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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9:34

离婚礼还有六天,我把退席单推到未婚妻面前,跟她说我破产了。

她正拿银色的小剪刀剪试妆时粘在眼尾的假睫毛,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

“欠多少?”

“公司账上剩两千多,光工钱就欠八万六千四。我自己还有一笔担保。”

“所以你这三天没回家,睡哪儿了?”

我准备了好几种说辞,没准备这一句。

许青禾放下剪刀,把我腕上那根缠歪了的创可贴揭开。

我从工作台底下往外拽样板时划了一道口子,伤口已经结痂,胶布底下的皮肤却泡得发白。

她从包里拿纸给我擦,擦得很轻。

“婚礼退掉吧。”我盯着那把剪刀,“趁桌牌还没送过来,省一笔是一笔。你那边的亲戚,我挨个去说。”

“桌牌是我做的。你那份我还没写完。”

她给我看了一眼包里的信封。

我们约定在桌牌背面各写一句话,宾客翻过来,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请来。

给我的那张翻了一半,我只看见上头写着,陈砚,我最喜欢你……

我没敢再往下看。

酒店经理站在门边,问退订原因填什么,要不要填双方协商解除婚约。

我刚想点头,许青禾把试戴的头纱一拔,按在那张单子上。

“写取消婚宴。我还等着跟他领证。”

她转过脸。

我这才看清,她左眼的睫毛还翘着,右眼已经卸得干干净净。

“陈砚,你那张字我会写完。现在你告诉我,你到底想退什么?”

1

我把手从退席单上拿开,纸跟着翘了起来。

压在下面的是我带来的第二张纸,折成四折,露着一个自字。

许青禾看见了,抬眼等我解释。

“自愿分手。”

我说完觉得自己很可笑。

谁家谈恋爱分手,还得提前用打印机把字打出来。

可我昨晚在公司守着那台缺墨的打印机,来回换了三次措辞。

要还她的钱,寄存在她那里的东西,还有原本商量着由我保管的一对戒指,我连归还方式都写了。

我想着白纸黑字放在眼前,她就不用顾忌我是不是在说气话。

许青禾没去碰那张纸。

“你自愿?”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经理把门带上了。

隔壁厅有人过满月,音箱里唱到祝你快乐,紧接着是一阵喇叭啸叫。

我听见许青禾把鞋踢掉一只。

试妆师借她的鞋大半号,她上午穿着这双鞋绕了好几圈,拍照发给我,说那天要踩着它来找我。

我把照片点开看了两秒,回的是晚点说。

那会儿我在橙桥楼下等催款的人上门,膝盖碰着路边的石墩,一动就疼。

“橙桥起不来了。”我说,“最大一笔款拖了快半年,上个月借来的周转钱也到期了。已经有人申请公司破产,法院今天受理了。”

“你说你在等回款,没说已经有人告上门。”

“我总觉得还能追回来。”

“你总觉得你能。”她把话接得很快,“你还总觉得我只要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过得挺高兴。”

她往椅背上一靠,另一只鞋也滑下来。

她赤脚踩着地毯,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发圈。

头发一束起来,方才那个等着我点评妆容的新娘就看不见了。

那是拍片时跟人谈价的许青禾,怕听不清对方的话,会把挡在耳边的头发全梳起来。

“我想听个真话。你不想跟我结婚,还是觉得现在不该跟我结婚?”

我把那两枚戒指掏出来。

红盒子沿有一圈细绒,我凌晨摸黑找它,摸了半天才从办公桌最底下扒出来。

“我很想。”我说。

三个字出来得比我想象的响。

许青禾梳头的手一顿,黑色发圈弹在手背上。

我突然觉得刚才那几分钟过得冤枉。

跟我谈了五年的人坐在这儿,我连想娶她都得让她问。

“我特别想。我想你过来一睁眼,锅里有早饭,灯坏了有人给你换。我想你拍累了,回家可以把包往我身上一扔。你要问我自不自愿,那张纸上全是屁话。”

她低下头,慢慢把发圈往下挪。

“这句话我等了一个星期。”

“可你爸问我婚后住哪儿,我答的是梧桐路。那套房我连明年的租金都续不上。你妈给我买了两条领带,一条是办喜事的,一条她说留给我见客户。我接过来的时候,连客户的电话都打不通。”

我用指头把红盒子的盖子压紧,压得盒盖咔哒一声。

“我想跟你过得比你爸妈好。现在我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把一枚戒指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那枚细,里侧刻着一条歪线,是她画给师傅的,说我走路总比她快半步,这条线画歪一点,回来就能碰上。

“婚宴按退订办。咱俩谁也别借钱办席。”

她把细戒指套进去,抬手看了一眼。

“剩下的你拿账给我看。我也有我的钱要花,我想干什么、能过什么日子,得坐下来商量。”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你今晚还愿意让我回去吗?”

“那套房到月底才到期,你这一半房租又没少付。”

她把脚伸到桌子底下找鞋,找了两下,冲我伸手。

“过来扶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妈让我穿这双借来的,说等她女婿看了夸我好看。我站到现在,连一句都没听着。”

我扶住她的胳膊。

那两只鞋我一只只帮她套回去,脚后跟已经磨出两片薄红。

我说好看。

她的手落在我肩上,五根指头一下收得很紧。

我把那张分手纸团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外套。

经理回来改单,说场地空出来还能再卖,婚宴的预付款可以退一部分,等财务核算。

我请他把退回谁的账户、什么时候能给答复都写上。

许青禾让他在备注里加了一句,别拿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去做退订广告。

我那会儿才想起来,她一直讨厌有人拿别人的喜事和丧事给自己拉生意。

下楼时,酒店电子屏在滚动下周的厅名。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席没了,亲友送来的红包先退。

电话那头哗啦响了一下。

“妈,你在干什么?”

“把你姨给的红封拆下来。她用订书针钉在喜糖袋上的。”

她又问青禾在不在。

许青禾接过电话,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先说好,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好。

大厅旋转门外,许青禾停住脚,让我看手机。

是她在那张写了密密麻麻拍摄排期的日历上,给我们领证留出来的半天。

她在上面画了个问号。

“先给你留着。带账回家。”

2

我回公司时,卷帘门升到一半,底下夹着一只蓝色搪瓷杯。

那杯子是袁桂芬的,杯柄断过,她嫌胶带粘不牢,拿了一段布条绑着。

我弯腰端开,手背给滚烫的茶水浇了一道。

“让你长个记性。”袁桂芬坐在门里说,“进自家门都不知道先吱声。”

橙桥最早是我跟朋友石方合开的展陈工作室。

我负责谈单和设计,石方带人做东西。

干得最好的那年,我们在南街租了间通高厂房,进门能看见十几个架子,竖着半截电话亭、一排百叶窗,还有帮一个剧团做的纸月亮。

现在月亮背面冲外,排在杂料堆上。

石方站在电箱边,手里捏着抄完的表。

法院指定的管理人派了周老师来交接,他上午贴完封存标签,留下一个下午让我们取个人用品。

有争议的东西现场登记,等核对清楚再说。

我刚站直,袁桂芬就问我,月底能不能见着钱。

七个人,上个月工资合起来八万六千四,她那份九千二。

她攒了一半儿子的驾校学费,答应月底把另一半给他。

去年她上火拔牙,捂着腮帮子跟我讨过一回半天假。

我那时说,袁姨,只要给我打电话就行。

如今她讨自己的钱,还得先打听我回不回来。

“我现在说不了到账日。”我把杯子搁到她面前,“今天先把欠谁、欠多少,一笔笔对上。工资单我签过,银行也能查前几个月的发放记录。”

她没接杯。

“任柏那头呢?”

见山文旅租了废弃的城北客运站,把候车厅改成展演空间,项目叫回站。

我们给老站做过两面仿旧售票窗、三排活动展墙、几组供游客坐的长凳。

项目拖住的三十六万,是合同尾款和对方后来追加的活,里面有争议,也有明明用过了却没结的东西。

任柏每次都说等活动做完就付。

开业当天他在候车厅里拉住我拍照,搭在我肩上的手有多热乎,后来在电话里说不认识谁是陈砚,就有多干脆。

“今天我把合同和手里的交接材料给周老师。该追的款会追。”

“这话我在上个月就听你说过。”

袁桂芬把杯盖转了半圈。

“上个月你说缓五天,我儿子来接我下班,我都跟他说陈老板差不了咱这个钱。”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到我听见了杯盖上的布蹭过她指甲。

我把那句等有钱我一定先给你咽了回去。

“袁姨,那五天是我糊弄你。我听任柏说会付就敢拿来哄你,手里一张能让他按时付钱的纸都没有。”

袁桂芬没应声。

旁边有脚步拖了一下,是公司最年轻的丁遥。

他拆了半天电脑,装自己的键盘,箱里还躺着一支电笔和公司采购的打孔尺。

周老师指了一下尺,丁遥马上拿了出来。

他取的是靠窗那张桌子,我两个月前站在那儿告诉过他,进公司转了正就可以不用到处跑临时工。

丁遥抱着纸箱问我还能不能给他开份工作证明。

“那个儿童剧团招人,要带以前做过的样品照片。我上周约了面试,没告诉您。”

“该去就去。你把那套布景折叠前后的视频一起拿上,折页是你画的,写你的名字。”

他一愣,眼睛往石方脸上跑。

石方把抄电表的纸放下。

“看我干什么?你师父也同意。”

那孩子坐回空桌旁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忽然冲我们笑了一下。

我把七个人的工资数给周老师看。

他让大家逐个确认,留能联系上的电话,还把他办公电话写在了白板上。

袁桂芬读了一遍,拿她那台屏碎了半边的手机拍下来,连我背后的红纸也拍了进去。

红纸上是我自己的字,干活别让人等,结钱也别。

第一年接活的时候,我亲手贴的。

“这张归我行吗?”她指红纸。

周老师说行。

袁桂芬踮了踮脚,够不着。

我过去从最上面揭,纸一扯就破,结钱两个字留在墙上。

她也没叫我再抠,卷起来塞进了大衣兜。

人走得差不多,石方把最后一个纸箱封上。

“你得看样东西。”

他把手机递来,是任柏上午发给他的消息。

上面有一张空候车厅的照片,三排展墙都不在,地上还露着没扫完的塑料线头。

任柏跟他说,这才是交付那天的现场,谁拿照片闹,他就拿这个给谁看。

“他找你做什么?”

“见山想把展墙底座换掉,出两万,只买我手艺。”石方把手机拿回去,“我问原来的几组在哪儿,他把这张图发过来,说压根没收到。”

我盯着空出来的那面墙。

照片底下还有半块青灰色的布,是那年冬天盖检票口留下的。

许青禾第一次去回站拍照那天,我蹲在布下面给她递过一袋烤红薯。

我问石方,任柏找他改底座,要不要图纸。

“要啊。让我自己出,别用橙桥原来的。”

石方拉开箱边给我看。

他自己的工具包上,原本用来挂橙桥钥匙的那只铜钩,已经摘空了。

“我现在手里没活。”他说,“可他开这价,够买我的手,买不起我那双眼。”

3

许青禾把厨房里那盏灯换成了黄的。

我进门时还以为灯坏了,伸手去摁开关,她从地上仰起脸。

“电表我充了二十,你开一下关一下的,省不出第二十一个。”

地上铺着旧报纸,她正用马克笔写退席的名单。

她妈收了四家的礼,我妈收了三家,两个人互相给对方通了电话,怕有漏的。

我坐到报纸外面,从包里抽出账。

一张是公司的,一张是我的。

借给公司周转的钱来自吴素琴,我早些年做展台认识的一家木料店老板。

二十四万,合同上借钱的是橙桥,我另外签了担保。

我往公司投进去的积蓄已经花光了。

那辆二手厢车是公司的,和机器一道等着处置,个人名下只有些工具和两万不到的余额。

“我签字那天,你在楼下等我吃饭。”

我记得她那天给我带了一小袋糯米藕,怕湿了文件,塑料袋外面还套了三层纸。

“你问我耽搁这么久在签什么,我说新合同。”

许青禾把马克笔的盖子拔下来,又插回去。

“你那晚嫌藕太甜,一口也没吃。”

“我躲在卫生间里算利息。”

她把我的账从头看完,问原本要拿来交婚宴尾款的钱在哪儿。

我拿手机给她看,没付的那笔婚宴尾款还在我刚写的余额里,只是我一直单留着,不敢把它算成能动的钱。

她点了一下屏幕。

“那这笔也得列。你说你只有一万多,我得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你嘴上答应给谁的钱。”

我从她手里接过笔,补了两行。

写完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她是做小店影像的,接过餐馆、洗衣铺,也给刚退休的鞋匠拍过一段视频。

最想做的片子叫《夜班》,拍这座城从夜里十一点到早上六点还开着灯的小店。

有个小放映厅愿意排一期,只给场地和基础设备,前期钱她自己出。

为这事她攒了六万八,已经花了一部分在采访和剪辑上,连承诺付给录音师的尾款也标出来了。

“剩下的钱,我原来留了一点搬家。这个片子后面还有几个夜得拍,不能停。”

我把那笔录音尾款看了两遍。

“我原来还说等你这轮忙完,跟我去海岛办婚礼。”

“我原来还想拿你那句话去跟录音师说,让他替我干活,不给钱。”

她翻了个白眼,把脚往报纸上一伸。

刚刚磨破的地方贴了两张齐整的胶布。

“陈砚,我可以住小一点。你想跟我搭伙过,得让我知道会少什么。我最受不了我正在外头跟人说咱俩下个月搬家,你这边已经在收箱子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在收箱子。

“你上周买了六卷封箱胶带,寄到家里。你给你妈打电话说有一把折叠椅让她来拿,那把椅子是上回你摔了脚,我借来放腿的。”

她把账往我面前一推。

“我已经看出来你怕了。我等的是你亲口说。”

我看见报纸边缘有一个油点,指尖挨着它磨了半天。

“我怕早上起床,看你也在算这顿饭还能不能吃肉。”

许青禾把报纸抽走,站了起来。

“正好,我买了排骨。来算算怎么吃。”

那晚四块钱的白萝卜炖了一锅汤。

排骨八块,一人四块,她把带软骨的挑给我。

我吃到第三块才发现她一直盯着我。

“你以前吃带软骨的响得要命。”她说,“我隔着门就知道你回来了。今天你嚼那么轻,害得我都想看看你藏了什么。”

我把那块骨头咬得咔一声。

她笑出来,拿筷子挡了一下眼。

我坐得够近,仍看见她用手指抹掉了一点水。

吃完饭我提了回站的照片,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块盖检票口的布。

“记得。底下好大一股发潮的味儿。”

她把饭碗浸进水里。

“任柏的团队原来想跟我买一组开业前后的对比照,后来预算砍了,我就没交。你现在缺的是哪一天?”

我把石方传来的图调出来。

她没急着认,擦干手,拿放大镜一样把屏幕往眼前挪。

“那个候车厅的钟还包着纸。我第一次去的时候,钟面就包着。开业那天纸已经被撕了。”

她把电脑拿过来,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方方的硬盘。

连上以后,文件夹一排排跳出来。

她有三块盘,只有这块角上贴了半个狗头,是我给她买的贴纸。

照片上,从橙桥运去的第一面墙横在她脚前,我在后面扛一袋螺丝,石方指着左边让搬运的人放。

往后翻,墙立起来了,黄底的售票窗也露出一角。

最后一组是开业。

她蹲在角落拍到一群观众在橙桥做的展墙前排队,任柏踩着长凳替人往上挪一幅老照片。

“这些不能证明他同意加活的价。”她说,“哪天做了,摆在哪里,谁在用,我能把那几天拍到的给你。”

我把石方手机里那张图和她第一组照片并在一起。

钟面上那张纸,一处撕开,开口像一只耳朵。

我第一次觉得那半年的活有机会从一句没收到里爬出来。

“青禾,我能拿给管理人吗?”

“我挑相关的原文件交给他,留个交接。你别拿去上网跟人吵。”

她打开一张看起来完全跑焦的图。

照片前面是一只剥了一半的红薯,后面的我蹲在布下面,用胳膊替她挡飘进来的雪。

那时候我的手还好好的,袖口蹭了一道她刚擦过的灰。

“这张不给。”她说。

我问为什么。

“人家办案没必要知道你拿一只红薯就把我哄好了。”

4

第二天一早,吴素琴已经坐在木料店门口等我。

她以前给我送板材,进门第一句话是掏钱,第二句才问我喝不喝水。

这回她拿了两个纸杯,一杯搁我跟前,一杯自己捧着。

“你媳妇来不来?”

“我们还没登记。这件事是我签的,我来。”

“我也没说叫她签。”吴素琴掀起门帘,“你们那套新家桌子是我卖的,腿还少四个毡垫。我怕她一来就嫌地板花。”

店里剩半屋板材,划好线的几张竖在她背后。

吴素琴前些年把儿子送出去读书,日常的钱跟店里的周转都在一本账上。

我原先还觉得她借钱给我是因为手头宽裕。

她把一张订货单摊开,叫我看最后一栏。

“那笔钱我本来要囤板。你说用两个月,我想着你从我手里进货这么些年,帮一把。你往后拿什么还,我要听个实数。”

我把两张账里的个人那张递给她。

她先看余额,再看下面我写的待收款。

那里是我打算重新接活后慢慢还的空栏,一个数字也没填。

“你还挺看得起我。”她说,“拿空白来讨缓。”

“有数我就写。我现在没有新的单子,只能跟你商量什么时候再来看账。”

她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那天我给你打几个电话?”

“七个。”

“第八个我拨了,刚要响就挂了。你妈发了条朋友圈,说喜糖装好了。我想我再打一个,你妈喜糖也装不下去。”

我后背出了汗,贴着里头那件旧衬衫。

“你该打。”

吴素琴站起来,杯底在桌面拖了一小段。

“别这会儿给我装好人。两个月到了你不接电话,我拉客户不敢接大单,就怕要先垫钱。”

我让她骂完,给她看周老师留的联系号码。

她的借款由公司那头申报,我担保这头还得跟她谈,后面实际收回多少都记在账上。

她拿纸抄电话的时候,问我准备什么时候搬。

“月底。”

“那桌腿的垫子我就不送了,拿走,别费我一趟车。”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包四个毡垫,啪地拍在借款单上。

我把东西收进兜。

最后她答应给我一个月,先看我找到什么工作。

她也说得明白,一个月以后手上还只有空格,她就去走该走的手续。

我走到店外,听见她隔着门帘喊了一声。

“陈砚,婚宴要是还办,份子钱我就不去了。”

“已经退了。”

吴素琴撩开门帘,斜着眼瞧我。

“那你那天给谁省这俩钱?”

我没答。

回去的公交车绕过回站,我本想看看门口有没有营业,车窗外却先掠过一排印着见山标志的木架。

上头是下周要开的旧物集,任柏要请媒体和商户来。

我下车拍了张海报,给周老师打电话,问能不能把公开现场能看到的东西也记下来。

他说材料先给他,人别进封闭区域,对方承认什么、否认什么,由他们去问。

刚挂电话,任柏就从站里出来了。

他穿一件灰色短大衣,领口别着见山的徽章,身后有人推着一辆装旧台灯的小车。

“你今天怎么自己过来了?”

“我刚从吴姐店里出来。你还记得她吧,咱们做窗台用的木料从她那儿买的。”

他望了一眼我拿手机的手。

“材料商的事你得自己处理。项目验收有问题,见山的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能付。”

“那你找石方换什么底座?”

推车的人脚下一停。

任柏叫他先走,等车轮声远了才冲我笑。

“你也知道石方闲下来了。我给老朋友介绍个活儿,怎么了?”

“给活挺好。他今天让我替他回你,别把之前做的东西抹干净,再请他做一遍。”

任柏夹着衣领的手一松,露出一点衬衫里线。

“你手上是有几张图,可上面写着三十六万吗?”

“上面有你。”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你站在橙桥做的凳子上挂开业照。等问到你那天脚下是什么,你想好再答。”

他走回来两步,嘴角压得很直。

“陈砚,你现在就怕谁都知道你欠钱吧。”

“已经知道的人比你以为的多。”

这句话出口,我胸口松了一瞬。

我来要账之前害怕的一件事,是他当着别人喊我破产。

我真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他却没喊。

他只问我是不是非得把一个还有生意做的人也拖下去。

隔着马路,公交重新靠站,司机把车门开得很响。

我上车前把新拍的海报发了出去。

许青禾过了一站才回消息。

她说照片已经交给周老师,自己的原始素材留档。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工作邀请。

见山找她拍旧物集,标价一万二,联系人就是刚刚在我面前说没钱付的任柏。

5

我在公交车上给许青禾打电话,开口就问她是不是把邀请推了。

“还没有。”

“这钱你不能接。”

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车窗反回来。

我边上有个孩子正在学大人打电话,用一块饼干贴着耳朵,听见我喊,也跟着说了句不能。

许青禾没笑。

“你现在过来,我开了免提。”

我一下坐直。

她在自己的剪辑室,任柏和见山负责宣传的姑娘刚到。

对方发邀请的时候只写拍照,来了又拿出一份协议,要她连前两次去客运站的全部底片一块交。

她正问任柏,多出来的东西算多少钱。

我到的时候,任柏已经站在门口打算走。

许青禾把协议举起来,让他再等一会儿。

她桌上堆着三摞硬盘,贴黄纸的那摞专门放拍完没交付的工作。

我望了一眼,发现狗头那块根本没在桌上。

“我给你们公开活动拍照,照片按约定的张数交。以前那些,你要挂哪一张,跟我一张张谈。”

任柏又坐回去。

“你拍的都是我们项目,除了给我们还能卖给谁?”

“我也可以一张都不卖。”

“青禾,我现在坐在你这儿,就想把过去的事一道办了。你不是还要拍夜班吗?见山沿街还有几家铺子,我打个电话,你什么时候过去都有人开门。”

她抬起眼。

“你上次说开业给我摄影费,后来让我去问你们宣传部。你刚才给我的协议,写的是旧图交全,新活做完三个月以后付钱。”

她把协议放回桌面,手指按在尾页上。

“你拿一张跟陈砚差不多的单子,问我还敢不敢接?”

宣传那姑娘本来在收茶杯,杯盖忽然合错了,瓷口磕了一下。

任柏脸一沉。

“你以为你帮了他,他就能把那八万多工资发出来?”

他终于转过来冲我说。

“你把青禾拉进来,石方拉进来,你是不是还想让他们替你赔?”

许青禾在我开口前敲了一下桌子。

“我叫他来,是因为你进门就问我,橙桥的人有没有来找过我。我回你有,我未婚夫昨晚就回家了。你还想打听什么,当着他的面问。”

任柏的手搭在扶手上,青筋直冒。

“你们夫妻两个是一头的,我今天听明白了。”

“那你还得再听一句。活动这个单子我不接。以前的素材我也有要留的。”

任柏站了几秒,把协议卷进手心。

宣传姑娘临走前回头看许青禾,嘴张了一下,又跟了出去。

门一关,我先开口。

“我在车上那句说得混账。你谈的是你的单子。”

许青禾把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

“混账得很响。”

她把杯子往我这儿一推,叫我替她再接一点。

等我转回来,她正低头拨计算器,把一万二扣掉当天用人、租镜头和后期的钱。

“他要是真按拍照付,我能净剩六千多。”

“可惜吗?”

“可惜啊。”她把算式拍下来,“够我给录音师加两晚,也够我拍完早点回家。”

我捧着水没坐,杯壁烫得手疼。

她看我一眼,侧过身,把自己的椅子让出一半。

“也有点痛快。两种心情我都有,你别替我只记一个。”

我在那一半椅面上坐下来,她忽然从我外套上捏下一根白线。

“你今天见过吴姐了?”

我把四枚毡垫掏出来,摊在她面前。

她摸了一枚,问吴姐还气不气。

“给我留了一个月。”

“那你今天找工作了吗?”

我说在车上看了两家,做商业展台,问我能不能带客户过去。

我手里没客户,也不能拿橙桥的项目当自己的去卖。

她把四个垫子叠起来。

“那先找肯花钱买你一天活的人。”

许青禾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正对着一块店招,老板找人把服装改衣的衣字换成了卖。

我那几天走到哪儿都觉得人家在看我笑话。

那一刻我才想起来,我也可以站在街上看一会儿人家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她把见山的名片扔进纸篓,手机紧接着响了。

许青禾听了几句,转头问我今晚有没有空。

“我爸去梧桐路了,带了把尺,已经在量咱们家的柜子。”

6

许师傅在退休前装过二十多年电梯,平常来看女儿,腰上也带个卷尺。

他在客厅里刚量完高柜,卷尺啪地一收。

“我车停楼下。箱子多重?”

我看了眼墙边。

我妈来过一趟,把红包退完才来拿椅子,顺便把我散在地上的空箱码成了一摞。

她问过我,要不要回她那儿住。

我说再等等。

现在许师傅站在原本要挂婚纱照的那面墙前,把空箱当成了许青禾已经收好的行李。

“我不回去。”许青禾说。

她爸又把尺拉出来一截。

“还没领证,先回家住有地方。你妈那间空着。”

“我得剪片子。我半夜回去,你听见门响就醒。”

“我耳背。”

许青禾走到他身前,把他衬衫口袋里没关机的助听器戳了一下。

许师傅吸了吸鼻子,把卷尺挂回皮带上。

“你以为就房子这一样?你妈退钱给人家,你二姨说办不成才好,省得女儿一进门就给人赔家底。你妈把她电话挂了,挂了以后坐在阳台上不起来。”

许青禾从鞋柜上捡起钥匙。

“我现在回去看她。”

“你要真舍不得这个人,就叫他把窟窿堵上了再来。”

我开口喊了声叔。

他转过来。

从前我到他家,总能拿点什么做,两扇抽屉门卡了我给他磨,老式风扇响我帮他找螺丝。

这一回他两手空空等我说话,我连眼神都不知放在哪儿。

“橙桥在走清算,我自己签的担保,我跟债主谈。我没向青禾借钱,也没让她签字。”

“你们没办手续,现在说起来容易。”

“我知道您怕什么。等她看明白了,她还是愿意,我会去领证。”

许师傅眉头猛地皱起来。

“我还以为你有点心,能劝劝她。”

“昨天我劝过。”

我看了看鞋柜上那枚细戒指,她回来洗手,顺手摘在旁边。

“我舍不得再劝一次了。”

许青禾猛地转过头。

我被她盯得脸上一热,索性过去把戒指拾了起来。

她把手伸出来,等我给她戴上。

许师傅在旁边看见了,把空箱往墙角推了推。

“你还挺敢。”

那句有一半骂的是我,有一半大概是骂他女儿。

许青禾打了电话,让她妈煮两份速冻馄饨,晚点她过去吃。

她又问她爸,过来是拿东西还是看她。

许师傅拎起一个扁纸箱。

“我来量柜子。你妈说你俩续不起租,这个柜子得带走,东西没地方放。”

我在那一瞬间明白过来,他想带走人,也确实想过替我们搬东西。

他把尺重新拿下来,冲我一摆手。

“来,两个人量。你这么杵着,一会儿要把地板站穿。”

我们量了柜高和门宽。

柜子竖着过不去,要拆侧板,许师傅在纸壳上画了顺序。

他走时把我那一半门钥匙放回桌上。

“楼下门房捡到的。你丢了几天?”

我本想说有备用钥匙,话到嘴边改了。

“我都不知道丢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回去的时候,多摸一下兜。”

许青禾跟她爸下了楼。

我拿着那串钥匙站在门口,终于能确定她今晚去的是哪儿,回来也不用我装着睡了。

我翻出租房软件重新找,把之前不敢看的月租降了三分之一。

有一套离她剪辑室只两站,厨房小到没有放餐桌的地方,靠窗却有很深的一块砖台。

我把图发给她,问那里能不能放监听音箱。

她过了半小时回我,说砖面会响,要垫东西。

又过了半小时,她发来第二条。

“我妈问冰箱多宽。她想让我把家里那层馄饨都拿走。”

7

我找到的第一个肯花钱买我一天活的人,是丁遥。

准确地说,是他把面试的那家剧团介绍给我。

剧团接了区里几所小学的巡演,原来的布景架装好以后,宽得抬不进一所学校的侧门。

负责舞台的孟岚让人临时锯掉两截,架子进去了,撑不到下课铃响就开始晃。

丁遥把折景视频给她看,她问他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去现场看看。

他第一个想起我,第二个想起那是我以前叫他返工四次的东西。

“陈哥,你能忍住吗?”他在电话里问。

“忍什么?”

“我跟他们说是我画的。他们要问你,你别说第四版是你逼我画的。”

我笑了两声。

“你把我叫去干活,自己给我发工钱啊?”

“她给。我问了,试工一天六百,能不能用都给。”

剧团租在少儿宫旧楼后面,门卫让我走卸货门。

我背着包绕了两圈,闻见一股湿棉布的味道,才看见墙角有个人正往外拖道具。

是丁遥,头上扣着一顶过大的棒球帽,帽檐绣着一只兔子。

我伸手过去,他把我的手往细杆那边挪。

“孟老师说先别碰圆杆,有刺。”

我一低头,看见那根杆上贴着张小纸,写的正是有刺。

橙桥厂房也有一根架杆露过刺,我用红漆圈了两道,后来搬货的人还是在那儿划破一双手套。

我在那一刻很想对丁遥说,从前我管你管得糙。

剧场门里有人拍了两下板子。

“来搭一把,闲话等会儿说。”

孟岚从一张铺着蓝绒布的矮台子后露头,齐下巴的短发,袖口卷到肘上。

她没先问我以前做多大生意,让我跟她一块把倒在地上的布景扶起来。

布上是一座两层小楼,二楼窗口有一扇真能翻开的窗。

男主角是一只住在顶楼的鸭子,台词说到奶奶来了,就得从窗里把头伸出来。

架子被削窄以后,窗台一受力,右后角就离地。

我让扮鸭子的男孩往回挪一点,他隔着头套说,从这儿伸出去,底下的小孩只能看见他的帽顶。

孟岚抱着手。

“窗得留。你们要改就改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本来想重做整架,拿尺量过后把图划掉了。

搬运途中要过三次窄门,到了台上才需要完整宽度。

丁遥画过的折页位置在正中,我让他拿纸画一遍现有的尺寸,想办法把折叠处挪开窗,底座拆成左右两块。

他画到一半把尺往我手里塞。

“有两处我算不明白,你画。”

我给他压住纸边。

“你先去量最窄那道门。剩下我替你把右边补上。”

我们用剧团剩下的材料先做了样件。

丁遥扶着一边,扮鸭子的男孩跟我抬另一边,来回走了两趟卸货门。

两边在台上装起来,孟岚亲自趴到窗台上看底下,底座贴着地,窗沿没动。

她抬头问能不能留块地方绑住搬运时松开的带子。

我俯身拿笔标位置,忽然看见丁遥把帽子转到了脑后。

他进橙桥第一天,戴着帽子上工,我叫他摘了,说戴那玩意儿两眼全让帽檐挡住。

今天我才看清,他戴帽子是为了压住额前怎么也压不平的头发。

“你这个方案,谁算工钱?”孟岚问。

丁遥抬头看我。

我抢在他把我推前面之前开口。

“日工算我的。折页和尺寸,他做的那部分,他自己跟您谈。”

孟岚把记账本翻开。

她给我六百,又拿一张后面七场巡演的排期出来。

先试用一场,有合格的成品,她愿意让我跟着做安装和维护。

丁遥由她单独谈,剧团缺常驻的道具员,头一个月让他跟着台班。

我付款码亮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以前签二十万的合同,我会先看甲方手边有没有人拍照。

那一天我盯着那六百块,反复点开到账页面。

孟岚看见了。

“付少了?”

“没。想给家里看一眼。”

她把道具窗啪地合上。

“看吧,别拍我的鸭子,海报还没发。”

我给青禾发的是那条收款提醒。

她回我一张刚拍的照片,是凌晨两点还在亮灯的豆腐坊,桌上摊着几匹洗净的白布。

她说老板肯让她拍第二次了,夜里得有人给伙计递布,原来帮她搬设备的小伙感冒了。

问我六百块师傅愿不愿意来,四十块,管豆浆。

我走出少儿宫才给她回。

“你那儿试工也得给四十吗?”

“你是我对象,给你四十五。额外五块买你陪我吃早饭。”

我站在卸货门外,风刮得睁不开眼。

我把那句话再看了一遍,问她想喝甜的还是咸的。

8

原定婚宴那天,我凌晨跟青禾在豆腐坊拍到天亮。

磨浆机一停,她举着镜头等老板解开头一包豆腐。

白汽呼地从布里冒出来,离得近了,能看见他左手扶板,右手慢慢把布角揭开。

他的手背起着冻疮,店里人谁都没说,接布时都下意识挑另一头。

我也伸了一只手过去。

他把布放到我掌心,说按这个速度,等我包会了,可以给他当夜班。

青禾在机器后面憋笑,镜头晃了一下。

出门时六点过半,老板端出两杯豆浆。

她把两杯上面那层薄薄的皮都捞走,说我从来不吃。

我捏着杯子想了想。

“我吃。第一次你买两杯,你那杯没捞着,我就说我不吃。”

她愣了两秒,拿勺把舀了半天的豆皮送回我嘴里。

“讨回去,算你少吃的头一口。”

我们在街边吃完早饭,我准备把她送回去睡。

她摸出手机,看见我妈凌晨五点发来一张剁肉的照片。

“你知道阿姨今天买肉吗?”

“不知道。她这两天都说忙。”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到家了再说。

老屋的门没关严,屋里闻得到葱姜。

她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穿丸子,砧板右边是一排碗,摞得足够招待一桌客。

墙上原本挂我爸的照片,被她往右挪了一寸,左边有个钉子空着。

我爸没见过青禾。

我妈以前说等婚纱照洗出来,挑张小的挂旁边,免得他到时候自己不知道谁是儿媳妇。

我扶住门框站了一会儿。

青禾先进去,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举着沾了肉沫的手。

“你饿不饿?我多剁了一点。原本答应你妈今天过去端碗甜汤,想着你们没什么空,要不咱先把肉吃了。”

我把门关上,问她剁了几斤。

“两斤多。”她伸手去够盆,“邻居卖肉,见我才买两斤,给我多切了半块。问我你是不是在外头办得更省事,家里就不摆了。”

我妈把盆里的肉往边上拨了拨。

“我就说,是办不成了。她说那有啥,早上割多了,拿去吃。”

她把丸子搓得圆了又扁,一下没停。

我走过去,把砧板旁边的刀收起来。

“你早说你舍不得。”

她抬头瞪了我一下。

“舍不得有什么用?前头给你爸买寿衣的地方,人家欠着尾款都不肯交货。我看得明白,办事就得有钱。你以后别兜都空了还回来问我席上要不要加一道蹄髈。”

我想起上周我在公司等吴素琴第七个电话自己断掉的时候,给她发过那条消息。

加道蹄髈不费什么钱,她说你肯加,我就吃。

我没敢告诉她,那是我从账本上抬头以后第一个想到能哄好的人。

她一看我眼睛就摆手,叫我把洋葱切了。

青禾脱了外套去找围裙,从小柜里翻出一个铁盒。

里边是我妈退完红包以后留下的红纸,折得好好的,准备年后用来塞压岁钱。

最上面放着婚宴那天本该戴的胸花。

塑料叶背面有个别针,写母亲两个字的绸带压在铁盒沿上。

“这谁给您买的?”青禾问。

“我自己挑的。酒店送那朵太大,像把我摁在墙上展览。”

我妈伸手想盖上。

青禾在盒子快合上时把花捏出来。

“那今天做饭戴一下吧。您挑这么久,我还没看您戴过。”

我妈扭头看我。

我正把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赶紧走过去替她别。

针扎了我一下,她说连这都做不好,随即把前襟捋平了。

午饭吃到一半,许师傅和她妈也来了。

他们原来约好在家过,临出门前,青禾妈把甜汤给装进保温壶,说煮多了,给亲家喝一口。

许师傅抬手拍了下壶盖。

“说好我就送过来。你这要是留我剥蒜,我下午还有事。”

我把他那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他坐下,第一筷子夹的是丸子。

几个人没提起几天前那场争吵。

我妈去冰箱里找醋,青禾妈把她拦住,舀汤说不用跑。

我坐在我爸照片下面,看她们把半张桌上的油点擦干净,腾出地方摆小碗。

那张大婚纱照退不了拍摄费,精修也还没交。

我问青禾,等选片挑一张两个人都有点笑的,洗巴掌大,好不好。

“别挑我拿捧花那张。”她悄声说,“那束花太重,我笑的时候在骂你。”

“那挑我拿花的。”

“你拿花那张笑得傻。”

“我那天一直就挺傻。”

她把甜汤碗推过来,碗里一对汤圆,皮擦着皮,浮得很慢。

我看她一眼,她点头,说回去挑。

吃到最后,许师傅问我找到工作没有。

我说六百块已经到手,后面先试一场戏。

他放下筷子,问要不要他借我一把长尺。

我说要。

他拿手机给家里阳台那把尺拍的照片给我看,嘴上说记得还,手指却把图片上的旧胶带圈出来。

“这儿折过一次,你别用这一头量。”

我在他手机上把那张图放大。

我妈端着一锅热汤过来,胸花被蒸汽熏得软软地垂了一边。

我抬手扶住了那片叶子。

9

旧物集开门那天,回站售票口前排了二十来个人。

有人带着小时候用过的搪瓷脸盆来换票,有人拿没墨的钢笔,盖子打开给志愿者看。

我买了张票进场,石方跟在我后面。

他没问我为什么非要来。

旧站对他也有点分量。

第一面售票窗挂上墙那天,我回去睡了,他坐在地上拿细砂纸把每一条摸得到的边又磨了一遍。

他说小时候等他爸回来,他趴的就是那种售票窗,手摸过去不能有刺。

如今那排窗口里摆的是旧磁带,做旧的边上真积了一层灰。

一位摆摊的大姐把包搁在窗台上,冲隔壁喊,让对方别把收音机挡到自家地方。

我问她上回在这儿是什么时候。

“这地儿开业啊。我是头一批摆摊的。”

她把几张卡带侧过来,拿夹子撑住,边上露出一张我认得的木签。

那是袁桂芬做长凳时留下的签子,每组一块,底下写了摆放的编号。

石方蹲下去,用手电照了一下。

“东二。”

他抬眼看我。

我拿手机拍了那只签子连着凳腿的位置,再往远处退了几步,拍整排凳子和现在的摆法。

大姐凑过来看,问我们是不是来换坏凳子的。

我说我是以前做这批凳子的人,问她哪儿坏了。

她指向后面。

靠出口处有一张,两条腿给截短,底下垫了橡胶,摆着一个接电的旧风扇。

“原来那个地方有坡。挪平地了就晃,他们嫌麻烦,给锯了。”

石方脸色变了。

他做那条长凳时带着几个工人把地面量了三次,两边高度不一样。

给挪走锯了就算废了一条腿,我知道他在心疼那个手艺。

他走过去,蹲下来找锯口。

任柏就是那时候来的。

他手里拿着几枚给客人盖章的木印,后面跟着宣传那个姑娘。

他看见我,把印一股脑搁在摊位上。

“你买票进来拍这些?”

我还没答,石方把凳子轻轻扶正。

“任柏,你说没收货。这条腿你叫谁锯的?”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摆卡带的大姐把嘴边正要喊出去的价收了回去,低头看那张凳子。

任柏的手悬在木印上,没拿起来。

“什么没收货?开业那天用的是临时布置,后来也有返工。要讲这些,你回头带合同来。”

“带了。”我说,“已经给管理人了。你前天给石方发的照片也一块给了。”

他转眼看了看石方。

石方没有动,继续蹲在那里。

“你给他看的厅里空着,是卸货之前。”我指了一下售票口上头的钟,“那时候钟面包着纸。”

任柏顺着我的手望上去。

那只钟已经停了,分针卡在四十上,玻璃上全是细小的指印。

他头还仰着,嘴上已经改了。

“图发错了,你有什么好得意的?用了几件东西跟整体能验收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看着他把发错那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气得差点把手机抵到他脸上。

石方站起来,倒先问大姐,当初开业,这几条凳子是不是就在这里。

“有一条在检票口,我发过视频。等我卖完东西,给你找。”

她往我手里塞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她每周在哪几条街摆摊。

她塞完才想起任柏就在旁边。

任柏扫了眼她桌上贴的摊位号码。

“往下还续不续?”

大姐手底下那盒磁带摆了两回才正。

“你们通知我几时续,我就几时来办。”

我刚想把卡还她,她摁了一下我的手。

“这会儿忙。下午再打上面的号。”

我走出候车厅才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是手写的名字,陶小芸。

石方说他下午给她打,先问她愿不愿意把视频给管理人看,别说话给人添麻烦。

下台阶时,他把两只手往袖筒里缩。

“你刚刚是不是想骂?”

“很想。”

“我比你还想。那个凳子底下我写了做的人,锯口正好锯掉袁姐一个桂字。”

我停了一步。

“你有没有拍?”

“拍了。”

他头也没回地往前走。

“我的钱以前都算到你那里,问你那边客户什么时候给。那帮人还以为我少问一句,钱就能多回来一笔。现在轮到我去跟人把话说明白。”

两天后,陶小芸主动把当时的视频交给了周老师。

她拍原本是为让朋友知道新摊摆在哪里,一镜到底,从室外迎宾牌拍进候车厅。

几组展墙上已经挂满展品,穿过镜头的人手里端着开幕茶歇的纸杯。

画面最后三秒,有人喊了声任总,让他看看靠外的墙能不能再挪开一点。

任柏在镜头外答,可以,墙底下有轮子。

10

见山终于回了催款函。

他们承认有一批东西做过交付,要求扣除整改和延期的费用。

附在回复里的验收表有一项是我签的,说移动展墙的锁轮有两只会滑,三日内更换。

周老师把那页递给我。

“换了吗?”

“石方带人去过两回。”

“结果呢?”

我想起来石方有一次从回站回来,把两只用过的轮子扔在桌上。

他问我能不能想办法让布展方把墙腾出来,他们搭得实在太满,第三面墙挨着一排玻璃柜。

我那阵子忙着在外面拉新单,给任柏打过电话。

任柏说先开业,客流过了再挪。

我应了。

“有一面墙没来得及换。”

周老师用笔在那一项下面画了个圈。

“对方说整个合同没验收,这张表能说明已经验到哪一步。也能说明你承诺过什么。你们的送货单和追加项目报价单都在,得把它们分开算。”

我从包里取笔记本时,有一张黄色票据落了出来。

是厂里送去的那两只新轮子的票,上头写了规格和数量。

我把票给他,又把手机里我答应任柏先开业的消息找出来。

后来那两只新轮子还有一只在厂里抽屉里,石方说等他翻交接表,我就明白另一只去了哪儿。

见山临时要加一块活动指路牌,让先拿一只轮子凑数。

我当场同意,事后没人往下追。

这消息要是只截上一行,对我很有利。

我把整段都给周老师转了过去。

“你可以跟对方说,我认那只没换的。整改该多少钱,让他们拿实际支出来。”

周老师放下笔。

“之前问你交没交齐,你说齐了。”

“那时候觉得摆出来就算齐了。”

我有些难堪。

“任柏喜欢这么算,我也喜欢。”

整理到中午,我找石方借了个折叠椅,坐在旧厂门口吃包子。

门上贴的腾退日期就在下个月,能看出印章上的红油未干时蹭过一点。

石方说旧车应该卖得出去,压弯了的滑轨没几个人会要,得看有没有人肯当废铁收。

他说着朝我鞋边一指。

“包子漏了。”

我拿纸擦时,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卷尺,借给我下午量房。

“你跟她现在住哪儿?”

“等下去看能放她音箱的那套。”

“那你也量一下能不能放你自己的东西。”

他上次到梧桐路,见过我那个摆在阳台上的小工作台。

夜里有灵感,我就在那张桌上拿纸板试着折样子。

我本来打算丢了,怕搬家不划算。

他说完,我又算了一遍桌腿能不能拆。

下午我和青禾在新房见了面。

她已经趴在地上听过水管了,楼上冲水时厨房会响一阵,卧室里听不见。

房东愿意把房里坏掉的柜子清走,只要我们把新的摆在同一处,退租时把墙眼填好。

我量她砖台的深度,她量我阳台的门。

两个人隔着半堵墙报完尺寸,才发现一个量了厘米,一个拿手机记了毫米。

房东等我们自己笑够,问租金怎么交。

我本来想说我来。

青禾看看我,我马上又把话拿回来一半。

“一人一半。今天我能付一个月和一半押金。”

她说行,先租半年。

房东拿纸时,她把卧室窗户开了一条缝。

楼下有早餐店往外推一车空笼屉,轮子咣当咣当响过巷子。

“清早要是这动静,你睡得着吗?”

“你夜班回来的时候,把门开重一点,我给你起来煮馄饨。”

“我自己也会煮。”

“你放醋跟倒水一样,我起来救一锅。”

她没回嘴,把窗户留了一条缝,继续听。

房东签完字走了。

空屋没有椅子,我俩靠着砖台站了一会儿。

我把钥匙一把给她,一把放自己手上,想说领证的事,又想等房里家具都摆好。

青禾先从兜里拿出那张画过问号的日历。

纸已经卷了边,昨天原本空下来的那半天,被她用来把豆腐坊的片子做了备份。

“我下周三上午有空。”她说,“你呢?”

我把账本从包里翻了出来。

“周三有空。周三以前,我还有个地方想跟你一道去。”

11

我想带青禾去木料店。

吴素琴上次问我怎么知道自己以后能还,我想让她再问一遍,也让青禾听我怎么答。

出门前我把那张账给青禾看,往里添了三样。

剧团第一场的成品已经验过,第二天要去学校试装,那天另结四百五。

酒店核完退回来八千,原来付过的一万四里,六千要抵场地和试菜的损失。

还有搬家的车费,我跟她一人一半。

她拿眼一扫,问我把四百五写成到账是什么意思。

我把还没干完的活挪去下面一栏。

“这笔活我想留着做。只要试装过了,以后每场我都能挣四百五。”

“那就先做完这一场。”

她一边说一边挑了一只纸袋,把吴素琴那四个毡垫里没用掉的两个装上。

到店吴素琴一见我们就说,没钱也不用两个人来。

青禾把纸袋递给她。

“我拿来跟您换两个方的。陈砚有个工作台,脚是方的。”

吴素琴往袋里瞧了瞧,去抽屉底下找。

我等她撕开包装才说,我们准备去登记。

她没抬头。

“日子也挑了?”

“周三。现在能先给您五千,从我该承担的那笔里面扣。余下的等公司那头清偿,实际收多少咱们对账。我这阵子接活,先按月给您报一次账,等收入能算准了,再把后面的数定下来。”

吴素琴把手在裤边抹了抹。

“你留多少租房?”

我把本子掀到支出那页。

押金交过了,留了下个月的房租、吃饭和车钱。

从取消婚宴省下的尾款、退回的八千和零活里,我最多能拿出六千。

我给自己留了一千应急。

吴素琴把账看了两遍,拿计算器去算。

她算得细,从我发来的五千算到公司那边可能拿到的比例,又在数上画了叉。

“钱进了哪边的账,你别到时候说不清。今天这五千我给你开收据,后头公司有回款一块核。”

她拿起章,在收款人旁边盖下去。

章已经有些磨平了,名字里素字的下半截缺一小块。

收据撕下来,她先递给青禾。

青禾把手垂在腿边。

“您给陈砚。这笔是他的。”

吴素琴看了看我们,点头,把纸给我。

“行。下个月还到这天,微信或者来店里,你得有个信儿。”

我把收据夹进账本。

有一股热气从隔壁烧饼铺吹过来,门帘一鼓,把账页掀得哗哗响。

我按住本子,听见吴素琴问青禾,领证那天穿什么。

青禾说可能穿那件洗过的白衬衣,上回拍旧店的时候,袖口蹭了个点。

吴素琴说,把袖子往上卷一圈。

“就你站那个光底下,谁看你袖口。人都看你嫁的那个笑不笑。”

回去路上我问青禾,刚才那一下有没有很想把收据接过去。

“有。”她答得痛快,“她盖完章我就想拿过来对数。我怕你看见她脸色好了,又忍不住答应多给。”

“你没拦我。”

“你自己留了一千。我看见了。”

我把账本拍了拍。

“以前我会把那一千也给出去。”

“我知道。你以前连啃过的红薯也恨不得把甜心挖出来给别人。”

我们拐进巷子,新房的窗子亮着。

我正想是不是走错楼,许师傅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喊我那张桌板搬上来了,桌腿谁拆的,连个记号也没做。

青禾把包塞给我,一路跑上楼。

她手里举着两块方毡,隔着一层楼叫她爸别抢她的活。

我慢吞吞跟上去,忍不住想笑。

我一直想等收拾得像样一点,再把人往屋里请。

这间屋的第一盏灯,是她爸搬东西的时候自己摸开关打开的。

灯一亮,餐桌还在楼下,三个人先站着分完了一袋热烧饼。

12

周三一早下雨。

我醒得比闹钟早,客厅里咔哒一声,青禾蹲在箱子旁边找她那件白衬衣。

新房搬进来两天,衣架比衣服少一半,什么东西都能从箱子里翻出来。

她翻到一个装领带的盒子,拿起来问我想戴哪条。

她妈买的那两条我都带过来了。

一条酒红,一条深灰,上头有斜斜的银纹。

“酒红。”

我原来想用深灰的去试装,怕学校老师见我太年轻,信不过。

昨天装完架子,几个孩子隔着排练厅的玻璃跳着看,问鸭子住的房子什么时候开门。

我到了学校根本没戴领带,脖子上挂的是借来的长尺。

青禾把酒红那条抻平,拿我当架子搭上去比了一下。

“待会儿拍证件照,红底下不一定看得清。”

“拍完也得戴。”

她笑了一声,把领带往她那边拽,我顺势低下头,亲了她一下。

亲完她问我还紧不紧张。

“紧张。今天你要问我自不自愿,我怕一开口就喊得特别响。”

“那就响点,我爸妈等我们发消息。”

我们下楼去照相馆。

老板刚把门口的伞桶搬出来,见我们走进来,先问证件照要几张。

青禾白衬衣的袖口卷过一圈,还是露了一点蓝色的墨。

她本来要再卷,想了一下,干脆就那样挨着我坐。

老板在镜头后面指我,肩膀放低一点,脸朝她转回来一点。

青禾小声说,我在她右边,我要是再转,就快看到她后脑勺了。

我笑出了声。

闪光灯就在那一下亮起来。

老板让我们过去挑,青禾把那张放大,点了点画面上我右边露出的半颗牙。

“你小时候把牙磕掉那块,原来这么明显。”

“那张能用吗?”

老板说能,问修不修。

“留着。”她说。

她怕我反悔,付款的时候顺手把底图也存了。

去登记的地方有一段路在修,公交走到半途,让人全部在前一站下。

青禾先看表,接着把伞递给我。

“还有时间。你走前面,别每踩一个水坑就回头看我。”

我还是回了两次头。

第一次她把鞋从一块翘起来的砖上拔出来,第二次她伸手揪住了我外套下摆。

我放慢脚步,陪她把剩下的两百米走完。

窗口叫到我们,我拿出身份证和三张新拍的合影。

工作人员核了信息,把要签的东西推过来。

青禾签得很快。

我签第一笔的时候,想起上回签那笔担保,我一边盯着钟,一边怕外面的人等太久。

这回青禾在身边,我能看见她拇指上的一点灰,是刚才在公交扶手上蹭的。

我把笔放下,问她纸巾在不在包里。

她以为我出汗,掏出一张递给我。

我擦的是她的手。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结婚。

她答是。

我也答是,声音果然比平时大。

隔壁填表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青禾悄悄掐我。

我后脖子烧得厉害,那阵热顺着领口一直往下淌。

两本证递出来,封皮比那枚戒指的盒子还红。

我把我的翻开,看了一遍,想再看一眼她的。

她拿手挡住。

“你怕上头写了别人?”

“我就是想看看许青禾那三个字。”

她把手移开。

持证人是许青禾,旁边那张合照上,我笑得露出了半颗缺牙。

我盯着看了几秒,才发现她也没催我。

大厅外头雨细了一点。

我们站在台阶顶上,她从装证的袋子里摸出一张厚纸。

是酒店那天我没看完的桌牌。

她把下半张翻给我。

背面用细黑笔写着,陈砚,我最喜欢你来接我那两步,走得可快了,好像慢一点,我就给别人接走了。

最下面新补了一行,今天换我来接你。

我鼻子一下堵住,手里那把伞拿反了,伞尖对着她。

她一面给我转过来,一面笑话我。

“新郎,先打开再接人。”

我把伞撑开,站下一级台阶,朝她张开手。

她把两本证连着那张桌牌揣进怀里,伸手抱住我的脖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一脚全是水。

我俩谁也没躲,走到楼道里才发现,湿的都是靠外边那只袖子。

13

领证第四天,我第一次跟青禾吵架吵到把结婚证拿出来。

事先我以为是我闯了祸。

见山给剧团发了一封邮件,说我涉及一起金额较大的商事纠纷,交付的东西有缺陷,希望剧团慎重使用橙桥原有人员。

附件里夹着展墙问题那张表,只拍了我签字的一半。

孟岚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煮馄饨。

锅盖响了一声,白沫从边缘挤出来。

她说几所学校后面的场次都靠同一套道具,谁跟谁欠钱她不管,她得知道现在的架子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你能过来给我说清楚吗?”

我应了一声,关掉灶。

青禾从屋里出来问我,她那个帆布包我见过没有。

我指了指柜子,说剧团有点事,晚些回来。

走到楼下,我想起她上回说过的话,又跑回去,把手机里的邮件给她看。

“我签过字。那一次的轮子确实有一个没换,跟这套架子用的不是一回事。我去请他们重新看一遍东西。”

她靠着门,头发用夹子夹起来,眼睛还发红。

“那就去。你回来的路上有空给我捎瓶醋,没了。”

我到剧团时,孟岚把道具拉到台下,丁遥一手搭着窗沿,站在拆开的架子边。

他原本今天休息。

孟岚说她叫他来帮忙装,他到得比她还早。

我把旧项目当时怎么答应换轮子、后来又怎么没换,说给了她。

她问那次有个人把凳子锯短是不是也算我们没交好,我说凳子原来摆在坡上,开业时立得稳,后来见山自己改的位置和长度。

“任总要真担心我干的活,我可以请他一道来看。我不想让人拿半张纸决定这边该不该开演。”

孟岚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往后一翻,背面空着。

“咱们还是看东西。”

我们当场拆装了一遍。

孟岚让管演出的同事按当天的走位做了一次全程试用,另外叫丁遥把每处需要检查的地方写进装台单。

试完最后一遍,那只鸭子趴在窗口,用变声器叫了我一声爸爸。

我仰起脸,他已经把头套摘了。

“念错了。我喊下一场的词呢。”

孟岚拿笔在单子上写了两笔。

“场次都照旧。还有件事,下个月我们得招一个常驻的制作,跟着剧团跑,活不一定都是你喜欢做的,给钱比做老板少。你回去算算。”

我让她把要求和排期都发给我。

丁遥一直扶着拆下来那扇窗,听见有我的位置,手一松,窗扇吱呀一声合了。

孟岚扭头说他以后夜里发消息少问我,装台有疑问先去找值班的同事。

丁遥朝我咧了一下嘴。

我看着他也想笑,偏又有点酸。

从前他一句陈哥你来看看,我能穿着拖鞋跑到厂里。

现在我有空睡觉了,竟还有点不习惯。

我买醋回去,家里没人。

锅里的馄饨撇过沫,加了盖子,桌上有张纸条,让我趁热吃。

我等她等到八点,馄饨皮全泡开了。

青禾推门时拎着两卷借来的黑布,进门先把东西靠墙放好。

我问她干什么去了。

她说原来的放映厅水管漏了,短期内用不了,今天跑了几处备选场地。

有一家要她把约定放映的日期挪到晚上十一点以后,还有一家开的场租超过她剩余的全部预算。

“这事几天了?”

“领证前一天接到的电话。对方说修得快,我就想着等一等。”

她蹲在门边解鞋带,我听见自己问她,是不是也觉得我知道了没用。

她猛地抬头。

“你前一天刚从学校回来,鞋上全是泥,我还让你陪我挨家去碰运气?”

“你要是把话告诉我,我可以问孟岚。”

“你第一场钱还没挣热乎,我就跑过去说借场地放我自己的片子?”

我端起馄饨,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你在木料店连五千块钱都让我自己掏。到你这儿,你连一句用不用人都省了。”

她脱下一只鞋,光着一只脚站起来。

“那你问。我没说不许你问。你别我一回来,就好像我耽误你当个好丈夫了。”

我气得快要说出更难听的。

看见她那只光脚踩着楼道带进来的水,先把门边的拖鞋往前踢了踢。

她站了一会儿,穿上。

我去床头把那两本证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三咱俩都签了字。我现在还没太会。你跟我说一下,什么是你想自己弄,什么是我问了你会觉得高兴的?”

青禾看看那两本证,又看看我。

“先把醋给我。四个馄饨我一个都没吃。”

我从购物袋里掏醋的时候,听见她推了一本证回来。

“我的那本你还拿反了。”

她把自己那本攥在手里,眼睛一下湿了。

“我把那些店的灯拍了快一年。现在有几个人答应来,我发了请柬才知道地方用不成。刚刚我在公交上都不敢开手机,怕人家又问我那天几点到。”

我拖了把凳子坐到她旁边。

“你把时间告诉我。哪怕最后我只陪你去一趟。”

她一口吞了个开皮的馄饨,咽下去才开口。

“下周六。我想加一场早上的。豆腐坊老板晚上没空,早上七点,他那头能让伙计替一会儿。”

她说完把筷子捏在两指间,有一滴醋往下落,我拿碗给她接住了。

14

放映的地方还没着落,周老师先约我跟石方去见山开会。

任柏这次带了财务和管场地的负责人来。

他没提剧团。

我在坐下以前问他,邮件里为什么只放一半验收表。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搁下。

“我提醒一下同行,陈砚,大家都有难处。”

“我也提醒你一下。那张表背面有你们现场签的交接,日期和内容管理人手里都有。给剧团的补充说明,请把这两页一块发过去。”

见山的财务看他一眼。

任柏没接我的话,转去问周老师,是不是能谈个今天就写下来的数。

他最近重新找了人装展墙,开口要扣六万整改费。

财务带来的清单上写着木结构拆装、换画、搬运、清理,还有两排改成收银台的费用。

周老师问这里面哪些是修旧问题,哪些是见山新做的安排。

场地负责人翻了好几页,认出收银台是他自己填的。

他本来只要解释那一行,任柏拦了一下,叫他先把票都摆上。

财务把三张单据分开。

一张是整改换轮和重新调平,另外两张是下个月引进市集要改新的货架。

石方盯着换轮的那一张看,看到一半,伸手去找笔。

“我看过现场。你们这一组靠玻璃柜的锁轮,确实还是老的。右边这两条凳腿自己锯了,又要我们赔,这部分麻烦划出来。”

他只在两个地方点了点。

场地负责人凑近看,跟财务对了一句,说两条腿的钱可以划。

任柏的表情难看起来。

他按着那张单子说,最早要是全都做得好,也不会留着这些麻烦。

石方把笔一搁。

“那你当时就该让我把那面墙从柜子边拖出来。我去过两回,你们拿着活动的货挡着。陈砚答应先开,我认他答应过。开了以后谁给我留过一天?”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那段完整的消息。

我同意见山先开业,也同意临时挪一只轮子做指路牌。

任柏回过一条,剩下的等活动过了安排。

后头我追问过两次进场时间,没人答。

我把它摊平,任柏看一眼就把手收了回去。

我那会儿想得最多的还是多追回一点。

做那套售票窗的时候,袁桂芬为保住侧面一条老木纹,把钉头全从后边藏进去。

她不让我们多买一根好料,自己翻了半天旧木架。

任柏现在连场地拿窗台当摊位卖过多少钱都能算出来,却能花半个钟头跟我们算锯短一条腿的费用。

管理人把基础合同和追加的几单拆着谈。

基础尾款二十七万,见山在回函里已经承认用了主体设备,争的是怎么扣。

追加里确实有石方临时做了、对方却没签价的部分。

我们拿得出报价和对方确认记录的有四万四。

剩下的有送货证据,难说清最后同意付多少。

我问周老师,如果这几笔全打下去,多久能有结果。

他说没有准日子,能收多少也得看对方支付能力。

见山财务把桌上的材料收了半截,抽出一页来。

月底之前能拨的款只有一笔,再多就要往后排。

任柏开了二十三万,说一周付。

我忍了几秒,问他上一个一周是哪一周。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老师让我把手里的笔放下,他把已经明确的数摆回桌上。

二十七加四万四,有依据的修补损失可以谈。

见山如果要拖到以后,催款和后续的程序不会停。

任柏抬头瞧我。

“你有胆子拖吗?你那帮人等你给钱吃饭。”

“他们等的是你把用了的东西付钱。”

我的声音一落,石方把袁桂芬写编号的照片推过去。

“这几个字是她一块一块写上去的。谁下料,谁打磨,哪件给你们搬来,我们有数。她等了半年也没来挡你的门。你别拿她缺钱来压价。”

任柏把那张照片看完,忽然说他也得让回站开下去。

我听出来了,他手里肯放钱,是因为真需要那个地方继续做生意。

他既然要开,就不能一直说支撑这个生意的东西没收到。

最后谈到二十九万六。

基础加已经确认的追加,扣一万八,覆盖双方能对得上的整改和交付瑕疵。

周老师把这个数和争议部分的让步都记下来,要带回管理人团队核过,再按程序定。

见山财务当场把付款日写在自己的本子上,横线拉到下周五。

散会时,任柏叫住我,说剧团那封邮件他会补完整。

“我当时就想你往后缓一缓。”

“你差点把我一份新工作弄没了。”

他偏过头。

我没等他道歉。

“完整的两页今天发。孟老师有排练,她也没工夫替你猜。”

我跟石方先下楼。

走到门外他才把手摊开,手心全是红印,是攥住笔时被夹子顶的。

我伸手拿过那支笔。

他问我是不是终于敢叫他歇会儿了。

我说你想歇也行,我还想请你跟我去看一个能放电影的地方。

石方摸了摸兜,问几点给工钱。

“我先问问出钱的人。”

我给青禾拨电话,她那头有人在收铁盆,碰得哐哐响。

她在一阵响动里喊,说找到地方了,缺几个愿意大清早挪桌子的人。

15

青禾找到的地方是南街菜场二楼的食堂。

早市开在楼下,楼上十一点才卖饭。

管食堂的阮姐看过她拍的豆腐坊,说只要收拾完地,让她早上七点放一场,第二场最晚九点结束。

价也谈得细,场租收四百,椅子和电全算进去,桌子得自己挪。

我到的时候,青禾正在给一只插座贴纸,提醒来帮忙的人,那只是给食堂的冰柜用的。

石方到门口看了一圈,指向排在墙边的几张桌。

“这四张挪完,还要干什么?”

“窗户挡光,幕布底下有点兜风。”青禾朝他举起一张纸,“我开一百五,上午干两个小时,行不行?”

石方接纸过来看。

上面写着几点到,谁负责收尾,钱当天结。

他把纸往兜里揣。

“行。我干过比这大得多的活儿,干完还不知道工钱问谁。”

说完瞧了我一眼,我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青禾给我安排的是楼梯口。

那里挂着食堂的菜价牌,有人走错楼会先看牌子,再决定要不要上来。

我把片名和开场时间贴在菜价牌下面,试着从第一层往上走。

走到拐角刚好能看见一个夜字,再往上两步,才看见后面的班。

我问她贴得够不够低。

她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小卷胶带给我,让我把朝外翘起来的两角补好。

“有几个老板会带家里老人来。字往下再挪一点。”

快七点的时候,豆腐坊老板上了楼。

他把平常套在袖口上的皮套摘了,两手还沾着淡淡的浆味。

他没带人,进来却先占两张椅子。

后头跟来的小孩背着个书包,一看见他就埋怨,说爷爷你倒是等我一会儿。

他把孩子按到靠里面的位置,压低声说,等会儿拍到你爷爷手抖,你别当着别人的面学。

青禾本来站在第一排查音量,听见这句转过头。

我以为她要过去解释自己没拍手抖,她只问孩子,坐那儿看得清吗。

孩子点头,把书包抱到肚子上。

食堂的窗户拉严,黑布挡得住大半的光,地上留一条亮边,刚够看清别踩台阶。

开场前青禾讲了几句话。

有两个店主跟她商量过,有些镜头可以拍,家里人的脸不要露,她最后按说好的剪了。

片子放完谁想多留一会儿,她在旁边等。

她说完往我这儿走,我正站在离开关最近的地方,手心里是她让我捏着的遥控器。

她接过去时手有点凉,停了一秒,勾住我小指。

“别走了。这里能看见。”

片子头一声是卷帘门响。

我听过几百回,听惯了都是关门。

她拍的是凌晨两点十二分,豆腐坊的人把门往上推,街上没别的亮光,有一辆电动车在门口等着载第一桶浆。

后来是一家给出租车司机换胎的铺子。

老板娘膝盖不好,蹲下去就起不来,她把手机架在纸箱上,给出夜班的丈夫留了十几秒语音,说地上新拖了,进门别滑。

那一段过完,食堂里有人吸鼻子,紧接着有个人说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赵姐。

片尾又回到豆腐坊。

白汽从布里升起来,伙计的手、我的手、老板冻得通红的手在画面里轮流露了一点。

老板的孙子看到最后,突然坐直,说爷爷你手稳得很嘛。

旁边的人笑了,老板用手背在他膝盖上拍了一记。

幕布亮着最后一行字,食堂里没人马上站起来。

青禾把手从我手里抽走,先开了靠门的小灯。

豆腐坊老板让孙子在座位上等,一个人去找她。

“那个布一掀开,冒烟那段,你回头能给我一小截吗?”

青禾问他留给谁看。

他先说就自己留着,等青禾把他的号码点开,又改口说要发给女儿。

她嫁出城以后很久没进过店,还以为他晚上都只坐在门口收账。

“我自己跟她说我还有力气,她老不信。”

青禾蹲在椅子边上,把他要的那一段记下来。

第二场快开的时候,片尾那家修车铺的老板娘才赶来,带了五个夜班司机。

椅子不够,阮姐从后厨搬出择菜的圆凳,问青禾下个月想不想再放一次。

她家两个大师傅今天开灶,光听见外头有人笑,画面一个都没瞧见。

散场后,我和石方按原样把桌子挪回去。

青禾发完工钱坐在菜价牌下面,一件件清点借来的东西。

我说剧团的常驻岗位我打算接,月工资八千二,巡演出城的时候会少两个晚上在家。

她抬头问我会不会觉得可惜。

“有一点。”我把手给她看,搬桌子勒了两道红印,“以前排这种活,我都能指三个人帮我干。”

她抓着我的手端详了一下。

“现在也能指一个。你叫他过来。”

“哪个?”

她拍了拍旁边那级台阶。

我坐下去,她头一偏,枕在我肩上。

底下卖鱼的人在往外抬塑料筐,喊价喊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她在这阵响里闭了会儿眼,说现在谁来喊她都不动。

我就陪她坐着,直到第一锅米饭熟了,蒸汽从食堂门里飘出来。

16

见山的钱分两笔进了管理人账户。

第一笔在财务写下的那天,十八万。

余下那笔迟了五天,见山一开始还想等我在验收单上补个签名,周老师把已经生效的协议发过去,让他们照上面约定的办。

到账后他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剧团的杂物间,帮人给一只坏了拉链的兔子换衣服。

我把兔子搭在椅背上,扶着椅子站了半天。

那几个月里,我拿三十六万当救命钱。

真收回来二十九万六,救不活橙桥。

那辆厢车和几台机器后来也卖掉了,钱跟尾款一道列进清偿方案。

等法院认可的分配方案开始执行,管理人通知了几位员工,叫他们核对工资和其他几项应付待遇。

袁桂芬接到电话时在给人装橱柜。

她下班后绕到剧团找我,身上还穿着那家店的马甲,背后印着包送上楼。

我在卸货门外摆了两把椅子,想起来她不爱喝水,跑进去泡了点茶。

出来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她叫我把茶放着,过来看那行字。

九千二的工资足额付了,还有分开记的几笔。

七个人的工资合计八万六千四,一分没少,袁桂芬最先把到账的那行发进了群里。

我陪她把通知上的每一项看完。

她捏着手机,在九千二上按了半天。

“那天我儿子来接我,我跟他说,不行我先刷卡给你交。他跟我说驾校又不会跑。他比我能沉得住气。”

我说我原来还想着年底再请您回来吃一顿饭。

袁桂芬抬头看我。

“你现在请得起了?”

“请得起。大馆子不行。”

她把手机收起来,拍拍兜。

“这顿我来。咱那几个干活的,谁有空谁来。你给我把他们叫齐,我连上回借出去的平口钳都想起来了。”

我从前请她吃饭,点好了菜才告诉她有几个人,问她能不能早点下工帮我招呼。

这回她让我问有谁不吃辣,我一个个发消息,把名字打在她面前。

丁遥在楼上听到动静,趴窗户问能不能带个人。

袁桂芬仰起脸。

“能,自己带凳子!”

丁遥缩回去,很快又伸出一只手,冲我们比了个好大的圈。

厂房腾空是在更早一点的时候。

最后一次交钥匙,石方跟我把纸月亮从架子上卸下来。

它受过潮,底下一角起了褶,收旧料的人不要。

石方问能不能留给他,跟周老师说定以后,他找了一辆三轮拖走。

他现在带两个人做门窗修补,头一单是给吴素琴店里换门。

换完从吴素琴手里拿到工钱,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说门这行比展墙好,装上了天天有人开,少有谁能说没收到。

我收到消息时,正好又去见吴素琴。

公司那笔钱分给她的数对清了,她把到账记录和我前几个月给的钱一笔笔算进去。

剩下十九万八。

数写在新的还款约定上,我看了很久。

她把计算器推过来。

“你一个月给两千,这么一长串,你别指望我给你从头记到尾。每次给完存个凭据,半年一起对一回。”

我敲了几下。

扣掉租金、吃饭和通勤,八千二的工资能担起两千,剧团按场另发的出差补贴我就没写进去。

“还款日放在发薪后三天。”

“你一发薪就想请谁吃饭?”

“我以前答应青禾去海边。现在选了个能坐火车去的。每月还完钱,另外留一点。”

吴素琴把新的约定又翻一遍,让我把发薪日写在备注里。

她签完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是第一次见面我给她看的那张个人账。

我写待收款的那个空栏旁边,有她用圆珠笔记下的一个日期。

她指给我看。

“那天我要是没叫你回去找活,只逼你在这儿坐一下午,你后来还会来吗?”

我说第一回我不一定敢来,第二回也得来。

“有个人等我回去看账。我想得明白了才有脸进门。”

她点点头,把第一次那张纸折起来还我。

“你媳妇那个电影什么时候还放?我有个店,后门那盏灯一夜能烧好几个钟头。我也想看看别人夜里是怎么干活的。”

我给她看食堂贴的第二轮场次。

她记了个日期,笔尖就在下一行。

“到那天你替我占两个地方。我叫我儿子来,他总说我夜里开灯费钱。”

回去我把十九万八写给青禾看。

那天信箱里还躺着一封给我的信,里面附着法院终结破产程序的裁定。

我从前把橙桥两个字印在每一个快递箱上,怕人家拆了东西就忘了是谁做的。

现在我拿笔在信封上写了结清二字,想了一下又划掉,改成了公司已清算。

她正拿扫帚扫饭桌底下,我把账本立起来,她蹲在那里瞧。

“海边留了多少?”

“这月二百。你想去,我再多干一天。”

她把桌脚旁的纸屑挑出来。

“我也留二百。等凑齐了,你去车站接我。”

我弯下腰,问她都一起出发了,怎么还接。

“我先进站。”她说,“你看见我,可以走快两步。”

17

年底的时候,我们请了两家父母和几位朋友吃饭。

地方是阮姐的食堂。

她那天卖完中午的饭,腾出靠窗的两张桌,说晚一点还要包饺子,谁散得慢谁留下帮忙。

我没再问青禾要不要补一个婚礼。

是她先说,有几句当初写好要给人的话,在家里放久了,越放越想当面给。

她把桌牌从装结婚证的袋子下面找出来,按到场的人挑了几个,剩下的邮过去。

吴素琴来得早,手里拎一桶花生油,说别写名字,直接给做饭的人。

她后来去过两次放映,还把自己店门口借给青禾,拍一段下货的夜班。

那一晚上,货车晚到四十分钟。

青禾等得冷了,吴素琴从店里翻出两双自己做的棉拖鞋,叫她穿一双,另一双还得留给夜里下来换班的儿子。

放映之后,有个社区书店订了《夜班》连映三场,请她每场去讲一个镜头怎么拍。

她现在交得起录音师的尾款,还给自己算出十天工夫,专拍几处以前舍不得耗时间等的灯。

我跟着剧团跑了两轮巡演,偶尔去帮她。

出差的那几天,她会问我今晚住哪家店,鞋干没干。

我也把工资和出差的日子一早写给她。

有一回她送我去车站,我抢在她开口前说下周会回来。

她指着屏幕说,车还有半小时才检票,她只想知道我兜里那袋栗子什么时候分给她。

吃饭那天,许师傅拿了一张长条纸来,说算了算两家人的座位,让我别到时把我妈排在上菜的口子。

我妈自己先坐到了那里,理由是汤过她手就不用端太远。

两个人为这个拌了几句嘴,最后把那张长条纸拿来垫了一盘红烧肉。

我妈的胸花装在口袋里,拿出来时有片叶子已经有点皱。

她拽了拽绸带,转头请青禾替她别。

“他手重,上回就扎了自己。”

青禾给她别好,顺势把一张桌牌靠在碗边。

她看完,用手把上面的字压住,问我那张洗出来的照片放哪儿了。

“带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巴掌大的一张。

青禾挑的是我抱着花站在窗边,她从凳子上站起来,笑到一半去接我手里的花。

那张照片上她闭着一只眼,摄影师怕我们嫌弃,本来给放进了备选里。

我妈看完举起来,朝窗户那边挪了挪。

“这张好。回去我给你爸看看。”

她说完把照片往包里装,又拿出来交给我。

“你再洗一张。这张上面有你媳妇的指印,我放她给我的那张字旁边。”

我把相片给她塞进没有拉链的夹层。

许师傅刚好坐到边上,低头看自己桌牌。

他看完,跟我商量那把长尺是不是还在剧团,改天拿来给他看一眼。

“您要用?”

“不用。那天装架子你不是给它贴了新的刻度,我想看看你贴准没。”

说着他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我小时候在家里,长辈给我夹菜,我总能挺直背说谢谢。

那天我低下头吃了,肉里有一点没挑净的葱,他看见我吃完才端自己的碗。

到快散席的时候,青禾妈站起来,要大家拍一张合照。

我一听就去找照相的人,阮姐拎着一把漏勺走出来,叫我把手机拿过去。

“你留在那儿。那天我端圆凳的时候,你们俩一齐蹲下去帮我抬。我还记着谁应该挨谁。”

青禾往旁边移了半步,把我拽到她身前。

我看了一眼窗户。

菜场屋顶的铁皮反着光,几个人坐在桌边,手里还有没放下的筷子。

我们原来订的婚宴厅挑高七米,从门口走到许青禾面前,要经过二十六把椅子。

我当时数过,怕走快了,摄影师拍不到。

现在我只走了半步。

她的手绕过来,贴住我的手背。

我忽然想起还没给她写桌牌。

拍完照我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找了块多出来的厚纸,背对她在菜价牌底下写。

纸递过去,她用拇指蹭了蹭我写重的那个字。

我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许青禾,今晚你下夜班,开门重一点。

我给你煮馄饨。

她从我手里抽过铅笔,把今晚圈起来,往旁边添了一句。

还得放醋。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原来印了两个烫金的字,留席。

楼下有个夜里出摊的人正蹬车往外走,车把上的铃响了一声。

青禾叫我等她把围巾拿上。

我在楼梯口站着,听见她的脚步快了两下,就往上走了两步,接住她伸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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