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傅晏归,愿以一生,护公主周全。”
我睁眼的时候,这句话正落在我脚边。
殿里的光很亮。九枝连盏的烛火在头顶铺开,照得满殿珠翠像浮着一层薄油。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话,丝竹从殿外一阵一阵漫进来。我站在丹墀之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前世这个时候,我也是这样站着的。
那一年我十七岁,及笄礼刚过,父皇在太极殿设宴,说是替我选驸马。傅晏归跪在阶下,白衣玉冠,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温得像春日的水。我当时脸红了,父皇就笑了,说朕的明月长大了。
那一指头点下去,点掉的是父皇的命,母后的命,太子哥哥的命。
后来我在傅府后院的冷院里,过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见过雪落在瓦上,也见过雪落在自己手背上,冻得没了知觉。最后一夜,傅晏归端着一碗药进来,说是安神的。他替我把碗沿擦干净,动作还是那样温柔。叶意意站在门边,披着一件不合规矩的窄袖衣裳,笑着看我。我把药喝了。那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 苦里带一点甜,像烂掉的桂花。
再睁眼,我又站在这里了。
我掐了一下掌心。疼,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疼得我眼睛一酸,可我没让那点酸落到脸上。
殿上,父皇坐在最高处。他鬓角还没有白,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浅。母后坐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帕子,正回头跟太子哥哥说话。太子哥哥站在阶下第三排,穿一身暗青常服,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做了个口型:别怕。
前世他也是这样。宫变那夜,他把我从火里推出去,说妹妹快跑。他死在玄武门的台阶上,身上的血把青色常服泡成了黑的。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不能看太久。
“傅公子请起。”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我。
傅晏归起身,衣袖垂下去,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好看,温润,专注,像全天下只剩我一个。前世我为这双眼睛心动了三十年,直到那碗药端到我面前。
我笑了笑,笑意只到唇角。
“三妹今日倒是沉稳。” 谢归在侧席上开口。他穿着二皇子的蟒袍,手里一盏酒,指节很白,“也不见羞了。”
我看他一眼。他笑着,眼睛却在我和傅晏归之间来回。金贵妃坐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低头拨茶沫,拨得很慢。
前世这母子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把我父皇的江山一寸一寸地搬走。
“二哥说笑了。” 我垂下眼,“我只是想着,选驸马是大事,总该看清楚了再点头。”
谢归的笑意淡了一下。
殿门那边起了一点骚动。
一个女子走进来,走得很直,步子不像宫里人。她穿一件窄袖短襦,腰上系着一条颜色过分鲜亮的带子,头上没有珠翠,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头发。她身后跟着两个宫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这位是傅公子的救命恩人,叶姑娘。” 内侍尖着嗓子报,“傅公子说,要请她入殿,亲眼看他定下终身。”
满殿安静了一瞬。
叶意意走到殿中站定,不跪。
“我们那儿不兴这个。” 她抬起头,声音很响,“人人生而平等,谁也不比谁高贵。诸位坐在上头,让底下人跪着,不觉得心里不安么?”
她抬手一指。殿角跪着六个宫人,捧巾的、捧盘的、捧着酒壶的,膝盖压在冰冷的青砖上,跪了半个时辰。
“她们也是人。” 叶意意说,“她们也有爹娘,也会腿疼。”
殿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几个老臣的脸已经沉下来。谢归端着酒没动,金贵妃拨茶的手停了。
父皇的眉头皱起。
我知道他要不高兴了。前世这一日,父皇当场就要发作,是我拉了拉他的袖子,说父皇别恼,这位姑娘不懂规矩,父皇才压下去。
这一世,我不拉袖子了。
“叶姑娘说得对。” 我说。
满殿的目光转过来。
叶意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得意,仿佛终于等到一个讲道理的人。
“既然人人生而平等,” 我慢条斯理地往前走,鞋底踩过青砖,一步一步,“那叶姑娘与她们,也是一样的。”
她的笑僵在脸上。
“来人。” 我抬了抬下巴,“请叶姑娘也跪着。她们跪了半个时辰,叶姑娘就跪三个时辰 —— 她方才说她们腿疼,想来替她们多跪一些,是心甘情愿的。”
殿上死一样地静。
叶意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我是客!”
“客也是人。” 我看着她,“你方才说,人不分贵贱。怎么,轮到你自己,就分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个嬷嬷上前。叶意意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殿中的青铜鹤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转头去看傅晏归。傅晏归站在那里,脸上的温和一丝没减,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没有开口。
“公主!” 叶意意被按下去的时候还在喊,“你这是封建,你这是压迫!你这样的人在我们那儿 ——”
“在我们这儿,” 我打断她,“跪着说话。”
她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很脆。
殿角的六个宫人抬起头来看我。有一个年纪很小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我转过脸,不再看她。
谢归放下酒盏,笑着起身:“三妹今日好大的威风。”
“二哥觉得我罚错了?”
“不敢。” 他走近两步,把声音压低,“只是这叶姑娘是傅公子的恩人。三妹这样折她的面子,傅公子心里怕是不好受。”
他是在试我。试我还想不想嫁傅晏归,试我这一巴掌是打给谁看的。
我心里冷得像结了冰。前世我听不出这样的话,只当他是个疼妹妹的二哥。
“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抬起头,故意让脸上露出一点小姑娘的赌气,“她当着满殿的人说我不安好心,我凭什么要让她好受?”
谢归眼里的东西松了一点。他要的就是一个任性的、好哄的、可以被拿捏的公主。
“三妹消消气。” 他退回去,重新端起酒。
金贵妃这才把茶盏放下,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快,像刀锋在水面划了一道。
我记下了。
傅晏归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只鎏金手炉。
“殿里冷,公主的手一直凉着。” 他说,“臣备了这个,炭是银丝炭,不熏人。”
我伸手去接。
指尖刚一碰到炉盖,一股极淡的香气就漫上来。
那味道太熟了。三十年里,我卧房的窗纸都浸着这个味,我以为是熏香,后来才知道是药 —— 一点一点进骨头,让人夜里睡不着,白天没力气,一年一年地虚下去。到死那天,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端着手炉,笑了一下。
“这个我喜欢。”
傅晏归眼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重新浮了上来,变成了温润。他退回去,站得笔直,像一株被修剪得很好的松。
我把手炉抱在怀里。炉身暖,暖得烫手。
上首传来父皇的声音。
“明月。”
我抬头。
“朕问你,” 父皇笑了一下,“满殿的青年才俊,你属意何人?”
殿里的丝竹停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人屏住呼吸。谢归端着酒,手指停在杯沿。金贵妃抬眼。傅晏归站得笔直,白衣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甚至微微侧过身,让出半个位置 —— 那个位置,正对着我。
前世我就是从这里走下去的。我走下丹墀,走过他身侧,红着脸说了一句 “父皇,就他吧”。满殿的笑声,父皇的抚掌,母后摇头说这孩子。
那一指,点掉了三条命。
我抬脚,走下丹墀。
一步。两步。
傅晏归的头抬起来了,他在等我停在他面前。他唇角已经预备好那个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听见身后有人抽了一口气。
我一直走到殿角。那里站着柳相,一身紫袍,垂着眼。他身后半步站着个年轻人,玄色窄袖,腰上悬刀,从入殿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他生得冷,眉眼像刀刻的,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柳归离。
前世他死在城门外。我到死都不知道他是为谁死的,只听说宫变那夜,有人带着三百骑叩门,被拦在玄武门外,天亮时人已经凉了。
我在他面前站定。
“父皇。” 我转过身,抬手指他,“儿臣选他。”
满殿死寂。
柳归离抬起头来。
他大概没料到。那双冷得像结了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活气。他愣了很久,久到柳相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他单膝跪下去,声音很沉:“臣,愿意。”
我听见傅晏归那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一下。也许是他脸上那个笑,也许是他手里的玉扳指。他没有抬头,白衣垂着,像一尊被雨淋过的石像。
谢归手里的酒盏轻轻磕在案上。金贵妃的茶泼出半盏,洇湿了袖口。
父皇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好!好!柳相家的孩子,冷是冷了些,倒是个能担事的。”
母后摇头笑,说这孩子,挑了半日,挑了个最不爱说话的。
满殿重新活过来,笑声、贺声、丝竹声一起涌上来。
我站在原地,手炉抱在怀里,那股甜香一丝一丝往我鼻子里钻。
前世这声音里,我听过父皇的血落在玉阶上的声音。
这一世,我要他们一个都活到我白头。
夜里,我坐在铜镜前。
宫女都被我遣出去了,殿里只留一盏灯。我把手炉的盖子揭开,拨了拨炉里的香灰。灰是银白的,很细。底下压着一层,有几粒没有烧透的褐色香丸。
我用银簪挑出一粒,放在灯下看。
就是这个。
前世三十年,我把它当成恩宠。傅晏归每个月都送,叶意意还笑着说,这是 “现代的香薰,能安神”。我捧着它睡了三十年,睡到骨头都酥了。
我把香丸捏碎,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落在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铜镜里,我的脸还是十七岁的脸,眉眼干净,唇色很红。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不是十七岁的。
我对着镜子,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一世,换我来收你们的命。”
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隔着门也听得清:“公主,二皇子府上送来一对玉如意,说 —— 祝公主得偿所愿,莫要后悔。”
我笑了。
“回他,” 我把香灰抹平,声音不高,“我从不后悔。后悔的,该是他。”
殿外的风撞在窗上,灯焰晃了一下,又立住了。
母后把我叫去坤宁宫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写完的礼单。
她把单子压在案上,抬头看我。她眼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 不是责备,是后怕。
“柳家那孩子,冷得像块冰,怕以后你会难受。” 母后说,“你在殿上指他,满朝的人都当你看花了眼。”
“女儿没看花。” 我走过去,替她把单子上的墨迹吹干,“女儿看的就是他那张冷脸,表面冷并不一定坏的,表面温柔并不一定好的。”
“为什么?”
“因为满殿的人都在笑,只有他没笑。”
母后怔了怔,忽然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一点香粉的甜味。
“你这孩子,” 她说,“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我低下头,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前世她死在我怀里,血从她心口一直淌到我裙子上。她最后一句话是:明月,别哭,母后不疼。
我说,好。
我在那之后哭了三十年……。
柳归离来谢恩的时候,跪在殿外的石阶上,甲片都没卸。
我从廊下走出去,站在阶上看他。日头正高,他肩上那一小片铜甲反着光,照得人眼睛疼。
“柳归离。” 我说,“你昨日说愿意,是因为圣旨,还是因为我?”
他没抬头。石阶很硬,他的膝盖压在上面,一动不动。
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臣不敢说。”
“我让你说。”
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还是冷的,可里面有点别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河底忽然流过一线活水。
“因为公主。”
我笑了。这一世第一次,笑得不带刀。
“起来吧。” 我说,“从今日起,你不必跪我。我身边站着的位置,比阶下高。”
毓秀宫的茶,是金贵妃亲手拨的。
她坐在窗下,穿一身藕色的宫装,眼角的脂粉抹得极仔细,一点没压住那股子锐气。
“傅家那孩子,” 她笑着开了口,“昨夜在府里跪了一夜,说是求他父亲罚他。”
我捧着茶盏,露出一脸惊讶:“他有什么错?”
“你问本宫?”
“贵妃娘娘问我,我就说实话……” 我放下茶盏,语气很轻,“他太温柔了,我怕。”
金贵妃的笑停在脸上:“怕什么?”
“怕他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她的手指在茶盖上一顿,那一声很轻,像指甲划过瓷。
我看着她的手,慢慢补了一句:“女儿家心细,想多了。娘娘别恼。”
“本宫恼什么。” 她重新笑起来,把一对羊脂镯推到我面前,“拿着玩。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毓秀宫说。你二哥最疼你,本宫也疼你。”
我收下镯子,谢了恩。
出门时,我听见她在里面对侍女说了一句:“这孩子,跟她母后年轻时不一样了。”
我脚下的步子没停,心里却把这句话收好了。
……不一样,是因为我死过一次。
御书房里,父皇在批折子,朱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我把罚跪的事说了,他头也没抬:“朕听说,你把那个讲平等的姑娘罚跪了三个时辰?”
“她自己说人人平等。”
“她讲的平等,是让别人跪,她不跪。” 父皇笔下不停,“你倒讲得比她清楚。”
他放下笔,抬起眼看我:“朕的明月,今日来找朕,不是为了这桩事吧。”
我跪下来。
“女儿要嫁人了,总得知道柳家有没有瞒着女儿的事。” 我抬头看他,“求父皇给一道口谕,准女儿调阅兵部旧档。”
父皇没马上答。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殿角的更漏滴了三下。
“查柳家?”
“柳相做过十七年兵部尚书的属官,柳家的底细,都在兵部旧档里。” 我说,“女儿嫁过去,嫁妆可以少,底细不能不清。”
父皇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轻快,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滚了一下。
“准了。” 他重新拿起朱笔,“不过 …你查出来的东西,别往朕的案上递。”
“那女儿往哪儿递?”
“往你自己心里递。” 他笔下又是一道朱痕,“递到朕案上的东西,朕就得办。办得早了,水底下的鱼还没上来。”
我低头,说:“女儿懂了。”
他懂兵部有鬼。他只是还没找到那只手。
傅家的聘礼退了八抬。
我坐在殿门里,看内侍一抬一抬往外抬。红绸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抬到第七抬时,傅晏归来了。
他站在宫门外,白衣,玉冠,手垂在身侧。
“公主留下一件,” 他声音很稳,“是不是心里还留着臣?”
我走到门槛上,隔着那道朱红的坎看他。
“我留的是炉子,不是人。”
他脸上那层温润一分没动,只唇角轻轻抬了一下。
“那臣明日再送一只。”
“不必。” 我说,“这一只够我暖三十年了。”
他眼里闪了一下。
那一闪很快,快得像一条鱼摆尾,可我看见了。前世我在他身边看了三十年,也没看懂这一闪。现在我懂了 —— 那是他算账时候的样子。
那夜,宫门下钥后,有人送来一只乌木小盒。
没有名帖,盒底压着一张纸,字很硬,一笔一画都像刀刻的。
“公主手凉。此药一日一丸,不苦。臣不识医,只识得这药能暖手。”
落款一个字:离。
我把纸拿在灯下看了很久。
冷面人写的字,倒比他说的话长。
我把药盒收进妆奁,然后重新拆开那只鎏金手炉。
炉底有一层夹板。我用银簪撬开。
夹板底下压着一枚小小的铜牌,已经磨得发亮。牌上刻着六个字 ——
「掖庭 丙字七号」。
我捏着那枚铜牌,指腹在刻痕上来回摩挲。
傅家的手炉,怎么会压着一块掖庭的腰牌。
掖庭是罪奴营。那里的人,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号。
我忽然想起前世一件事。
傅晏归府上有个老仆,从不说话,见人就低头。我一直以为他是哑巴。
现在我想起来了 —— 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总是塌着。那是长期跪着、被人踩着背脊养出来的样子。
秦稳婆住在城西,一条挤着卖炭和卖纸扎的巷子。
门是破的,推开时掉下一块木屑。她坐在灶边熬药,看见我进门,手里的勺子当啷落地。
“公主……” 她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我不杀人。” 我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把帷帽摘了,“我只问一件事。”
“二十三年前,二皇子出生那夜,你在不在?”
她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在。”
“生下来的时候,他身上有什么?”
秦稳婆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怕。那种怕是熬了二十年熬出来的,像一层结了壳的油。
“左肩,” 她终于说,“左肩有一点朱砂痣,指甲盖大,像半个印。”
我手心一紧。
“那夜,孩子被谁换走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她忽然跪下来,磕得额头发红,“半夜有人进来,把烛吹了,我被人按住嘴。等我爬起来,床上的孩子换了,襁褓换了,脸也换了…… 第二天我就被赶出宫,一个姓高的公公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我要敢说一个字,就把我剁了喂狗!”
“姓高的公公。” 我把她扶起来,“在哪儿当差?”
“掖庭。” 她抖着说,“他叫高全。”
掖庭在宫城最北边,墙比别处矮,砖是灰的。
我换了宫女的衣裳走进去,气味先扑上来 —— 草料、马粪、还有洗不掉的、人的汗。
丙字七号是马厩最里的一间。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刷马,背对着门。他赤着上身,脊背上横着几道旧疤,左肩那一片,有一枚指甲盖大的朱砂痣。
像半个印。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先跪下。
“奴不知公主驾到……”
“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他伏在地上,声音很平:“宫里人走路,鞋底不沾泥。您沾了泥,可您进来的时候,先看的是人,不是马。”
我心里一动。
“你叫什么?”
“阿离。”
“你在这儿多久了?”
“记不清了。” 他说,“奴三岁就在这儿。”
三岁。
二皇子今年二十有三。他在这马厩里,跪了二十年。
我蹲下去,从袖中取出半枚玉珏,放进他手里。
“你认得这个吗?”
他捧着那半枚玉,手一直在抖,可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没有一丝光。
“公主拿一块死人的东西,来骗一个奴才。”
“这不是死人的东西。”
“这是奴才的。” 他把玉珏放回我掌心,动作很轻,像放一件脏了的东西,“二十年前,有人拿这个换了我一条命。他们说,这是我的,然后把它扔进粪坑里。是一个刷马的老奴捡回来,替我藏了十年,临死前又还给我。”
他顿了顿。
“奴才没有名字。奴才只有一个号。”
“丙字七号。”
—— 外面忽然起了火。
不是走水。火是从马厩另一头烧起来的,烧得太快,太准,一股火油的味道顺着风灌进来。
“趴下!” 我拽住阿离的胳膊往墙根压。
他反手把我推进墙角,自己挡在外面。那一瞬他身上全是草料的碎末,混着血的味道。
门被人一脚踹开。
柳归离站在火光里,刀已经出鞘。
“公主,后墙。”
他没问一句多余的话。
那一夜我们从掖庭的狗洞里钻出来,三个人的衣裳都熏黑了。阿离跪在地上咳了很久,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可那活气是冷的。
“公主要我做什么?”
“做我二哥。”
他瞪着火光,半天没动。
“奴不会做主子。”
“我教你。” 我说,“你只须记住一件事 —— 你是谢世离,是大晟的二皇子,是被人偷了二十年名字的那个人。”
他慢慢直起身。
“那我要先杀一个人。”
“谁?”
“高全。”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他把我娘打死在雪地里,就在我面前。那年我六岁。”
我看着他。
“他的命,我给你留着。” 我说,“但先要他的口供。”
“公主要口供做什么?”
“因为我要杀的不是一个人。” 我把那半枚玉珏塞回他手里,“我要杀的是一整条链子。”
回宫之后,我去坤宁宫。
母后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我把那半枚玉珏放在她面前。
针尖扎进她指腹,一滴血落在白绫上。
她没去擦。她盯着那半枚玉,手一直抖。
“这是……” 她抬起头,声音全散了,“这是哀家剖开的。哀家把它给了……”
她没说完,眼泪先落下来。
“母后。” 我握住她的手,“他在掖庭。他活着。”
“别查了。” 她忽然反手攥紧我,指甲掐进我手背,“明月,听母后一句,别查了。查下去会死人的!”
“已经死过人了。” 我说。
她怔住。
我抬手替她擦眼泪,擦得很轻。
“母后,女儿这一回,不想再跪着哭了。”
兵部旧档在皇城西廊的档房,三十年没人动过。
灰尘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层薄雪。
柳归离替我挑亮灯。他翻得比我快,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地走,忽然停住。
“公主。”
我凑过去。
一页发黄的军报:北境小关一战,斩首三百二十七级,阵亡一百一十四人。抚恤银,每人二十两。
旁边另一册是发放簿。八十人领了银子。剩下的三十四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空。
“三十四个人,每人二十两。” 柳归离说,“六百八十两。这些银子呢?”
“在傅家的库房里。” 我把册子合上,“或者,在二皇子的私账上。”
京郊有个叫柳树洼的村子。
我在那儿见到周大石的妻子。她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灶台边给孩子掰一块硬饼。饼太硬,孩子的牙咬不动,她就把饼在热水里泡软。
“我男人死在北境。” 她说,“军上说他是百夫长,斩了七个。”
“家里收到银子了吗?”
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没有。军上说,我男人是逃兵。”
孩子抬起头,嘴里含着那块泡软的饼:“娘,我爹不是逃兵。”
“对。” 我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你爹不是。”
我把银子留下。走的时候,柳归离跟在后面,一直没出声。走出村口,他才开口。
“公主,您眼睛红了。”
“风大。”
“臣替您挡着。”
他往我前面半步,背得很直。
阿离在柳府后院练刀,三天没歇。
我把军报的事说给他听,他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周大石。” 他说,“教我握刀的人,就叫周大石。”
“他死了。”
“我知道。” 他把刀插进地里,刀柄上的布条还在抖,“他跟我说过,等他挣了军功,就接我去北境。他说那儿的风比掖庭的墙干净。”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刀口的铁。
“公主,我要杀的人,多了一个。”
“先不急。” 我说,“三日后京营点兵,傅晏归要在台上受将印。你也去。”
“奴才去做什么?”
“去看清楚,他连一个兵都不认得。”
京营点兵台,三丈高的木台,四周围着黑旗。
我坐在台侧的观礼席上,撑一柄伞。日头毒,台下三千人甲片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傅晏归一上台,营中就有人喊 “傅将军”。
他拱手,笑得温润,转过身来接将印。
“傅公子。” 我开了口。
满场静下来。
“本宫自小在北境长大。有一件事想请教 —— 小关往西三十里,那条河叫什么?”
他脸上的笑没动。
“回公主,叫…… 白水河。”
台下有人低低地笑。
“错。” 我说,“小关西三十里没有河,只有一片盐碱地。夏天走上去,脚会陷。前世有一支兵马在那里迷了路,死了八十人。”
“前世” 两个字,我一出口就咽回去了。我说错了吗?不,我没有。我要让他听见。
傅晏归的脸终于白了一瞬。
“那阵法呢?” 我把伞往前倾了倾,“北境的雁行阵,前锋第几列换防?”
他答不上来。
台下笑声渐起,越来越大。有人拍着大腿,甲片哗啦作响。三千人的笑声像潮水,把一个白衣玉冠的 “将军” 淹到脖子。
我把伞收起来。
“傅公子是儒将,纸上谈兵罢。” 我笑着替他圆,“散了吧。”
那四个字很温和,温和得像他前世端药给我的样子。
傅家账房是他们自己开的门。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带了父皇的口谕和柳相的印。
账房里的账簿堆到人腰。我抽出一本翻了两页,笑了。
太齐整了。
每一笔都记着日子,每一笔都不带一个墨点,连笔锋都是一样的。宫里最老的簿吏也做不到这么齐。
“叶姑娘在傅府住了一月。” 柳归离在我身后低声说,“她教傅家的人用她那个时代的记账法子。”
“她教得太好了。” 我把账簿举起来,对着窗光,“好到不像一个王朝的人记的账。”
叶意意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新裁的窄袖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
“公主查我的账?”
“我查傅家的账。” 我把账簿摔在她面前,“你替他们记的?”
“我记的又怎样?” 她抬着下巴,“我们那儿记账要清楚,不像你们,一个数字能贪掉三百条人命。”
“清楚。” 我点点头,捡起账簿翻到一页,“这笔‘义学捐银’三百两,是做女学用的?”
“是。”
“女学里收了十七个女孩子,学费从宫人月钱里扣。” 我抬头看她,“她们中间有三个,如今在城南的勾栏里。”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不是我卖的!” 她喊,“是傅家的人……”
“是你记的账。” 我把账簿推到她面前,“你的字,你的法子,你的‘清清楚楚’。”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叶姑娘。” 我收起笑,“你方才说,在我们这儿一个数字能贪掉三百条人命。你说得对。所以 —— 你这本账,也该拿命来还。”
“你这样的人生在我们那儿早被审判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的冷院,想起那碗苦里带甜的药。
“叶姑娘,” 我说,“那你在我这儿,也该被审判了。”
那夜,柳归离从账房的夹墙里取出一叠没烧完的信。
火燎过边角,字迹残缺,可落款还在。
一个写 “归”,一个写 “傅将军”。
信里说:将印已备,只待点兵。又说:事成之后,北境六镇,尽归傅氏。
我把信一封一封排在桌上,排成一条线。
一条从金贵妃的毓秀宫,走到掖庭的狗洞,再走到北境雪地里的线。
我伸手,把第一封信按住。
“柳归离。”
“臣在。”
“从今日起,这盘棋,我不下防守了。”
父皇病倒的消息,是三更天传出来的。
太医说是操劳,开了三副安神的方子。我在御书房外站了一夜,天亮时进去,看见父皇靠在软枕上,脸色青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殿里有一股香。
很淡,很甜,甜得发涩。
我站在原地,鼻子动了动。
前世我在冷院里闻了三十年。它从窗纸里渗进来,从枕头里渗进来,从傅晏归的袖子里渗进来。
“这香哪儿来的?”
“回公主,是贵妃娘娘送来的安神香。” 内侍低着头,“娘娘说,皇上夜里睡不安稳。”
我没惊动任何人。
回宫之后,我叫来母后身边的老嬷嬷,问:“坤宁宫的安神香,换了没有?”
“换过两回了。” 老嬷嬷说,“都是贵妃娘娘遣人送来的,说是一样的方子。”
“拿来给我。”
我把两炉香并排放在案上。一炉是旧的,一炉是新的。旧的那炉灰是白的,新的那炉灰里,有细小的褐色颗粒。
我用银簪挑一粒,放在火上。
那股甜味起来的时候,我胃里一阵翻。
就是这个。
前世我吃了三十年,吃到骨头酥软,吃到死那天连站都站不起来。而父皇只闻了三个月,就已经躺下了。
“去太医院。” 我说,“把沈院判请来。别走正门,从角门进。”
沈院判来的时候,手抖得连药箱都提不稳。
我把香丸放在他面前:“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膝盖就软了。
“公主……”
“说。”
“是…… 是‘醉魂香’。少量安神,久用伤脉。三个月能让人气虚,半年能让人起不来床,一年 ……”
“一年就死。” 我替他说完,“太医院知道这味香?”
“知道……” 他伏在地上,“可这方子是贵妃娘娘亲自送来的,说是先帝旧方,臣不敢驳。”
“先帝旧方里没有这味药。”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沈院判,你在这宫里三十年。你告诉我,这味香是谁配的?”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光。
“是…… 傅家的药铺。”
母后是第五日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我,愣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我抱住。
她抱得很紧,像要把我按进骨头里。
“明月,母后做了一个梦。” 她的声音闷在我肩上,“梦见你穿着一身素衣,跪在雪地里,一直哭。母后想抱你,可怎么都够不着。”
我闭上眼。
那不是梦。那是前世。
“母后。” 我拍了拍她的背,“女儿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那香有问题的?” 她松开我,捧着我的脸看,“太医都说是操劳。”
“我梦见的。” 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里有疑惑,也有一种做母亲的、宁可不去问的明白。
最后她只是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说:“以后别再做梦了。”
我笑了:“女儿尽量。”
谢归动手,比我想的快。
三日后,他带人闯进东宫,说太子私藏龙袍,图谋不轨,请父皇下旨搜查。
父皇还在病中,旨意却下得很快。
我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哥哥站在廊下,脸色很白,手攥着栏杆。
“三妹,” 他说,“我没有。”
“我知道。”
“他们搜出来,我就完了。”
“搜不出来。” 我说。
他愣住。
我抬手,指了指那口箱子。
“昨夜我让人换过了。”
箱子打开的时候,满殿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里面没有龙袍。
只有一叠信,几本账簿,和一张画着北境六镇布防的图。
谢归的笑容凝在脸上。
“这是什么?” 父皇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 他被人扶着,披着一件外袍,脸还是青的。
“回父皇。” 我跪下去,“这是二皇子与傅家私铸兵器、冒领军功、以药害驾的证据。”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声音。
我把信一封一封呈上去,一封一封念。念到 “北境六镇,尽归傅氏” 的时候,谢归的膝盖终于软了。
“你……”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敢信,“三妹,你什么时候……”
“二哥。” 我打断他,“你连栽赃都栽得这么不体面。”
退朝之后,谢归在廊下拦住我。
他的温良已经全没了,脸上只剩下一层惨白。
“你到底是谁?”
我站住。
廊下的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也把我的裙角吹起来。二十年前,他还是那个会牵着我去看灯的二皇子。我趴在他背上,说二哥你走快一点。
“我是谢明月。” 我说,“父皇的第三个孩子,母后的女儿,太子哥哥的妹妹。”
“你不是。” 他盯着我,“从选驸马那日起,你就不是了。”
我笑了。
“二哥,” 我说,“你也不是。”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也不是。”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你穿的那件蟒袍,本来不是你的。”
他后退了半步。
廊外传来脚步声,柳归离带着刀站在阶下,没有上来。
谢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三妹,” 他说,“你以为你在下棋。可你不知道,这盘棋里,还有一只手,比你更早落子。”
“那只手,” 我说,“是金贵妃的?”
他没答。
他转身走了,背影被廊柱一道一道地切开。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柳归离走上来,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公主,他最后那句话,是虚张声势。”
“不是。” 我拉了拉披风,“他要是虚张声势,就不会说‘比你更早落子’。”
我抬头看向毓秀宫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
而宫城之外,北境的雪,已经下了第一场。
九月十七,宫里落了第一场霜。
父皇的病拖了两个月,人瘦得脱了形,连朱笔都拿不稳。谢归被禁足在府里,蟒袍没夺,爵位没削 —— 父皇只说了一句 “等朕好了再办”。
我知道他等不到 “好了”。
所以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父皇和母后的药全换成了沈院判亲手煎的,药罐子不离眼,煎好之后我亲自尝第一口。
第二件,让太子哥哥以 “侍疾” 的名义住进宫里。东宫的卫率换成了柳归离的人,一共四百二十七个,名字我全背下来了。
第三件,送阿离出城。
临走那夜,我把周大石那把卷了刃的刀交到他手上,又把半枚玉珏塞进他怀里。
“京郊三十里有座屯田营。” 我说,“周大石的老部下,三十四个人,被贬在那儿种地。他们不认官,只认这把刀。”
阿离握着刀柄,指节都白了。
“公主,” 他说,“奴这一去,若是不回来 ……”
“那就死在外面。” 我说,“别回来给我添麻烦。”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三更天,玄武门的方向亮了。
火光不是一处,是三处。红得像有人在城墙里点了炭。
柳归离在殿门外叩了三下刀鞘。
“公主,傅晏归反了。禁军三营,两营已经开门。”
我把最后一封奏折压在案上,站起来。
“比我算的早了半个时辰。” 我说,“叶意意的火药,比我想的管用。”
我站在太极殿的阶上。
满殿的烛都点起来了,白得像一片雪。百官被从府里提来,衣冠不整,跪了一地。有人抖,有人偷偷抬头看我。
父皇在后殿。母后也在。太子哥哥守在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三妹,你进去。” 他说,“这里我守。”
“你守不住。” 我说,“你太仁慈了。”
他愣了。
“哥哥,” 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记住 —— 今日不管谁说什么,你都别开口。你一开口,他们就会拿你的话当刀。”
他看着我,忽然眼眶红了。
“明月,你什么时候……”
“很早。” 我说,“早得你不敢信。”
谢归是踏着火光进来的。
他穿着那件蟒袍,肩上落了灰,头发有些散。他身后跟着傅晏归,白衣上溅了血,手里捧着那方将印。
“父皇,” 谢归站在阶下,声音很稳,“禁军哗变,儿臣是来护驾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
“护驾要带刀吗?” 我问。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三妹,让开。”
“二哥,” 我说,“你背后的人,手里捧着将印。你是来护驾,还是来换人的?”
他脸上的笑淡了。
傅晏归上前一步,把将印举高:“公主,北境六镇的兵马已在途中。京营三营,两营听我号令。您若识大体……”
“傅公子。” 我打断他,“你连小关西边有没有河都答不上来,也配说‘号令’两个字?”
殿里有人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像一根针,扎在傅晏归脸上。他握印的手紧了紧。
“三妹,” 谢归往前走,一步,两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灰,“你今日挡不住我。父皇病着,太子懦弱,柳家那点兵,出不了城门。”
“所以我没让他们出城门。” 我说。
他停住脚步。
“二哥,” 我看着他,“你猜,我为什么要在殿上罚叶意意跪三个时辰?”
他没答。
“因为我要满殿的人都记住她。” 我说,“记住有一个人,敢在这座殿里说‘人人平等’。她说的每个字,我都留着 —— 留到今日用。”
“把人带上来。”
殿门开了。
秦稳婆被两个嬷嬷扶着进来,腿软得站不住,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
“二十年前,” 我说,“二皇子出生那夜,你在坤宁宫。你说 —— 他左肩有什么?”
“有…… 有一点朱砂痣。” 秦稳婆抖着说,“指甲盖大,像半个印。”
满殿哗然。
谢归的脸白了一瞬,随即笑了:“三妹,你从哪儿找了个疯婆子 ……”
“二哥,” 我说,“你敢让人看你的左肩吗?”
他的笑僵在脸上。
“来人。” 我抬起手,“请二皇子脱袍。”
“放肆!” 金贵妃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她穿着最盛装的一套宫服,鬓发一丝不乱,扶着侍女走进来。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哀家倒要看看,” 她说,“谁敢动皇上的儿子。”
“贵妃娘娘,” 我转过身,“那您先看看这个。”
我把那枚铜牌扔在她脚下。
「掖庭 丙字七号」。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瞳孔缩了一下。
“傅家的手炉里,压着掖庭的腰牌。” 我说,“掖庭是什么地方,娘娘比我清楚 —— 罪奴营。那里的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丙字七号是谁?”
她没说话。
“是一个在馬厩里刷了二十年马的年轻人。” 我说,“左肩上,有一点朱砂痣。”
“胡说!” 谢归吼了一声,声音已经劈了,“我生下来就在宫里!我有玉牒!我有 ……”
“你有玉牒,” 我说,“因为玉牒是金贵妃写的。”
“你有襁褓,因为襁褓是金贵妃换的。”
“你有名字,因为名字也是金贵妃偷来的。”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二哥,你穿的那件蟒袍,本来不是你的。你睡的床、你吃的饭、你叫了二十年的‘母妃’—— 都不是你的。”
“你偷了一个人的一生。”
“偷了二十年。”
“来人!” 金贵妃的声音尖起来,“把她拿下!”
没有人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口的侍卫。那些侍卫站着,像一排钉死在墙上的钉子。
“娘娘,” 我说,“这殿里的人,昨夜换了。”
高全被拖上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
他是掖庭的掌事太监,在宫里横行二十年,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此刻他跪在阶下,裤子都湿了,一股骚味散开来。
“说。” 我说。
“奴才说…… 奴才说……” 他磕头磕得砰砰响,“二十年前,是奴才奉贵妃娘娘的命,把刚出生的二皇子抱出宫,扔进掖庭。奴才…… 奴才是把襁褓换了的,用一个刚死的罪奴之子……”
“那孩子怎么活下来的?” 我问。
“是…… 是一个刷马的老奴,偷偷养着……” 他哭着说,“奴才要打死他,可那老奴把他藏在草料堆里…… 奴才找了三天没找着,就报说死了……”
殿里静得可怕。
有几个老臣当场落了泪,跪在地上叩头:“皇上…… 皇上……”
我走到谢归面前。
他后退了一步,撞在阶上。
“二哥。” 我说,“我数三声。你要是不脱,我来脱。”
“你敢!”
“一。”
“我是皇子!”
“二。”
他不动。
我抬手,抓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扯。
“刺啦” 一声,蟒袍裂开,露出他左边的肩。
干干净净。
一片白。
满殿死寂。
“真二皇子的朱砂痣。” 我说,“在掖庭丙字七号,在馬厩里,在一个被人叫做‘阿离’的奴才身上。”
“他今年二十三岁。他在那座马厩里跪了二十年。”
“他娘在他六岁那年被打死在雪地里,就在他面前。”
“打人的叫高全。” 我一指阶下那个抖成一团的人,“刚才,他自己招了。”
我转过身,看着谢归。
他坐在阶上,手撑着地,肩膀在抖。那件被我撕开的蟒袍挂在他身上,像一张破了的皮。
“你偷了他二十年的名字。” 我说,“今日,我替他拿回来。”
玄武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长号。
不是叛军的号。是大晟边军的号角 —— 三长两短,那是在雪地里吹的,吹给死人的。
殿门外,马蹄声像一阵急雨。
铁甲撞在石板上,一路撞到殿前。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的烛一齐歪。
一个人站在门口。
玄色窄袖,腰上悬刀,身上全是血,血在甲片上结成一层暗红。
阿离。
他身后站着三百个人,个个满身泥雪,手里的刀都豁了口。
他把刀横在谢归颈上。
“公主,” 他抬头看我,声音哑得像砂石磨铁,“奴才回来了。”
“回来得晚了半个时辰。” 我说。
“路上杀了些人。”
我按住他的刀。
“留活口。”
“为什么?”
“因为他要在朝堂上,自己把话说完。”
那夜,傅晏归没被抓住。
宫门破的时候,他从西门走了。怀里抱着那方将印,身后拖着叶意意。
我站在太极殿的阶上,看着西边的火光一寸寸退下去。
柳归离走上来,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公主,臣去追。”
“不用。” 我说,“他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将印在他手里,兵却不在。” 我说,“一个手里捧着印、身后没有兵的人,走不远。”
傅晏归是在城南一间药铺里被抓住的。
他没跑出城。他在药铺里待了三天,换了三身衣裳,最后还是被自己的伙计告发了 —— 那伙计的妹妹,去年死在这间药铺后院,死的时候十四岁。
傅崇死在乱军里。禁军倒戈那一夜,他被自己的兵从马上拖下去,砍了十七刀。
叶意意是被丢在西门城门洞里的。
傅晏归走的时候,把她推下马车,说:“你走不动的,别拖着我。”
她在城门洞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被巡兵拎起来的时候,脸上一层霜,嘴唇紫得发黑。
刑台设在午门外。
我坐在台上,穿一身素色的宫装。柳归离站在我身后半步,一只手按着刀。
叶意意被押上来的时候,还在挣。
“放开我!你们这是私刑!你们这是 ……”
“叶姑娘。” 我说,“这里不是私刑。这里是大理寺的刑台,三法司会审,文书齐全。”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恨。
“你这种人,” 她说,“在我们那儿,早被审判了。”
“你在我这儿,也该被审判了。” 我说,“这话我四月里说过一次,今天再说一次。”
“第一条。” 我翻开案卷,“去年腊月,你在傅府住了三十七天。你替他们记账,账面上多了三百两‘义学捐银’。”
“那是给女学的!”
“女学收了十七个女孩子。” 我说,“学费从宫人的月钱里扣,一个人扣三个月。这十七个里,有三个,四月里被送进了城南的勾栏。”
她的脸白了一下。
“不是我送的!”
“是你记的账。” 我说,“那三笔银子,写成‘安置费’,一笔十两,一共三十两。你敢说你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
“第二条。” 我把第二本卷宗推过去,“正月,你在傅家药铺配了一样东西,说是给‘一位贵人’的安神药。剂量是你算的,火候是你守的。”
“那是安神的!”
“那是醉魂香。” 我说,“三个月让人气虚,半年让人起不来床,一年 ……”
我停下来看她。
“叶姑娘,你配这药的时候,是不是还想,这药真管用?”
她浑身抖起来。
“我不知道…… 傅晏归说那是给宫里一位老夫人的…… 我不知道是要害皇上!”
“你不知道。” 我点点头,“可你算剂量的时候,算得清清楚楚。一天一钱,不能多。你在你们那个时代,是不是还学过点药理?”
她不说话了。
“第三条。” 我把最后一卷推过去,“宫变那夜,你献了火药方子。你炸开西城墙的时候,墙下有一队守门的兵,十二个人。他们没来得及跑。”
“我不是故意的!”
“你炸之前,算过那里有没有人吗?”
她张着嘴,眼泪流下来。
“你没有算。” 我说,“你只算了炸开之后,你能不能在傅晏归面前抬起头。”
她终于跪下去了。
不是被按的,是自己跪的。
“公主……” 她哭着说,“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活下去!”
“想活,就让别人死。”
我站起来,走到台边。
“叶姑娘,你总说人人平等。可你从来没跟谁平等过 —— 你跟宫人不平等,你跟那十七个女孩子不平等,你跟那十二个守门的兵不平等。”
“你嘴里的平等,是你站在高处往下扔的一块饼。扔给谁,是你的恩。”
“在我们这儿,那不叫平等。” 我说,“那叫施舍。”
“带傅晏归。”
他被押上来的时候,还是那身白衣。
衣裳脏了,破了,可他的腰还是挺得很直。他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叶意意。
“意意。” 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救过我一次。再救我一次。”
叶意意抬起头。
“你说过,救命之恩,你要还我。”
她笑了。那笑很难看,像脸上裂开一道口子。
“傅晏归,” 她说,“我救你那夜,你答应给我一座宅子、一百两金。你给了我三间破屋,二十两。”
“你把我带进这局棋里,说事成之后让我做一品夫人。”
“你连自己都要死了,还拿什么还我?”
傅晏归脸上的那点温和,终于一寸一寸地掉下去。
“公主。” 他转过头来,“臣有一句话想说。”
“说。”
“臣本来想,” 他说得很慢,“把你娶进门,慢慢养着。养到你只认得臣一个人,养到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样的公主,最好用。”
台下有人抽气。
我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熟悉。
“你做到了。” 我说。
他愣住。
“在另一个地方,你做到了。” 我看着他,“你养了我三十年。你每个月都送一只暖手炉,你在药里放糖,你在我面前笑得很温柔。最后一夜,你端着一碗药进来,说‘安神的’。”
“我喝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公主…… 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我认得你。认得你端碗的样子,认得你替人擦碗沿的样子,认得你笑了三十年、心里一寸都没动过的样子。”
我站定在他面前。
“傅晏归,” 我说,“你爱的是将军印。”
“从来都是。”
“傅晏归,斩。”
“叶意意,流放北境,入奴籍,终身不得赦。”
她抬起头,脸上一片空白。
“你说人人平等,” 我说,“那你就去那儿,做最下面那个人。尝尝被平等对待的滋味。”
行刑那日下雨。
雨下得很细,落在人身上,一层一层的凉。
我站在午门的檐下,看着刑台。刀落下去的时候,我没有转头。
柳归离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公主,” 他说,“您手在抖。”
“风大。”
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
他的手很热。
“柳归离。” 我说,“我这一世,没有跪着哭。”
“臣知道。”
“我也没有输。”
“臣知道。”
雨落在我们中间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公主还欠臣一件事。”
“什么?”
“婚期。”
三个月后,宫里换了新气象。
父皇能下床了,扶着人走到殿门口,看了一回院子里的老梅。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说:“朕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是沈院判捡的。” 我说。
“沈院判敢换贵妃的香,是因为你站在他后头。” 父皇回头看我,“明月,朕老了。”
“父皇不老。”
“老。” 他笑了笑,“老了才知道,朕这个女儿,比朕想的厉害。”
谢世离封了战王,镇北境。
走的那天,他跪在殿前,甲胄在身,磕了三个头。
“父皇,” 他说,“儿臣在北边长大,不会说宫里的话。儿臣只求一件事 —— 北境的兵,别再让人拿军功换银子。”
父皇沉默了很久,说:“准。”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
“三妹。” 他叫得很生,那两个字在他嘴里像一块没磨圆的石头。
“二哥。” 我说。
他眼圈红了。
“我从前没有名字。” 他说,“现在有了。”
太子哥哥监国。
他比从前沉了些,也不再一味宽仁。有一回他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半夜,抬头看见我,说:“三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 他放下笔,“累不累?”
“累。” 我说,“可我不敢歇。”
他笑了,笑得很像前世那个把我从火里推出去的哥哥。
“那哥哥替你挡一半。”
金贵妃赐死那日,她求见我。
三尺白绫摆在案上,她坐在那儿,鬓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
“哀家这一生,” 她说,“只想让我儿子坐上那个位置。”
“他坐上去了。” 我说,“坐的是囚车。”
她的手抖了一下。
“谢明月,” 她抬头看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您的儿媳。” 我说,“按辈分,我得叫您一声母妃。”
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咳嗽,笑到眼泪出来。
“好啊。” 她说,“好啊。”
那夜她自尽了。听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玉锁,是谢归小时候戴的。
叶意意被押往北境那日,正赶上第一场雪。
她戴着重枷,走在囚队最后。经过城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城楼。
我在城楼上,也看了她一眼。
她张了张嘴,风太大,我听不清。
后来押送的兵说,她在路上问了三遍:“这里的人为什么不反抗?”
没有人答她。
婚仪定在三月。
母后亲手给我绣嫁衣,绣了整整两个月,眼睛都熬红了。她绣的是并蒂莲,针脚密得像雨。
“母后,” 我说,“太费眼睛了。”
“你从小就爱穿好看衣裳。” 她头也不抬,“这一回,母后给你绣一件最好的。”
我坐在她旁边,替她穿针。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上面有了褐色的斑。前世她的手在雪地里冻得发青,我从没见过她老。
“明月。” 她忽然说,“母后那个梦,后来又做了一次。”
“梦见什么?”
“梦见你笑着的。” 她抬起头,“穿着红衣裳,站在一座很高的地方。”
我没说话。
“母后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可母后知道,我的女儿,回来了。”
三月十六,礼部奏乐,满城挂红。
柳归离穿着喜服站在殿门口,冷着一张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太子哥哥送了我一箱书,说:“嫁了也别忘读书。”
谢世离从北境赶回来,送了一把刀。
“皇妹,” 他把刀递给我,一本正经,“往后若有人欺负你,就拿这个砍他。”
“砍谁?”
“砍我兄弟。” 他指了指柳归离,“他要是敢。”
柳归离的脸更冷了。
满殿的人都笑了。
洞房里,红烛烧了一半。
他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柳归离。” 我说,“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臣会。”
“那你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三年前,” 他说,“臣做过一个梦。”
我抬起头。
“臣梦见城门外下着大雪,一个人跪在雪地里哭。臣想推门,门推不开。臣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那个人不见了。”
他的手在膝上握紧。
“后来选婿宴上,臣看见公主的眼睛。”
“臣就认出来了。”
红烛 “啪” 地爆了一个灯花。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三十年。三十年的雪,三十年的冷院,三十年的恨 ——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为别的东西哭了。
“公主,” 他慌了,伸手替我擦,“臣说错话了?”
“没说错。” 我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是抖的,“柳归离,你那一夜,是不是站在城门外?”
“是。”
“你为什么不进来?”
“门关着。” 他说,“臣进不来。”
“这一世你进来了。”
“以后都在。”
后来我常常站在城楼上。
风很大,吹得衣角一直响。城下是长安的街,卖糖的、卖布的、赶车的,人声混成一片。
我想起前世的冷院,想起三具尸身,想起那碗苦里带甜的药。
也想起今日满城的红。
柳归离站在我身后半步,替我挡着风。
“公主在想什么?”
“在想一句话。”
“什么话?”
我回过头,看他。
“女配又怎样,穿越者又怎样。” 我说,“在我的时代,我就是主。”
他笑了,冷面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有一点软。
“臣知道。” 他说,“臣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