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纳妾那年,我咳了第一口血。
后来他权倾朝野,用一道圣旨逼我嫁给他,却让那妾室住在正院,把我挪去偏院,满京城的人都在看我笑话。
我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待在偏院里,从不踏进正院一步。
他气疯了,踹开偏院的门,掐着我的下巴问我:「你就不嫉妒吗?」
他不知道,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01
和陆庭州成亲第三年,他纳了一房妾。
教坊司出身的清倌人,叫柳如眉,生得柳眉杏眼,一把嗓子能唱得半条街的人骨头酥掉。陆庭州喜欢她喜欢得紧,专门收拾了正院东厢给她住,绫罗绸缎流水似的抬进去。
我住在偏院,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枣树,入冬之后叶子掉光了,光秃秃地戳在那儿,跟个要饭的棍子似的。
丫鬟青杏替我抱不平,说夫人您好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怎么能让个教坊司出身的爬到头上。
我咳了两声,把手绢攥紧了,说:「正院那边人多,我身子不好,住偏院清净。」
青杏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她知道我在骗她。
我不是不想争,是争不动了。
入秋那会儿我开始咳血,青杏偷偷请了太医来瞧,老太医隔着帕子搭了半天脉,最后把青杏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夫人这病,是痨症。入冬之前……准备准备吧。」
青杏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假装没看见,跟她说:「别哭了,去给我倒杯茶。」
我不怕死。
我就是有点怕疼。
太医说这病到了后期,咳起来胸口像有人拿刀在肺管子里剜,疼得能把人活活疼晕过去。有一种很贵的药,能让人走得舒坦些,但一副药就要三十两银子,连吃三个月,得小三百两。
我没那么多银子。
当初陆庭州娶我的时候说了,他娶我的人,我花他的银子,两不相欠。但成亲三年,我从来没跟他要过一两银子。
现在要开口了。
我去正院找他的那天,正赶上柳如眉在院子里唱曲。
她坐在东厢廊下,身上裹着一件银狐裘,怀里抱着个手炉,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陆庭州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听得很认真。
我站在院门口咳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成亲三年,他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这一句。
「找你拿点银子。」
柳如眉的曲儿停了,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细声细气地开口:「这位就是姐姐吧?妹妹来府上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着姐姐呢。」
她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和枯黄的脸上转了一圈。
「姐姐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这天儿都入冬了,回头冻出毛病来可怎么好。」
我还没接话,她又笑了:「不过姐姐这身子骨看着确实不太结实,妹妹那儿还有几件不穿的旧衣裳,姐姐要不嫌弃——」
「不必。」我打断她,「我拿了银子就走,不耽误你们听曲。」
陆庭州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慢条斯理地开口:「要多少。」
「三百两。」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三百两。你倒真敢开口。」
我说:「你娶我的时候说了,银子管够。」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三年了,他还是那副好看得要命的样子,眉眼锋利,身量高大,往那儿一站就压得人喘不上气。
「安萌,」他叫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知不知道,柳如眉的赎身银子,我才花了两百两。」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一张嘴就要三百两,」他慢悠悠地说,「你比她金贵在哪儿?」
柳如眉在旁边掩着嘴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装模作样地嗔他:「爷,您别这样说姐姐,姐姐好歹是正妻呢。」
陆庭州没理她,还是看着我。
「想要银子可以。跟她道个歉,刚才你冲她甩脸子,我都看见了。」
三百两,换我低一次头。
我攥了攥手心,忽然觉得肺管子一阵发痒,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硬生生压下去了。
「银子我不要了。」
我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柳如眉的声音:「姐姐怎么走了呀?爷,您是不是话说重了……」
陆庭州没接话。
我走出正院大门的时候,听见他把茶盏摔了。
02
我一个人回了偏院,关上院门,蹲在枣树底下咳了半天的血。
青杏吓得直哭,把家里最后那点银子拿去药铺抓了两副便宜药,熬了给我灌下去。
我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到十五岁那年,陆庭州还是个穷书生,在城南的书院里念书。我在街口卖烤红薯,他每天下学都从摊子前面过,看一眼红薯,咽一口唾沫,走了。
有一天下大雪,我喊住他,塞了个最大的红薯给他。
他脸红了,说没钱。
我说不要钱,送你的。
他捧着红薯站在雪地里,耳朵冻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等我以后出息了,天天让你吃烤红薯,吃一个扔一个。」
我笑得直不起腰,说你可拉倒吧,出息了谁还吃烤红薯。
他说那不一样。你卖的烤红薯,跟别人的不一样。
后来他真出息了。殿试点了探花,入了翰林,一路青云直上,三年不到就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来我家提亲的那天,聘礼摆了半条街,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咱家祖坟冒了青烟。
我也高兴。
高兴了大概半年。
半年之后我娘病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肺上的毛病,治不好,也就是拖时间的事。大夫临走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说这病有遗传的根儿,当娘的得了,女儿也悬。
我娘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说:「萌萌,跟庭州和离吧。」
我傻了。
她说:「娘这病是个无底洞,咱家那点家底全填进去都不够。庭州刚入仕,俸禄就那么点,你忍心让他把前程都搭在咱娘俩身上?」
我说他愿意。
我娘叹了口气,说:「他愿意是他的事,你忍心是你的事。」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我娘又说:「你外祖母就是得这病走的,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萌萌,你身上也带着这病根,往后要是发作了,你让庭州怎么办?背着个病秧子媳妇,官场上还怎么走?」
我说:「万一我没得呢。」
我娘说:「没得当然好。可你要是有呢?你忍心拖累他一辈子?」
我没话说了。
我知道我娘说得对。
陆庭州这个人太重情,我要真病了,他砸锅卖铁也得给我治。可他那会儿刚起步,上头顶着个老尚书压着他,底下还有一堆人等着抓他把柄,他经不起折腾。
我要是拖着他,他这辈子就毁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去城南找他。
他正在书院里温书,看见我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怎么来了?早饭吃了没,我这儿还有半个馒头——」
我说:「陆庭州,咱们和离吧。」
他手里的馒头掉桌上了。
我没给他问为什么的机会,一口气把话全说了。说我嫌他穷,嫌他俸禄少,嫌他家里没根基,说我娘给我相看了另一门亲事,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家里良田千顷,比跟着他强一百倍。
我说我当初就是看走了眼,现在醒了。
他站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
过了很久,他问我:「安萌,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跟我说实话,天塌下来我跟你一块扛——」
我说:「陆庭州,你扛不动。你连你自己都扛不动。」
他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跟今天在正院摔茶盏之前那种笑一样,冷得让人打哆嗦。
他说:「安萌,你配吗。」
三个字。
我记了十年。
03
后来我嫁了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嫁过去才知道那是个病秧子,拜堂都是我扶着拜的。
第二年开春人就没了。
我守了寡,回了娘家,我娘也走了。
再后来陆庭州一路升迁,做到了户部尚书,又封了侯。他回来找我的那天,带了十来个兵丁,把我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坐在正堂上,端着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安萌,当年你嫌我穷,如今我富了。你嫁不嫁。」
我说不嫁。
他笑了笑,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由不得你。」
成亲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娶我回来就是让我看着,看着他怎么好,怎么风光,怎么妻妾成群。
他说:「你当年看走了眼,我让你睁开眼好好看看。」
我坐在喜床上,看着他,说好。
他摔门走了。
从那之后,他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抬女人,有舞姬,有清倌人,有良家子。每次抬人回来都要来偏院晃一圈,看看我什么反应。
我什么反应都没有。
后来他也懒得来了,再后来就只剩下柳如眉一个人住在正院。
青杏气不过,说夫人您就跟他服个软吧,当年的事您跟他说清楚,说您是为他好——
我说:「青杏,你记住,这话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
青杏哭着说:「您这是何苦呢。」
我咳了两声,没说话。
何苦?
我也觉得何苦。
可当年那三个字我记了十年,记到骨头缝里了。如今我快死了,让我低这个头,我不甘心。
04
陆庭州第一次差一点发现,是在入冬后的第七天。
那天他从衙门回来,路过偏院门口,听见我在里面咳。
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
青杏正好端着药渣出来倒,撞见他,吓得手一抖。
他问:「她怎么了。」
青杏说:「夫人……夫人染了风寒,喝几副药就好了。」
他「哦」了一声,走了。
青杏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躺在炕上,拿帕子捂着嘴。
「他走了?」
「走了。」
我把帕子从嘴上拿下来,上面一团暗红。
我没说话,把帕子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次差一点,是半个月之后。
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偏院,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裹着棉袄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整个人缩成一团,确实瘦得脱了相。
我说:「入冬胃口不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捏了一下。
「骨头都硌手了。你——」
话说到一半,柳如眉的丫鬟跑来喊他,说姨娘心口疼。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走了。
我坐在枣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雪地里捧着红薯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手冻得通红,但是热乎的。
现在这只手也热乎,只是热乎的不是时候了。
第三次差一点,最要命。
腊月初八,府里办腊八宴,请了几家相熟的同僚。我本来不用去,但我咳得太厉害了,青杏怕我死在偏院里没人知道,硬拉着我去正院找个大夫瞧瞧。
我走到正院门口,正赶上柳如眉在宴上唱曲。
一院子的人正听着,我忽然嗓子眼一阵腥甜,压都压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咳出一口血来,溅在门口的雪地上,红得扎眼。
满院鸦雀无声。
柳如眉尖叫了一声,陆庭州从席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什么。
他冷冷地开口:「安萌,你又在演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
「今天这出戏,排了多久了?腊八宴上咳血,让所有人都看见我陆庭州苛待发妻?你可真会挑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咳了一口血出来。
他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柳如眉在旁边捂着嘴,娇声娇气地说:「姐姐这……这是怎么了呀,别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吧?可别传染给爷……」
陆庭州没理她,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说了句:「把她送回偏院,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转身走了。
走出正院大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说我这个正妻当得窝囊,说陆庭州早晚得休了我抬柳如眉上位。
我什么都没说。
青杏扶着我往回走,一路哭。
我说别哭了,眼泪留着以后用。
05
那天晚上陆庭州又来了偏院。
他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眼睛发红,一脚踹开院门,把我从炕上拽起来,摁在墙上,掐着我的下巴问我:「安萌,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心。」
「你男人纳妾,你不吭声。你男人抬举别的女人,你不吭声。你今天当着满院子人的面咳血,是要干什么,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对不起你?」
「你哭一声,闹一场,跟我吵跟我打,哪怕你砸个杯子呢。你为什么不闹?」
他掐得我下巴生疼,酒气喷在我脸上。
「你就不嫉妒吗?」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久到他眼睛里的怒火底下露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我说:「陆庭州,你不配让我嫉妒。」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一个不配。」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安萌,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摔门走了。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青杏跑进来扶我,我摆摆手,让她出去。
我一个人在偏院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陆庭州把柳如眉的月银涨了三倍,又给她添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陆侯爷的正妻失宠了。
06
柳如眉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没跟陆庭州打招呼,只让丫鬟把一封休书送到他书房,说自己出身低贱,配不上侯爷,自请下堂。
陆庭州看完休书,笑了一声,说他本来也没打算留她。
柳如眉走之前来偏院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院门口,穿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什么钗环都没戴,跟平日里那个花枝招展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正坐在枣树底下喝药,看见她,放下碗。
她说:「我来跟你道个别。」
我说:「坐。」
她没坐,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快死了。」
我没瞒她。
「是。」
她抿了抿嘴。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想了想,反问她:「你觉得他知道了会怎样。」
她没说话。
她比我更清楚——陆庭州这个人,看着冷,骨子里是个死心眼。他要是知道我快死了,会把全京城的太医都绑来,会把所有家底都填进去,会把我按在床上哪儿都不许去,然后天天守着我。
他会把当年的恨全化成愧疚,愧疚化成执念,执念化成疯。
到最后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柳如眉站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都恨了你这么久,你倒好,连恨都不让我恨痛快。」
我说:「你恨我什么。」
她说:「我恨你占着他心里那个位置,我都住进正院了,他半夜做梦喊的还是你的名字。我一开始以为是你使了什么手段,后来才发现——你什么都没干。你连争都不争。我恨一个不争的人,恨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
「这个还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枚玉佩。
成色不太好,雕工也糙,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安」字。
是我十五岁那年攒了三个月的钱,在集上给他买的定亲信物。不值什么钱,但他一直带在身上。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柳如眉要了去。
「他从书房抽屉里翻出来给我的,」柳如眉说,「他说我戴上好看。我没戴过。我知道这不是给我的东西。」
她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你这个人,下辈子别这么拧巴了。」
我说:「下辈子不来了。」
她笑了一声,走了。
07
腊月二十八,我收拾了几件衣裳,让青杏雇了辆马车,搬到了城外庵堂里。
走之前我留了一封信在偏院桌上,信上没写什么要紧的,就说庵堂清净,我去养养身子,年后回来。
青杏问我为什么不跟侯爷说一声。
我说:「不用,他腊月二十九要进宫面圣,忙得很,别拿这些琐事烦他。」
青杏红着眼圈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留在桌上的不只是那封信。
信的背面,我写了一行字:
「下大雪了,想吃烤红薯。」
08
陆庭州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二了。
他从宫里回来,满身疲惫,在书房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去了偏院。
院门没锁,推开一看,屋里空了。
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那封信,旁边放着一枚玉佩——柳如眉还回来的那枚,上面刻着「安」字的。
他把信翻过来,看了背面那行字。
然后他坐在偏院的冷炕上,攥着那枚玉佩,坐了很久。
青杏被他叫来问话,跪在地上哭着把什么都说了。
太医怎么说的,我什么时候开始咳血,去正院要银子那天我回来吐了多少血,腊八宴上那一口血是真的还是假的。
全说了。
陆庭州听完,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备马。」
09
他赶到庵堂的时候,我已经不大认人了。
青杏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雪,头发上结了一层白,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走到我床边,蹲下来,叫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认出他来了。
他说:「安萌,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
「告诉你,然后呢。」
他张了张嘴。
「然后你把全京城的太医都绑来,把家底都填进去,天天守着我。」我说,「你图什么。」
他说:「我图你活着。」
我笑了一下。
「陆庭州,你恨了我十年。你那些恨,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不说话了。
我又说:「你当年问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我说没有。」
他点头。
「我骗你的。」
他愣了一下。
「我娘那时候病了,跟你娘一样的病。大夫说这病有遗传的根儿,我身上也有。我娘让我跟你和离,说你这翅膀还太单薄,背着老的再背着我,你飞不起来。」
他蹲在那儿,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我替你做主了,」我说,「我走了,你恨我,你憋着一口气往上爬。你爬上去了。这个结果有什么不好。」
他嗓子哑了,说:「安萌,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我说:「就凭我快死了。」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陆庭州,你当年说我不配。」
他闭上眼。
「你说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的好日子,配不上跟着你享福。」我说,「这话我记了十年。现在我还你。」
我咳了两声,喘了一会儿。
「你也配不上我。」
他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
「行了,你走吧。我累了。」
他没走。
那天晚上他守在庵堂里,坐在我床边。
半夜我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攥着我的手,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我听见他在说话,说了很多,什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放我走,什么早知道就该把我绑在身边哪儿都不许去,什么他养柳如眉就是想看我闹一回,哪怕我砸个杯子骂他一句他都觉得值。
他说他错了。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应的是什么。
后来他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特别轻,但我听见了。
他说:「安萌,你配。你什么都配。」
我闭着眼睛,没睁。
我想,晚了。
10
我死在正月初七。
青杏说那天下了好大的雪,跟十五岁那年一样大。
陆庭州守了我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买了个烤红薯回来。
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气了。
他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烤红薯,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红薯放在我枕边,说:「趁热吃。」
我没吃。
他把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收进了袖子里,跟当年一样。
11
后来的事情是青杏告诉我的——当然,是后来我去她梦里看她的那次。
陆庭州没有再娶。
他把柳如眉接回府里住过一阵子,但只是住着,当个摆设。柳如眉待了半年就走了,这回走得利利索索,什么都没要。
他每年下雪天都买个烤红薯,放在我牌位前面,放完就走。
有一年他从我坟前回来,在书房里翻出那枚玉佩,看了半天,让匠人重新打磨了一遍,配了条链子,挂在自己脖子上。
青杏有一回撞见他喝醉了,趴在书桌上叫我的名字。
说:「安萌,我下辈子不穷了,你回来吧。」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对,你下辈子不来了。」
青杏说那天她哭了。
我没哭。
尾声
青杏后来嫁了人,生了个闺女。
闺女五岁那年,她在街上碰到个说书的,正讲陆侯爷和夫人的故事,讲得天花乱坠,什么侯爷为爱疯魔、夫人死而复生之类的,底下听客一片叫好。
青杏听了一会儿,抱着闺女走了。
回家之后她烧了壶酒,坐在院子里,对着北边的方向洒了半杯。
「夫人,」她说,「当年那些笑话您的人,如今一个都记不起自己说过什么了。倒是侯爷,每年下雪天都去买红薯。那老头儿脾气越来越怪,除了买红薯不出门。」
「前儿个我去给他送年礼,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个玉佩,磨得都发亮了。他以为没人看见,天天贴着肉戴。」
「夫人,您要是还在,肯定得骂他一句贱骨头。」
她说完,把剩下半杯酒也洒了。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是她从偏院移过来的,今年春天发了新芽,绿油油的。
青杏摸着闺女的头说:「走吧,给你爹做饭去。」
闺女仰着脸问她:「娘,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青杏说:「跟你一个故人。」
「故人是谁呀。」
「一个拧巴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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