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的神秘守岁礼
除夕那天七点四十,我在城中村六楼擦锅,补光灯架在洗衣机上,镜头对着灶台。窗外有人放炮仗,楼下小孩喊了一嗓子。
“小满,今晚冲着榜一打,零点之前三十万。”“我不管别人多少,我只盯你这一场,掉了就开罚。”
老曲是公会运营,手下七个主播。电话里一直有麻将声在响,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另一只手还在擦锅底的黑灰。
“三十万我尽量,曲哥,库存我盘过。”“两种锅加起来四百二十口,够不够。”
“库存别跟我说,你自己想法子。今晚榜一有流量位。”“抢不到就没了,别让我难做。”
挂了电话我把三口锅摆上桌,锅盖立在墙边,锅底朝上对着灯,这屋子三十平,月租一千八,房东还不许用明火,我只能用电磁炉。
“姐,预热开了,进来四十多个人。都是老粉。”“有三个问发不发货,我先挂了福袋。”
小陶二十三岁,管后台,戴细框眼镜。进门先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再把笔记本摊开,用半块砖把屏幕垫高。
“四十多个够了,福袋挂上,九块九的铲子一百份。”“先把人留住,人多了我再讲价。”
我把价签贴在锅沿,撕了三次才撕平,推镜头到锅底,那圈螺纹正对着灯,白痕看得很清楚,是压铸留下的记号。
“家人们晚上好,除夕还在我直播间的,都是自家人。”“先点个关注,关注了不亏,明天还有一场。”
在线人数从四十跳到三百,弹幕开始刷屏,我把话筒往前挪了半寸,清了下嗓子,把第一口锅端到镜头前,锅底朝着他们。
小陶念弹幕,说有人问有没有三件套,还有人问我一个人过年,问这话怎么回,要不要她替我挡。
“三件套没有,锅和铲子分开卖。我一个人过。”“年年都一个人过,这有什么好挡的,说惯了。”
我拿着第一口锅讲涂层,讲锅底的厚度,讲手柄为什么握久了不烫。讲了三分钟,又把锅翻过来给他们看底纹。
“这口锅平时一百九十九,今晚一百五十九。”“前一百口送锅盖。锅盖单买二十八,今天不赚这个钱。”
第一波一百口在四分钟里清完,小陶报数的时候手指敲键盘敲得很响,像在打拍子,我听见她松了口气,她抬了一下眼镜。
“姐,一百口清完了,第二批还有三百二十口。”“够卖到十二点,剩下的留着明天。”
我喝了一口水,嗓子开始发涩,桌角放着一板含片,我掰了两粒压在舌根,含到发苦也没吐,窗外又响了一串炮仗。
“下面上第二款,蒸锅,两层,能上电磁炉。”“蒸鱼蒸馒头都行,零点前只有五十口。”
“姐,那个平安又来了,还是不说话,头像灰的。”“在线挂了二十分钟,也没点关注。”
这个号半年前就在我直播间,头像一块灰底,没图,名字只有两个字,他偶尔刷一块两块的小心心,从不开口。
“要不要在公屏上喊一声大哥,让他加个团。”“这种号一般都有钱,喊一声又不掉肉。”
“别喊,人家不爱说话就不说,你一喊他反倒走了。”“留着人就是留着钱,这个道理你记着。”
公屏上有人起哄,说平安是机器人,还有人说他是我自己开的小号。弹幕滚得快,两分钟就过去了,我没接这个话。
“姐,这条弹幕说咱们雇人刷礼物,还截了图。”“要不要禁言,不处理我怕有人带节奏。”
“别禁言,除夕夜别吵架,刷过去就完了。”“你把福袋再挂一轮,让他们抢东西去。”
十一点四十七分,那个灰头像亮了一下,礼物特效铺满半个屏幕。金光从左上滚到右下,铺了整整八秒。
“姐,他刷了个守岁,九百九十九。”“这礼物一个号一天只能刷一次,他自己点的。”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蒸锅举在半空,特效灭了才把锅放回台面。手心有一点汗,麦克风里全是我的呼吸声。
“谢谢平安,除夕快乐,新的一年顺顺当当。”“锅我给您留着,什么时候想要都行。”
公屏又刷起来,让他说句话,让他点点关注,那个灰头像没有动,也没有退出去。它就停在在线列表第一行,一整晚没动。
老曲的电话又进来,问我冲到多少,我说二十六万,他说还差四万。最后十分钟别掉链子,掉了他兜不住,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家人们,最后十二分钟,蒸锅再放五十口,一百二十九。”“抢完就下播,不拖到明年。”
倒计时我自己喊,从十二喊到一,喊到嗓子劈开,最后一声没喊出来。数字停在二十三点五十九分,跳了最后一下。
后台二十七万六,离三十万差两万四,我把补光灯关掉,屋子一下暗了,只剩屏幕亮着,照得手背发青。
“姐,差两万四,曲哥那边怎么交代。”“明天开会他肯定要点名,我先去把数据拉出来。”
“差两万四就两万四,我不编数。复盘我今晚就写。”“写完了再睡,编一次就要编一年。”
老曲的电话进来,我说没到,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开会,让我把这场拆开讲。讲清楚哪一步掉了,谁的责任。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缓了口气,才想起后台礼物明细还没点开。九百九十九那笔悬在最上面,像一枚钉子。
“姐,那个守岁的礼物,附言里有张图,灰色的。”“看不清。要不要我这儿也存一份,我截图了。”
我把明细拉到最上面,九百九十九那一行排在最前,时间戳写着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十一秒。一分不差。
“附言栏是空的,就一个图片缩略图。要不要点开。”“点开了也未必清楚,原图平台只留七天。”
“点开,万一是人家留的地址,要寄东西。”“别怠慢。除夕夜还记着你的,都是有心人。”
图片加载了两秒,转了一圈才出来,一张纸的照片铺满屏幕。纸边压着一角,像有人用手按在桌上拍的,光有点黄。
纸是横格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有一道毛口。字是蓝黑墨水,笔画很慢,一笔一笔压下去,墨色深浅不一样。
“姐,这字,你妈是不是也这么写。尤其是这个提手旁。”“起笔往上挑的,我看着眼熟。”
“别瞎说,网上有人仿字。”“粉丝里学我妈字体的有好几个,我见过,这不算数。”
我把图片放大到最大,纸中间只有一行,六个字。写到最后一个,笔锋拖出去半格,格子线是蓝的,第一格写着日期。
我把那六个字念了一遍,念完坐在椅子上没动。屏幕的余光还在墙上一晃一晃,窗外最后一串炮仗也停了。
别熬了,下播吃饭。
下播以后我没关电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图又调出来。屋里冷,我把羽绒服披在肩上,手指按在触控板上,一点一点放大。
图片是斜着拍的,纸放不平,四角都翘起来,我把图转了三十度,让格子线横过来,那六个字就正了。
“姐,我先回去了,你别一直看。粉丝里会写字的人多。”“仿一张不难,你别往心里去。”
小陶把保温杯收进包里,线绕了三圈,门口的灯她替我按亮了,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明天八点我还开。”“春节不打烊,你晚点来也行。”
门关上以后我把手机相册翻到底,找我妈的字,她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红塑料皮的记账本,从老家带来的。
记账本第一页写着十月,第二页是白菜两块四,猪肉十八,鸡蛋六块五。字写得挤,一行一行往下压,这本子我翻过很多回,从来没细看过字,那天晚上我把它摊在台面上,一页一页对着那张照片比。
冰箱门上还贴着一张便签,是搬家那年贴的,写着盐在下面柜子。纸边起了毛,胶带黄了,字还清楚。
我把便签揭下来,跟手机上的照片并排放在灯下,两张纸都是横格,一张白,一张发黄。
她写熬字的时候,底下四点水只点三点,这个习惯从年轻时候就有,我小时候抄她的字,也学她点三点。
“妈,你这字我看了二十年。你连手机都打不开。”“怎么会在直播间里给我留字。”
我说完就停住了,屋里没有人应。楼下有车过去,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暗下去。
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手机上那个灰头像还在,我点进去,页面显示最近登录是三天前。
“三天前你登录过。你要是能看见我,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初一早上八点我照样开播,补光灯换了新的,屋里亮得发白,在线人数比除夕少一半,弹幕里都是拜年。
“新年好,今天不冲榜,想买什么自己挑。”“快递初三才走,急的先别拍。”
讲了一个钟头,我隔几分钟看一次在线列表,那个灰底的头像一直没出现,我把列表往下拉,拉到底也没有。
我给那个号发过两条私信,一条是谢谢,一条是我的手机号,两条都显示未读,头像始终灰着,平台说对方没开私信提醒,也可能从来没点开过,我把这两条私信的截图也存了下来。
“姐,你找那个平安吧。这种号一般是僵尸号。”“平台清过一批,可能被回收了。”
“回收了头像还在,名字还在,昨天还刷了九百九十九。”“你帮我查查他什么时候注册的。”
小陶把后台打开,权限只到订单和礼物明细,账号资料那一栏是灰的,点不动,她说要运营的账号才能看。
“那我去找曲哥开权限。他要不给。”“我自己给平台打电话,这不算违规。”
老曲在初二的会上点了我的名,说除夕这场差两万四,流量位没拿到,怪我后半段讲得太慢。
“曲哥,后半段我讲慢了,是因为在线掉了三百人。”“我总得等人回来,不然卖不出去。”
“掉人就掉人,你要的是成交,不是陪聊。”“这个月你再这样,资源我给别人。”
我没跟他吵,散会以后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说我要查一个账号的注册信息,他把椅子转过来看着我。
“查账号做什么,人家刷礼物你还查人家。”“这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听。”
“他刷了三年,一句话不说。我就想知道他是谁。”“这不过分,我不动他,我就看一眼。”
老曲没给权限,只说让我自己找平台客服,别用公会的名义,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三下才灭。
当天下午我打了平台客服的电话,转了三道人工,最后一个人姓周,说话很慢,问我账号ID。
“这个账号的实名信息我不能给您。您不是本人。”“也不是法定代理人,系统里过不去。”
“她是我妈。她三年不在了,我怎么让她本人来验证。”“你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键盘响了一阵,他说可以走亲属申诉,要死亡证明、关系证明,还有账号绑定的手机号。
“手机号我知道,尾号零七三一。证明我手上没有。”“户口本在老家,身份证早销了。”
“那您先补材料,工单我给您开着,七天之内有效。”“还有一件事,附言图片的原图只存七十二小时。”
我看了一眼时间,那张图是除夕夜里出来的,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多个小时,我问他能不能通融。
“系统存的就七十二小时,我这边看不到原图。”“您要的话,趁早把缩略图下载下来。”
挂了电话我把缩略图存了三份,手机一份,电脑一份,还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存完手还在抖。
“姐,你存它干什么,缩略图放大也是糊的。”
“糊的我也认得出。这个提手旁,我妈写一辈子都往上挑。”“别人学不会,仿出来的两笔是平的。”
正月初八我去了一趟营业厅,取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指甲修得很短。
我把尾号零七三一报过去,她在系统里敲了一阵,说这个号正常在用,月租八块,两年来每个月都有人交。
“谁交的,能不能查。这个号是我妈办的。”“她人不在了,我想知道还有谁在用。”
“缴费记录只有代办点编号,现金交的。”“看不到名字。查机主信息要本人带证件来。”
我又问她这个号补过卡没有,她说补过一次,两年前的秋天,卡是邮寄的,寄到幸福里小区门卫,签收人姓赵。
我站在柜台前没动,玻璃上有一层手印。幸福里就是我家的老小区,门卫姓孙,姓赵的只有对门赵姨。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打印出来,A4纸,彩色,一张两块。打印店老板问我要不要塑封,我说不用。
回家我把它贴在冰箱上,跟我妈那张盐在下面柜子并排,两张纸的字,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个人写的。
“你看这个下字,竖钩往左偏一点。我妈写字。”“钩从来不直,她说手抖,我看她写的时候没抖过。”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厨房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我没换,就那么看着。
那一年剩下的日子我照常播,从初五播到腊月,粉丝从八万涨到十二万。平安一直没再来过。
“姐,那个号最近一次登录是去年除夕。”“之后就没动静了。平台说这种叫沉默号,你别等了。”
“沉默号会自己刷礼物吗。他一年只来一次。”“一次只刷一个,刷完就走。”
我把那个账号的ID抄在一张纸上,压在键盘底下,每天开播前看一眼,看一眼就开播。
到了第二年腊月,我把直播间的背景换了,从城中村搬到商住楼,房租三千二,屋里终于有了明火。
除夕前三天,老曲给我排了任务,五十万,我把锅摆上架,把价签重新写了一遍。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没跟任何人说我在等。开播的钟点一到,我还是把灯打开了,把第一口锅端上台面,锅底朝着镜头。
第二年除夕我搬进了商住楼,屋里终于有明火,灶上炖着一锅水。补光灯换了两盏,墙角还堆着没拆的纸箱,窗玻璃上贴着去年的福字。
“小满,今年五十万,除夕这一场你给我顶上去。”“榜单前十有首页推荐,位置是平台给的,不要白不要。”
这一年粉丝涨到十二万,团队添了两个人,一个负责打包,一个负责回私信,我还是自己讲,从八点讲到十二点。
“姐,八点整了,预热间进来八百多,比去年多一倍。”“福袋我挂了两轮,铲子和蒸屉,各一百份。”
我把第一口锅放上灶,开火,让镜头拍锅里的水。水开的时候冒白气,糊了半个镜头,我用袖子擦了两次。
“家人们晚上好,今年还是我一个人,还是这口锅。”“先看水开得快不快,开得快就说明底厚,不糊底。”
半个钟头卖掉三百口,小陶报数报得很快,我跟着她的数字改口播。灶上的水烧干了两次,我又添了两次水。
“姐,三百口了,第二款什么时候上。评论区都在问蒸锅。”“说去年那一批没抢到,今年先交钱。”
十一点以后我看了三次在线列表,第一行那个灰底的头像一直挂在原位,他来得比去年早,八点多就在了。
“姐,平安在线呢,从八点挂到现在。”“还是不说话,小礼物也没刷一个。”
他没刷小礼物,也没退出去,就挂在在线列表第一行,我讲锅的时候往那一行瞟了两眼,瞟完接着讲。
他来得很早,早到我开场讲第一口锅的时候就在,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没法问,那头像的小灯一直亮着。
十一点四十七分,礼物特效又铺上来,还是守岁,还是九百九十九。金光滚过去的时候,我正讲到锅盖的卡扣。
“姐,守岁,九百九十九。附言里又有一张图。”“还是纸的照片,这次比上次清楚。”
这次我没等下播,让镜头对着锅,手在桌子底下把图片点开。加载转了一圈,纸出来了,六个字。
“姐,你先别在这儿看。”“弹幕都在问你怎么不说话,公屏已经卡了。”
我把图片关掉,抬头说了一句没事,接着讲锅盖怎么扣,那六个字在脑子里转,转得我舌头打结,连着说错两个词。
“刚才那个是我一个老粉留的言,让我注意身体。”“咱们接着说锅,锅盖的卡扣在这儿。”
后面二十分钟我讲得乱,价格报错了两次,小陶在旁边递纸条,纸条上写着正确的数,我照着念。
“姐,你手在抖。要不提前下播。”“剩下的明天补一场,差价我帮你算。”
我撑到十二点,五十万做了四十六万。老曲说这数不算难看,让我明天把榜单截图发群里,再写一段总结,下播第一件事我让小陶把后台打开。
“账号资料那一栏,你现在能不能点开。”“点不开就想别的办法,今晚必须查清楚。”
小陶给运营发了消息,等了十分钟,权限开了,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自己看,手指点在注册那一行。
“注册时间在这儿,二零二一年三月三号。”“实名认证也是那天做的,一次过。”
我第一场直播是三月五号,那天晚上八点,直播间只有七个人,卖出去一口锅,这个号比我开播还早两天。
屏幕上只有一个姓,一个李字,后面写着女,六十一岁。认证方式是身份证加人脸,系统里一次就过了。
“年龄是按身份证算的,认证那天做完就定死。”“后面系统不会自己改,您别盯着这一栏。”
我妈认证那年六十一,走的时候六十二,都对得上,我伸手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底座在桌上刮了一声。
“绑定的手机号后四位是多少,你念给我听。”“我心里有数,你别怕我难受。”
“零七三一。”
这个号是我陪她去办的,二零一六年春天,柜台在县城邮局旁边。号码是我挑的,她说好记就行,念着顺口。
“这个号是我妈的。曲哥那边不用问了。”“我自己认,认错了也算我的。”
小陶没说话,把屏幕往回搬了一点。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灶上的水早就烧干,锅底白了一层。
“姐,姓李的、六十一岁的,全国能有好几万。”“手机号也可能是别人用过的号,被重新放出来。”
“那你查常用设备。这个号三年只在我直播间刷过礼物。”“设备总不会也换了好几万个。”
设备列表拉出来,一共两台。一台是二零二一年三月五号用的,之后没再出现。另一台从二零二一年除夕起,每年出现一次。
“两台设备的尾号,一台是四A七C,一台是六二七四。”“六二七四这台,最近登录是去年除夕。”
我把四A七C记下来,又把六二七四圈了一圈。三年前那个三月五号,是我第一场直播的日子,我记它比记生日清楚。
那晚八点开播,七个人在线,我讲了一个半钟头,只卖出去一口锅,我一直以为那是平台给的机器人单。
“第一单的详情还能调出来吗。下单手机号。”“收货地址,收货人,一样一样念。”
小陶调出来念给我听。下单时间二十一点十二分,商品是不粘锅,一口,收货人写的是小满。
收货地址是幸福里三号楼二单元,那地址我三年没回去过。下单手机号的后四位是六二七四。
六二七四不是我家的号,我家就两个号,一个零七三一,一个是我现在用的,这两个号我闭着眼也报得出来。
我把六二七四写在便利贴上,贴到显示器边框。写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指腹上有一道黑印。
“这号你打过去试试。要是空号。”“就当我多想了,这事我也不跟别人说。”
我没马上打,先给平台客服打了电话,转人工,问实名全名能不能核。排队等了六分钟,听筒里放了三遍音乐。
“全名不能给。您得走亲属申诉,材料要备齐。”“死亡证明、关系证明、户口本,一样都不能少。”
我说材料在我老家,我回去拿,问她这个账号现在还在不在用,她说能查,工单给我留到下周一。
客服敲了一会儿键盘,说账号状态正常,没有被冻结,礼物余额还剩九百九十九。
我又问这个身份有没有变更过,她说没有,注册那天填进去,三年里一个字都没改过,也没人申诉过。
九百九十九,正好还够刷一次守岁。三年三次,一次九百九十九,充进去的是两千九百九十七,刷过两次,只剩最后一次。
“余额是提前充的,不是每次现充。”“这个号在三年以前就把钱充好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招牌灯一闪一闪,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桌角的含片早就吃完了,铝箔板空着,我捏了两下,捏出一声响。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按着六二七四拨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是个女声,先问我是哪位。
“我姓陈,我找这个号的主人。这个号在我的直播间下过单。”“三年了,我想问问是谁在用。”
那边停了两秒,说了一句你等一下,然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她说她姓赵,住幸福里三号楼。
初二一早我买了回县城的票,高铁一个半钟头,再转公交。包里装着打印的几张纸,我一路没敢压,怕折痕把字挡住。
幸福里小区在县城西边,大门口的铁门换成了不锈钢的,门卫室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
三号楼的楼道灯坏了一半,我扶着扶手往上走,三楼那盏是声控的,我一跺脚它就亮,亮得发白。
我家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的,边角翘起来,锁眼上有一点锈,锁孔里塞着一张广告纸。
我先进了自己家。屋里有股闷味,桌上落了一层灰,冰箱里还剩半袋挂面,硬得像块板,橱柜上贴着去年的福字。
赵姨跟在我身后,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说对门两家的钥匙她都有一把,怕冬天水管冻裂,隔半个月来开一次窗。
“你妈那屋我没动,被子我隔两个月晒一次,晒完叠回去。”“还是原样,枕头底下还压着她的老花镜。”
“小满,你回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我在楼下听见门响,上来看看,还以为进了人。”
她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干净,转身开了自家的门,让我进去坐,她比我妈小三岁,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
“赵姨,我有点事想问你,进屋坐一会儿行不行。”“这事我憋了一整年,不问清楚睡不着。”
她家还是老样子,方桌靠墙,桌上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和好的面,我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比桌面还高。
“你问吧。先喝口水,你脸都白了。”“我给你倒一杯,坐着慢慢说。”
她把暖壶里的水倒进玻璃杯,杯子搁在我面前。杯底有一圈茶垢,边缘发黄,我没端。
“零七三一是谁的号,六二七四又是谁的。”“这两个号都进过我的直播间,一个是三年,一个更早。”
赵姨的手停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下,没说话,她转身去灶台把火关了,回来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妈啥也没留。她走得急。”“头一天我还跟她说要给她送饺子,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把打印的几张纸摊在桌上,第一张是六个字,第二张也是六个字。纸上的字比屏幕上的清楚,笔画抖得很明显。
“赵姨,你看这个提手旁。你再看这个下字的钩。”“这是我妈写的,我不会认错。”
赵姨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又挪开,她起身进了里屋,柜门响了一声,她搬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装饼干的那种,方,扁,盖子上一圈锈,正面印着两个小孩放风筝,图案掉了色,只剩红绿两块。
“都在里头。你妈交给我那天,让我别给你看。”“说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拿。”
她把盒盖打开,推到我面前。盒子里是纸,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发黏,一碰就断成两截。
第一张写着别熬了,下播吃饭。第二张写着锅别烧干。第三张写着妈给你留了饺子。后面还有两张,第四张写天冷加衣,第五张写好好吃饭别省,五张纸一张比一张软,最后一张薄得透光。
“前三张我寄了。第四张第五张没寄。”“钱只够三次,我就没敢动。”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的充值记录,三行,每行九百九十九,日期都是二零二二年十月十七号。
“这钱是你妈给我的,三千块,让我一次充进去。”“她说怕自己记不住,充好了就不惦记。”
记录上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零四分,三笔连着下,中间隔了两分钟。打印纸的边上有赵姨的字,写着充好了三个字。
“她让我每年除夕十一点四十七分刷一次。”“这个点是她定的,她说那时候你该饿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播间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一般在讲第二款锅,嗓子最哑。
“她怎么学会看直播的。她连短信都不会发。”“手机只会接电话,来电显示都不会存。”
赵姨从盒子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是半张作业本,上面画着框,框里写着字,字是她自己的。
纸上画了几个方框,方框边上标着箭头,从右下角的圆一直指到最上面的头像。箭头画得很粗,框里的字她又描了一遍。
“我画的。她不认字,我就画格子。她照着按。”“按错了就喊我,喊一声我就过去。”
纸上还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写着我闺女的直播间。下面画了一个圈,圈住那个灰底的头像。
“她自己按不进去。手机屏幕小,她手抖,后来都是我替她点。”“她就坐在旁边看,一看看到后半夜。”
赵姨说这些的时候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掏,她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露出手腕上一只旧表。
“你妈看了两年多。你播到几点她就看到几点。”“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她家那盏灯还亮着。”
我坐在小板凳上没动。方桌上的面发起来了,鼓到盆沿,屋里有股酸味,窗台上晾着一排饺子。
“她走之前跟我说,别告诉孩子。”“孩子知道了就不播了,她指着这个吃饭。”
赵姨说完这句,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完就不说了。窗外的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棉袄,风一吹就摆。
“她为什么又让你寄纸条。不寄不是更省事,也不招人疑心。”
赵姨说,纸条是她自己要写的,她说人看不见了,话总得留下一点,写在纸上,孩子还能摸得着。
“那两张为什么不寄。是钱不够,还是她没写完。”
赵姨说钱够,是她自己不肯寄。第五张写着好好吃饭别省,她怕我看了难受,就压在最底下。
我问她第三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妈那时候已经不能下地包饺子了。
“是我包的。韭菜鸡蛋,按她的方子。”“她说写上这一句,你过年就想着回家吃饭。”
盒子里还有一张便签,写着账号和密码,密码是我妈的生日,六位数,第三位是零。
“密码她让我记着。她说怕忘。”“写下来又怕被人看见,就压在盒底,压了三年。”
我把五张纸条一张一张看完,看完按原样叠好。橡皮筋断了,我用手指捏着,捏出一道折痕。
“赵姨,这三年每年都是你刷的。”“刷的时候你在哪儿,家里还是外面。”
她说在她家厨房,站在窗边刷,刷完就关手机,她的号六二七四,绑在她儿子的旧号上,用了十几年。
“我不懂那些,就按你妈说的点。点完就关。”“怕点错了扣钱,扣钱我不敢跟谁说。”
厨房门后挂着一本日历,去年的,纸边卷起来,我走过去翻开,除夕那一格用红笔写着替大姐寄纸条。
往前翻一年,同一格也写着同样的五个字,再往前一年,还是这五个字,一年一格,写了三年。
“每年写完我就撕一格,怕忘。你别看了。”“看了心里更堵,这都过去了。”
我把日历合上,挂回钉子。钉子歪了,日历垂下来一角,正对着灶台,风一吹就翻一页。
“赵姨,盒子我拿走。剩下两张,我自己留着,不给别人看。”
赵姨点头,把盒盖扣上,用报纸包了两层,塞进我的包里。包带勒在肩上,盒子硌着肋骨。下楼的时候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两下脚,走到二楼,听见楼上有人关门,关得很轻。
第三年腊月,粉丝涨到二十万,直播间换了新灯,屋里摆得下两张桌子,我把灶台擦了三遍,锅摆成一排等着排品,价签写好了一沓。
腊月二十三我跟老曲说,除夕这一场我不播。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三秒,背景里的麻将声也跟着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除夕你跟我说不播。”“你知道这一场多少人抢着要,我拿什么跟上面交代。”
“我知道。我不卖货,也不挂车,就想开一场。”“坐那儿说会儿话,说完就下。”
老曲说不行,除夕的流量位是花钱买的,不挂车等于白占。他说得很直,说我要是不播,年后就换人。
“那换人。这一场我不播,保证金你扣。”“扣完了咱们年后再谈,我不还嘴。”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便利店在贴春联。玻璃上贴了两个福字,一个贴倒了,老板没发现。
“姐,你真不播。平台那边会不会算违约。”“合同里写着每月场次,少一场要扣钱。”
“场次我补,初二到初五我天天播,一天两场。”“除夕这一晚我要空出来,空得干干净净。”
小陶没再劝,帮我把后台的送礼功能关了。关的时候要输密码,她输了两次才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送礼关了,粉丝要是刷不了会不会骂。”“公屏上肯定有人说你摆架子,说你有钱了看不上小礼物。”
我说骂就骂,这一年我听得不少,今晚我不收钱,也不卖东西,谁想坐就坐一会儿。
除夕那天我把直播间的标题改了,八个字,妈,我下播了。简介也换了,写着今晚不卖货,也不收礼。
“姐,标题改好了,要不要挂公告。公告栏只能写五十个字。”“多了显示不全,我删到三十个字。”
我让她把公告写成今晚不卖货、不收礼,想坐就坐一会儿,写完把挂车全撤了,一个链接都别留。
八点整我把灯打开,镜头对着灶台,灶上一口锅,锅里是水。我没挂车,也没有价签,桌上只摆五张纸。
在线人数往上走,一千,三千,八千。弹幕刷得很快,问锅呢,问链接呢,问是不是跟公会闹翻了。
“今天没有链接,也没有锅。我就坐这儿。”“跟你们说会儿话,说完就下,不耽误你们守岁。”
弹幕还在问,有人说主播被平台限流了,有人说她是不是要转行。我把这些话一条一条看过去,没回。
“我没出事,也没跟谁闹翻。就是想把这一晚空出来。”“跟你们一起守着,守到十二点。”
我把手机支架挪了挪,让镜头拍到我整个人。桌上那五张纸条,我一张一张摊开,用茶杯压住一角。
“这几张纸是我妈写的。她走了三年。”“每年除夕给我留一张,托对门的赵姨寄过来。”
弹幕慢下来,滚得没那么快了。有人发了一整屏的省略号,有人只打了一个字,问真的假的。
“她不会用手机,是赵姨一步一步教她的。”“她看了我两年直播,一句话没说过,也没点过关注。”
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第一张纸条讲到营业厅,讲到那个尾号六二七四的手机,讲到最后那九百九十九。
“所以那个平安是我妈。三年,三次,一次九百九十九块。”“她连键盘都不会按,钱是提前充好的。”
讲完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屏幕右上角跳了一下。在线列表第一行,那个灰头像亮了。
他没刷礼物,送礼功能关着,他也没法刷。他就挂在那儿,停留时间从零开始走,一分钟一分钟往上加。
“妈,今年我不卖了。你坐着看就行。”“我把话说完就下播,不熬到十二点。”
我对着镜头说完这句,嗓子有点紧。公屏上没有起哄,滚过去的都是慢慢打出来的字,一行比一行短。
“姐,停留十二分钟了,他下线了。”“刚刚在线列表少了一个,第一行空了。”
我把手从支架上收回来,把灯关掉一半,剩下那盏照着灶台。锅里的水开了,我把火关小,白气贴着锅沿往上走,墙上的影子跟着矮下去。
我说今晚就到这儿,让他们都早点睡,别熬着,明早还要走亲戚。说完我数了三秒,才按下去播键。
下播的时候是十二点零三分,比往年早了四个钟头。后台显示这场成交额是零,观看两万一千三百。
“姐,成交零,观看两万一。曲哥那边明天肯定要说话。”“要不要我先给他发条消息。”
“他说他的。你把送礼记录导出来。”“三年一共三笔,打印一份给我,我要留着。”
第二天上午我给平台客服打了电话,问余额能不能原路退回。客服查了一会儿,说不能。
客服说账号余额只能站内消费,或者本人申请注销,注销以后余额清零,钱就没了,这是规则,她也没办法。
“那我不注销。钱留着,账号也留着。”“就当我妈的号还在,还能登进来看看。”
客服说可以,账号会一直保留,只要有人登录就不会被回收。我说好,谢了,把工单号记在纸上。
挂了电话我给赵姨打了一个,问她今年还刷不刷。她说钱只剩一次,刷完了就没有,她一直没舍得。
“那就不刷了。留着。今年我自己下播。”“不用她催,也不用她定十一点四十七。”
赵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这孩子。她说她把那台手机充上电了,充得满满的,插头就在床头,她懒得拔。
“你妈那台手机我一直留着,每个月充一次。”“怕哪天想她了,没东西看。”
她说完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台旧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我的直播间主页,头像是我。
手机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是我妈的字,写着小满直播间,下面画了一个圈,圈得很圆,笔画收得干净。
“这便签是她自己贴的。她说怕忘了怎么找。”“贴在后头,一翻就看见,不用问人。”
我把照片存下来,放大看了很久。屏幕上是我的头像,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背景里还挂着一排价签。
初三我回了老家,包里装着那个铁盒。赵姨在家包饺子,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擀面杖滚得很慢,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韭菜鸡蛋,按你妈的方子。她那时候说。”“皮要薄,馅里不放虾皮,放了就不是这个味。”
我从包里拿出那口锅,就是三年前第一单卖出去的那口。锅底有一圈烧过的痕,边沿磕了一个小口。
“这锅你还留着。我以为你早扔了,卖出去的东西。”“谁还往回拿,早摆到别人家灶台上了。”
“第一单留下的,我一直带着。搬了两次家。”“别的都扔了,这口没舍得。”
我把锅放到灶上,倒水,开火。赵姨把饺子摆进盘里,一个一个摆得很齐,摆了两排,一排九个。
“十八个,你妈以前一顿就吃十八个。”“她说十八是好数,多了撑,少了不够。”
水开了,我把饺子倒进去,用勺子推了两下。锅底那圈烧过的痕,被水一浸就淡了,看不出来。
我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吃。我把手机夹在支架上,屏幕黑着,直播间没有开,锅里的水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