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离婚证第六天,许麦在旧金店给前同事打电话,开口借一千五。
电话里问她房租还差多少,她攥着柜台的玻璃边,说房租交过了,要买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是我头一回送她的。圈大了一点,她那天等不及改,自己绕了两匝红线。如今红线早没了,戒圈里还留着一道磨不掉的斜痕。
钱到账,店主把戒指推过去。她用两根手指捏住,抬头看我。我一度以为她要把它戴回原来的位置,像以前跟我赌气,摘下来放半天,做晚饭的时候又偷偷套回去。
她的手指动了动,最后把它揣进自己兜里。
“方砚,我知道你最想问什么。”
我说:“你恐怕不知道。以前我给你的东西多了,就这一件,我最想听你说,你当年是真心要的。”
1
春汀宴会厅试灯那晚,我踩着梯子,把挡灯的试布从杆子上拽下来。布落地的刹那,灯全照在我脸上,底下的人眯着眼看我,许麦也抬起了头。
她站在一对新人中间,胸前别着工牌,手里还托着新娘要试的捧花。
“这是方师傅。”她说,“我们厅的帘子都是他做的。”
新郎问:“姐,他真是你对象啊?刚才你们前台说,这家店你们两口子都能做主。”
许麦把花往新娘手上一递,笑着把话接了过去。
“我哪有那个命。我们老板是我小姨,我跟方师傅是两码事。”
新郎挺年轻,没听明白,顺嘴又问了一句:“那你俩怎么结的婚?”
“年纪到了,找个人将就一下呗。”
她说完还抬手替新娘理了理花茎,像往水里弹了颗花生壳,以为漂开就完了。
新娘没接话。厅里只剩我那把铝梯往回收,一节一节咔哒响。给我扶梯子的是兰姐,她做了二十多年缝纫,今晚上吃的降压药还是拿冷水送的。她把手插进围裙里,等我一起走。
我本来还得去后台把六片隔帘的下摆扣好。周莉,也就是许麦的小姨,把到期的尾款拖到这天,答应等我挂完这批,就把一万八给我。我柜上有钱,够给兰姐和搭手的俩人发工钱。我想多留这一万八,把漏雨的铺子搬到有卷闸门的地方。为这笔钱,前头两个改色的晚上,我跟许麦都说,我能熬。
我合上梯子,问许麦:“你年纪到了那年,是谁先上我家吃饭的?”
她盯了我一眼。那是她在厅里惯用的眼神,叫人先把声音压下去,回家她会给解释。
我就没压。
“那天楼梯停电,你摸上来,坐我门口吃了一碗面。吃完你把碗自己刷了,问我周末愿不愿意跟你回家见你妈。许麦,我记得多清楚。你别当着我的面,给我编一段别的。”
新郎把手机揣了起来。他大概才想起,平时随口问的话,别人可能要拿一辈子去答。
周莉从控制台那头赶过来,先把新人请去试菜。她等门关上了才问:“六片帘呢?后天中午有席。”
“布、扣子都在后台的推车上。你把到期的钱转了,我今晚挂。”
“你也在气头上。做生意哪有这样干的?”
“前头两次来补活,你都这么说。”
周莉看看许麦。许麦接到那一眼,拦在我和梯子中间。
“你让兰姐先走,别叫她跟着熬。剩下的我帮你扶,一会儿就好。”
她伸手来拿我那把短卷尺,拇指按在我握久了发白的指关节上。我鼻子里忽然发酸。她要是说一声刚才说错了,哪怕进那间堆空酒瓶的小屋,拉上门,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我都不知道自己今晚能不能走出去。
“我问你的是那碗面。”我说。
许麦拿开了手。
“方砚,这么多人指着后天那顿饭吃饭。”
我也指着呢。我把修到一半的那片帘子卷好,和其余几片一道留在推车上。该交的布我一寸没拿,钥匙还给值班经理。我叫上兰姐,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忘穿外套。
许麦拿着它追出来,前襟在风里翻。她没把衣服递给我,先把口袋里快滑下去的剪刀往深处塞了一把。
“你要是今天走了,我在这儿怎么见人?”
“你刚才挺会见人的。”
我从她手里接过外套。兰姐到马路对面站着去了,给我们留了块能说话的地方。许麦明明可以再喊我一声,她低头抻了抻工牌上的绳,回去了。
我开车送兰姐,等红灯时,把存在手机里的搬铺子预算翻出来,删了预计到账的那一行。表格只剩下个小小的负数。
我又给许麦发了条消息。
明早有空吗,咱们商量离婚。
2
许麦十一点半才进门。她带了一盒试菜没动过的酱鸭,绕过装工具的木凳,照例把鸭腿夹到我碗里。
我把碗推到她那边。
“谈吧。我明早也有活。”
她举着筷子坐了一会儿,问我:“在这儿说?”
家里就一张餐桌。两个人并排坐,背后是张折叠床,白天立起来,给去阳台的过道腾地方。我嫌背靠床说话气短,把凳子拖到桌子另一头。
许麦跟我结婚四年,我们在这套租来的房子住了三年半。最开始她挺喜欢它,厨房窗户正对一株柿子树,秋天房东摘柿子,会隔着防盗栏给她递两个。去年树被虫蛀空,刮大风倒了,厨房一下多了很多光。她在中介发来的电梯房视频底下停过好几次,我每回一看租金,先问人家能不能把一楼的工具间一并租给我。问完房也就不用看了。
“你把咱们俩当啥了?”她终于问。
“我还想听你说。”
“人家来办婚礼,什么话都能问。那男的打听我挣多少,前面还问我是不是小姨养着。我要往下聊,他能把咱们攒的钱都问出来。”
“你就拿我出去堵他嘴?”
她把筷子搁在盒沿上,鸭皮上的油顺着筷尖淌。
“我也想过得体面一点。你每次来厅里,衣裳都是我从你车上扒下来送洗,吃饭要我把你从后门叫出来。你嫌我小姨把你当长工使,那钱你又舍不得不挣。你要我给你个什么说法?”
我看她看了很久。原来我从后门走,她看见的是我自己愿意在那儿蹲着。
我第一次去给春汀装帘,周莉前头用的是整批现货,地上拖一大截,有客人端着碗绊了一脚,把个孩子撞倒了。那几晚我搬机器上楼,把帘一件件改短。许麦跟我一道守到凌晨,坐在酒店门槛上吃一盒炒饭。她把我满是线头的袖口往上挽,跟我说,以后我跟人介绍,得先说我爱人手艺好,再说他是做帘的。
后来春汀开了新厅,工人只能走货门。我刚开始进去,她还出来找我吃饭。再后来她叫服务员给我留盒饭,怕碰见客户,连微信都只发一个桌号。
我记得这些。许麦当然也记得。她把下巴抬得很高,像我只要把话说开,她就非得抬到头顶上去。
我起身从碗柜顶拿了个小铁盒。盒里搁着我妈给我们的两张喜钱,还有最早那枚戒指的纸袋。我只想把东西分开放,怕我们接着说话又绕回一盒酱鸭上。
纸袋是空的。
“戒指呢?”
许麦垂下眼,看的是自己手上那枚细窄的亮戒。它是她去年换的,告诉我有员工内购。我拿过她手指看了两圈,她笑着抽走了。我当时正算周莉那一批酒店布要垫多少。我问她旧的是不是还在,她说收好了,我也没想过要去看。
“卖了。”她说。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换新的前一天。”
她打开手机,翻了半天,给我看一张单子的照片。榆树街冯巧旧金,收购一枚,实付一千七。姓名下面,许麦那一笔惯常拖得很长的捺,几乎顶到纸边。
我买它的时候,算的是两个人一块儿吃饭的钱。她卖的时候,签名字只用了一笔。
“还差多少?”
“什么?”
“换新的还差多少,你没跟我说过。”
“我补了两千多。我自己的钱。”许麦把手机收回去,像在防我说她花错了,“那枚旧的开会拍照片不好看,圈大了也一直没改。我戴着还得顾它,蹲下去帮人理裙摆的时候总怕掉。”
我伸手摸了一下纸袋的折痕。折了四年,撑开还是往里扣。
“怕掉,你可以给我。我给你收着。”
她很快说:“送我的东西,我能做主吧?”
“能。”
我把空袋放回去。还想问的话全堵在里面。那东西值一千七,你真把它卖掉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会儿舍不得?
她已经把那天的照片找出来给我看了。单子规整,钱货两清,再问下去,我听见的还是同一个数。
3
第二天许麦主动请了半天假。她把出租合同、两张银行卡的流水和家具的小票都拿出来,在桌上摊了一排。我盯着那一堆纸,心里比昨晚说离婚的时候还空。她做事就是这样,答应了几点,差十分钟会先把椅子摆好。
春汀给过我的进度款和我垫出去的材料费单列,账上剩多少,俩人认过。公用的钱一人一半,铺子里的机器和那笔待收的尾款归我,相关开支也由我承担。算下来她能先拿一万出头,我可以让工钱如期到手。她原先听我说钱要拿去搬店,会皱着眉问自己能不能先换个好床垫。现在她连价钱都没问,起身把床底下那只存小票的鞋盒踢给了我。
“这个床本来就该换。”她说,“你一翻身,合页跟着响。以后谁跟你住,谁也睡不安生。”
我听懂她想让我回嘴。过去我总回她,合页能换,两个人都好好的就不用换。话说惯了,今天竟到了舌尖还停不住。
我只说:“大件你挑。”
她拿了电饭锅。锅盖去年被我磕掉一小块,摁下去得拧一下才卡得牢。她两只手把锅捧起来的时候,底下压着一张方格纸。那上面是她写的预约时间。她把折叠床打开坐了一会儿,看着我把自己的手机也拿出来。
到了该签字的时候,她问我是不是连她妈都不用见一面。
“你妈问起来,就说是我提的。”
“我在问你。你愿不愿意见她?”
“那天我跟你妈吃第一顿饭,她问我凭什么敢娶你。我说我在学打版,能养活自己,也会做饭。你记得你怎么答的吗?”
许麦的指腹擦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那天桌底下她拉住我的手,对她妈说,你不用替我问了,今天就是我想让他来。他不同意,你问再多也白问。
我说:“我想见的那个许麦,当时就在旁边。昨晚那个,见了你妈也还是她。”
她把预约时间推到桌子正中。
她收锅的时候,我去送兰姐的工钱。手摸到门把才想起,昨天周莉说后天中午有席。当天的布既然没扣好,她早晚得派人动。我打给值班经理,叫他别让人踩着空酒箱往上够,找有梯子的师傅。对方说都安排了,让我放心。
兰姐住在桥西,楼下晾的袜子碰头。她从窗台扔了个小袋子下来,叫我把里头的鸡蛋拿走,钱从手机上发,少跑一趟。我说我已经跑来了。
“谁让你为尾款拗这一回?”
“我自己。”
“拗就拗了。回头人家要骂你收了钱没干完,你怎么回?”
我想说我做的每件东西都有数,许麦也知道。
楼上刚好有个孩子踩着凳子拿抹布,兰姐在窗台叫他下来。我等她再探头的时候,才说:“我按单回。”
我上车打开云相册,把每片帘子挂好的图、周莉点头确认颜色的消息和价目单都找出来。有两张照片只拍了扣头,背景里许麦靠在梯子边仰头看,手掌抬起来,接着剪断往下掉的线。她那天没穿工作服,回家路上说肩膀酸,把两只手都揣进我那件大衣的口袋。
我把照片留在资料里。边上的人以前爱过我,也确实给我扶过梯子。到了算账的时候,那只手就是她伸的,我认。
4
春汀那场席办完,周莉在周一叫我过去对账。她先给我看一张后台的图。地上一张桌布,桌布上有两排黑脚印,旁边滚着我的一只帘扣。
“临时找人帮你收尾,三千。客人这桌少收了两千。你说怎么结?”
我把图片放大,桌布边上有一小段紫底的布。我的帘是灰的。
“这屋是老厅吧?”
周莉没接,按住手机问:“你停工这事总是真的吧?”
“我留了六片没挂,你算这六片。你说客人赔了多少,把哪间厅、当时什么事讲清楚。”
她见我没接住那五千,起身开了办公室的小窗。后门有泔水桶,刚刷完,消毒水呛得她咳了一声。
“你跟小麦闹,别断人家饭碗。上个月连着四家婚礼改期,场地租金照付。你真要把账算到每天,钱从哪里出?”
有一阵我很愿意听她说难。她是许麦介绍给我的第一个大客户,给我介绍过两家小宾馆,确实救过我的店。头两回她推尾款,我还帮她把工人的工钱先垫了。后来有一回许麦过生日,周莉来吃饭,带来的红酒我在她店里见过,同一箱她送了两个进门看场地的人。那晚她说一家人多担待,我听进去的全是前半句。
我把报价单放在桌上。底下有许麦代店里签的收货数量,也有周莉回的付款日期。按原来的约定,尾款在布料和成品到店后就到期,安装人工另外列,最后结算。还有多少安装活没做,可以另算。
许麦端了两杯水进来。她平日来见我会把另一只杯柄朝向我,这回两个杯子一块儿放在桌中央,手没离开托盘。
周莉叫她说说,客人是不是临时加桌了。
“是。”许麦回答,“在老厅。跟他没关系。”
她把托盘提起来,撞了桌沿一下。
“新厅临时找的人是老彭。他挂了六片帘,还换了一根弯杆,三千是这两笔加在一起。他跟我说能分着开单。我再问他要。”
周莉看了她好一会儿,说了句:“你出去。”
许麦出了门。透过小窗,我看见她沿墙走到泔水桶边,弯下去系本来就系着的鞋带。
周莉终于翻开我那张价目单。她报出先给八千,余款月底再议,又问我能不能留两套窗帘色卡在这儿。最近有客人订厅,想选能遮住备餐门的帘子。
我说:“八千你今天转,我收,注明是部分尾款。色卡我带走。”
“你把一家人的事做到这么绝?”
“现在我就一件想弄清。以后我进这个门,是不是还得先跟你侄女过得好,你才肯给我一张准账?”
她把合同往回一收。我的手也按着纸。就在那张薄纸谁也没扯得动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有人问小厅能不能改成八桌。周莉回过话,抬头叫会计进来,真把钱转了。
到账那一声响,比我预想的轻。我等着她反悔,盯着手机屏幕,直到那一行字自己暗下去。
出去时许麦已经不在后墙。她给我发了消息,说老彭晚上才回电话。下面又发一句,说我门口那块黄色帆布被昨晚的风刮了,邻店帮我压着。
我只回了前一句,谢谢。往上翻,一年前我叫她帮我记窗帘宽度,她画了个歪头的笑脸。我们结婚那会儿,我连取钱的密码都设成她生日。到今天,我给她写了一句谢谢,挨着那个笑脸,客客气气,像欠她一次快递钱。
5
回到铺子,邻店的修鞋师傅正蹲在我门槛上,两只脚踩着帆布。他说要不是兜里就剩一包烟,能替我站到晚上。
我给他买了盒烟,又用剩布给他铺了张垫脚的席子。那场雨还没来,屋顶已经漏过两轮,墙上留着两道水线。我把缝纫机往中间推,露出地板上晒不干的黑印。
我看中的新铺在车站后面,前面能量布,后面能装整根杆子。房东到晚上八点才回我,说上一个租客没谈成,我凑得出三个月租金和押金,还是让我先挑。我往手背上算了一遍。周莉今天给的钱够补窟窿,撑不起再空做一个月。我只能跟房东说,再等等。
他说也行,别人来先看,他不能拦。
我把布从靠墙的架子上转下来。一卷布能压弯我半边肩膀,过去这种事许麦帮不上忙,就在后头托着点。托了我还能走快几步。现在我一趟只搬一卷,卷尾老磕门框,磕了三趟才想起把凳子挪走。
快关门的时候,许麦来了。她拿着透明文件袋,在门外擦了鞋才进。
“老彭给我的。那根杆春汀原来就用过,挂布以前也弯。他两个人跑一趟,六片一共算一千二。”
她把凭据给我看,手指伸到最下面,点在老彭落的款上。
“你那一千八的安装费原先包含这六片。我跟她说了,让她把已经做完的那份留出来。剩下的等我问完几个师傅,再给你一个准数。”
她说完抬头看屋顶。我把卷好的布推到两边,腾出一把椅子。她没坐。
“方砚,我给你问到一个活。春汀旁边那家婚庆要换拍照用的底布,有几个景常年摆着,价钱比你现在出去挨家量窗强。人家知道你是我爱人,问能不能先给做一张样。”
我把袋子口的扣摁上,问她:“你在席上还这么介绍我吗?”
她愣了片刻。
“人家知道就知道了。”她说,“有谁会追着问我们离没离。”
“你打算拿这句爱人给谁听?它值钱的时候你留着,它碍着你见客人的时候就摘了?”
许麦的脖子一下子红上去,连耳朵尖都红了。
“我真的是来帮你。你用得上这笔钱。”
“我用得上。你给我那张单也有用,我拿了。别的活你叫他按我的号码来问价,他用得上我,我就给他做。”
她站在屋里,前脚朝我,后脚朝门。我看着那个姿势,忽然觉得过去几年她进这间铺子,可能从来没站得这么累过。
她说:“我不知道你连别人还认我是什么都要管。”
“我管不了。我只告诉你,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还会当真。”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手指划在文件袋的硬边上,划出了道红杠。我把手搁到腿边上。许麦也看见了,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走了以后,果然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是婚庆公司的。问完尺寸和交货,他压低声音,说许麦已经口头答应过头一张底布免费。我说没有这个价。他又报了个比我材料费高一点的数,我说也做不了。他最后问我,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我把工作服从凳子上拿起来,兜里还留着许麦那天塞进去的剪刀。
“做东西的人说了算。”我说。
电话就断了。外面开始下雨,邻店师傅拿着烟站在廊子底下,问我要不要过来蹭口热水。我把铺里的桶摆到水线下面,过去喝了两杯,回来才把这个月少掉的一单划掉。
那条墨线压得太狠,把纸划破了。我没有重抄。
6
许麦搬走那天,她妈贾姨来了。
她没给我打电话。我们把许麦的书分完,正用胶带封纸箱,门口有人用钥匙开锁。贾姨手里提着菜篮,身后跟着一阵冷风。篮里有芹菜和两块豆干,塑料袋扎了个她嫌我总系不紧的死结。
那把钥匙是结婚后我给她配的。她家离这儿四站地,有时候我俩回得晚,她来替我们关阳台窗。
“你小姨说你们为了点工钱,连证都要换一本。”她说。
许麦撕断胶带,端起箱子想过来。我扶住箱底,帮她放到过道。她手没松,指甲抠进纸板里。
“妈,没跟你说是我俩的事。你别去问小姨。”
“我还没去问谁。她倒先叫我问问女婿,是打算用这事拖到什么时候。”
我从凳底抽出一张存着的价目单。贾姨摆摆手。
“我眼睛花。你先说,你昨天要是收齐了钱,今天还离不离?”
我愣了一下。许麦没看我,手上那截胶带粘到了毛衣袖子,她用拇指一点点揭。
“离。”我说,“有件事您得听我说完。她当着客人说,跟我结婚是年纪到了,找个人将就。”
贾姨看向许麦。她平时在家里说话嗓门大,那天问得很低。
“真说了?”
“说了。”
“你还想跟他过吗?”
许麦从袖上揭下了最后一点亮面,揉成一颗小球。
“妈,我不知道。”
贾姨把菜篮搁地上,蹲下来拣露在外头的芹菜叶。我从她头顶看见两道分错的白缝。去年过年她托我陪她染发,许麦加班,我俩弄了一地报纸。洗完她盯着镜子,说小麦过日子有福,给她妈梳个头还有个帮手。
她站起来,手里的叶子被她攥得贴着掌纹。
“我那年是不想你嫁他。我问完他能挣多少,你背后跟我吵了三个晚上。你还记得你嫌我那话难听吗?”
许麦朝我这边看了一下。她只说过贾姨讲了几句难听的,没说为我吵到了第三晚。我头回上门吃饭以后,等了三天才等到她消息。她只说工作没做完,出来的时候,穿了件又薄又鲜亮的裙子,冻得一路打喷嚏。
贾姨拎起菜篮往厨房走,两步以后停住。橱柜底下放电饭锅的地方已经空了。
“想好了就过自己的。小麦,晚上到我那儿先住。别去你小姨家。”
“我租了个小房子。东西少,一车过去。”
贾姨点了下头,把菜放到水池边上。她想解那个结,一时找不着线头。我拿了剪刀过去,剪掉一截塑料。她扭头跟我说,小方,你要煮芹菜就把叶留着,晚上煮汤用得上。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自己先走了。出门以前,她又把篮里的豆干取出来,挨着芹菜放好。一块包得严,另一块没包,两块原本就分好了。
许麦的车在楼下等。折叠床她原先说留给我,我说我准备卖掉。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铰链,两手一抬,把床角卡回去。
“铰链我找人拧过两次。”她说,“头一回拧完,你睡着以后我醒了三次,觉得你怎么还没翻身。”
我眼前闪了一下,是这三年半她在我旁边醒着、我不知道的那么多个晚上。我想问我们俩什么时候开始什么话都懒得说,问出口就得听见答案。我还是弯腰替她提了那个她没抬动的箱子。
一车其实也坐不满。书、电饭锅、两袋衣服。后排还有个用毛毯包起来的长东西,是我们俩在旧货市场淘的穿衣镜。她在店里照过以后,嫌镜子把她照得胖,回来偏偏每天出门前都得看一眼。
我把镜子立稳,交代司机过坎慢点。许麦站在车门边,手已经搭上去了。
“方砚,我回家以前想过,进门先给你说一句对不起。”她望着前面,“鸭子也是我特意挑的。老板说有鸭腿,我就觉得你一吃上,接下来的话也许好说。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吃,隔天照样去挂帘。”
那一点迟到的坦白使我手指发麻。我知道那个念头是真的。她曾经端一碗汤进来,我就把正在写的催款话删掉过。
“那回头呢?”我问。
“进门一看你坐那儿,我又想,凭什么我得低头。我在厅里站了一晚上,你都不问我累不累。”
司机回过头看了一眼。许麦用手抵着车门,缓了一口气。
“后面那个想法我还没改过来。头一个我跟你说。那天那句,对不起。”
我在车边站到她先松开手。她没问我答不答应,把门自己关了。
7
那车开走后,我到铺里守到天亮。水桶满了两回,我正把一卷白布竖起来晾,有人站在门外问,方师傅,你这儿要提前多久订?
来的是试捧花的那位新娘,叫李燕。她没带未婚夫,给我看一张手机拍的室内图。灰墙,磨石子地,一道铁皮门后露着摞起来的折椅。那地方我认得,桥东老工人活动厅,我爸早年在里头打过乒乓球。
她家最早看中的就是活动厅。她爸在厂里干过,脑子里装着那地方摆席的样子。新郎那边嫌旧,出钱订了春汀。她说上回试完灯,才发现订的那间背阴,照片上那间有大窗的厅,春汀早就给了别人。负责接待的许麦查了记录,退他们定金,昨天刚到账。
我把白布的角往架上翻过去,问她:“她给你我的号码?”
“我问她要的。她说她跟你有事,最近不搭伙。叫我自己来。”
李燕把下一张照片划出来。活动厅有老窗帘,褪成一条深一条浅。她爸当年在那儿结婚,家里还留着张合照。她想让他从一样的地方进门,少给大家看几张滤镜里的假花。
“我对象那天说了些话,回来我跟他吵了。今天他去跟他妈讲换地方的事。我想先知道这地方弄好看要多少钱,免得两家都劝我再找个拍照好的。”
我拿着手机没还她。有一角没被镜头照到,应该还有两扇高窗。我问能不能现在去看。她说得等万师傅把早操的人送走。万师傅管活动厅,用两把钥匙,他儿子都得在门外等。
我们约在九点。老万开门就问我姓什么,报了姓,他记得我爸在厂里拿过单打第二,说那年的奖品是个漏水的暖壶。我爸回家只说别人打不过他。
李燕跟在后面拿卷尺,我叫她先别伸。靠墙的长凳搬开,才看见有一道插销突出来,原先的帘从中间全磨断了。我问老万这道门还过不过人。他说婚礼那天要走菜,平常得用来搬音箱。我就蹲下在纸上画了个门,请他在上面画车子平时走哪边。老万取了根短铅笔,画出来的线比我量得还直。
李燕预算只够布置入口和遮住舞台侧面,两家的钱都花在桌菜上。老万从门后搬来只红木箱,里头搁着原先拆下来的帘布,有几片底下还好。
“你们给它弄成照片里那颜色,中间拼过我认。”
我搓了搓布边,线头一拈就散。库房潮,堆在最底下的几块还粘着。靠外卷好的那一片红得挺正,拉出来有一小段阳光落上去,颜色跟刚剥开的山楂皮似的。李燕拿手机调了半天,说她拍不出来这么红。
我给她算了两份钱,一份全做新,一份留住三块结实的旧布,只给它重新包边。她对着单子看了半天,在旧布那张上画了个圈。
“爸要是说花钱了,我就说我是拿他剩的东西做的。”
老万也凑过来看。他平时给活动厅管钥匙,里头常年用的布归他经手。他出门给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回来同意把库里能用的三片借给这场席,做完留下给厅里。至于窗,厅里另有笔小钱,愿意出一半先试一扇。想整间换,要等试挂了看。
我刚伸手接李燕的手机,要把总价填进去。她指给我看,日期距离今天只剩三周。
“来得及吗?”
我下意识想说没问题。嘴张开了,先瞥见她跟家人聊得乱糟糟的聊天框。新郎在里面一遍遍说先付了钱再想办法。我把填到一半的数字全删掉,跟她重新对时间,把活动厅要定的窗帘也分开。她的席只做门口和舞台侧,窗样另约,谁都不堵着谁。
谈完,她肯付一笔材料钱,打在我的账上。我把收条撕下来,她拿得挺干脆。旁边老万拍了拍空箱子,问能不能先把那几片好布晒半天。我说别用钉子,拿两把椅子一搭。他抱着布往门边走,竟叫我帮他扶着门。老厅漏进来一股凉风。我小时候在这儿等我爸散场,他输球也不说,出来一样把我扛到肩上。今天我已经当着两个人的面收了钱,再有哪儿做得不好,得由我自己来说。
8
回到店里,我把给李燕的报价写清,拍了张图存好。李燕是许麦指路来的,我想过要给她说声谢谢。转念想起婚庆公司的那张免费样,我没发。
下午,冯巧打了个电话过来。她在榆树街做旧金生意,店里卷帘上那块挡西晒的布是我去年换的。她说下半边脱线了,下午太阳一进来,她坐柜台后头脸都发烫。
我拿着小梯到她店里。布底上一道手掌长的口,倒不是线走脱了,有人拉住布角使过劲。冯巧的小外孙放学常进来玩,冯巧叫我换个收拢的系带,孩子够不到就行。我取下布,目光扫了一圈柜台。她把各样东西编了号,编号的小白纸上盖着塑料膜。几枚样子普通的戒指搁在下层,最靠外那个圆得眼熟。
“我问件事。”我说,“去年许麦来你这儿卖过一个小戒圈,还在不在?”
冯巧把手从钱盒里拿出来。
“她让你来找?”
“没有。她给我看过单子。”
“那就得她拿单子过来。我给人办的事,隔了多久,能问的都是本人。”
她对我说话挺客气。我看着一颗金珠在灯下滚了半圈,脑子里居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只要她肯给我瞧一眼,我把东西买走,摆到柜子最底下,许麦下回说我的东西都随便处理,我起码还能用手指在暗处摸一下。
冯巧没有动柜门。我也就没再开口,拿回布在门边收好了,用口袋里的粉笔在破口尽头划一道,免得回去找不到。
第一枚戒指,是我和许麦一块儿去挑的。
那时候我还没自己的缝纫机,跟师傅拆完旧居民楼的窗帘,帮人把钢杆送去楼底下换零钱。许麦刚在婚庆公司做接待,最常干的活是替新娘踩住裙摆,让新娘往前一跨的时候能从帘后出来。我们俩约会最常去那间面馆,桌腿短一条,老板用半袋纸巾垫着。
那天我还不知道她在家吵了三晚,只看见她穿了条薄裙子。我把面馆门上的塑料条掀起来,她一进门连打三个喷嚏,打完借我的纸巾擤鼻子,顺便拿那袋纸把桌脚重新垫了一次。
她说:“方砚,咱俩买个戒指吧。”
我还记得老板拿着碗站在旁边,面上的葱在汤里打转。我以为我把声听岔了,先问要不要添醋。许麦说要,又把脸凑近了,问我要不要买戒指。
我兜里正好结了笔工钱,想带她去百货店。她绕过百货店,进了隔壁的小金铺。师傅拿出一排细圈,试了两个,最好看的那枚差一点合手。我怕她戴上以后跑起来会掉,她把手指弯了弯,圈往外一溜,到指节停住。
师傅说可以改小,过两天来取。
许麦问:“今天买,今天能戴吗?”
我在她旁边说不用急这两天,她把那枚圈摘下来往我的小指上套。套到一半卡住了,她捏着我的手,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妈这几天跟我讲了不少难听话。今天我想见着点好的。晚上回去,我把手伸给她看。”
我说:“你妈要问多少钱,你说贵的,叫她心疼。”
“她要是骂你呢?”
“我出去,再敲一遍门。”
许麦弯着眼笑了。她把圈从我小指上取下来,放回柜台,说方砚就它了,你掏钱。
我在手机上把那笔刚到手的工钱转出去。店里师傅把戒指装进纸袋,她一出门就拆了。为了箍住圈,她从我工作服上拽出一根红线。我按住,她来缠,绕了两匝,从底下勾出来再压回去。两个人弄了好久,那枚戒指才妥妥当当在她手上停住。
冬天的风从百货店玻璃门之间灌过来,我刚想叫她先找个屋檐躲一躲,她把我手带进了自己裙子的口袋。
我记得口袋很浅。她往里塞了两下,塞不住,就在街上拉着我走。走到面馆,我们才想起来一口面都没吃,老板把碗端下去又煮了一把。那天那点钱花得我后来四天没吃肉。第四天她下班过来,给我带了罐肉酱,拧不开盖子,攥在腿上捂热了才拧开。
现在我站在冯巧门外,回想那天,只能从头想到尾。想仔细了,一会儿觉得一切都有凭据,一会儿又恨不得当时有个不相干的人在旁边,替我说句这姑娘自己挑了,是她自己把手伸出去的。
冯巧追出来,把这回补布的钱塞给我。我想说补两针就行,她说你拿着,省得下回我不好意思叫你。
我收了钱,和她约好明天把布补完挂回去。经过百货店,旁边那家小金铺早就拆掉了。当年开给我的纸票跟空袋一起躺在我家的铁盒里,票上没有许麦的手印。可票也好,手印也好,四年前那个姑娘说过的好话,还得四年后这个许麦肯认才算数。
9
李燕约好第一次看颜色,是周四下班。她说想带她爸过来,让他也挑挑。我给铺里腾出一整面墙,把两块旧红布夹起来,在边上搭新布。
原来谈定的是红得近似的素布。那批货用完了,供货的陈老板在电话里说他还有另外一卷红,颜色大致差不多。我正愁时间紧,按他发来的照片先订了。他托车送来,我没展开整幅看,只在门口掀开一角。兰姐问我是不是定了,我让她先裁七米,做两幅让人看整面的试片。等到布真在旧帘旁边垂下来,侧面的光一照,亮得像油锅烧透的一层辣椒皮。
兰姐退到门槛边,手还按着剪刀。
“你给小李看过这卷?”
“没顾上。”
“你刚才跟我说定了。”
我没敢往她手上看。布还没下剪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我嫌耽误工夫,说照着做就行。现在七米都下来了,陈老板最多肯收剩下的。我得吃掉墙上这一大片。
李燕是她爸骑三轮带来的。老人胸口别了支绿色水笔,兜里装着老照片,进门就问哪块是原来那块。看出来以后,他伸手抚平了边边上的折痕,又去看贴着的亮布。
“像我们厂后来给食堂开张买的条幅。洗三次颜色还能浅点。”
李燕站在我和她爸中间,给我留着补话的工夫。她问是不是所有的新布都这么亮。
“有没那么亮的,得另找。”我说。
“那你昨天说能上墙给我看,今天看完我能定吗?”
我看见她爸从兜里摸出照片,却一直把背面朝外。他们冒着风走了两条街来给我做主意,我拿手指把新布遮了又遮,还想装成只需要挪一下灯。
“不行。换成这卷以前,我该先跟你说一声。刚才你们过来这一趟算我耽误的。”
李燕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她也没骂我,掏手机给她对象发了个语音,说没看成,你先别去跟你妈讲门口能怎么弄。说完,她问还能不能按原来说的价做好。能,她等两天。不能,她拿回材料钱,趁着还有空去找人。
我叫兰姐把布拿下来,给李燕写了两天的期限。到时候能找到就按原价做,我自己赔换布的钱。找不到就退。她把纸对折两下塞进口袋,才把父亲搁在窗台上的那张照片拿给我看。
照片背后有一条用水笔标的横线。她爸是照着照片大概画了画,说进门这段地上高低不一样,门边留一块给坐轮椅的亲戚进。正面的两个人穿得很朴素,照片右角那一点布却是红的。我请她明天再拍个光线好点的给我。我没说我打算去哪儿找,手上一个靠谱的号码也没有。
人刚出去,许麦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新租的房子能不能装两片旧帘,安装照给钱。大衣一脱一穿这阵子,她原来就住在离我一公里的地方。中介拍的窗子朝西,下午被对楼的玻璃反照,连鞋子都曝得发白。
我拿着手机正要说今天不行,陈老板这时候回了电话,告诉我裁过的七米肯定不能退,他再让五十。我挂了电话,手还在抖,听了两遍许麦发来的尺寸语音。
很早以前我跟她保证过,哪天我们要有了自己的房子,帘子我做,钱给她省下来挑好床。她的语音里有两次把房东给说成我们家。我想回她,来店里看布,正好把饭吃了。我甚至往路口望了一眼,好像她随时可能提着两盒饭跑过来。
兰姐从后面提醒我,新布先别收,手上没别的活,她拆了做几张盖机器的布套。
我突然明白我差点干了什么。李燕那头还等着,兰姐多走的针要结工钱,我受了窝囊,头一个念头竟还是拉许麦回来坐在我身边,把亏的那笔放一晚再看。
我把隔壁街卖现成帘子的店名发给她,告诉她记得自己再量一次,别把房东随手量的尺寸当准数。然后我拿纸写下这一单暂时赔进去的钱,挪到灯下,问兰姐还有没有肯做小量配色的店。
她说有一家,开过两年舞蹈服厂,现在在批发市场最里边。店主嫌她上次挑毛病挑得多,话都不一定肯回。
“那我去。”我说。
“这个点人家都要关灯了。”
“我过去蹲。今天见不到,明早见。我把旧布带去,叫他在门口给我看,我不隔着手机猜了。”
兰姐看我两秒,叹了口气,从已经拆下来的红布里找了块边角剪给我。
“坐公交。你手抖成那样,开到那儿再赔一回。”
我拿了零钱和布样,出门前听见手机响。许麦问了一句,你那儿今天有事吗?
我回她,有个活没办好,我得去一趟市场。
她说好。
我一路把手机攥在手里,坐过了一个红灯才放回兜里。那句好底下没再跳出别的话。那晚的公交绕着半座城走,我头一回把窗上自己的脸看清楚。其实也没有多狼狈,就是难过的时候还会朝身边伸一下手。
10
到了市场,那家店只剩一个拉车的人在门口拿绳捆货。卷闸门落到他肩膀。我把头往下一低,看见里面有盏没关的小灯,喊了声老板,里头的人马上喊回来:“收钱的走了。”
“我来配块布,兰姐叫我找你。”
绳头从那人手里滑掉了。里面亮起一排灯,一个穿蓝马甲的女人绕出来,拿灯照了一下我的脸。
“她上回拿了我四块样,五张不同的发票都能挑出错。你来配布,还是替她找场子?”
我把旧样摊在她手上。她没摸,先问我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时候交。我把李燕的照片和老万画的那条线给她看。她在裤子上擦擦手,指着照片上红布边上一截发灰的地方,说:“你要拼一块假的,三丈以外像,三步以内都是两样。正中就让给旧的。旁边用个压得住的颜色,灯亮了不抢它。”
她拿两本样册叫我第二天再来。门口的灯太白,朝着停车场还有别家广告牌的红光。我回去找兰姐,俩人在店里照着旧帘量了半宿。我原想舞台侧和门口都做成红的,改过以后,够长的那幅旧红放门口,另两块各露一尺多,压在舞台两边。兰姐在纸上圈出拼边,算了下,反而能把她担心会裂的那段给绕过去。
第二天我叫李燕来市场门外看。她带了她对象。两个人都请了一个小时假,站在卸货的雨棚底下轮流摁旧布的一角。我手里拿三片灰的,浅的那张风一吹,显得门口的红有点脏。我把它收了。第二张颜色发青,李燕说看久了眼睛疼。第三张压上去,李燕她对象把照片递到我边上,主动叫我退开两步。
“这个远一点看,老的还挺红。”
李燕问我有没有非得让她爸看一趟。我说你拿布样回去也行,我在市场等。她想了一会儿,自己按住那片灰,给我看她昨晚从家里翻出来的第二张照片。她爸以前上班穿的工服洗到后来,也就是这个灰。
“我定这个。你要是改,再跟我说一声。”
我让她把选的样剪走一半,在两半背面分别签上字。陈老板肯接回剩下的那卷亮红,扣掉来回运费,我赔进去小一千。七米里兰姐留了两条做机套,余下的有家卖熟食的想铺过年摊子,来取的时候给我带了半斤牛肉。她在铺门口比量一下,嫌我灰头土脸的,说你等着看,摆上去能多卖五斤。
我听完挺想笑。原先我在路上给这卷布算过几回账,连能剩下多少钱买个熨斗都算了。到最后真有个人拿它去挣钱,我吃她半斤牛肉。
车站那个铺果然租出去了。房东来电话时,我正在给兰姐拿新布上的纸管。他客气地说有个地段差一点的让我挑,我听出是安慰,跟他说不用给我留。我挂掉站了一会儿,兰姐已经把剪子搁桌上了,隔着帆布往墙边一看,说水线又高了。
我在活动厅试门口的挂法时跟老万提了一句。他让我去隔壁问管库房的卓嫂。她儿子之前开图文店,店关了,房子租到月底,房东乐意短租,我可以先去看两眼。那铺原来常裁纸,桌子很平,后头也干燥,只有一条巷,面包车进去要倒着出。房东肯收三个月的租,押一月。我把要付出去的钱一张张写下来,先扣掉李燕的活该给兰姐的工钱,再说我能不能定。
兰姐见我算到一半,直接拿笔在上面补了一行。
“搬机器得雇人。我最多扶个门,别把我算成搬家那个。”
我把那行记上。付完钱,我拿着钥匙走了两趟巷子,一趟看有多远,一趟看扛了卷布能不能不碰人家家里的花盆。房子没我头一个挑的宽,窗缝钻风,我拿一张硬纸先卡着。那晚开灯试缝,满桌子是清楚的,没有一滴水掉进电机。
我照例举起手机想拍给许麦,画面里桌边空着。想了想,我把镜头向旁边偏一偏,请兰姐把手伸过来摁住布。
她问:“干啥?”
“给小李看看她的布到哪儿了。”
兰姐往手背上看了一眼,拿剪刀把指甲旁边翘起来的皮剪掉,叫我重拍。我们以后得让人认得在这儿干活的手。就这一张,拍得兰姐自己看了三回。
11
李燕办席那天,最先到的是她爸。老万把侧门打开,老人扶着轮椅从外头进来,坐轮椅的是他一块儿干活的老搭档。两个人在门口推让了半天。那天离李燕头回进我铺子正好三周,我和兰姐头天下午把布挂完,又把露出来的帘钩一只一只按回去。门口从地上那处起坡往右留了道空,够椅子进来转。
老人认出那一抹红,话没说完,先抬手叫我给他找条干净手绢。他把指头一个一个擦了,才伸过去碰自己碰了不知多少回的旧布。
“方师傅,我们那天也从这儿走的。我媳妇没买头花,从人家喜糖盒上剪下来的,拿铁丝别头上。进门挂这上头了。我说还来得及弄,她说掉了就算了,我结一次婚,不能老停在门口。”
他把手放下,陪他的老搭档往里滚。后面有人过来问能不能站门边照相,老万让他们先把路让出来。李燕在门外听了几句,叫摄影的人多拍她爸走路的背影。她对象原来想在那儿摆个塑料花架,看了一会儿人是怎么进的,把花架拖去靠墙放了。
她给我结完账才换礼服。手机上的收款声一响,我认出来跟春汀那回是同一个动静。她让我把那张第一次给她写的限期找出来。我原以为她要拿去撕掉,她把它跟收条叠到一块儿,说还是留着。她对象以后开口说什么都行的时候,她能拿出来给他看。新郎听见了,在边上说:“我在改,我今天连没冰的饮料都没替你答应。”
我和兰姐留下,各吃了碗面。吃到一半,李燕接了通电话。她转到门背后,开口叫了声麦姐。我听见她说席已经开了,退的那笔钱都齐,让对面别为了这事折腾。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问我:“许麦是不是不在春汀了?”
我一时没听明白。她把手机放桌上。
“他们财务说我的钱出去没签全,让我再确认一遍。麦姐刚说她今天交了工牌,账面缺签是她的事,让我把回单留好。方师傅,她原来只跟我说了你不接她手里的活。我那会儿也没敢问。”
我捞了下碗底。还剩两根短面,筷子一压就跑开。我记得许麦头一次拿工牌回家,摆在桌上叫我给她拍照。周莉开了第二个厅,许麦想挣点自己留得住的钱。她那件白衬衣扣子太松,我按着她背给她改。改到领口,她把头低下去,说挣了钱以后带我去海边住两夜,不住团建的通铺。
我们还没去过海边。
吃过饭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后来发给我一张平时在会计室见过的退款表。许麦拿荧光笔标出周莉准过的两笔,一笔是李燕,另一笔是一家真被排重了日子的客人。她没翻给我看别人的号码,只留了签字那一截。
她说周莉知道自己错订了厅,把退款算成她私自答应,叫她补签一个自负差额的单子。那张单她没签。她把原先哪个窗口能看见哪一间的现场图也补发给客户,其中有几张图她自己给新人看过,存了省事的心,她承认。
我站在巷子里打字问,什么时候决定走的。
她说今天。把该交的东西都交了。
我想问离了春汀她还能去哪儿。她这些年挣的钱有一半靠签单,辞了以后尾佣还得等月底她跟周莉对完,她搬家的时候宁愿自己付租金,也没回贾姨那儿住。我从前总觉得她有地方去。现在再数一遍,肯叫她进门的地方,和她自己愿意去的地方,没有几处能对得上。我捏着手机想了半天,等到服务员端着一摞碗从身边过去,才回她一句,吃晚饭没有。
许麦打了字,没发出来。隔了几分钟,一条语音进来,背景里有人报站。她说菜买过了,回去煮,房东留的网线太短,她还要去买根新的。
她最后说:“我会弄的,方砚。”
我把手机收回去。饭点热闹,店里人喊着往外添碗。我想起她搬走那天拿的电饭锅,扣住盖子以后按一次会先亮一个小红点。她回去摸到那个点的时候,我在这里,和给我添酒的老人碰了半杯热茶。
12
日子又往前挪了两周,约好的那天到了。许麦到得比我早,坐在台阶上喝一盒牛奶,两只脚尖碰在一起。她手里是个旧文件夹,我见过她用它装过我们的结婚照片。那时候怕落灰,还用胶带把边上裂开的缝贴过。
她看见我,站了起来。
“我想问你一次。咱俩能不能再等半年?”
“你想等什么?”
“等我另外找个工作。再等你那个店站住。半年里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周末也可以见一面,不谈春汀。半年以后你还是觉得不行,我陪你来。”
她显然练过这段话。头一句有点急,说到半年以后,她慢下来,牙齿把后半截音咬得清清楚楚。旁边有人为了找照片把包里的东西全抖在栏杆上,硬币掉了一地。我弯腰捡到两枚,许麦捡了一枚,我们一块儿给人送过去。那人接钱的时候叫了声谢谢啊两位。
回到台阶上,我问许麦:“周末见了你,以后每次都要先猜哪一句该讲,哪一句你听不得吗?”
“可以讲啊。我听你讲。”
“我要是说我嫌你待我不好呢?”
她脸色变了,嘴张开像要马上数给我听。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说:“你嫌我待你不好,我也有要讲的。”
“你当然有。”
我知道她算得出来。好些个下雨的早晨她去开工,路上绕了半城给我带一件没干透的衣服。贾姨头一回配眼镜叫我付钱,她等出了门偷偷给我转回来,怕我不好意思要。我们俩都记得对方对自己好的事,记得越多越气,觉得现如今剩的这一点,总该能还上一点什么。
我把手搭在文件夹上。许麦顺势按住我的手背,掌心有点汗。那半秒我很想说好。嘴一松,以后逢过节我还能去她家楼下买糖,电话一打就知道她在哪儿,连她睡不好从床上坐起来,我伸手够得到。
“去年你换戒指那晚,我听见你跟贾姨打电话。你说钱花了就花了,没指着我买。你挂了以后叫我过来看,好不好看。我说好看。”
许麦的手松开一点。
“后来你跟我说,新的嫌贵,有几个样没敢看。我以为你跟我说的是还想要,我照着纸袋上的店名找过去问价。人家跟我说没有内购,是你自己去挑的。我回来没敢问你怕我知道什么。我还给你倒了杯牛奶,就你今天拿的这个。”
她手里的牛奶盒已经吸瘪了。她捏了一下,那几道凹痕都没弹起来。
“我要说原价,你肯定先说贵。转过天来你又会省这省那,想着给我补上。我那时候就想自己花钱买个喜欢的。”
“你要跟我说的是这几句,我就能听懂。”
她抬眼看着我。我想起自己刚才还差一点伸手去接那个盒子,替她扔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把盒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栏杆上。
“我那时候想,你要是想要更好的,我挣给你。你要是有什么瞧不上我,我也可以往你喜欢的地方改。我就想听你还愿意要我。我问到现在,问不动了。”
她从栏杆上拿起空盒,丢进桶里,拿纸擦了一下手。
“走吧。”她说。
办完出来,她在门口把一本离婚证递给我,另一本夹进旧文件夹。路过垃圾桶她脚步慢了点,我问她文件夹是不是还要,她抱紧了,说结婚照片还在里头,先留着。
“有几张你有,我没有。改天发给我一份。”她说。
我答应了。她站在台阶下面叫了车,车来以后没立刻开门,先把手机上的下车地址给我看。那是榆树街。我猜她去附近打听工作,就问她晚点是不是还要去看贾姨。
“我想去找冯巧问问。”她看我一眼,“原来那个圈,她要还没卖,我想看一下。”
我说:“你自己去问,她会告诉你。”
她拉开车门,手已经挪到门顶,又回头问我:“你去过?”
“问过她。她没说。”
车里的人等着,她点头钻了进去。我站在原地很久,等到有人从台阶上下来叫我借个光,我才发觉那辆车早转出了路口。
13
第六天下午,许麦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店里没有开足灯,玻璃柜上斜着一道影子。戒指很小,放在冯巧垫的深蓝绒布上,内圈有一道斜痕,拍得不太清楚。
她问我能不能来一趟,只看东西。冯巧翻出单子已经核过号,她还想知道我认不认得那道划痕。
我回到铺里把铁盒找出来,原先的纸袋没带,只拿了张旧票。等我到店,冯巧正在柜台边剥橘子。她把橘络全摘干净了,给许麦递了一瓣。许麦接在手里,没吃。
“我那天告诉她找得到,她来了两趟,头一趟没带单,第二趟看了没买。”冯巧见我进来,把戒指从托盘上翻过来,“再晚一天得打包送给我侄子,他过节摆摊挑东西。她说今天要,我给她留到六点。你们先看,认不出来就放下。”
我把戒指往灯下转了转。那道痕在接口旁边。红线一开始系得太松,我拿修扣子的小锉挑过一个压住线头的角,滑手带出个斜印。后来那两匝线许麦自己换过一次。她捏着戒指生气,说我会在布上找平,把给她的金子削掉了一点。
“是这枚。”我说。
许麦把橘子放下,低头去翻包。她从包底摸出手机,翻了两个账户给自己看。冯巧已经说过价,两千三。她核完账停了一下,问能不能给她十分钟。
“差多少?”我说。
她眼睛往我脸上一抬。
“你别掏。我叫你来以前,已经跟人提过了。她这会儿才下班。”
冯巧转过去收擦布,我站在柜台一角,看着许麦把电话放到耳朵上。她喊对面小璐,是她先前在春汀最常搭班的那个姑娘。我们搬家那年,她来吃过饭,临走还帮忙把几个碗洗了。
“你前头说缺了跟你讲,我要借一千五。”许麦说。
小璐在电话里问她租的房还差多少,说一千五有,能撑到几号。许麦把手搭在柜边,指尖压得泛白。
“房租交过了。是我要买个戒指。”
我朝她看过去。那枚新戒指她没戴,手上空着。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许麦补了一句是以前的,她自己卖过。小璐说:“你想明白没有?以前你说,要攒四个月手上不断的房租。”
“租金和押金我已经付了,下一次交租的钱我留着,不动那张卡。我找了跟场的活,这周末开始。下月先给你八百,再下个月还七百。我写给你。”
小璐叫她等一下。许麦挂了以后站得笔直,转账一响,她才又把胸口含下去,给小璐打了一条欠款的消息。她先扫了八百,接着把借来的数扫过去。冯巧找出一只扁纸盒问她要不要,她说不占你一个盒,拿张收条给我。
收条上,许麦的捺还是快拖到纸边。她签完没立刻把戒指拿走,手扶在托盘旁边。我忍不住问:“你现在还觉得它好看吗?”
“单看还是很普通。卖了以后拍出来的新戒指比它亮。”
“那你付这个钱图什么?”
她终于捏起那个圈。我的眼睛跟着她指头走,以为她要戴。冯巧也望着她,手里剥到一半的橘子没动。许麦把戒指往自己衣兜里一揣,手也跟着放进去。
“我知道你最想问什么。”
她说这话时,我还攥着那张旧票。我叫她说我当年买给她的时候,她是不是真心要的。问完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她身边,离她就剩半臂。我在店里也没别的话可交代了。一千七也好,两千三也好,她愿意借多少钱,戒指都已经归她。我想讨的那句话我等了那么多天,说出口才知道自己有多急。
许麦看着我的手,问:“咱俩能出去说吗?”
她出门的时候推错了玻璃门的一边。冯巧过去替她拉开,叮嘱了一句,看好口袋,刚拿到手,别掉了。
14
榆树街后头有个卖汤圆的摊,遮雨棚和墙之间不到一米。许麦往里让了一步,我跟过去。人家铁锅上的白气一直扑上来,她把包挡在膝盖前,像我稍微提高一点声,她就得先把这道窄路让出来。
“我是真心要的。”她说。
我手里那张票已经被汗浸软。我把它折一下,没折正。
“你先听完。那天在金铺我怕你也跟我妈一样,觉得东西还可以再挑,人还可以再看看。你把手机掏出来付钱的时候,我恨不得拉你去隔壁百货店逛一圈,叫所有人都看见我手上的东西。”
“后来怎么又怕人家听见?”
“后来我在春汀得天天让人看。人问我家住哪儿,我说在桥西,问我爱人干什么,我告诉他你自己开店。下回他从货门进来撞见你蹲在地上钉帘扣,转头拿这事问我小姨,她会说他就一个做帘子的。头一次我跟她吵过。后来我直接跟着她那么说。”
她说得快,中间那个“我”咬得很重。摊主提了桶水从我背后过去。我把身子让开,一眼看见她嘴角有个冻裂的小口子,说话时一牵,渗出点血。
“我有时还真觉得嫁错了。我想再租套像样的房子,你先替你的机器找地方。想出去两天,你说这个月周莉那头的款还没收。我后来不问你了,和同事照张相,戒指要什么样我自己换。别人说你待我好,我就在想,只有你待我好,我还能有什么?”
“你想要房子,想换戒指,这些话我听得进去。可你拿那句话给自己找台阶,一脚踩的是我。”
许麦抬头,眼睛一下盛满了水。她用力眨了两次。
“我知道。那天他问你俩怎么结的婚,我怕说我追的你,他们回头又笑我。我挑了句能叫他们笑你、放过我的。”
我在心里骂过她许多次,说她嘴硬,说她反正什么都不认。到了她真认下来的时候,我耳朵里响起一声又一声铝梯收起来的响。我背过身去,喉咙里堵得发痛。
她手伸过来,只碰了一下我的袖子。我说你等会儿。她就站在那儿等。
我低头,看见她为了碰我的袖子,把手露在了外面。以前冬天在车上,她总先把手往我大衣里伸。有回我正攥着新买的布样,她握了半天,问我攥那么紧干吗,我要的是你的手。我差点也问她这几年把我的手当什么了。
问出口以前,我想起来那天她穿裙子进金铺,冷成那样,还是把她口袋里仅有的那点暖分给我一半。
过了很久,我看见汤圆摊一只白碗叠到另一只上面,碗口缺了小半片釉。我小时候打碎家里的碗,我爸总叫我把碎片从垃圾桶里挑出来,拿厚纸包好再扔,免得底下收垃圾的人扎手。碎掉的东西,到了谁手里都还有分量。
“你今天要是给我钱,我不会拿。”许麦说,“我想过你可能会掏,可能还问我缺多少。那我又能什么都让你先做,转过身还嫌你做得不够好。”
我问她:“那你会戴吗?”
“今天本来想戴给你看。手伸进去之前,我在店里想了一下,我戴上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你还得当着冯姐的面答。你刚叫我等会儿。我以后能不能还跟你说话,你也可以晚点再答。”
我眼眶发热,只能把脸转向路上。出租车开过,车门上有一大片没洗的泥。我在车窗反光里看见她低着头,两只手全放在兜里,仿佛要靠自己压住那一小片金子。我多想牵一下她,跟走过百货店那条街时一样。那一整条街我还记得,哪家店门口铺了块松动的砖,我也记得。
“许麦,我想过你把它戴回来,我会原谅你。我站到店门口还这么想。”
她一下抬起眼。
“可我还是想回自己家。”
她眼睛里的那点亮慢慢散了。没有人催我们。锅盖响了两下,摊主在给别人掀锅。她站直一点,说好。
我把旧票递给她。她没立刻接,先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擦干了才拿。那票后头是买戒指那天的日子。原先我怕自己记不住,去面馆找老板借了支笔,写得急,少个点。她看见了,在原地怔了几秒。我等她收好,问她要不要喝碗汤圆。她说不用了,她得回去把借钱的日子写在本上,免得月底一忙又往后推。
她从靠外的地方走,一步一块砖,走得特别慢。我站在那道一米来宽的缝里,看她没有回头。回铺子的那趟公交上,我把手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掌心两道深红的指甲印,过了七站才消下去。
15
许麦买回戒指的第二天,我带着兰姐去春汀。上次说的月底已经过了,我每隔三天就把余款的明细给周莉发一遍。她终于回我,月底那几场酒席确认都能办,坐下来谈吧。约时间的时候她又问,许麦来不来。我说她跟你约了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今天带干活的人来。
我们推开办公室门,有张会议桌挪走了,墙上空出来一排钉孔。周莉前段时间订的酒水还没开箱,箱子上落了灰。她拿一次性杯给我们倒茶。倒到兰姐那里,壶里已经没水。兰姐说不碍事,从包里拎出一只装着茶梗的玻璃瓶,垫着围裙在膝盖上放稳。
周莉给我推了个数。
“八千块,今天转。你给我写收清。往后厅里还要换布,我手里有单先想到你。”
我问:“剩下一万,怎么成八千了?”
“你也得让我把老彭的钱刨出来。再说你当场甩手,我当天要没找到人,后天怎么办?”
我把老彭的单放桌上,又把我自己做的那几间挂帘的工记摊开。周莉要扣老彭的一千二,扣的是布钱里头。他装的那几片,我一分安装费都没算。她盯着我算出来的那个一千,看了好一阵子,忽然问兰姐,你怎么好意思收这么多,原先在老街补一条裤子也就五块。
兰姐喝了一口茶。
“你裤脚开线,我也只收你五块。方砚给我算的是这几个月叫我空出来等你的工钱,你给他算多少你们俩谈。你要问我挂了多少,我都跟你说。”
周莉拿了笔,用笔帽敲了一下老厅的那一栏。
“这里后头还有两段。我想起来了,太长拖地,我让经理自己拆的。”
我立刻想顶她,兰姐用玻璃瓶碰了我膝盖一下。她取出自己的小本,往后翻,说有一段确实交货那天没挂,是我俩站在梯子上发现一根杆订错了孔。我忙着回去改,答应周莉补一趟,钱后来一直没收就忘了记。她把那天的工往前翻给我,页脚有个很小的圈。
我对完说:“这一段二百,我从安装里面划掉。”
周莉原先靠在椅背上,听完探过头来,把我划掉的地方看了一遍。她翻出那张最早的报价,拿拇指一行行摁过去。
办公室外面有人来找会计,问上回撤掉的那场酒席库里还留了几箱酒,他想拿去退。周莉把门关好,回来站在桌边,两只手按住桌沿。
“我给了客人两笔退款,这个月前厅工资还没发。你要认准一万零八百,我现在拿不出来。今天先给六千,过完月底那三场,我把四千八给你。”
我原来准备了好几句难听的话。走到门口还在想,少一分我都要让她听一遍,我以前跟你开口要钱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现在那两只按着桌沿的手摆在我眼前,一根小指上还有块没洗掉的墙漆。春汀老厅刚从旧店面改过来的时候,她给墙刷漆也是自己滚的。许麦叫她戴手套,她把沾了漆的手往工作裤上一抹,说给钱请人干的东西够多了,这点算自己的。
“分两次可以。”我把笔递给她,“哪天,写出来。下回也不用托人跟我说是谁跟谁的一家人。”
周莉把日期写得飞快。写完才问我:“你还怪小麦吗?”
我把两张纸对好,让她签字。
“你们俩的账,她也会来跟你对。我今天就带了我这一份。”
周莉笔尖停了停。她签完那一笔,翻着通讯录给会计发消息。六千到账,兰姐拧上自己的玻璃瓶站起来,推门之前又回过头,说周老板,你哪天开新的厅,找谁干都记得按时结。别人拿你钱回家,也有自己的饭吃。
从春汀出来,天没黑,我头一次从那道玻璃正门走。正门边上立着一面镜子,能把人从头照到脚。我看见我外套上粘了十来根线头,半边裤腿蹭了粉笔。里面有客人朝我让路,我说劳驾,抬腿过了门槛。
到了月底,四千八晚了一天。周莉先打电话来,说一场席的主家第二天才过来付钱,能不能等一天。我叫她把这话发到手机上,隔天午后账上就齐了。会计问我要收清的凭据,我把每次收的数都写出来,亲手盖了章。那次我没让任何人捎给许麦看。
当天晚上,兰姐从新铺隔壁买了一盆水煮鱼,拉来帮我装过帘的俩人一起吃。一个人问旧场子欠的钱回来了,要不要换部车。我的车过坑有响,副驾驶脚垫掀开能看见几块掉光漆的螺丝帽。
我说:“换张大桌。以后拆布不用跟叠被子一样一折一折地往前推。”
桌子第二天量好,兰姐开口多要二十厘米,讲了半天,说她在那里坐着手肘得有地方搁。我把二十厘米加上,连着她那张椅子一道记进支出。前头预算里那个小小的负数,就让这张桌子先占过去了。
16
入冬以后,活动厅那扇试挂的窗才有了下文。
前面我做了扇小窗的帘子,老万嫌白天一拉就暗,跳舞的人找不着地上踩的线。再薄一层他也嫌,外头卖熟食的经过,隔着布能看见柜门开没开,他不爱天天给人看。我们试了两次,最后跟下午常来的几拨人约在一块儿。谁想怎么拉,就上来拉给我看。
里头有个跳舞的大姐个子矮,手够不着我留的系带,她索性把布揪起来打了个结。我从包里抽出短尺,问她平时抬手到哪儿最舒服。她以为我要嫌她矮,把胳膊使劲往上拔。边上人说老张你踩高跷呢。她笑得把手掉下来,打了我一下,我记住了那个位置。
帘子做成两幅。下午把靠西那幅拉到头,剩下一幅不动,亮度够他们看地上的线。晚上两幅合起来,叫老万把门拉开从外面看,他在门口站了两轮,回来给我比了个拇指。厅里肯花钱做其余几扇,先把尺寸钉在预算里,分两批。签第二批的时候我让兰姐来,她是那位打结的大姐认得的人,嫌我讲话绕,叫兰姐帮她再问一遍能不能别做落地的。
原先我会抢着答。那天我坐在门边喝水,看兰姐把铅笔从耳后拿下来,一边听一边算布能省多少。她平时结钱从不含糊,可每回见客人,总把那把好椅子腾给我。那回老万搬了把椅子让她坐,她把我那把也拽过去,两把并成一排。我们就在那儿一人坐一把,把该做的尺寸一项一项填上。
后来有一家茶室来问帘子,找的是兰姐。我把手机递给她接,对面讲了好几句,才想起来问方师傅在不在。兰姐瞅了我一眼,说他在裁布,你跟我讲一样。挂了电话她叫我做个店招。前头的人都问做窗帘是不是到那家图文店,巷口连指路的都说不清。
我找了块木板,在上面写了个方。兰姐看到以后说你这招牌做去卖馒头也行。我问她肯不肯把名字加上。她去库里盘了一会儿布,出来说她得先看看以后多一份揽活的钱怎么算。我们把两个出工的师傅也叫过来,算材料,算接活的人要多跑几趟。那天没定,兰姐回去睡了两天,第三天带来两张自己写的纸。最后她多拿到一份接单的钱,活忙的时候她有权叫我往后排,免得我一高兴又冲出去接两家。那个店招改到第四遍,写的是砚兰帘铺。
店招挂起来没几天,贾姨从活动厅过来找我。她跟老伴走路有个习惯,一人快一人慢。那回她自己来,进门也是走两步停一步,手上提着个饭盒。
“到楼下闻着有油味,你吃了没?”
她给我蒸的是豆干咸菜。我倒了一杯茶放桌上,把她那边的布样搬开。她没问我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先问店招上的兰是谁。听完说怪不得,两个字里头你的那个都快歪了,另外一个还站得直。
我笑了出来。贾姨把筷子递给我,说她跟周莉吃过一回饭,两个人都没叫许麦。小时候许麦是她妹妹哄大的,一哭就往小姨家跑。现在周莉还当许麦要拿什么,哭两下就好了。
“我跟她说了,你要算尾佣就按她签的单算。你要给外甥女买件衣服,你自己问问她冷不冷,两件事分着做。你猜她说啥?”
“说您现在跟我一个口气?”
“她说我老糊涂,连一张单都看不懂,净操心。”贾姨笑了一声,“她跟小麦结清了两单,剩下一单退款的,俩人算到最后也没剩钱。我今天来是告诉你,我在老厅跟着人学了两步舞,姓万的说帘子是你做的。以前也有东西是你做的,我只记得你是给谁做女婿。”
我举着筷子,饭盒里蒸出来的水沿盖往桌上滴。我找布给她抹了抹。她把筷子末梢捏着,替我把咸菜往豆干上拢。
“那时候我没好好跟你说过话。现在小麦见着我,也不让我替她说话。”她把筷子松开了,“你饭盒下回给我。哪天我再过去学舞,顺道来拿。”
我说好。她走以后,我去找兰姐那张歪得像我写的招牌底稿。原来我的字不是歪,是她后添了两笔,把收尾的角挑了起来。窗台上放着她用废布做的小帘,挡住一半傍晚的光。我打电话给房东,把巷子里那间小房续了一年。我还记得最早想搬去的那个铺面,开车过去只多三分钟。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已经有好些天没再去那边看卷闸门了。
17
我和许麦再碰面,是来年开春。活动厅想招些手头没多少预算的新人,有人办酒,也有人借去办孩子的百日饭。老万连音箱哪边是开关都写在墙上,偏偏这回帮客人做事的主持病了。厅里有人提了许麦,说她现在做散单,来了也不劝你多添一张桌。
她穿一件深绿色棉衣进门,怀里抱的不是花,是一摞用来画桌位的方格纸。她先找老万要厨房钥匙,进去走了一遍,再出来看厅里的布。厅里最后一扇窗上午就装好了。我在侧门给这家人试一幅供他们租用的合影帘,她顺手把方格纸压在了我那把尺底下。她瞧见我,停了一下,说方师傅,这门今天从哪边进人?
我指给她看。她叫那家新人沿着空出来的那道走一遍,男的走过去挺松,女的外套被门把挂住一下。她把手里的纸往凳上一放,请我把旁边堆帘的地方再留半尺。男的在旁边问要不要找个学生来守门,她说有人守当然好,先把走错一步也不会绊人的地方留出来。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过去她赶场,碰见同样的事,只要后门一关,先说晚上人多我再安排。现在她握着半截粉笔蹲在地上,拿自己的身子在门把前面试了两次。我挪了半尺布,她卷着袖子替我托住靠地那一截。等我装完,她拍拍手起身,把门开到尽头。两个人各自退开一点,门中间干干净净。
谈价的时候新人想把帘的钱一并给许麦,说都是老万介绍的,他们少跑一个码。许麦把我名片拿给他们,自己只收排桌和当天跟场的钱。
“他问你几号给钱,你直接跟他说几号。改了尺寸也是你自己问。”
新娘笑起来,说我们刚看你给他扶帘,以为是夫妻档。
许麦手里还拿着粉笔,捏得指腹白了一块。她没马上说话,我也没去接。新娘在两张名片之间看看,以为自己又认错了人,正要开口,许麦把掉在凳上的方格纸捡起来。
“是我前夫。”她说,“这儿的帘是他跟兰姐做的,搭得牢。你妈要是在台下嫌有风,叫他们过来看看。”
她把新娘那张排桌图拎着走开。新郎从我手里接过收款的号码,问许麦写的半尺再往边上让一点行不行,他妈的腿不能弯太急。我蹲下去跟他看。我耳朵里还留着刚才那声前夫,肋骨中间有点紧。我知道她没当着这两个人夸我有多好。我把门向外带到底,听见我自己吸了一口气,顺顺当当地吐了出来。
中午帮忙的人到巷口吃饭,许麦给我留了个位子。两边凳子本来就挤,我把卷尺放到地上才坐得下。她从碟里把辣椒捡出去,舀两勺汤把剩下的饭泡了,说前几天小璐找她看窗帘,她把那七百也还完了,两人本来约好吃馄饨,她到地方才知道小璐早就替她付过账。
“第一个月八百我按时给了。”她说,“后来一个小孩满月,主人家多要一项,结钱的时候又不认。我缓了半个月,先跟小璐说过,没等她问。”
我把咬剩的半口包子咽下去。钱到最后没按原日子齐,她要是照原来那个脾气,宁愿来找我拆借几天,也不会叫小璐知道她手里已经没富余。
“那她怎么说?”
“她叫我下次做场之前,把加的那一项先发文字留着。”
“你发没发?”
“刚才那家就发了。”
她把手机给我看。上面只有那家新人按着排桌图算出的数,哪项添钱、哪项她顺手做都明白。她退出那个对话,又翻出几张照片来,是她妈妈在老厅学舞,站在队尾一直转不过来。她拿给我看第一张,说贾姨用人家的手机拍了十几张,选一张叫她发给我,非要让我看看哪一扇她有本事自己拉。
我找了半天,才在画面最左边找见贾姨的半只手。那手已经拽到系带了。许麦说那几扇帘她早就知道了,第一次想过来看看,走到路口又调头。她怕我见她还得想一遍该怎么开口。
“今天非得见着你,工作要做。”她把手机放下,“我早上都在想,看见你应该叫你什么。后来到门口,我看见你手上拿着尺子,就知道该怎么叫了。”
我们把碗筷挪到水池里,出来时刚好遇上卖花的从巷子里推车过去。我给她让了一条道,她往外走了几步,又站住。
“我那屋的帘子装好了。你给我发的那家店,老板叫我自己先量,我量了三遍,还是短了一寸。”
我说:“挂着漏光?”
“只漏下头。我在窗台摆了盆草,下午刚好给它晒一条边。”
她说完朝厅里走。快到那道门,她脚下绊了一下,稳住了,回头看看,原来是自己的鞋带。她弯腰系好,站起来跟里面的人打招呼。隔着那段刚留出来的空,我听见她问,家里腿不方便的人到了没有,我出去接一下。
18
旧房的租约到期那个月,房东要把房子给女儿住。他提前发消息问我厨房门口那幅绿帘子要不要留。我答应了晚上去拆。那幅布是从前铺里找的库存,我裁成两米多长,花样是一排一排的芦苇,许麦第一次看见,硬说是葱。
我告诉她要交房了。她说知道,房东也给她发了条消息,让她检查有没有漏下的东西。我们约在原来那棵柿子树底下。树早没了,地上还留着个填过土的小圆坑,邻居种了两丛葱。许麦从楼下上来,看一眼土,笑了声,说看来她没认错。
屋里没开灯,从空窗户进来的天光能照见墙上床靠过的印子。床我卖了,买的人扛下楼时问还有没有一张配套的桌,我说桌子要留给房东。他走到二楼就把床角磕了,合页响一声,我在楼上反倒睡不着了。
许麦帮我抬一下凳子,我伸手把旧帘子一头卸下来。布在半空兜出个弧,带起一点厨房里蒸米的味道。她伸手接住,我再把另一头解下来。她把门推开点,里面的水管露在外头,原来我拿帘盖住了。
“你住哪儿了?”她问。
“铺子出来往南,有个小区。就一间卧室,客厅比这儿还小,厨房宽一点。”
“你新做了帘吗?”
“没有。房东有,脏了我给洗了一次。”
她点点头,接住我递下去的布。旧帘中间没晒到,叠出来绿得很均匀。许麦两手对齐的时候,脖子里滑出来一个圈。拿一段和皮肤颜色差不多的绳系着,金面在窗户边一转,我认出来了。
她把绳绕回去,发现我在看,又取下来递给我。
“这么系不用改圈,平常干活也不碍事。我在家翻出原来缠过的红线了,剩一截,夹在那本菜谱里面。”
我把戒指放到手心。以前我修东西,手上有小划伤,她给我贴胶布。戒指在她手上,沾到胶以后,要在我袖子上来回蹭两下。我那时握住她的手想,早晚换得起一个更大的,最好她在街上碰见人,自己愿意把手扬起来说是我买的。
如今它就这么大。磨了几道,拿到亮处还能看清我手滑留下的那一痕。
许麦伸手来接,我让她把手摊平,轻轻放了回去。
“我以前有个毛病。”我说,“你要有句话一直不说,我就等。等着等着,下一件东西也给你做了,嘴上还说正好顺手。”
“我知道。”
“在冯巧那里,我想听的那句你给我了。我那天回去,把摊子旁边你说的几句话都想了一遍。头一句我最高兴,最后几句我听了也疼。要是再来一次,我也还想听。”
她把绳子系回脖子上,戒圈垂到领口底下。她摸到绳结,抬眼看我。
“那你现在还会想,咱们再试一次吗?”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撑衣杆敲了几下防盗网。她话问得平平的,手却一直在绳结上摩挲。我把地上那条拆掉的挂钩捡起来,放到窗台上。我说有时候会。早上坐在店里吃包子,有一回给她那个蘸醋的小碟也拿出来了,醋倒到一半才想起她如今有自己的锅碗。
她低下头,好像笑了,也好像在忍什么。
“我妈前天来我屋,把那个电饭锅盖子摁得咔一声。她问我怎么一直不换,我说等我换锅,方砚以后还过来教你盖啊?她说不用教,我刚才会了。”
我伸手在那幅绿帘上抹了一下。
“我还是想住我现在那间屋。你也住你的。真碰见了,就像今天,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她手指慢慢从绳结上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说好,抬头问我那幅布能不能一人留一半。她有个窄窗,还摆着那盆草,想剪一块盖一下下面的旧窗台。我去摸挂在墙上的剪刀,摸了个空。许麦说你早带走了,那处印是你平时把剪刀挂反,刮下来的。
我拿车里的剪子上来,布铺在过道上。她蹲下来,用尺给我指了自己想要的那一半。我要另一半,裁下来可以铺在我给厨房淘的那张小木桌上。我顺着旧折痕下剪,剪到最末端,两边各有一缕脱下来的绿线。她伸手去拽,拽了半寸就停了,抬头看我。我把卷好的那边给她,说收好,拿回去还能包一条边。
到楼下,房东的女儿带着油漆样本过来了,叫我俩帮忙看看墙刷哪一个。我选了中间的浅黄,许麦选了靠边的白。人家把两张都举到夕阳里去,站远了比较。许麦趁这工夫跟我说她要先走,今晚有客户问她能不能接一场喜宴,她得先问问对方有多少人,不答应太快。
我看她走到巷子外面。她把那半片绿布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的手摸了一下领口,摸到了,便接着往前走。
我抱着我那半片布回去。早晨出门时水壶底下还有一圈水印,桌子要是一直那么晾着,漆会翘。我开灯,擦干净,把裁开的布摊平。原来藏在褶子里的那一排芦苇完整地露在外面。我拿掌根把布抚到桌沿,折出一条线,低下头,给我自己剪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