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裁员名单疑云
下午三点,裁员名单念完。我回到工位,桌上多了一张离职单,工号被人用蓝笔在后面添了两个字,到期。
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那种热,边角翘着,我把单子翻过去,桌面上留下一道浅印,像谁的手掌按过,又擦干净了。
“何静,你的名字在最后一页。”孙志远把一叠纸放在桌上,“市场部两个,你是其中一个,可是公司要考虑梯队。”
他没坐,皮鞋尖对着我的椅背,袖口那颗扣子松着,露出一截线头,说话时手一直压在那叠纸上,指节泛白。
“梯队里我的位置,上个季度还是A。”我把离职单压到键盘底下,“评审记录还在系统里,签字的是你。”
“上个季度是上个季度。”他把纸往前推了推,“你今年三十五,带不动新项目,这话我只说一遍。”
“带不动,还是不想让我带。”我把纸抬起来,“孙总,这句你说明白。”
他抬手看表,说今天交接,明天不用来,说完就转身。
我没动。
他走以后,隔壁工位的键盘声停了半分钟,又响起来,比刚才快,像有人在赶活。小林从茶水间回来,手里两只纸杯,走到我桌边,把其中一只放下,没有放稳,晃出一圈水。
“静姐,我……”她眼睛往孙志远办公室那边瞟,话说到一半,手已经收回去了。
“你先回去坐。”我把那杯水挪到桌角,“洒在键盘上,你下午还要用它写交接。”
她走得很轻,椅子轮子在地毯上压出两道痕,一会儿就被别人的椅子盖住了。下午四点,王琳把我叫进二号会议室,桌上摆着交接清单,三页,最后一行是工牌和门禁卡。
“签这儿。”她把笔帽拔开推过来,“今天签完,工资结到月底,补偿按N加一,月底一起打。”
“名单三点念完,表格是什么时候做的。”我没接笔,“这个你总知道。”
“流程上个月就走完了。”她把笔又往前推一寸,“现在问这个,没有意义,你也拿不到别的答案。”
“流程走完了,我的名字还在第八十七行。”我说,“最后一个,加得挺急。”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皮垂下去,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又拿纸角擦掉,擦得纸面起毛。
“话别说满。”她合上清单,“签了,大家都体面。”
“体面留给能上班的人。”我把笔拿起来,“我签,但清单要给我一份复印件。”
她愣了一下,去复印机按了两下,纸出来的时候卡住,她抽出来,边角带着一道黑印,手指也黑了。
我接过复印件,看见她在经办人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粗。回到工位,我打开共享盘,客户名单那个文件夹的图标变成了灰色,双击跳出一行提示,没有访问权限。
我点开权限记录,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孙志远把我的名字从可编辑里删掉,后面加上了小唐。
小唐是三个月前来的新人,坐我斜后方,那天他一直没有回头,屏幕的光照在侧脸上,白得发亮。我拉开抽屉收拾,一支用了一半的唇膏,两包没拆的茶,一叠印着公司标志的便签,全装进纸箱。
最底下是工牌,蓝色挂绳,卡面照片是九年前拍的,头发扎得很紧,脸比现在圆一圈。我把挂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绳头垂下来,正好扫过桌面那张离职单。
“静姐,这个给你。”小林把一个纸袋放桌上,“你养的那盆绿萝,我浇过水了。”
“谢谢。”我把纸袋放进箱子,“你刚才在茶水间想说什么,现在说也行。”
“没什么。”她咬着下唇,“孙总说,谁跟你走得太近,下一批名单里就有谁。”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要往前倾才听清,说完退半步,脚跟碰到垃圾桶。
“那你站远点。”我把箱子合上,“回去把周报发了,别让人等你。”
她点头,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工牌,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五点四十,部门的人陆续走,经过我工位都绕开半米,有人说了句静姐保重,脚步没停。六点,办公室只剩我和保洁,吸尘器贴着地毯走,从我椅子旁边过去,特意绕了一个弯。
我把箱子搬到电梯口,公告栏上新贴了通知,关于组织架构调整,落款日期就是今天,纸角还翘着。
电梯里站着两个别的部门的同事,看见我抱着箱子,往两边让了让,中间空出一条路。一楼闸机要刷工牌,我把卡贴上去,屏幕跳出红色的叉,保安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卡停了。
“停卡是人事办的。”我说了一句,他摆手,让我从侧门出去,侧门在楼后,通地下车库。
路灯刚亮,风把树叶吹到脚边,我踩过去,叶子在鞋底碎了一声,声音比我想的响。车里我把箱子放副驾,没发动,对着车顶灯看离职单上那两个手写的字,看了很久。
到期两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压出凹痕,背面摸上去能摸到,一笔一划都不像随手写的。我用手机把正反面拍了,又拍工号特写,闪光灯在纸上反出一块白,字被吃掉一半。
到家七点半,箱子放玄关,大灯没开,先开电脑,下午发到部门邮箱的名单还在收件箱第一封。我右键点开属性,创建时间九月二十六号,修改时间十一月一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最后保存人是孙志远。
十一月一号是星期六,那天我在客户那边,部门没有人加班,门禁记录上只有保安进出的两条。我把表格拉到第八十七行,我的名字在最后,那一格字体和上面八十六行不同,字号小半号。
选中那一格,格式栏里显示宋体,上面八十六行都是等线,像有人后来补了一行进去。
数字对上了。
我截图,连属性窗口一起存进新文件夹,文件夹名字用了今天的日期,后面加了一个一。
存完又看一遍,鼠标停在最后保存人那一栏,三个字,孙志远,没有第二个名字。
名单上没有第二个名字。
手机在桌上震,是孙志远,响到第四声我才接,他先问我到家没有。
“到家了。”我说,“表格是十一月一号改的,那天星期六,部门没有人。”
“行政那边汇总的。”他停了一下,“你问我,我也要问他们,问清楚再说。”
“汇总的人会把我的字体改成宋体,字号改小半号。”我把截图翻出来,“孙总,最后保存人是你。”
他不吭声。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他把电视关了,才说明天上午九点去公司,把话说清楚。挂了电话,我把截图打印出来,纸从打印机出来的时候,我摸了摸,还是热的。
离职单、复印件、截图,三样放进一个牛皮纸袋,最后我把工牌也放进去,挂绳露在外面一截。袋子塞进包最里面,拉链拉到一半,我又停住,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带进卧室。
晚上九点,我打开私人邮箱,想找九月十二号发给孙志远的那封方案邮件,收件箱翻了两遍。
已发送里有一封同标题的,发件人是孙志远,时间是十月二十三号凌晨两点十四分,收件人是产品部和总监办。
我盯着那行时间看了很久,凌晨两点十四分,那个点我在睡觉,客厅的电脑关着机。
我数了三遍。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在前台登记,访客牌是纸的,保安接过我原来的工牌看了一眼,说这张已经注销了,让我别挂在脖子上。
电梯到十二楼,市场部的门开着,我的工位被人收拾过,显示器换了角度,抽屉拉出来是空的,地毯上还留着我椅子压出来的四个印。孙志远的办公室门半掩,他让我坐,桌上摆着我那份方案,封面右下角的署名被一张纸条盖住。
“方案我看过了,做得不错。”他把纸转过来,“不过这是团队成果,署名要按部门来,这是规矩。”
“规矩什么时候变的。”我指着那张纸条,“我交了半年,署名一直是我,这张纸是谁贴的。”
他把手压在那张纸条上,指腹压出一道折痕,说今天先把交接做完,别让新人难做,说话时眼睛一直落在封面上,像在确认那张纸贴正了。
“交接我做,方案归属另说。”我把纸抽过来,“孙总,十月二十三号半夜两点十四分,邮件是你转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随后去拿茶杯,杯盖没有盖严,碰出一声响,茶水晃到杯沿。
“什么邮件。”他喝了一口,“产品部要方案,我转过去是正常流程,部门之间的事你不懂。”
“转发的时候,你把发件人改成了自己。”我把手机翻过来,“原始发件人的地址还在,he.jing。”
他把手机推回来,说邮件头可以改,做过市场的人都懂这种常识,改一行字不算难事。
“改邮件头要动服务器记录。”我把手机收回来,“附件的属性还是我的名字,创建时间九月十二号上午十点零七。”
他没有再伸手,坐回椅子里,椅子响了一声,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指头收得很紧。
他没说话。
“署名的事,你和法务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我从办公室出来,王琳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交接单和一张设备清单,电脑、手机、门禁卡列了三行,清单右下角还有个小编号,像从别的表格上裁下来的。
“电脑今天交。”她把清单递过来,“个人文件你自己清,公司的资料一份都不能带走。”
“哪些算公司的资料。”我拿过清单,“客户名单算,我做的方案算不算,你给个准话。”
“方案是职务作品。”她说得很快,“在职期间做的,权利归公司,这一点没有讨论空间。”
我把清单折了一下,问她权利归公司,署名归谁,这个问题我下午去问法务。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把笔递过来让我签字,签完她当场抱起电脑,线都没让我拔,屏幕还亮着,风扇响了一阵才停。
我回工位用手机转存私人邮件,转到第九封,屏幕跳出提示,说账号存在异常登录,我把每一封都截了图,时间精确到分钟。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用纸笔记下每一封的时间。
中午十二点,赵倩在茶水间热饭,微波炉转着,她站在旁边看手机,手指一直在屏幕上滑。
“赵倩。”我把她叫到窗边,“绩效表上我的评分,评分人那一栏是你的名字。”
她的手停在半空,饭盒还在微波炉里转,她说她只是补签,孙总说原来的签名太浅。
“补签之前,分数是A还是C。”我看着她的脸,“你签的时候,看没看上面那一栏。”
“我看的是签名栏。”她的声音低下去,“分数那一栏,孙总说只改格式,让我别问。”
“格式改到C。”我把打印出来的记录递给她,“十月三十号晚上九点零七分,操作账号是你的,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写着评分口径调整。”
她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两下,说她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她以为只是把A改成大写。
“A改成大写,还是A。”我把纸收回来,“你现在说实话,比以后被问的时候说,有用。”
微波炉响了一声,她没有去拿,站在窗边,手一直捏着饭盒的带子,捏出一道折痕,窗外的天阴着,空调外机在响。
下午两点,我到人事要绩效系统的操作日志,王琳说系统只有管理员能查,让我走书面申请,她翻了两分钟制度和流程,才把表格找出来。
“申请我写。”我把纸推过去,“申请期间日志不能清,清了我会知道,系统里留痕。”
“你这是在威胁我。”她把纸按住,“事情闹大,对你没有好处。”
“好处我已经没有了。”我把笔放下,“现在我只想把每一件事,按顺序记清楚。”
她签了收件,把申请单夹进文件夹,夹得很用力,文件夹边角被压出一道白痕。
下午四点,老周给我发消息,说他在楼下的咖啡店,问我要不要下来坐一会儿,他请。老周去年被优化,走的时候也是当天交接,他的工位在我斜对面,空了三个月才有人坐,那时他带走的东西只有一个纸箱。
“你的事传得挺快。”他把一杯水推过来,“今天上午,孙志远说你要去对手公司。”
“我还没投过简历。”我握着杯子,“他比我先想好了我的去处,连说辞都备好了。”
老周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没封口,袋口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边角磨白了。
“这是十月底的一个会。”他把袋子放桌上,“纪要发到我这儿的时候,备注写的是误发。”
我把纸抽出来,第一页是会议名称,人才结构优化沟通会,时间十月二十八号上午十点整,会签栏里有三个名字,第二个是孙志远。
他指了指中间那行,说名单不是上个季度定的。
第三条写着,优先处理三十五岁以上、无背景的高薪员工,后面还跟了一句,分批次谈话。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字是打印的,行距很密,页脚有页码,页码是第七页,前面六页没有给我。
纸很薄。
“这份东西,你从哪儿拿到的。”我抬头看他,“误发的人后来找过你没有。”
“找过。”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我说删了,其实留了一份,我想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问他想要什么,他摆手,说他只想知道这次会不会有人把话说完。
我没接这句。
上楼的时候,电梯镜子里我看见自己,衬衫领口歪着,头发被风吹起一撮,脸色比早上白。我把领口拉正,电梯到十二楼,门开之前,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在笑,笑声停在门开那一刻。
走廊那头,小林抱着一叠文件站在复印机旁边,看见我,脚步往回缩了半步,最上面一张露出半个名字,姓陈。
“静姐。”她叫了一声,又改口,“何姐,孙总说今天谁都不许跟你说话。”
我让她别说了,从她身边过去,让她把文件抱稳,别掉在地上,这几张纸比我重要。
下午五点,王琳把书面回执发到我邮箱,附件里有一行小字,说调查期间我的权限全部冻结,抄送栏里有亚太区的两个人。
我把抄送栏也截了图。
回执很短。
晚上八点,我把五样东西摊在餐桌上,离职单、名单属性截图、邮件头截图、绩效日志、会议纪要,一人一份,排成一排,桌面被占满,边角对着桌沿,像一份摊开的卷宗,最下面压着那张工牌,挂绳从纸缝里露出来。
还差一样,客户名单。我手里只有自己那份,公司那份被拆成了三份,三个新人一人一份,我在共享盘的权限记录里看到三个新建文件夹,名字是A、B、C,建立人都是孙志远。
第二天上午,我在楼下等小唐,他抽完一根烟才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得紧紧的,封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个陈字。
“唐宇。”我叫他的名字,“共享盘那三个文件夹,是谁建的,你总知道。”
他脚步停了一下,说不知道,文件夹是孙总让他接手的,他只按名单发邮件,一天发十几封,署名都是孙总。
“名单分了几份。”我跟着他走两步,“我的人,你分到了几个。”
“我不能说。”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何姐,我还有试用期,你别为难我。”
他没让路。
“我不为难你。”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只告诉我,陈启明分给了谁。”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说他分到了陈总,孙总说这个客户关系不深,换个新人跟,资料已经打包发过去了,连我写的拜访记录也一起发了,文件夹的名字还沿用着我的习惯。
“关系不深。”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陈启明跟我做了六年,合同三年一签,签到第三轮。”
他不接话,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说他只是执行,名单上写谁就是谁。
我没再问,让他走,他走两步又回头,说陈总那边他发过两封邮件,都没有回,第三封他没敢发,草稿还留在邮箱里。
我记下了。
中午我给陈总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里有碗筷的声音,还有电视,他在吃饭,说话时嘴里还嚼着东西。
“你们公司换人了。”他把筷子放下,“小孩给我发的方案,署名不是你的。”
“署名换了,方案还是我做的。”我走到窗边,“陈总,十一月二十号那个沙龙,你去吗。”
“去,我要看看他们怎么讲。”他停了一下,“你也在?”
“我在,坐在下面。”我说,“到时候我可能要说几句话,你听着就行。”
他笑了一声,说他只管听,谁讲得对就认谁,这话他做了三十年生意,一向认人不认牌子。挂了电话,我打开沙龙的报名页面,主办是一家行业媒体,地点在城西的酒店,三楼多功能厅,门口立着一块蓝底易拉宝。
报名表上只有普通席位,提问环节写着一行小字,凭现场登记,每人一次,时间三分钟,超时下台,台下坐着两家媒体的编辑。
我填了名字,公司那栏空了一会儿,最后填了自己工作室的名字,静水。提交之后页面跳出来,说名额已满,候补两个字,很刺眼,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页面自己刷新了。
下午老周打电话来,说他认识主办方的编辑,能给我留一个提问位,让我把问题提前发过去。
“问题不用提前发。”我说,“你只帮我留一个位置,靠前排,能看清台上。”
“你想干什么。”他问得很直接,“别在别人的场子上闹得太难看。”
“我不闹。”我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我只把五张纸放出来,让在场的人自己看。”
老周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说位置他留,出了事他不管,我说行,欠他一顿饭。
晚上我把五组材料做成五页,第一页只放一行时间,和一个文件属性窗口的截图,箭头指向最后保存人那一栏,截图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第二页放邮件头,原始发件人地址用红框圈住,转发时间写在下面,字号放大两号。
第三页是绩效日志,A栏和C栏并排,操作账号与时间列在右边,下面还有一行说明,写着评分人应对结果负责。
第四页是会议纪要第三条,我把那行字重新打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改。
第五页是客户名单的拆分记录,三个文件夹,三个新人,我的客户在后面标了名字,三个文件夹的建立时间分别是十月三十一号的九点、十点、十一点。
做完我把文件存进U盘,又在楼下打印店打了五份,纸是厚的,拿在手里有分量,五份叠在一起,边角对齐。打印店老板问我是不是做标书,我说差不多,他没再问,把零钱找给我。
十一月十八号,小林约我在商场的地下咖啡座,她来得早,桌上两杯水都没动,吸管上的纸套还没撕。
“孙总让我改文件名。”她把手机推过来,“改成孙志远_青岚方案_final,我改了。”
屏幕上是聊天记录,时间十月二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孙志远的头像,两句话,第一句让她把文件名改掉,第二句只有一个字,快。
“你改之前,文件名叫什么。”我把手机推回去,“这个你要想清楚再答。”
“青岚方案_何静_0912。”她报得很慢,“我记得,因为那天改完,心里不舒服。”
“聊天记录你留着。”我把手机还给她,“二十号那天,你能不能到场。”
她咬着吸管,说孙总让她去帮忙签到,她可以不去,可她怕。
“怕是正常的。”我看着她,“你只说你看见的,不猜,也不说别人教你的话。”
她点头,又摇头,最后还是点了头,把手机收进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起身的时候撞了一下桌角。
她答应了。
十一月十九号上午,王琳给我打电话,语气比上次软,说公司愿意再加两个月补偿,问我什么时候方便签。
“N加三。”她说,“签一份保密协议,五组材料不外传,工牌的事也不再提。”
“五组材料里,有两组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这个不能签。”
“何静,你一个人斗不过一个部门。”她压低声音,“我劝你拿钱走人。”
我没签字。
“我不是斗部门。”我说,“我在等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电话挂了。
十一月二十号下午五点,我把藏青西装拿出来,熨了一遍,袖口的线头剪掉,熨斗压在布上,蒸汽冒了一阵,镜子上起了一层雾。
工牌放在包的内袋,照片朝里,挂绳绕了两圈,和U盘挨在一起,硬的碰着硬的。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扎起来,扎得比九年前松一点。
六点二十到酒店,签到处排着队,老周在门口,把一个红色的提问牌递给我,牌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号码,门口的地毯是新的,边角还没压实。
“三分钟。”他把牌子挂在我手上,“计时的人我打过招呼,到两分半会举牌,你看着我的手势收。”
我走进会场,灯已经暗了一半,第一排坐满,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空着一个。台上立着三把椅子,孙志远已经坐在中间那把,手里拿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稿,稿纸边上画满了线。
七点整,灯暗下来,主持人上台,说圆桌开始,三位嘉宾依次发言,每人八分钟,超时会被敲杯子,酒店的空调开得低,有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签到台后面的姑娘把胸牌一个个摆正。
孙志远第二个讲,他打开投影,第一页就是青岚的封面,署名一栏写的是市场部,下面一行小字,方案统筹。他讲数据,讲渠道,讲复购率,讲到最后说这个方案是团队半年的成果,不是一个人的,台下有人点头。
我坐在第二排靠边,手里拿着打印的五页,他每讲一句,我就在纸边上划一道,划到第五句时手停了,纸角被我捏得发软。
讲到第五页那句备注时,他停了一下,跳过去了,翻页的动作比前面快。七点五十,进入提问环节,主持人说今天有三个问题,请举手。
我举了手,坐在我前面的两个人也举了,主持人先点了左边,第二个点了我,念名字的时候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
“你说。”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两分钟,不能再多。”
我站起来,接过话筒,先报了名字,何静,静水工作室,说到工作室三个字,前排有人回头。
全场安静。
台上有半秒的停顿,孙志远的手停在水杯上,杯子里那层水晃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幕布。
“孙总,第五页有一句备注,写着错别字已改。”我抬头看台上,“那句是谁写的。”
他把水杯放下,说方案是团队做的,备注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落地。
“落地的方案,署名为什么不是你。”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孙总,这句话不难答。”
“那我换个问法。”我把五页纸举起来,“我这里有五页材料,想占大家两分钟。”
主持人看了一眼流程单,说时间紧,第二排中间有人先开了口,让她放。
“两分钟。”主持人补了一句,“超时我敲杯子。”
我把U盘递给工作人员,幕布闪了一下,第一页出来了。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属性窗口,我把激光笔的红点落在修改时间那一行,幕布上先跳出桌面,又跳回文件。
“名单宣布是四号下午三点,文件最后一次修改是一号下午两点四十七。”我念得很慢,“早了三天。”
台下有人往前探身,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拿出手机,对着幕布拍了一张,快门声在安静里很清。
“行政汇总的。”孙志远接过话筒,“表格模板的时间,说明不了什么。”
“模板时间不会只改最后保存人。”我按下翻页,“那一栏写着你的名字,孙总。”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敲完就停住,没有再敲第二下。
第二页是邮件头,原始发件人的地址用红框圈住,我把转发时间念了出来。
“十月二十三号夜里两点十四分,收件的是产品部和总监办。”
他往前倾了一点,说部门之间转方案是常规流程,署名按部门,不按个人,话筒线被他带得绷直,又松开。
“常规流程不会删掉原发件人。”我指着下面一行,“这一行还在,he.jing。”
我往下翻,第二页底部是正文的最后一句,那句备注是我写的,转发的时候没有删。台下有人低声念了一遍那句备注,声音不大,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他先移开了眼。
第三页出来,绩效日志,A和C两栏并排,操作时间写着十月三十号晚上九点零七分,字体是系统默认的灰色。
“评分从A改成C,操作账号是赵倩,签名也是赵倩。”我把红点落在签名上,“她是助理。”
“助理补签,是流程上的疏漏。”孙志远的声音低了一格,“这事可以内部核查。”
“疏漏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翻到下一页,“部门三十几个人,只有我的评分改过。”
“评分看全年综合,不是一次。”他补了一句,“你要看结果,不是看过程。”
第四页是会议纪要,第三条那行字我放大了两号,会签栏里的名字看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念,台下已经有人在念,念到三十五岁以上那几个字,声音停了一下。
孙志远说那是草稿,没有生效,我问他草稿为什么有编号,为什么有三个会签,他说完翻了一页流程单,翻得有点急。
他没有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孙总,第三张是邮件正文。”我提醒他,“不是封面,您翻错了。”
第五页是名单拆分,三个文件夹,三个新人,陈启明的名字在A组下面,后面跟着六个产品线。
“我的客户被拆成三份。”我把红点落在陈启明三个字上,“陈总,您的资料在第三份。”
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陈启明站起来,没有拿话筒,声音却足够全场听见,椅子被他推得响了一声。
“这个方案九月我就听过。”他看着台上,“第五页那个错别字,是我指出来让她改的。”
会场里静了两秒,随后有人鼓掌,掌声不多,但一直没停,鼓掌的是后排的几个人。
掌声停了。
后排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在暗处连成一小片,主持人伸手往下压了压,没有人放下,快门声响了三下。
孙志远站起来,手按在桌沿上,文件夹从桌角滑下去,纸散了一地,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退,椅腿在地毯上刮出一声。他蹲下去捡,捡了三次才把纸拢齐,最上面一张是青岚的封面,署名那栏被他的手指挡住了。
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随后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胳膊,就停了,台上的人也停住了。
主持人走过来,说时间到了,今天的圆桌到这里,谢谢三位嘉宾,声音比开场时快。灯亮起来,人开始散,陈启明走到台边,说他明年的合同不跟部门签了,跟我签。我把五页纸收进包里,手掌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褶。
“合同我让法务改。”陈启明说,“改完发你,明年一月生效。”
老周在门口等我,递过来一瓶水,说这一下,半个行业都记住你了,记住的方式不太体面,他把瓶盖拧松了才递过来。
“我只想让他们记住一件事。”我拧开瓶盖,“方案是谁做的。”
他说孙志远从侧门走了,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车停在酒店后门,司机在车里等着,车灯一直亮着。
晚上十点,我到家,把五页纸摊在桌上,最上面一页的边角被灯光照得发白,纸上的字被灯照得有点透,边上还有我的指甲印。
手机响了一声,是邮件,发件人是亚太区合规部,标题写着关于市场部名单的初步问询,发件时间显示十点零三分。我把邮件读了两遍,第一句写着,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提供相关材料,落款是一个不认识的英文名。
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邮件发出去了。
工牌还挂在包的内袋上,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照片朝上,挂绳垂在桌沿外面。照片里的我不到三十岁,头发扎得很紧,嘴角是平的,像在等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十一月二十一号上午九点,合规部的邮件到了,标题后面多了一串编号,让我下午三点去做第一轮说明,说明不超过一小时,可以带材料,不可以带人。
我带了五份材料去,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从香港飞来的,姓吴。他们问得很细,时间、地点、谁在场、文件从哪台电脑出的,我一条条答,答了半个多小时。
姓吴的问我,为什么不留下来,公司也许会给一个说法。
“说法我自己有。”我把材料推过去,“我要的是一份记录,写清楚这件事发生过。”
“你只讲你亲眼看见的部分。”他把录音笔推到桌子中间,“判断的话,我们自己来。”
他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口压了两道折,折痕压得很深,纸角对得很齐。十一月二十五号,公司发了内部通报,孙志远停职,配合调查,市场部暂由亚太区代管,通报抄送了全体员工,附件两页。
通报发出来那天,赵倩被调去做行政支持,工位从十二楼搬到九楼,她的名字从绩效系统里撤了。王琳记了一次书面警告,通报里写着流程审核不严,后面跟了一句限期整改。
小林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对不起。我回了两个字,没事。十二月二号,王琳约我在公司对面的茶楼谈,包间很小,桌上摆着两份协议。
“公司希望你能回去。”她把协议转过来,“原职,加半级,补三个月工资,之前的都翻篇。”
“回去做什么。”我没有翻协议,“做那个被改过评分的人。”
“条件可以再谈。”她把笔放在协议上,“你先看,别急着拒,这一步退得不亏。”
“工位我给你留着。”她补了一句,“还在十二楼,窗边那个。”
我翻了,第一页是留任,第二页是保密,第三页是方案权利转让,签了,青岚归公司。
“第三页不签。”我把协议合上,“方案是我做的,登记在我名下。”
她愣了一下,说方案是职务作品,公司有权利,我把六月的登记证书复印件放在桌上。
“六月十七号,我自己去登记的文字作品,著作权人是我。”我指着证书编号,“公司的流程走了三个月,没走完。”
她拿起复印件看了很久,说她需要问法务,我说可以,我等你问。第二天法务给我打电话,说公司愿意谈授权,不谈转让,授权费单算,先付一半,剩下的按季度结。
“授权可以。”我说,“期限三年,费用按项目算,署名必须是我。”
谈了两轮,最后写进协议,青岚的署名权归我,公司有三年使用权,每年付一笔授权费,金额按项目毛利分成。
补偿按十九个月算,月薪三万八,未休年假十二天折现,签字那天财务把明细打出来,一共七十二万二。我签了,王琳也签了,她签完把笔盖扣上,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能扛。
“不是我扛。”我把协议收起来,“是他们把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
她低头把协议装进袋子,装得很慢,袋口折了两折,和合规部那个袋子一样。十二月十号,孙志远给我打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我接起来才听出是他。
“材料能不能收一收。”他的声音比以前低,“我上面还有老人,孩子在上学。”
“材料我收不了。”我站在窗边,“我递上去的都是事实,事实不归我管。”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算我求你,我把电话挂了。
我挂了电话。
楼下有人在遛狗,牵绳拖在地上,狗走两步停一步,尾巴扫过路灯杆,牵绳拖出一道浅痕。
一月初,我去园区看房,老厂房改的,一层挑高,租金按季度付,房东是个退休的车间主任,中介骑着电动车在前面带路。
“这间以前是仓库。”他推开门,一股潮气出来,“潮,冬天更潮。”
“押一付三,水电另算。”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合同你看,不合适再看别家。”
“潮我受得住。”我走进去,抬头看那扇朝西的窗,“窗够大就行。”
我租了最里面那间,二十平米,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押金交了两个月,钥匙攥在手里是热的。
我没还价。
工作室的名字早就想好了,静水,注册那天我在表格上填了三遍,怕写错一个字。
二月,门开了,没有挂牌,只在玻璃上贴了一张打印的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营业,下面一行小字是电话,纸是A4的,塑封过。
门开着。
三月八号,第一束花是陈启明让人送来的,卡片上写着开业大吉,字是打印的,花是白色的,扎得很紧。他来得比花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个地方比他想的要小。
“小有小的好处。”我给他倒水,“一张桌子,坐得下三个人。”
“合同我带过来了。”他把文件夹放桌上,“一年,三十六万,每月三天驻场。”
我翻了合同,条款写得清楚,署名、交付、验收都写了,最后一页是他的签字。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他把笔递过来。
“你九月就听过方案。”我签字,“你认的是方案,不是我现在的公司。”
“下周我把付款方式发你。”他拉开车门,“别拖,拖了就显得你没底气。”
他笑了一下,说我还是这个样子,说话不留余地。
签完他走了,我送到路口,回来的时候园区里有人在搬货,推车的声音一路响过去。我没回头。四月,工作室接了第二单,是一个小品牌,要做一款气泡茶,预算不多,要求不少,第一版方案改了四稿。
五月,我招了一个人,是刚毕业的女孩,面试的时候她问我,会不会加班,她说她投了三十份简历,只有我让她来面试。
“会。”我说,“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加。”
“那我明天来。”她把简历收进包里,“静姐,我不怕忙,我怕没人教。”
她第二天就来上班了,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电脑是她自己带的旧机器。木牌是三月做的,做好以后一直靠在窗边,木板是从旧货市场淘的,背面还留着别人的字,是一串编号。
我用一张废卡沿着照片的边缘撬,旧工牌上的照片揭下来,背面的胶已经干了,胶痕留在卡上擦不掉。
照片上是二十六岁的我,头发扎得很紧,眼睛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还没到的地方。
我用砂纸把木板磨了两遍,磨到不扎手,再用黑色记号笔写上两个字,何静,写得比平时慢。字很丑。我把照片贴在木牌的左上角,用胶带压了四条边,压得很平,边角还是翘了一点。
挂牌那天下午三点,我搬了一把椅子到门口,站上去,钉子敲了三下才进去,第三下敲偏了,钉子在木头上歪着,椅子有点晃,我扶着墙站直。
木牌挂好,我退两步看,名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停住。
牌子很轻。
楼下早餐铺的蒸笼刚掀开,白气飘上来,把名字糊了一下,又散开,蒸笼盖又盖回去,白气断了一阵,蒸笼的香气飘到门口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