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是在凌晨两点醒来的。身边的男人四仰八叉地躺着,一身酒气,呼噜打得震天响。今天是他公司季度庆功宴,喝到半夜才回来,进门鞋都没换就栽倒在床上。林晚棠给他脱了外套擦了脸,又去厨房煮了醒酒汤,端到床头叫了他两声,没叫醒,便自己喝了半碗,剩下的放在保温壶里,关灯睡了。半夜是被他翻身说梦话吵醒的。“苗苗……爸爸下个月给你买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大娃娃……”林晚棠在黑暗里睁着眼,没动。苗苗是他和前妻的女儿,今年三岁半。周砚和前妻离婚四年,孩子判给了前妻,他每月雷打不动转两万块钱过去,名义是抚养费。林晚棠嫁过来三年,这两万块钱的转账记录她看过无数次,从来没吭过声。不是不介意,是不想因为这事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她想,离了婚的男人给亲生女儿花点钱,天经地义,她要是拦着,反倒显得她这个后妈刻薄。可周砚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嘴里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真像……那孩子长得越来越像我了……”林晚棠心里咯噔一下。像他?女儿像爸爸不稀奇,可这句话放在周砚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越来越像我了”的语气,不像是一个当爹的随口说的,倒像是那种——那种养了只小狗小猫,养着养着发现跟自己越来越亲近,忍不住感叹一句的口气。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到底没想出什么名堂,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周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了午饭就出门了,说是去看苗苗。林晚棠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开车出了小区大门,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砚和前妻离婚是四年前的春天。苗苗今年三岁半,按月份算回去,应该是周砚离婚后大概七八个月的时候怀上的。离婚后大半年,前妻怀孕生了孩子,周砚说是自己的——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婚了,按理说各过各的,前妻生的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要是觉得孩子是自己的,那就是离婚后两人还上过床。可他跟林晚棠结婚是离婚一年半以后的事,中间隔了大半年,他跟前妻藕断丝连这种事,林晚棠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可一旦想了,就停不下来。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倒掉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周砚说“长得越来越像我了”,这句话本身并不能说明什么,当爹的觉得女儿像自己,太正常了。真正让林晚棠心里发毛的是那个语气,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赚到了”的语气。像是他压根没想到孩子会长成这样,结果越长越像,他心里那种意外之喜藏都藏不住,喝了酒就漏出来了。
林晚棠不是那种能忍就忍的女人。她能忍,前提是她清楚自己在忍什么。一旦她发现自己忍的东西可能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她就一天也忍不了。她花了两天时间想清楚了一件事。周砚每个月转账两万,三年下来七十二万。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周砚没跟她商量过就往外掏,她要是追究,是能追究的。但她不想打草惊蛇。她要先弄清楚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周砚的。亲子鉴定。这四个字冒出来的时候,林晚棠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个干净的密封袋,翻出周砚昨天换下来的牙刷,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周砚的牙刷是电动的,刷头贵得很,他每周换一次,要是发现旧刷头不见了会起疑。她又翻了翻洗衣篮,找了一件周砚前天穿过的T恤,领口那块沾了汗渍没洗。她把T恤叠好装进密封袋,塞进自己包的最底层。接下来是孩子的样本。这个难办些,她总不能跑到前妻家去拔苗苗的头发。她想了几天,找到个机会。周砚带苗苗回来过周末,苗苗在客厅看动画片,林晚棠端了盘水果过去,趁周砚去阳台接电话的功夫,跟苗苗聊了几句,顺手在她后脑勺上捋了两根头发。小孩头发软,揪两根根本不觉得,苗苗盯着电视头都没回。样本送出去以后,等结果的那七天,林晚棠这辈子都忘不掉。她每天照常给周砚做饭洗衣,照常周末陪他去超市买菜,照常在他给前妻转账的时候一声不吭。周砚完全没察觉,该吃吃该睡睡,有天晚上还想跟她亲热,她推说头疼,他也就算了,翻个身就打起了呼噜。林晚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想,这三年他每个月转那两万块钱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他真的只是给抚养费,为什么不跟她商量?为什么每次她问起来,他就含含糊糊地说“孩子还小,花销大”?为什么苗苗过生日,他非要买一千多块钱的娃娃,她说了句“会不会太贵了”,他就一脸不高兴地回她“我给我闺女买个玩具怎么了”?闺女。他说“我闺女”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很。
鉴定报告出来的那天,林晚棠没哭。她坐在车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折好放进包里,发动了车子。一路上她开得很稳,红绿灯一个都没闯,到家之后还给周砚打了个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周砚说回,她说好,那我炖排骨。挂了电话,她去冰箱拿了排骨出来解冻,洗菜切菜,一切照旧。只是在切姜的时候,一刀下去,菜板裂了一条缝。周砚回来的时候,饭已经摆上桌了。排骨汤、蒜蓉西兰花、红烧鱼,都是他爱吃的。他换了鞋洗了手坐下来,喝了一口汤,夸了句“今天汤炖得好”,又低头扒饭。林晚棠坐在他对面,自己不急着吃,拿筷子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慢悠悠地开了口:“周砚,苗苗的抚养费,你每个月打两万,打了三年了吧?”周砚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问问。”林晚棠笑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当初离婚的时候,协议上写的抚养费是多少来着?”周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记不太清了,差不多吧。”“差不多?”林晚棠还是笑,“我翻过你抽屉里那份离婚协议,上面写的是每月三千。你给两万,多了快七倍。周砚,你对前妻挺大方啊。”周砚的脸色变了变,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晚棠,这事咱们不是聊过吗?苗苗还小,前妻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多给点怎么了?我又没少你吃少你穿。”“没少我吃少我穿”这句话,林晚棠听过无数遍了,以前听听也就算了,今天听来格外刺耳。她没跟他吵,点了点头,说:“行,吃饭吧。”周砚以为她跟以前一样,念叨两句就过去了,松了口气,又端起碗来。吃到一半,林晚棠忽然又问了一句:“苗苗长得像你吗?”周砚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像啊,眼睛鼻子都随我。”“是吗,”林晚棠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今天超市鸡蛋打折,“那改天我去做个亲子鉴定好了,确认一下。”周砚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他猛地抬头看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一个笑来:“你……你说什么呢,做什么鉴定,当然是亲生的……”“我逗你玩的,你急什么?”林晚棠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周砚不说话了,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吃饱了,起身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了。林晚棠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排骨啃干净,骨头吐在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想,三年了,她每个月看着两万块钱从共同账户里流出去,心里那点不舒服忍了又忍,忍到今天,总算忍到头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洗了,抹干净灶台,擦了桌子,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然后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喂,张律师吗?我是林晚棠。对,上次咨询过的。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想把材料带过去给你看看。”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林晚棠说了句“好的,明天见”,便挂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嘴角弯了弯,没什么温度。
张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林晚棠把亲子鉴定报告、周砚三年来的转账记录、离婚协议复印件,还有她打印出来的周砚和前妻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张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看材料的时候习惯用笔尖一行一行地指着看,看完了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说:“证据链很完整,转账记录是从银行打的吧?有公章的那种?”“有,我上周去银行柜台打的,特意让柜员盖了业务章。”“好,那我说一下我的思路。”张律师把材料归拢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晚棠,“两个诉讼可以同时打。第一个,起诉你丈夫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要求确认他向第三方转账七十二万元的行为无效,判令前妻全额返还。第二个,离婚诉讼,主张他婚内与他人同居并育有非婚生子女,构成重大过错,要求分割财产时对他少分或不分,同时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能让他净身出户吗?”林晚棠问。张律师笑了一下:“法律上没有‘净身出户’这个概念,但如果能坐实他婚内出轨并育有私生子,法院在分割财产的时候会向你倾斜。加上你起诉前妻返还的那七十二万,如果他拿不出钱来补这个窟窿,就必须从分割财产里扣。这么一拉一扯,他到手的东西就少得可怜了。你要的‘净身出户’效果,从账面上是可以做到的。”林晚棠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张律师推过来一张纸,“你刚才说他的股票和基金账户——你知道具体在哪家券商吗?如果知道,我马上可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先把账户冻结了,防止他在诉讼期间转移资产。”林晚棠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都在里面,他电脑里存了交易软件的快捷方式,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拷出来的。华泰证券,账户里有大概八十多万的股票,还有天天基金的账户,里面四十多万。”“你动作挺快。”张律师看了她一眼,把U盘收好了。“忍了三年了,该快的时候得快。”林晚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律师没再多问,给她列了一张清单,让她回去准备哪些材料,下周正式立案。林晚棠把清单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跟张律师握了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律师忽然叫住她:“林女士,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财产保全一申请,法院就会给他送达文书,他马上就会知道你在起诉他。你做好准备了吗?”林晚棠回过头,笑了一下:“张律师,我准备了三年了。”
从律所出来,林晚棠没有直接回家。她开车去了城西一家咖啡馆,约了一个叫陈默的人。陈默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后做了几年记者,后来转行开了家新媒体公司,专门做本地资讯和民生调查。林晚棠跟他有七八年没见了,但朋友圈偶尔互相点个赞,算是没断了联系。陈默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挥了挥手。寒暄了几句,林晚棠把来意说了。陈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了,正了正身子:“你想好了?一旦发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想好了。”“那行。”陈默点了点头,打开电脑,“你把转账记录和亲子鉴定报告拍给我,关键信息打码,我给你出一篇稿子,先发我们公众号和本地论坛,标题就叫‘老公每月给前妻转两万,亲子鉴定揭开三年秘密’——你看行吗?”林晚棠想了想,说:“标题不用太劲爆,就写‘丈夫每月给前妻转两万抚养费,妻子一查发现孩子是自己老公的’,正文里把时间线和转账记录列清楚就行了。”“你不想闹大?”“闹大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真相,不是为了让人看笑话。”林晚棠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我要的是事实被人看见,不是被人当热闹看。”陈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了,明天给你初稿。”
财产保全申请是周三递上去的,周五下午,周砚就炸了。林晚棠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锁咔嚓一声响,然后周砚的脚步声从玄关冲进来,一路冲到厨房门口,脸涨得通红,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券商发来的通知短信。“林晚棠!你干了什么!”他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股票账户怎么被冻结了?你——你去法院告我了?”林晚棠正在切西红柿,刀没停,一片一片切得整整齐齐,切完了才抬起头看他:“对,告了。”“你凭什么!”“凭你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林晚棠把刀搁下,转过身靠着灶台,语气平静得很,“周砚,你每个月转两万给你前妻,三年转了七十二万,没跟我商量过一次。这笔钱是咱俩的共同财产,你一个人说了不算。”“那是我女儿的抚养费!我给抚养费天经地义!”“抚养费?”林晚棠笑了一声,“离婚协议上写的是三千,你给两万,多出来的那部分算什么?算你对你前妻的赠予。周砚,你赠予前妻这么大一笔钱,经过我同意了吗?”周砚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是我挣的钱!”“咱俩结的婚,你挣的钱也有我一半。”林晚棠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这事你跟我掰扯没用,法院判吧。”周砚瞪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又白了一层:“你——你该不会还告了江瑶吧?”“告了。”林晚棠说,“连带她一起告的,要求返还七十二万。”“你疯了!”周砚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告她有什么用?那钱都花了!你把事情闹这么大,让苗苗以后怎么办?”“苗苗怎么办,是你该操心的事,不是我的。”林晚棠转过身继续切菜,丢下一句,“你当初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苗苗怎么办?你跟你前妻上床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怎么办?”周砚被她这句话噎得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不得。林晚棠不再理他,把切好的西红柿下了锅,滋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满屋子都是葱花的香味。
前妻江瑶收到法院传票的第三天,就找上门来了。那天是周末,周砚不在家,林晚棠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门铃响了,她放下水壶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女人,三十出头,头发扎了个马尾,穿了件白T恤,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太太,应该是她妈。林晚棠一眼就认出来了,江瑶,她在周砚手机相册里见过照片。江瑶一见她就嚷上了:“你就是林晚棠?你凭什么告我!那是我女儿的抚养费!我告诉你,你这就是小三告原配,你还要不要脸!”她嗓门很大,故意放开了喊,隔壁邻居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偷偷往外看。林晚棠没有慌,也没有跟她对骂,只是把手里的水壶往门边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江瑶,你进来坐,咱们好好说。”江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冷静,嘴上还是硬:“我不进去!我就在这儿说!你让大家伙评评理!”她这么一嚷嚷,隔壁的邻居干脆把门全打开了,探出半个身子来看。楼上也有人趴在阳台上往下瞧。林晚棠看了一圈,叹了口气:“行,你非要在这儿说,那咱们就在这儿说。”她回身从玄关柜的抽屉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是一支录音笔,小小的一支,攥在手心里。她按了一下播放键。周砚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带着酒后的含糊:“……苗苗……爸爸下个月给你买那个大娃娃……真像……那孩子长得越来越像我了……”江瑶的脸色唰地变了。“这是周砚喝醉了说的,”林晚棠举着录音笔,声音不疾不徐,“他说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他。我本来没多想,后来一算日子,不对啊,你们离婚四年了,孩子三岁半,周砚离婚后大半年你就怀上了,那会儿周砚还没跟我结婚,你们俩什么时候上的床?”她把录音笔收起来,看着江瑶的眼睛:“我做了亲子鉴定,苗苗是周砚的亲生女儿。你们俩离婚之后还上床,怀了孩子,瞒着我结了婚,又瞒着我每月转两万块钱养私生女。江瑶,你离婚后还跟我老公上床生孩子,你管谁叫小三?”江瑶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妈在后面拽了拽她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江瑶甩开她妈的手,尖着嗓子喊了一句:“那钱是周砚自愿给的!不是我骗的!”“是不是自愿的,你到法院去说。”林晚棠退后一步,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该说的我说完了,你们请回吧。对了——”她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提高了些,冲着楼道里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大家也都听见了,谁是小三,谁是原配,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散了吧。”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门外江瑶又骂了几句什么,被她妈拉着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录音笔,笑了。这支录音笔她买来就没用过,本来打算给周砚开会用的,没想到先用在这儿了。
周砚是当天晚上回来的,进门就求饶。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江瑶来闹的事,脸色灰败,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脑袋,闷声闷气地说:“晚棠,我错了。”林晚棠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接话。“那孩子……苗苗确实是亲生的,我不该瞒着你。”周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跟江瑶现在真的没什么,就是给孩子钱……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给那么多,以后我每个月只给三千,跟协议上一样,行不行?”林晚棠喝了口茶,看着他,没说话。“晚棠,你看这样行不行,那七十二万我以后慢慢还你,咱们别离婚,行吗?”周砚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想拉她的手,“孩子是无辜的,你总不能让孩子没爸吧?”林晚棠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看着周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孩子无辜,你不无辜。离婚,你净身出户,那七十二万算你借我的,慢慢还。”周砚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晚棠……”他试图笑一下,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你别这样,咱们三年的夫妻……”“你给前妻打钱的时候,想过三年的夫妻吗?”林晚棠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想过三年的夫妻吗?你瞒着我每个月转两万的时候,想过三年的夫妻吗?周砚,别跟我提夫妻情分,你不配。”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律师那边已经立案了,你等着收传票吧。财产保全的申请也批了,你股票账户解冻之前,别想着往外转钱,转了法院也能追回来。”周砚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着,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离婚官司打了四个月。周砚的股票和基金账户被冻结着,他中间找过林晚棠好几次,先是求饶,再是发火,最后又回来求饶,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那七十二万我慢慢还你”“咱们别闹到法院行不行”“你要是嫌给江瑶的钱多,我以后不给了”。林晚棠一概不接茬,全交给张律师处理。法院最后判了下来:准予离婚。周砚婚内出轨并育有非婚生子女,构成重大过错,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其予以少分。房子、车子归林晚棠,公司股权对半分,股票和基金账户里的钱扣除七十二万后按比例分割。前妻江瑶返还七十二万元转账,分三年付清。周砚不服,上诉了一回,二审维持原判。
判决下来那天,林晚棠请张律师吃了顿饭。席间张律师说:“这案子打得挺痛快的,证据太扎实了,周砚那边基本没什么还手的余地。”林晚棠夹了一筷子菜,笑了笑:“证据扎实是因为忍得够久。”张律师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这话我信。”
江瑶那边,判决下来之后日子就不好过了。七十二万要分三年还,她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每个月能挤出来的钱少得可怜。她找周砚要钱,周砚自己的股票账户被分割得七七八八,手里剩的那点现金还得按月还林晚棠钱,哪有余力顾她。两人拉扯了几个月,江瑶一咬牙,直接不让周砚见孩子了。周砚打电话她不接,去家里敲门她不开,发微信说想见苗苗,她回了一条:“你先把钱的事解决了再说。”周砚气得在电话里跟她吵了一架,江瑶那边直接把他拉黑了。
周砚走投无路,又来找林晚棠了。那天傍晚,林晚棠刚从公司回来,手里拎着菜,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周砚站在门卫室旁边,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起来过得不太好。他看见林晚棠,快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着,姿态放得很低:“晚棠,我想跟你聊聊。”林晚棠站住了,手里拎着菜没放下来:“聊什么?”“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周砚搓着手,眼睛看着她,里面全是血丝,“我跟江瑶也闹翻了,她不让我见苗苗。我这边钱也不够用,股票账户那个样子你也知道……晚棠,咱们复婚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钱都归你管,行不行?”林晚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看见路上有个坑,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小心坑”,结果还是有人掉进去了,你站在坑边上往下看,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种笑。“周砚,”她把手里的菜换了个手拎着,腾出一只手来,往小区外面指了指,“你看见那辆车了吗?”周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正低头看手机。“看见了。”“那是我男朋友。”林晚棠说,“今天约好了去试婚纱。”周砚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你……你什么时候……”“就最近。”林晚棠笑了笑,“你猜他是谁?”周砚没说话,盯着那辆车,像是要把车玻璃盯穿。林晚棠凑近了一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是江瑶的前夫。就是那个,在江瑶跟你出轨之前,被她离掉的那个前夫。”周砚的脸刷地白了。“咱俩凑一对,让他们俩凑一对,挺公平的。”林晚棠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别耽误我去试婚纱。”她拎着菜走到SUV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她探出头来对周砚说了最后一句话:“对了,你给前妻打钱的样子挺深情的,净身出户的样子也挺狼狈的。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老想着两头占,到头来两头空。”车窗升上去,车子发动了,周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SUV汇入车流,消失在拐角处。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路灯亮了,才慢慢转身往回走。口袋里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江瑶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这个月的抚养费三千,你打了吗?”他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蹲在路边,抱着脑袋哭了起来。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两眼,绕开走了。
林晚棠在婚纱店里试了第三套,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转头问旁边的男人:“这套怎么样?”男人叫陈屿,江瑶的前夫,三十五六岁,做建材生意的,话不多,人很稳。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瓶矿泉水,认真看了两眼,点了点头:“好看。”“哪套最好看?”“你穿哪套都好看。”林晚棠被他这句毫无技术含量的回答逗笑了,旁边帮忙试婚纱的小姑娘也跟着笑。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白纱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跟周砚结婚的时候,周砚站在她旁边,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连她换了几套婚纱都没抬头看一眼。“就这套吧。”她跟小姑娘说。陈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镜子里的人,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我前妻当初跟我离婚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结婚了。”林晚棠偏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呢?”“现在觉得,早离早好。”林晚棠笑了,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倒是会说话。”陈屿也笑了,没再说什么,帮她把拖在地上的裙摆提起来,免得她踩到。
从婚纱店出来,陈屿开车送她回家。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屿忽然问了一句:“周砚今天来找你了?”“找了。”“求复婚?”“嗯。”“你怎么说的?”“我让他看看我挑婚纱。”陈屿笑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他什么反应?”“脸都绿了。”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江瑶当初跟我离婚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一边跟周砚搞在一起,一边跟我说‘咱们好聚好散’。”他转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我当时要是知道后面有这一出,离婚协议上就该多写几条。”林晚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笑了笑:“没事,现在也不晚。你前妻还欠着我七十二万呢,慢慢还,跑不了。”陈屿被她这句话逗得直摇头,开着车拐进了小区大门。车停好了,两人下了车,并肩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晚棠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律师发来的微信:“江瑶第一笔返还款二十四万已经到账了,截图发你邮箱了。”林晚棠把手机收起来,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陈屿先进去。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外面的路灯,周砚早就不在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她扯了扯嘴角,跟着进了门。客厅里陈屿已经打开冰箱在翻东西了,头也没回地问她:“明天去办过户手续?房子的事?”“嗯,上午去,下午还得去趟银行,把江瑶打过来的第一笔钱转到理财账户里。”“二十四万也值得你跑一趟?我帮你转得了。”“不行,”林晚棠换了拖鞋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上,从里面拿了瓶牛奶出来,“自己的钱,自己经手才踏实。”陈屿耸了耸肩,不跟她争,把冰箱门重新打开,找他的啤酒去了。窗外夜色渐深,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下棋,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带着一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林晚棠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牛奶一边盘算着下周的工作安排,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微信:“你那篇稿子,效果挺好,后台留言我看了,有人说我狠,有人说我爽,还有人问我要律师联系方式。”陈默秒回:“你要不要接受采访?我们正好在做一个‘婚姻维权’的专题。”林晚棠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采访就算了,把我的案子当案例写进去就行,关键信息打码。”陈默回了个OK的手势。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屿从厨房出来,递给她一罐啤酒,自己开了一罐,在她旁边坐下:“想什么呢?”“想周砚跟江瑶现在是不是又在一块儿了。”林晚棠接过啤酒,跟他碰了一下,“他俩要是真凑一对了,那就有意思了。”陈屿喝了口啤酒,慢悠悠地说:“凑一块儿也好,省得出来祸害别人。”两人碰了个杯,谁也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不咸不淡的,但是踏实。林晚棠有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个周砚蹲过的地方,会想起那天他抱着脑袋哭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恨,也不痛快,就是觉得这人挺没意思的,当初把别人当傻子骗,现在自己把日子过成一团糟,怨谁呢?她把这事说给陈屿听,陈屿一边炒菜一边回了她一句:“怨他自己呗。”林晚棠深以为然,夹了一筷子他炒的菜,尝了尝,说了句“咸了”,然后起身去倒了杯水。日子还长着,该吃吃该喝喝,自己的钱在自己口袋里揣着,没什么过不去的。至于那两个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反正跟她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