剩一只。"

我把笔放下。

"你只剩一只,另一只呢。"

"给出去了。"

"给谁。"

"给这条街。"

三十二、第三年腊月

第三年腊月二十三,天没下雪。

街上很静。

四家铺子的东家都到了。

棺材铺来的是新东家。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张,是老张的儿子。

寿衣铺还是秦婆。

香烛铺还是哑巴。

我们铺子,东家带着我。

竹筒还在桌上,签也没换。

"今年谁先抓。"

"老规矩,最老的先。"新东家说。

"那就我。"秦婆说。

她抽。

哑巴抽。

长的。

竹筒里剩一根。

"这一根是你的。"新东家对东家说。

东家伸手。

抽出来。

短的。

"又是短的。"新东家说。

"又是短的。"

"你总是短。"

"我总是短。"

新东家笑了一下。

"你总抽到短的,别人会说你作弊。"

"你可以查。"

"我不查。"新东家说,"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人。"

"你要人做什么。"

"我爹躺在棺材里,缺一个人替他走。"

三十三、哑巴开口了

那天夜里,哑巴来找我。

他不会说话。

他在我手心里,用香头烫字。

第一下:灯。

第二下:灭。

第三下:人。

"灯灭了,人就走了。"

他点头。

第四下:不。

第五下:走。

第六下:路。

第七下:要。

第八下:脸。

"没有路,就要一张脸?"

他点头。

"脸有什么用。"

第九下:看。

第十下:见。

第十一下:回。

"有脸,看得见回去的路。"

他用力点头。

然后他在我手心里,烫了第十二下。

一个"你"字。

"我?"

他点头。

"我能给他们脸。"

他点了点头。

"我画了两年,眼睛都要没了。"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

在我的掌心,烫了第十三下。

一个"换"字。

三十四、换

"换什么。"

他在墙上写:我的眼,换他们的路。

"你要用我的眼。"

他把手收回去,垂着。

"用了我的眼,我会怎么样。"

他在墙上写:瞎。

"瞎了,我还画不画。"

他在墙上写:画。

"瞎了怎么画。"

他在墙上写:凭手。

"凭手也能画脸?"

他点头。

"你画过?"

他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能。"

他在墙上写:我爹画的。

"你爹是谁。"

他在墙上写:第一任。

三十五、第一任的哑巴

"第一任的哑巴,是你爹。"

他没有动。

"你爹画过脸。"

"画了几张。"

他在墙上写:三千。

"三千张,他眼睛呢。"

他在墙上写:没了。

"没了以后,他画到第几张。"

他在墙上写:三千零一。

"三千零一张,是给谁的。"

他在墙上写:给他自己。

"给他自己画脸,会怎么样。"

他在墙上写:成了路。

"成了路,是什么意思。"

他写了很久,写完把香头吹灭。

墙上是七个字:他自己成了这条街的路。

"这条路,是他。"

他把香头重新点上。

"所以我们走在街上,踩的是他。"

他把香按在墙上,按灭了。

墙皮上留下一小块黑。

三十六、东家为什么年年短

那天夜里,我上了楼。

谢三的屋子开着。

"谢三。"

"东家为什么年年短。"

"因为他要人。"

"要人做什么。"

"要人填第三层。"

"第三层已经两百一十个了。"

"两百一十不够。"

"不够会怎么样。"

"不够,这条街就往下沉。"

"往下沉会怎么样。"

"沉到底,就散了。"

"散了,死人就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会回来找活人。"

"谢三。"

"你写字,写了两年。"

"两年。"

"你写完一百七十七个,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少一笔。"

"你为什么不少别人那一笔,非少自己的。"

"因为写自己的笔,要自己动。"

"自己不动,就不能走。"

"自己不动,就留下来。"

"留下来,就替别人写。"

三十七、清街

第三年腊月二十三的夜里,街上出了事。

四家铺子的门都开着。

门口站着所有纸人。

棺材铺三十七个。

寿衣铺二十一个。

香烛铺十九个。

我们铺子两百一十个。

一共两百八十七个。

两百八十七个纸人,站在街上。

"它们为什么都出来了。"

"因为我抽了短的。"

"抽了短的,纸人就出来?"

"抽了短的,我就要给它们一张脸。"

"给谁。"

"给所有的。"

"所有的,两百八十七张?"

"两百八十七张。"

"我三年才画三百张。"

"三年前你画三百张,现在你画两百八十七张,一夜。"

"一夜,画不完。"

"画不完,就站一夜。"

"我站一夜,就成了纸人。"

"你就成了纸人。"

"纸人画不了脸。"

"画不了。"

"那这条街就完了。"

"这条街就完了。"

三十八、最后两张

那一夜,我坐在柜台后面。

两百八十七个纸人站在门外。

一个都没有动。

我提笔。

第一张脸:脸白,眉黑,嘴小。

最后一笔,眼睛。

我一笔画下去。

画完,纸人动了。

它抬头看我。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你的眼睛是一个洞。"

"一个洞?"

"你画的眼睛,中间是空的。"

我低头看。

那张脸上的眼睛,中间是空的。

白的。

"眼睛是空的。"

"空的。"

"为什么空。"

"因为你眼睛没了。"

"没了,画出来就是空的。"

"就是空的。"

三十九、空眼睛

"空眼睛的纸人,会怎么样。"

"看得见,走不了。"

"看得见走不了,跟看不见一样。"

"不一样。"东家说,"看得见走不了,它会一直看。"

"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有人给它画第二笔。"

"第二笔是什么。"

"是黑眼珠。"

"黑眼珠谁画。"

"谁画的谁补。"

我把笔放下。

"我不补。"

"为什么不补。"

"补了,它就走了。"

"走了不好吗。"

"走了,第三层就空一个。"

"空一个,就少一个。"

"少一个,我就多一个。"

四十、我不补

"你不补,它就一直看。"

"它看。"

"它看着你,你就画不下去。"

"我不看它。"

"你不看它,它也看你。"

我把第二张纸拿过来。

第二张脸画完,眼睛还是空的。

第三张也是。

画到第五十张,我的手停了。

"怎么了。"

"它们都在看我。"

"两百八十七个都在看你。"

"都在看。"

"那就让它们看。"

"看了,我画不下去。"

"画不下去,就写。"

"写什么。"

"写名字。"

四十一、写名字

我把笔换了。

换成写字的那支。

第一张纸,我写下三个字。

"张有福。"

门外,一个纸人抬起头。

"我叫张有福?"

"你叫张有福。"

"我怎么记得我不叫这个。"

"你叫你自己的。"

"我叫什么。"

"你叫张有福。"

他低下头。

"张有福。"

他念了一遍。

第二张纸,我写:秦阿婆。

第三张:李三。

第四张:无名。

写到第一百张,我的手不抖了。

写到第两百张,我听见门外有人在哭。

哭的人没有脸。

四十二、两百八十七

写到第两百八十七张,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

门外站着两百八十七个人。

两百八十七个都不再是纸的。

"都写完了。"

"都写完了。"

"写完了,他们会走。"

"会走。"

"走到哪儿。"

"走到有路的地方。"

"路在哪儿。"

"路在脚底下。"

两百八十七个人往外走。

走的时候,脚踩在街上。

街上很静。

走到街口,第一个回过头。

"画脸的。"

"你叫什么。"

"我叫阿灯。"

"阿灯。"

"阿灯。"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身上有一层纸脱落。

纸落在地上。

地上多了一个人的形状。

四十三、纸落下来

纸落下来,落了一地。

天亮的时候,街上铺了厚厚一层纸。

我走出铺子。

脚下踩的不是纸。

是路。

路很软。

"这条路,是哑巴的爹。"

"是他。"

"他成了路,我们踩他。"

"他愿意。"

"他为什么愿意。"

"因为他想让这些人有路走。"

我站在街上。

"抓阄的规矩,是谁定的。"

"我定的。"

"你定的?"

"我定的。"

"你为什么定这个规矩。"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这条街散。"

"散了,死人没地方去。"

"会回来。"

"会回来找活人。"

"找活人做什么。"

"找活人要脸。"

四十四、最后一根签

第三年腊月二十四,我把竹筒拿下来。

竹筒里四根签,四根一样短。

我一根一根看。

三根长的,一根短的。

短的那根,我拿到了灯下。

短的那根不是短的。

是断的。

断了一半。

"这根签,是你掰断的。"

"是我掰断的。"

"每一年,你都掰一根。"

"每一年。"

"为什么。"

"因为四家铺子,年年要出一个人。"

"出了人,街就不散。"

"街不散,我就能守。"

"你守什么。"

"守到有人把路走完。"

"路是谁。"

"路是哑巴的爹。"

"他走完了吗。"

"他没走完。"

"他没走完,还得有人走。"

"还得有人走。"

我把那根断签掰成四段。

断成四段。

我把四段签放回竹筒。

"明年抓。"

"明年抓。"

四十五、四段签

第四年腊月二十三,四家铺子的东家又来街心。

竹筒里四根签,四根一样短。

"今年怎么都一样。"新东家说。

"今年一样。"

"一样,抓哪根都是短的。"

"抓哪根都是短的。"

"那你抽。"

东家伸手。

抽出来。

短的。

"还是短的。"

"还是短的。"

"那你今年怎么办。"

"今年不站人。"

"不站人,街怎么办。"

"街不散。"

"为什么不散。"

"因为今年有人画脸。"

四十六、画脸

那天夜里,我画了最后一张脸。

脸白,眉黑,嘴小。

眼睛,一笔。

画完,我把纸人立起来。

"这张脸是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画。"

"照着来的人画。"

"来的人是谁。"

"来的人是你。"

我把纸人转过来。

那张脸是我。

眼睛是全的。

"我眼睛怎么全了。"

"因为你把眼睛拿回来了。"

"从哪儿拿回来。"

"从这条街。"

"这条街还给我了?"

"这条街不要眼睛了。"

"为什么不要。"

"因为它有路了。"

四十七、路

天亮的时候,我出了铺子。

街上很亮。

不是纸灯亮。

是天亮。

天亮了,街就短了。

短到能看见街口。

街口有一个挑担的。

挑担的走过来。

"这是棺材铺吗。"

"不是。"

"那这是哪儿。"

"这是街。"

"什么街。"

"一条街。"

"街上卖什么。"

"卖纸人。"

"纸人多少钱。"

"三十文。"

"三十文我出。"

"你买给谁。"

"买给我自己。"

"你自己还没死。"

"快了。"

"快了,就先坐。"

他坐下。

"你叫什么。"

"我姓张。"

"张什么。"

"张有福。"

"张有福。"

"张有福。"我念了一遍。

他抬头。

"你念了。"

"念了。"

"念了,我就在了?"

"念了,你就在了。"

尾声、三年

我在铺子里卖了三年纸人。

三年,画了六百张脸。

最后一张,是给我自己的。

第三年腊月二十四,我下楼。

楼下柜台后面坐着东家。

"我走了。"

"你走。"

"走到哪儿。"

"走到有路的地方。"

"路在哪儿。"

"在脚底下。"

我走到门口。

"阿灯。"

我回头。

"你叫什么。"

"我叫阿灯。"

"阿灯。"

"阿灯。"我应了一声。

应完,我脸上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纸被风吹。

我跨出门槛。

街上很亮。

一个人站在街口。

他穿着一件灰布衫。

"你是新来的?"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上一个。"

"上一个什么。"

"上一个画脸的。"

"画脸的,你叫什么。"

"我叫谢三。"

"谢三。"

"谢三。"我念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路走完了?"

"走完了。"

"走完了,你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

我们两个人站在街口。

街上有一层纸。

纸很薄。

薄到能听见底下有人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我问。

"他们在叫名字。"

"叫谁的名字。"

"叫自己的。"

我低下头。

纸底下,有很多声音。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地叫。

我叫了一声。

纸底下有人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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