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亲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六,周六。
饭店是我妈挑的,三楼最大的包间,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我和周屿提前一周去试菜,鱼要清蒸,汤不要勾芡,他拿着笔一样一样记,记完把笔帽扣上,说都听你的。
那天从饭店出来,他在停车场帮我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顶沿上等我坐进去。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是稳的。
我和周屿认识三年。前两年在一个项目上合作,他做技术,我做对接,开会常开在下午,散会顺路一起吃个晚饭。第三年开春,他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说以后别总吃外卖。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处到年底,两边老人提了订亲。
我妈一开始嫌他家里条件普通,房子是按揭的,父母在外地。周屿上门吃过两次饭,话不多,干活主动,吃完饭抢着洗碗。我妈这才松了口,说人踏实就行。
我也以为踏实是顶要紧的东西。
订亲前一个月,我们一起去看了家具。周屿按揭的那套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采光一般。他拿着卷尺量客厅墙面,回头问我沙发要什么颜色,我说浅灰,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那天中午我们在楼下小馆子吃饭,他把碗里的排骨夹给我,说你最近加班瘦了。
我那时候盘算过以后的日子:厨房留一块地方放我的咖啡机,阳台养两盆好活的绿萝,周末谁先下班谁做饭。这些盘算没跟他细说,都搁在我自己心里。现在回头看,我是把他当成了会跟我一起把这些日子过下去的人。
订婚宴当天,我穿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坠是周屿去年送我的,一颗小珍珠。化妆师说我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看见周屿站在包间门口跟他舅舅说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听见我出来,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
包间里提前到的是我这边的亲戚。我二姨带着表妹林知夏,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知夏比我小四岁,在外地读研究生,平时一年回来一次。我妈招呼她喝热水,她把包搁在膝头,坐得很直,见我过来,起身喊了声表姐。
她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点,穿一条浅粉色的裙子,头发披下来,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窝。我应了一声,让她坐,转身去看桌上的席卡。
席卡是我前一晚排的。周屿和我挨着坐,主位两边是双方父母,亲戚按辈分往下排。我把知夏的名字排在二姨旁边,离我们这一桌隔了两个人。
知夏是下午两点到的齐。进门先喊我表姐,又转头喊周屿姐夫,喊得很自然。她拎着给长辈带的礼物,一盒点心一瓶酒,一样一样递过去。我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说知夏长高了,又说女大十八变。
我去洗手间补口红。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听见包间侧门里头有人说话,是我二姨的声音。
“知夏这孩子命也是苦,你姨父走得早,她一个人在外面,没人撑腰。”
另一个声音是周屿他妈的,接得很快:“女孩子嘛,稳当点就好。”
我脚步顿了一下。
侧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本来该直接走过去,手已经抬起来要推门,听见里头又说话了。
“我看周屿跟咱们知夏,倒也说得来。”二姨说,“刚才在车上,知夏找他问工作的事,他答得可细了。”
周屿妈笑了一声,没接这句,也没否。
我站在走廊里,口红管还捏在手里。瓷砖地面凉,从鞋底往上透。我把口红拧回去,管盖扣紧,转身从另一头绕回了包间。
桌上已经上了凉菜。周屿坐在我旁边,正替我把湿毛巾拆开,递到我手里。
“去哪了这么久?”他问。
“补了个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声音淡,伸手把我面前的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一会儿长辈要说话,你别紧张。”
我点点头,把毛巾擦过手,叠好放在碟边。
知夏坐在桌子另一边,隔着两个人。她时不时抬头往我们这边看,目光落在周屿身上,又收回去,端起杯子喝水。
开席以前,我妈起身讲了几句话,说两个孩子认识三年,今天正式订亲,让大家吃好喝好。包间里鼓掌,周屿站起来跟我一起给长辈敬酒。他端着杯子,胳膊贴着我的胳膊,我闻见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一圈敬下来,到了他舅舅那一桌。他舅舅喝了酒,话多,拉着周屿说了半天单位上的事,又问他按揭还剩几年,工资涨了没有。我站在旁边等着,手垂在身侧。
就是这时候,知夏端着杯子过来了。
“姐夫,我敬你一杯。”她笑着,杯子举到他面前,“以后表姐要是欺负你,我帮你说话。”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周屿也笑,偏过头看我,像是在等我跟着一起乐。
我没笑出来。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知夏碰了一下,杯沿压得比她的低一点。“别听你表姐的,她不欺负人。”
两个人喝了。知夏喝完,从手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搁在桌边转盘上。
是一枚戒指。
不是我的那枚。我戴在手上的订婚戒指,是周屿挑的,铂金圈,圈口我试过两次。桌上这枚是细金圈,款式很旧,像家里传下来的。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知夏说,“说将来要给家里最能干的女孩子。今天表姐订婚,我本来不该拿出来。”她顿了顿,眼睛看向周屿,“可我想着,让姐夫也看看,我们家的东西,不差。”
包间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那枚戒指躺在转盘上,金边在吊灯底下反了一点光。我等着周屿把它推回去,说一句场合不对,或者干脆不碰。
他伸手把戒指拿了起来。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捏着那枚细金戒,转过手腕,看了看圈口,然后侧过身,对着知夏抬起了手。
“你戴哪个手?”他问。
知夏把手伸出来,手掌朝上,手指细白。
周屿把那枚戒指,从她的无名指根慢慢推了进去。
桌上有人轻声说了句什么,二姨在旁边打圆场,说戴上好看,知夏本命年压一压也好。我妈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站在原地,手上那枚铂金戒箍得指节发僵。
周屿把戒指推到底,松开手,又拿餐巾擦了擦指腹,转回来跟我说:“知夏手小,这圈口居然正好。”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没看我一眼是什么表情。
我把手从桌沿收回来,背到身后。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印子。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汤端上来,周屿替我盛了一碗,搁在我面前。“你不是爱喝这个。”他说。
我看着那碗汤,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席间知夏一直坐在那边,左手戴着那枚金戒,偶尔抬手捋头发,戒指就从头发底下露出来。她跟我妈说研究生的事,跟二姨说家里的琐事,哪句话都得体。周屿偶尔接一句,接得自然,像这顿饭他本来就该跟她们坐在一起。
我想起试菜那天,他问我鱼要不要放姜,我说不放,他在本子上划掉。那时候我以为,他记的是我的口味。
散席的时候,亲戚们陆续下楼。我在包间里收拾包,周屿在门口跟他舅舅道别。知夏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表姐,”她声音放低,“你别多想。我就是跟姐夫开个玩笑,戒指我一会儿就摘下来。”
我拉上包的拉链,抬头看她。
她无名指上那枚金戒还在。
“你摘吧。”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拎起包走了。
周屿这时候进来,拿了我的外套,往我肩上披。“走吧,车在楼下等。”
我接过外套,自己穿上,没有让他替我拢领子。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我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想牵我的手。我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揣进自己兜里。
出了饭店大门,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停车场灯不多,一排车停在树影底下。周屿走到车边,按了遥控,车灯闪了两下。
“今天累着了吧?”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家我给你煮碗面。”
我站在车门边上,没坐进去。
“周屿。”我说。
“嗯?”
“刚才那枚戒指,”我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给她戴?”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儿问。“就是个场面,大家都看着,我总不能把她晾在那儿。”他说,“知夏还是个孩子,她不懂这些,你别跟她计较。”
“她二十四了。”
“那也是你表妹。”他皱了下眉,“今天什么日子,你非得在这儿说这个?回家再说行不行。”
车钥匙在他另一只手里,钥匙圈被他攥得发亮。
我没说话。他等着我上车,等了几秒,大概以为我只是气一会儿,又伸手来拉我的手腕。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落了空。
我想起试菜那天,他一样一样记我的口味;想起停车场他替我搭在车顶的那只手;想起刚才包间里,他把一枚不属于我的戒指,慢慢推进另一个女孩子的无名指,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这些事都还在,只是排在一起,味道全变了。
“戒指我摘了。”我说。
我从手指上把那枚铂金圈取下来,放在车顶盖上。金属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点,碰到车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订亲的事,”我说,“先停吧。”
周屿站在车旁边,车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再说一句什么场面话。
我没等他说,转身往饭店门口走。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我没看,不知道是谁发来的。风把我盘好的头发吹散了一缕,贴在脸颊上,我也没去拢。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的公寓。
周屿跟到楼下,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第四个我接了,他在那头说,你先冷静,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说明天也是这句话,就挂了。
公寓里还留着他的东西。一双拖鞋摆在玄关,洗手台上挨着我的牙杯多了一只灰色的,沙发扶手上搭着他那件薄外套。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它们,先去洗了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才发觉后背一直僵着,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躺到床上以后,我睡不着,把包间里的一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转盘、戒指、他捏着戒圈转手腕的动作,知夏朝上摊开的那只手。我反复回想,他当时有没有往我这边看。想了半天,记不起来。更让我难受的是这个——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根本没觉得需要看我。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一张照片,白天试菜时拍的那桌菜,配了一句:你看,当时不还好好的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关了灯。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中午,手机里压着几条消息。我妈发来的,问我是不是跟周屿闹别扭,说知夏一早把戒指摘了,让我别往心里去。二姨也发来一条,语气温和,说小孩子不懂事,订亲是大事,别因为玩笑散了。
我翻到周屿的对话框。他凌晨一点发来一条:我知道你生气,可我当时真的只是顾及场面。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我以后离知夏远点就是。
我盯着“离远点”三个字看了很久。
好像问题是我太小气,好像他要守住的是自己没做错的那点体面。
下午周屿来了我公寓。他手里拎着菜,说给我做顿饭,有话当面说。我开了门,他进来把菜搁在厨房台面上,自然得像过去这三年的每个周末。
他先去厨房把菜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声里头,他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说我妈早上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多让着我点。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出这话的意思:家里已经把这场矛盾归成了我闹脾气。
“我昨晚回去想了。”他靠在厨房门口,“戒指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可你也得替我想想,那么多亲戚在,知夏把手伸过来,我不接,二姨脸上过不去。”
我坐在沙发上,没让他进厨房。“她伸手,你可以不碰。”
“那不就成了给她难堪?”他说,“她一个女孩子,当着那么多人被拒,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那我呢?”我问,“我坐在旁边,算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我总不能跟你计较一时的面子。知夏那边,我应付过去就是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让了步。
我看着他。他衬衫还是那件衬衫,眉眼也还是那三年里熟悉的样子。可我忽然想起包间里,他把戒指推进知夏无名指的时候,指节是稳的,动作不快不慢。那不是被人架住没办法的人会有的手。
“周屿,”我说,“你不是应付不过去。你是觉得,让她下不来台比让我受委屈更要紧。”
“我没这么说。”
“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脸色沉下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行,那你想怎么样?戒指我让她摘了,话我也说开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总不能让我去跟二姨翻脸吧。”
我说不出还要他怎么样。我自己也还说不清,我要的到底是他认一句错,还是别的什么。
他见我不说话,语气又软下来,走过来想坐我旁边。我往旁边让了让,他看见了,手收回去,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那间屋子安静了一会儿。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我看着他坐在对面,忽然觉得陌生。三年里我们吵过几次小架,都是我先软下来,他递个台阶,我就顺着下了。我一直以为两个人相处就是这样,各退一步。可这一次我看明白了,退的一直是我,他那个台阶,是留给自己下的。
“订亲的日子能不能先不改?”他说,“两边亲戚都通知了,酒店也交了钱。真要散,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这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到酒店和爸妈上。
我点点头,没接。他坐了一会儿,见我始终不开口,起身把菜又拎走了。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那只灰色牙杯还搁在洗手台上,我伸手把它收进了柜子最里面。
周一我照常去上班。
项目上没人知道我家里的事。中午同事约我吃饭,我跟着去了,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周屿发来消息,说他给我点了常吃的那家沙拉,放在前台。
我去前台取了,沙拉还是热的,酱单独装在小盒里。我拎回工位,吃了两口,放下了。
下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叹气,说女孩子订亲不容易,能处就处,别太挑。她说周屿家境是普通,可人没毛病,知道疼人。又说知夏那孩子她了解,心直口快,不会有别的心思。
“你二姨昨天还跟我说,”我妈顿了顿,“知夏在外地一个人,要是能在这边找个稳妥的,她也放心。”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我说,“戒指是周屿亲手给她戴上的。”
“那不是有场合吗。”我妈说,“你呀,就是心眼细。”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是阴天,楼底下马路被风吹得发白。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让我让着点,让我懂事。我一直以为懂事是被人偏爱的前提,走到今天才明白,懂事的人受了委屈,连替自己喊一声都要先过别人那一关。
周屿没再上门。他改为发消息,一天几条,都是日常:降温了记得加衣,晚上别点外卖,上次你说想看的电影上映了。他不提戒指,也不提订亲,像只要这些照旧,那件事就翻篇了。
有一条他发得长些,说我这个人就是遇事容易往心里去,让我别把亲疏远近都压在一枚戒指上。他说两个人过日子,要往前看,不能揪着一件事不放。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始终没说那天他可以不接那只手,也没说他往知夏那边偏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坐在旁边是什么滋味。在他的道理里,揪着不放的是我,懂事的该是我。
周五下班,知夏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表姐,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不该把戒指拿出来。姐夫已经说过我了,你别生他的气,也别怪我。”
消息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她的手,无名指空着,戒指摘了,指根留着一圈浅浅的印子。
我看着那圈印子。摘是摘了,可那枚戒指戴过的痕迹还在她手上,戴在我旁边那个人替她推上去的位置。
我回了她两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响的时候,我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有人牵着狗慢慢走。我想起知夏在咖啡店里说,周屿是她在这边唯一认识的熟人。这话她当着我说,像是在示弱,可熟人这个位置,本来该是留给我的。
她很快又发来一条:表姐,我下周就回学校了,走之前还想请你和姐夫吃顿饭,当面赔个不是,你看好不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末我回了一趟老房子。我爸出差不在,我妈在阳台叠衣服。我帮她把床单收进来,叠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周屿跟你舅舅通过电话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说你们俩就是拌了几句嘴,没什么大问题。”我妈把衣服叠成一摞,搁在椅背上,“你舅舅让我劝劝你。人家男孩子主动找台阶,你就下了,别端着。”
我把床单铺平,角对齐。“妈,他找的是舅舅,不是我。”
“找你舅舅说,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帮着劝你?”我妈看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拧。”
我没再辩。晚上我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收拾旧书,翻到一个纸盒子,里面是我和周屿这三年的零碎:两张电影票根,他帮我存的一罐没开封的橘子糖,一张他写的便签,提醒我下雨天带伞。
纸盒底下压着一张订亲宴的宾客名单,是我前一晚手写的。名字挨着名字,我在周屿那栏旁边画了个小圈。我把名单抽出来,搁在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又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没有再放回去。
我把票根一张一张看过去。最早那张是两年前,项目庆功以后,他顺路请我看的一场电影。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票根背面写着日期和场次。
票根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他字。他写字横平竖直,提醒我下雨天带伞,末尾画了个很小的箭头。我想起那天确实下了雨,我出门忘了伞,他在公司楼下等我,把伞撑开,自己走在靠马路那一侧。
原来他不是不会站人旁边。只是后来,他把这份周到分给了别人,又觉得我不该计较。
原来他也不是一直这么会顾及别人的面子。刚认识那阵子,他话不多,吃完饭会记得把我不吃的香菜挑出去,下雨把伞往我这边斜,自己半边肩膀湿了。
那时候他站在我这一边,是不需要人提醒的。
我把纸盒盖上,放回柜子里。
转机出现在下周。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下楼取车,在写字楼门口碰见了知夏。她没回学校,说是这周的课调了。她站在台阶底下,看见我,有点意外,还是笑着喊表姐。
我本来想点头就走,她却跟上来,说有事想跟我说。
我们在楼旁边的咖啡店坐下。店里没什么人,她点了一杯热牛奶,双手捧着杯子。
“表姐,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她先开口,“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搅着杯里的咖啡,没接话。
“我刚来这边,周屿哥是我在这边唯一认识的熟人。”她说,“我找他问工作,问租房,他都帮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可靠。”
“戒指呢?”我问。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戒指是我外婆留给我的,我一直收着。那天看见你们订亲,我一时脑热,就想凑个热闹。姐夫他……他也没想到我会把戒指拿出来。”
我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子,语气诚恳,哪一句都挑不出错。可我想起包间里,她把手掌朝上伸出去的时候,手腕是稳的,戒指搁在转盘上的位置,正好对着周屿手边。
“这些话,”我说,“你为什么不当时当着大家说?”
她抿了抿嘴。“我怕说了,大家更难看。”
咖啡店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玻璃。我忽然想起周屿那天在公寓里说的话:总不能让我去跟二姨翻脸。原来两边都觉得,难看的事不该由自己做,留下来受着的那个人,只要懂事就行。
“知夏,”我放下勺子,“你外婆把戒指留给家里最能干的女孩子。这枚戒指,你以后留给自己愿意交托的人,不用在别人的订亲宴上拿出来试。”
她脸色白了一下,没说话。
我结了账,先走了。出门的时候风很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真正让我把话说死的,是三天以后。
那天我去银行办点事,取号等候,旁边长椅上坐着周屿和二姨。
我是先听见声音的。二姨压低了嗓子,周屿的声音比平时低,听得见半句半句。
“……知夏那边我会跟她说,让她安心念书。”
“你这孩子就是心善。”二姨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没人帮衬怎么行。你多照应着点,表姐那儿你别让她知道,免得她多想。”
“我知道。”周屿说,“这些事我有分寸。”
我站在等候区的柱子后面,手里的号票捏出了折痕。
二姨又问了一句,知夏工作定下来没有,要不要让周屿帮忙打听。周屿应得干脆,说他留意着,有合适的岗位先告诉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当初答应帮我挑餐厅、记我不吃香菜时差不多,一样的周到,一样的让人挑不出错。
我这才明白,他不是在订亲宴上那一次顾及面子。他早就在两边之间来回照应,只是一直瞒得好。戒指那场是他没按住,露了出来,事后他要做的不是认错,是把局面重新抹平,抹到谁都看不出痕迹。
我没有过去打招呼。取号、办业务,我从他身后绕过去,他没看见我。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好,冬天的光落在台阶上,有点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里和他有关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初那几张电影票根对应的日子,翻到他提醒我带伞的便签。
三年不是假的。那些好也是真的。只是真的东西,也可以在后来被一点一点换掉。
当天晚上,我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我们把东西清一清吧。订亲的事,不办了。”
他回得很快:你又想清楚了?我上午还在跟我妈说,这事能缓。
我看着“能缓”两个字,回他:不用缓了,就明天。
第二天下午,他来了我公寓。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给我带的水果,搁在玄关,像是忘了这是来分东西的。我把他留在这儿的零碎归成两个箱子:衣服、书、充电器、那双拖鞋、灰色牙杯,还有收在柜子里的纸盒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我收拾,脸色不好看。“非要做到这一步?”
“嗯。”我说。
“就因为一枚戒指?”
我把纸盒子递到他面前,里面是那两张票根、那罐糖、那张便签。他低头看见,没接。
“不是戒指。”我说,“是你每次都选不让你自己难堪的那边。戒指只是那天让我看清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果往桌上放了放,大概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问:“以后还能联系吗?”
我想起这三年里,他替我做过的那些小事:加班晚了来接我,感冒时把药分好剂量摆在桌上,搬家时一个人扛完两个书架。这些我都记着,也正因为记着,才更清楚,一个人可以对你好,同时在要紧的关口不站你这边。好和偏,原来是两回事。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
他把两个箱子搬下楼。我送他到门口,门关上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像没认出自己住过三年的地方。
箱子搬走以后,公寓一下空了。沙发扶手上没有外套,洗手台只剩一只牙杯。我把窗户打开通风,风把窗帘吹起来,扫过桌角。
接下来几天,我照旧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只是做饭时下意识会多拿一副碗筷,摆到桌上才想起来,再收回去。夜里偶尔醒过来,听见窗外有车声,会愣一下,想起以前这个点他还在加班,要晚两个钟头到家。
我没有把他的联系方式删掉。只是对话框沉到了下面,他再发什么,我也没有点开过。
一周以后,我把那套两室一厅的家具清单从备忘录里删了。沙发颜色、墙面尺寸、放咖啡机的位置,一条一条删掉。删到最后一条,我停了停,还是按了删除。
订亲宴的饭店那边,我妈去退了酒席。听说周屿那边没再托人来说情。二姨有一次在亲戚群里发消息,旁敲侧击,说我眼光高、性子硬,我妈替我挡了两句。
知夏回学校以后,没再给我发过消息。那枚戒指她戴没戴,我不知道,也没再问。
有一次家族群里发合照,是二姨生日,一屋子人围在饭桌前。我在角落里看见周屿也在,坐在知夏旁边,手里端着杯子。照片里大家都笑着,知夏的手搭在椅背上,无名指上有没有戒指,照片太小,看不清。
我把群消息划了过去,没有点开大图。
过了半个月,我整理抽屉,翻出当初那枚铂金戒。从车顶盖上取回来以后,我一直搁在首饰盒最底下,没戴过,也没退。
我拿着戒指坐了一会儿,拿去了当初买它的那家店。店员问我要不要翻新或者改款,我摇了摇头,把戒指放在柜台上。
走出店门,天已经擦黑。街上有人牵着孩子走过,有情侣在橱窗前并肩看东西。我沿着马路慢慢走,把手揣进外套口袋。
指节上原来戴戒指的地方,早就没有印子了。
我没有后悔把话说出口。三年里那些好,我都记着;可记着好,不等于要把自己一直放在被将就的那一边。
周末我把公寓重新收拾了一遍。窗帘洗了,沙发套拆下来换了新的,洗手台上那只多余的牙杯早就收走了。我去超市买了一盆绿萝,搁在阳台靠窗的位置,又把咖啡机搬到厨房台面正中。
忙完以后,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只是每样东西都回到了我自己的位置上。
我妈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语气软了些,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我说好,这周末回。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妈不逼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边上。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我没跟她讲那些道理,也没说自己委屈。日子是我自己过的,选哪边、放不放手,最后都得我自己认。
风有点凉,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