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还有七天
我死在领证后的第十天。车往下沉的时候,梁既明拉着我的手,让我踩着他往上。我没松手,把他袖口扯开,掉了一颗扣子。最后谁也没能出去。
人死了,居然还有机会翻一本书。书里那个姓梁的大反派,也叫梁既明。他死在鹤湾旧桥下,那一段底下全是叫好的。我认得那辆车,也认得那条桥。往下翻半页,才看见自己。
「同行的新婚妻子也未能生还。」
没写名字。
再睁眼,梁既明正往桌上放两本结婚证。红封皮上沾了点饼干渣。他拿拇指抹掉,问我这两本要不要搁在一起。
“领证几天了?”
“三天。证是你前天压在饼干盒下面的。”
还有七天。
“给我一本。”我说,“咱们离婚吧。”
他拿证的手停了一下。“能告诉我怎么了吗?”
我说不出来。领证那天,我听见他在照相馆外接父亲的电话。那边问,那么多人,怎么偏挑了我。他背朝着我,答得很快。
“我喜欢她安分。”
小姨做媒,见了三面就结了婚。我图这人话少,他图我省心。上辈子那七天,我们过得比我和室友合租还客气。唯一一次一起坐车出门,去的就是他父亲安排的鹤湾家宴。
“我想回自己的房子住。家宴也别去了。”我说。
“房子可以搬,饭可以推。”他把两本证都放到我手里,“离婚的事,晚上回来谈。”
他有个会,出门前替我扶正了碰倒的水杯。门关上,我想订一张离开澄州的机票,又记起他在水里把仅剩的那只手给了我。
我退了购票页,先给他发条消息。
「那天别坐你爸安排的车。也别走鹤湾旧桥。」
梁既明问为什么。我回了个「梦不好」,埋头打印协议。等他中午回来,我把纸递过去,他翻到最后。
“孟舒宜,麦芽和糍粑是谁?”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下的模板里,还有两只共同抚养的猫。
“能删。”
“我以为你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猫就已经养了两只。”
他把笔留给我,拿了件外套又要出去。我想起那句安分,临时改变主意。
“杜岚今晚的拍卖会,你也去?”
“去。”
“那你自己坐。我坐捐赠人那桌。”我把协议盖回去,“还有,我今晚想喝酒,想认识几个漂亮男人。”
他从袋里找出给我带的午饭,撕开外包装。
“空腹喝不好。漂亮的那个坐过道对面,你找起来方便。”
我还没听出他把自己算进去了,手机已经亮了。他把座位图发过来,圈了一个位置。
「我坐这儿。」
2 蛋糕算我的
进东堤艺术馆,我先去核捐赠名牌。
我开着间戏服工作室,大家叫惯了小孟总。今晚捐的两件衣裳,要替社区剧场换一批坏座椅。杜岚领我到展架旁。
我在门口已经拍过衣裳入场的照片。箱子打开前,我把捐赠单的编号贴在衣架背后,袖口、盘扣各拍了一张,交给杜岚的同事留存。针脚是我做的,我总想叫买家也看清一点。
我叫那位同事先别收原稿,拿过台边那本纪念册翻到捐品页。上面多了一行远桥置业的落款,我的工作室只在照片角上剩了半个标记。
“这本我留一本。”我合上册子,放进自己包里,“原先确认过的版本也留着,等会儿一起核。”
我话没说完,远桥置业的邵凯拿走了我的席卡,指了指和序控股那桌。
“梁太太,位置替你换好了。跟你先生坐。”
我抽回卡。“这是我自己订的座。”
邵凯在我手上的戒指上看了一眼,笑道:“你今天能进这个厅,是谁的面子?”
他以前想免费借我们一整套戏服拍广告,被我拒过。今晚他捐了布展费,展架上的两件衣裳,却全落在了远桥的名字底下。
“帮着筹来也是我们筹的。”他把我的名牌翻了面,“自己人,少打个牌子有什么?”
我把捐赠单递给杜岚,让她取原稿来核。邵凯叫自己的员工举好相机,说要录下梁太太当众反悔、收回捐品。
我才把衣裳从架上取下来,他接过侍应生端来的一碟蛋糕,往台面一推。奶油刮过开襟,在我缝了一下午的盘扣上留了一团。
“旧衣裳又不是赔不起。”他晃了晃手机,“开价吧。”
我拿纸把衣襟垫好。
“清洗费另算。”
然后托起那碟蛋糕,往他白西装胸前一扣。奶油正好盖住远桥的胸针,相机的人往后一退,反而拍了个全。
“西装你也可以开单。”我把碟子放回桌上,“蛋糕算我的。”
旁边的人噗地笑了一声。邵凯冲我伸手,我退开,把自己的捐赠单举到镜头前。
“拍清楚,两件都是我捐的。你说你筹来,那就把我委托你的那份东西拿出来。”
杜岚已经调来邮件。远桥改过的宣传稿附在末尾,连旁边老木匠捐的椅子,也归进了他们名下。
我请工作人员把那位木匠请过来,又叫住拿着话筒准备上台的主持人。
“三样东西,两位捐赠人,都在这里。麻烦现在念一遍,免得拍完了还找不着人。”
主持人看了杜岚一眼,接过原稿。灯亮起来时,先念了我的名字,再请那位木匠起来示意。老人把手里的帽子搓了半圈,才慢慢站起来。
台下拍起掌。邵凯站在一旁,胸前还糊着奶油,伸手也不是,坐下也不是。
我把席卡重新摆好,听见身后有人问:“孟小姐,是你请我过来认识一下的?”
梁既明手里拎着只空礼品袋,大概等着看我用不用得上。
“梁先生,”我向他举了下空酒杯,“听说坐在你旁边,我连捐两件衣裳都得托你的福。”
“坐我那边,刚才还能替你拿个碟子。”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邵凯趁机开口,说印错版的小事,两口子闹着玩,大家少听两句。
我这才想起,自己本来要干什么。
“我们没闹着玩。梁既明,我想过了,咱们离婚吧。以后给我们发两份请柬,我自己来。”
连准备落座的木匠都停了一下。
梁既明望着桌上那张卡,过了片刻才说:“两份请柬,现在就能发。”
“那离婚呢?”
“回去跟你谈。”他接过装衣服的袋子,“今晚你这张椅子,我坐得有点费劲。”
远桥那桌的人先走了一半,邵凯去找地方洗衣服。我坐回原位,梁既明也坐回他在图上画的那个圈。隔着一条过道,我举杯,他也举杯。我的杯子里是杜岚刚倒的葡萄汁,他看见了,还放心似的点了下头。
我本来想让人嫌弃我娇气丢脸。结果那晚拍出去两件戏服,替工作室正了名,连梁既明那点新婚丈夫的面子,他也自己从地上捡回去了。
只剩离婚没办成。
散场时,一位穿灰西装的老人拦住我。他先扫了一眼桌上留下的蛋糕碟,又笑着叫我的名字。
“舒宜,进门才三天,闹这么大?”
是梁既明的父亲,梁正钧。
3 家里人
上辈子,梁正钧也总是这么笑。
领证时替我们挑照相馆,补拍纪念照时替我收回执。他说一家人办事不必那么生分,我竟真的连账单都没再问过。
“捐品的名字弄错了,我请他们改回来。”我说。
“你替既明想想。”他把袖口抚平,“邵家和我们做多少年生意,哪有当众让人下不来台的。”
艺术馆的工作人员还在搬展架,我让开一点,没跟着他走到没人的地方。
“他们拿我的东西做人情,您让我想谁的脸面?”
梁正钧脸上那点笑收了收。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席卡旁边。
“家宴的座次。你和既明坐一起,麻烦走的时候把他一块叫上,他忙起来没个准点。”
我没接,先问哪天。
领证后的第十天。一刻都没改。
“我刚才说要离婚,您也听见了。”我把写着梁太太的信封推回去,“请您叫我孟舒宜。吃不吃饭,我会自己回。”
旁边搬椅子的工作人员动作慢了一点。梁正钧看见了,把信封收回去,终于叫了声“舒宜”。
他上车前嘱咐郁平,把惯用的那辆车先整备好。郁平说,后排扣子松了,想送去看看。梁正钧抬起手,示意他往车里说,车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梁既明过来问要不要送我。
“你爸有辆车,右后门外头有个凹坑?”
“有。上个月倒车碰的。”
我把见过的凹坑位置比给他看,连门边剐掉的一小道漆也说了。他听完,拿起手机,让自己的司机确认那辆车在哪里。
“我梦见它掉到旧桥下面,”我说,“咱们两个都在里头。”
这回他没问我闹够没有。他只问:“你梦见的时候,坐哪边?”
我往右侧站了站。他看了一会儿,拉开自己车的左后门。
“今天坐这边。家宴我去取消。”
回去路上,我反复拉安全带。他把顶灯打开,让我看清卡扣,直到到家才熄。
下车前,他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把屏幕转过来给我。
凹坑对得上,门边那道漆也对得上。司机查了这车的报修,记着两条,修理厂那边翻不出对应的接车记录。
他把手机收回去,说了一句“有点怪”,再没往下说。
他家餐桌只摆一边餐垫。我打算第二天就搬回木樨巷,剩下串珠和工具还没装箱,索性铺了大半张桌子。剪下来的衬布盖着他那个位置,连盒盖也留给了他。
梁既明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你们付你加班费吗?”
“自己的工作室,拿不着。”
他把盒盖拿起来,过一会儿拿回一个吃饭的碗,把滚出去的三颗珠子倒进去。
“拿这个。摊着就行,桌子我也不爱用。”
八点了,他端来两碗面,先拨开椅子上的衬布,才坐到我旁边。我等他抱怨,他却问我有没有线。
他取来一件旧衬衣。袖扣银底,一圈细凹纹,缝得有点歪。正是我在车里拽下来的那颗。
我把拿着针的手压在腿底。
“什么时候掉过?”
“去年。在东堤的预展开门,叫插销勾了。杜岚还说,缺件展品,可以借这件展览我的狼狈。”
上辈子去鹤湾那天,他穿的就是它。临走前叫我帮着缝一缝,我坐在梳妆台前发愣,让他另换一件。他到底也没换。
“我给你缝。”
他应了,低头去挑面里我不吃的葱。我穿好线,他问我明天几点搬走。
我没马上答,拿起旁边记尺寸的本子,翻到一张空白页。
“你知道我做活,有时熬到几点吗?”
“今天至少八点。”
“忙起来能通宵。灯得一直亮着,衣裳要挂满一个屋,桌上也是剪刀、线头。客人临时叫我,我还会半夜出去。”
他说那出门记得把车叫到楼下,木樨巷里面难倒车。我用笔尖敲了敲本子,提醒他我是在讲日子有多难过。
“我还不收拾桌子。”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我挤到最外头的碗。“看出来了。”
“外卖也不准时,人在的时候可能不理你,你不在又有事找。”
“找得到就行。”他伸手扶住我压在碗边的本子,“先吃。汤要洒。”
我把本子搁下,他就把那盏落在自己这边的台灯挪到我手边,转了个方向。针眼终于亮起来,我不用再弯着脖子。他告诉我,搬走时可以把它带上,他从前也只用过两回。
我越说住在一起有多麻烦,他要给我搬走的东西越多。最后我忍不住提醒他,再装,后备箱该放不下了。
“那就送两趟。”他说。
我低下头,把歪着的扣子重缝了一遍。线在扣眼里绕过最后一圈时,他把那碗早已拨掉葱的面推到我面前,袖口还乖乖平摊着,像在等我验收。
我这点拿出来惹人烦的本事,连两碗面都没撑过去。
夜里,他把取消饭局的消息给我看。梁正钧只隔了几分钟,就用自己的名字重订了同一间房。
「车已经安排了。两个人一块来。」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几遍,让梁既明转给我。窗外远处有车响,我握住手机,终于没再问他什么时候肯签字。
我先给鹤湾会所发了封邮件,问这顿饭有没有登记我的名字。
拍卖会才有人替我认了一回捐赠。我想把这第二回也问清楚。
4 我随口说的
第二天上午,梁既明把我和纸箱送回木樨巷。车里放得下的东西,到我家门口就堆不下了。我让他把箱子靠着鞋柜,进去腾地方,再出来他还站在门外。
“不进来?”
“怕你说我顺势搬进来了。”
我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给他找出一双拖鞋,等他真套上,又觉得自己这招搬家也未必能行。
他替我把箱子搬到桌边,里面的纸和那件试演的外套分开摆好。昨天那只装珠子的碗也被带来了。我说这碗是你家的,他问,那珠子算不算我的。
我把珠子倒回工具盒,空碗还他。他找了张干净纸包好,放进自己袋里,临出门又折回来,把台灯开关拨给我看。我站在那里,听他说了半天怎么调灯,连催他走都忘了。
我追到门口,叫他等一下。他站在楼梯上抬头,我想了半天,到底没找到该拿什么叫他以后少来。
“协议我改好给你。”
“好。”他应得很快,下一句却是,“灯放你裁衣台左边了,开关在后面。”
会所回了邮件。客人名单里有我,另配了一辆接送车。车是梁正钧名下的,接车单上,订车人却写着孟舒宜。
我先回了一条,请他们保留登记原件和各次修改记录,这份接送我从没委托过。接着翻手机日历,把领证后第十天的家宴划掉,改成去工作室试衣。
杜岚发来更正稿,里面逐项列清三件展品的捐赠人。我核过名字,让她照发。至于清洗费,我昨天当着镜头把账开给邵凯了,这一笔我自己追。
账单送去远桥,两小时后,邵凯来找我。他穿了件黑西服,拎着重印的纪念册,把一张收据拍到裁衣台上。
“一百八,现在转。你签字。”
底下另压着一张声明,写因布展误会,我同意两件戏服列为远桥协办方筹得的展品,争执到此为止。
“我们的活动尾款还没给剧场。”他看我没动,“字是你一个人签,钱是一群人用。你衡量一下。”
我叫里间的同事先停熨斗,送试完衣的客人下楼。门留着,别关。
邵凯手指点了点声明。
“清洗费,你想赔就赔。剧场缺你那笔钱,我去筹。”我把收据搁回去,“这张纸,一分钱也买不着。”
我拍下声明,正要发给杜岚,邵凯跨到我身边,捏住我拿手机的右手腕,往裁衣台边一拧。
“别仗着他在外头认了你,就觉得你说什么都算数。”
手机掉在台面上。我左手摸到裁缝尺,狠狠拍在桌上。里间的人都跑出来,他才松手。
我捡起手机,把照片发出去,当着他的面打给杜岚。
“更正照发。有人用活动尾款换我的署名,声明我发你了。”
邵凯没料到我真敢打,提起包就走。我叫住他,让他带走这本还印着错名字的纪念册。他没回头,我就把册子和声明摆回桌上,让监控拍了个全。
同事过来问手怎么样,我先让她把整段录像存好,又给试衣的客人打了电话,问她吓着没有。
下午,我把当初那封拒绝免费借衣的邮件也翻了出来,连同捐赠原稿发给艺术馆。远桥更正后的那句话,仍写着“促成捐赠”,我请他们把这四个字也删了。
杜岚给我看最后发布的版本。老木匠的名字写在椅子照片下面,笑得牙都露出来。我到药店贴冷敷贴时,他还借杜岚的手机发来一条语音,说小孟总,你那碟蛋糕扔得好。
梁既明打来电话,问邵凯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说走了,自己在楼下药店。他说杜岚告诉他,远桥拿尾款跟我换声明。我用左手接稳手机,忽然想拿这件破事开个玩笑。
“梁先生,你不是很有钱吗?天凉了,能不能叫远桥破产啊?”
他停了一下。“它欠着那么多债,快把自己弄破产了。”
我笑出声,店员还以为我在叫她,往前挪了一步。
“和序也有钱在那儿?”
“有。预付款没进约定的项目,账查了小半年。”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声明,问他原项目的人知道远桥拿公益活动打幌子没有。他说账里列了这笔款,具体怎么花还没交材料。
“那我给你补一份。”我说,“也让你们看看,多少钱买得到我的签名。”
头一张照片没拍全。我把那份声明带走,借药店的柜台铺开,重新照好,把借衣邮件和完整监控也一块发去。
我原本只盼着梁既明下次见面,别老盯着我糊蛋糕那点丢脸事。消息发出去,他很快回了一条。
「明天有空,把原件带给我。右手先别提东西。」
我想问你怎么知道是右手,又点开照片。我左手拿手机,右手压纸角,手背上的那道小口子还没贴上创可贴。
邵凯捏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觉得疼。药店灯亮得晃眼,我把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5 证早就开好了
离梁正钧订的那顿饭还有五天,我到和序控股。大厅的玻璃门一层套一层,拿着外卖的人只进得了第一层。我在后面排队,前台问我办什么,我说办访客证,把身份证递出去。
她认出我,没收证,说:“孟女士,您的权限是常开的。您把身份证放在这里,刷一下就能上二十楼。”
我把证放进卡槽,屏幕弹出名字,底下一行小字,权限长期有效。
“哪天开的?”
前台帮我调出时间。办这件事的人是梁既明,申请在领证当天晚上,开通是领证后的第三天,早上八点。
我重活过来的那个早上,太阳已经晒到床沿。我摸着整整齐齐的指甲,想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婚。在我睁眼前,梁既明已经把这张证登记在他的访客名单里了。
“以前梁总交代过,您来的话,直接上楼就行。先打电话也可以。”前台站起来给我指路,“去哪里,您自己选。”
人进了电梯,我还在摸身份证的边。上辈子,他助理问过留在办公室那盒喜糖,要我去拿,还是叫人送来。我选了送过来。这栋楼离我们工作室就四站地铁,我坐过一百回。
梁既明在小会议室等我,桌上两个杯子一热一凉。他起身接走那只很轻的文件袋。
“访客证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领证那天晚上,你说喜糖先放我办公室,省得你妈妈一拿拿三盒。后来你没来。”
“让你带回来也行。”
“那我就少一次看你过来的机会。”
我看了看身后敞着的会议室门。他跟着我看过去,以为我嫌外面响,问要不要关。
“不用。”
上辈子,我和他连一起取个快递都要说一声麻烦。这辈子他忽然讲这样的话,我总想先看看有没有旁人,像他要做给谁看。
他起身把门外那辆挡路的清洁车挪开,回来又问我喝热的还是凉的。我指了凉的,他就换到我手边。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来听。他想见我,说完了,就去换一杯我拿起来顺手的水。
“你办公室每天这么多人,都能自己上来?”我问。
“别人约时间。你又不用跟我谈生意。”
“今天还真是。”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我带的报价单。“那先请小孟总谈。这边半小时,是我留出来的。”
他把拒借邮件放到旁边,告诉我,远桥拿去报销的那份活动费用里,竟还列了两件戏服的租金。
“我发了价,他们没答应,一分钱都没付。”我把日期指给他,“捐是后来直接跟艺术馆谈的。”
他把财务叫来。我把发过的报价、拒借的往来和捐赠单各摆一张,说清它们的先后。那位财务在旁边另添一页,让我签好提交材料的日期。
“你这份来得正好。对方昨天还说,小孟总愿意补个手续。”
“他是愿意。”我晃了晃贴着创可贴的手,“我没愿意。”
财务走后,我看到梁既明笔记里露出的另一个名字,梁正钧。最早那笔预付款,是他签的。
我问:“如果你出了事,谁能让这些钱接着付?”
梁既明抬起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记得书里车祸后的一小段。梁正钧在丧事结束后重新主持公司,远桥得到了一笔续款。那时我只顾往前找死讯,没去想怎么死了人,钱反倒又能出了门。
书已经翻不回去,那几行字却还记得。
“你爸这么催你去吃饭,总有要你点头的事。”我先把会所回我的邮件拿给他看,“我的名字也被拿去订车了。我想看看登记原件。”
梁既明把那封邮件从头看完,又问了我一次,是不是已经确认自己没签过。我说没有。他让我把这份也转给他,原件我自己留好。
“邵凯名下有个停车场,那辆车现在停在那儿。你叫我别再用家里的车,我就让人核了一下去向。”他说,“你要去看登记,我陪你。白天去,经理也叫来。”
我给会所回邮件,约在家宴前一天。我请他们把名单改过几回、每回是谁送来的,一起备好。
回完才发现,梁既明在看我的手腕。
他拿来冷敷贴,把卷起来的旧角揭掉,重新贴了一块。那张椅子有点低,他蹲在旁边,像做一件非得看清了才能做好的活。我忽然问他,拍卖会那晚,如果我真拿出协议,他会不会签。
他把贴布压平,才抬头。
“你真要走,我会签。你心里另有事,我想听你先说那件事。”
身份证搁在桌面上。我用没受伤的手把它转了半圈。
“离了婚,这个也能刷上来?”
“你刷的又不是我的证。你想来,随时都能上来。”
他拉开靠里那把椅子,从上面拿起银灰色的喜糖盒,问我要不要今天一并取走。我掀开盖,纸垫上少了三颗糖,留下三块浅印。
“你还吃了?”
“他们说新婚的人也得吃。”
我把盒子往他那边推回去。他手停在盖子上,看着我。
“先放着。”我说,“我下次来拿。”
电梯门关上前,会所给我发来登记预览图。我坐到大厅的椅子上,放大了底下的签名。
「舒」字的底下,有两道特别黑的笔画。我把图缩回去,又放大,一连看了三遍。
领证那天,照相馆的笔断过墨。我在收件单上补了两笔,补成这么一块黑的。那张回执,后来被梁正钧收走了。
6 哪只手
我把两张图在手机里排好,一张会所登记,一张小姨发来的收件单照片。两个「舒」字连那点断墨都一样。
小姨说,那天我嫌笔不好使,补了字,梁正钧还笑着说,好在照片能修,字也能修,拿回执去找老板了。她当时觉得好笑,顺手拍了一张。
我直接给照相馆打电话,要原图和当时改过图的记录。老板说得翻工作电脑,我请他连收发记录一并留好,完整的都要。
那几天我照常去工作室,试衣、改袖口,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梁既明往我家来过一回,替我把沙发底下那块松板钉稳。临走,我说下回不用带饭,他就在门口问,那下回什么时候?
我本来要催他签字,说出口的却是后天。
后天就是家宴前一天。我们白天去鹤湾会所。会所临着新修的大路,旧桥在楼后,只能看见一点桥墩。我选了背朝旧桥的位置。
梁正钧也在。他坐在长桌那头,手边摆着家宴的座次图,见我进来,先把椅子指给我。
“终于肯来。先把明天的车确认了,账上那些事,留给他们男人说。”
我把自己的文件袋放上桌,拉开会所经理留的那把椅子。
“先把我的事说完。”
邵凯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过来,开口就问和序的款还能不能按时付。他说爸爸急得吃不下饭,纸袋口的胶却怎么也撕不开,一用力,手背带倒了半杯茶。
我递纸给他。他接过去,看见我手背上那张创可贴,又朝手腕扫了一眼。
“还没好啊?”
梁既明把杯子放下。“她手上那道印子,你用哪只手弄的?”
邵凯的手缩进桌底,随后又装作擦水,把两只都摊出来。
“我就怕她手机摔地上,伸手碰了一下。她给我扣蛋糕的事,我回去都没说。”
“她拍尺子前,右手腕一直在你手里。”梁既明看着他,“我顺着那段监控看了三遍。你要帮她接手机,有十几秒可以松手接。”
梁正钧叫了声既明,说孩子们起争执,留个余地。我没等他再说下去,把带来的平板支在桌上,按下播放。
门开着,客人也在,邵凯走到我身后,拧住了我的手。手机落在台面上,他的手没去接,反而压得更低。财务刚翻开的笔记停住了,会所经理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我在他松手的那一刻暂停。
“你那张声明,我说过不签。你换个说法,照样拿不走我的名字。”
邵凯看向梁正钧。桌那头的人伸手扶住杯子,没替他接话。
我把一张写清捐赠经过的确认书推过去,连着清洗单、他修改的宣传稿。用哪块尾款逼我,哪两件捐品被列成他的,时间都写在上面。
“你说拍卖会是误会,现在请你当着大家讲,谁捐的?谁改的?”
邵凯张了两回口,才说,衣裳是我捐的,稿子是他叫人改的。
“工作室呢?”
“是我去找你。你的手……对不起。”
他压得很轻。我把平板往他眼前推了半寸,他把那句又完整说了一遍,拿起笔签好确认书。会所经理看着,他自己的财务也看着。
我把文件收回袋子,才把桌面让给和序的人。
暂停付款的通知已经送到了远桥。账里那笔不存在的租衣费,连同他们反复说可以补的签字,都在需要解释的材料上。
“我都给她道歉了!”邵凯看完两页纸,站了起来,“你们还这么做,几个项目全得停!”
梁既明说:“你也可以去跟其他债主道歉。看看他们收不收。”
没人笑。邵凯一直扶着椅背,最后慢慢坐下,转头去找梁正钧。梁正钧把他的“梁伯伯”晾在桌上,问他那只纸袋还打不打开。
袋里是两版接车单。第一版只有梁既明,第二版多了我的名字,发车时间改成两位客人到齐再走。订车人栏里,是那三个被描过的字。
“名单你们梁家送的。”邵凯这回说得很急,“我只借停车场。梁伯伯,你还让我替郁平在借车位的单子上签字。我没碰过车,凭什么让我都签?”
梁正钧用手按住第二张,刚要往回拿,我把会所寄来的预览图调出来,放到旁边。
“您不用收,我已经看过了。”
我指着那两道重描的笔画,把小姨发来的原始收件单照片摆给经理看。
“我那天用的笔断墨,才补过一次。这张接车单,连我补过的那两笔都照搬了。”
梁正钧说,这是郁平办事不仔细,照着旧资料填的,回头他叫人补手续。
“不用补。请把我的名字划了,取消这份接送。”我看着会所经理,“原件和修改记录请保留。我还要一份盖了章的取消回执。”
“舒宜!”梁正钧声音高了一点,“你改的是自己那一份,怎么连既明也一块改?”
梁既明把他的手机递给经理,屏幕上是他本人发的取消信息。
“我的这一份,我自己取消。”
经理点头去办。梁正钧往后靠了一下,像想起了还有小辈和外人在旁边,把声音压下去。
“嫁进门来,别什么事都要争到最后。”
我收起桌上的平板,拉上文件袋。
“您下次办事,也别替我签字。”
回执送来,我当着他的面核了两个人的名字、车号和日期,拍好留底。梁正钧伸手去拿那张座次图,我先把我名字那一格划掉,将笔递还给他。
“这顿饭,我也不吃。”
他手停在半空。邵凯坐在旁边,低头把纸袋上最后一点胶撕干净了,没人再叫我坐回去。
走出休息厅,我从回执上找到司机的联系方式,把两版接车单发给郁平,告诉他我没有订车,想当面问问这两个版本怎么来的。
电话没接,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打来视频。郁平坐在车里,半截白汗衫压在安全带下。
“太太,您明天别坐这辆车。”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我请假了,老先生又叫人来接钥匙。我想开去查一下,来的人连车门都不让我开。新司机我从来没见过。”
我先问他人安不安全。他点了下头,我便叫他把刚才的话再说清楚,尤其是梁正钧怎么交代那把钥匙的。
7 今日不坐
郁平不敢在车里说长。他答应把原来的消息留好,傍晚来公司见面。
挂掉电话,我先打给会所,请他们别再按接车单放车,也别交出留存的原件。随后拨了报警电话,把有人冒用签名订车、阻止检查、临时换司机的事逐项说清。我知道自己记得的那场车祸没法当证据,就先把眼前这几件交出去。
梁既明在旁边陪我记车号。接线的人问哪个是我本人写的名字,我照实答,没有一个。
做完这些,我们在会所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白天有小孩骑车,边骑边喊帽子掉了。我听着他的声音,才把手从文件袋上松开。
“刚才也不是梦。”我说。
梁既明把手机搁在椅子上,侧过身。
我讲上辈子的鹤湾。郁平替我关门,自己没上车,开车的是另一个人。车下坡时,梁既明问为什么拐去旧桥,那人装没听见。后来门从前面开过一次,水一下涌了进来。
我讲得很慢。他手放在我们中间,手心朝上,等我自己把手放进去。
“你过不去了,还叫我踩着你往上。”我说,“醒过来看见你拿两本证,我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再上那辆车。”
讲完死前,我接着讲死后看见的那本书。梁既明从头听着,到我说书里连我的名字也没写,他才问了一句。
“你领完证还去补拍过一张纪念照。它连你叫什么都没写?”
“没有。你死了,一幕就过去了。”
“它倒省事。”
我被他说得笑了一下,憋了半天的眼泪全掉下来。他递来口袋里那张洗过的手帕,拿东西的手还握着我。
“书里还写了什么?”他问。
“你爸回公司。远桥又拿到钱。”我把记得的那几句重复了一遍,“我那时只看到了结局,以为离开你就没事。今天看见两个人的名字,才知道车还得专门等我。”
他听完,从手机里找出一张封存材料的照片。牛皮信封上写着孟舒宜,旁边压着一张联络登记。
“我查到几笔旧款,转了几道,最后进了他的私人账户。”他说,“材料先备了一份。结婚后写了新联络人,真遇到事,助理把材料交给你,再由律师跟进。我爸问过谁能来拿,助理告诉他,是我太太。”
“你没跟我说过。”
“我本来想等你来拿喜糖的时候说。后来你说要离婚,我怕你觉得我又拿别的事拖你。”
我看着那张登记。那天早上开的门,办公室里没拆完的糖,还有一只写上我名字的信封,他都等着我自己去取。
“告诉我放在哪儿。”我说,“这回我来拿。”
傍晚,郁平带着手机到了和序。公司律师一同在场,我先把自己收到的订车图给他看,问他有没有亲手填过那三个字。
他说没有。梁正钧给过他一张修好的签名照片,叫他送去补单子。他当时只转发,接车单是会所按送来的纸件登记的。
我请他把转发前后的消息也一并翻出来。
梁正钧发的语音还在,先叫他交钥匙,再叫他别送车去检查。末了说,人要齐,太太在才能走。郁平问太太要是自己叫车呢,他回,按单子办。
听到这里,我把会所给的第一版也摆出来。
“先前只有既明。第二版改成两个人,是谁叫你去换的?”
郁平往上翻,找到梁正钧发来的那张扫描件。和他收到的签名图同一个晚上,一前一后。照相馆还没给我的那段收发记录,原来另有一个落点。
他声音发紧,说自己做了多年司机,不敢问家里人的事。直到今天有人来收钥匙,连他开门看一眼都拦,他才真觉得不对。
“早上那个补单子的人来过没有?”我问。
郁平想了想,说来过。他起初以为是熟人替班,那人却连停车票在哪儿都找不到,是另外有人把票递给他的。
我让他把这些也说明白,和律师一块去补充刚才的情况。车停在哪里、原件由谁留着,都能去找,不用我们凭一句旧梦指认。
出门前,我收到照相馆发回的原始照片。那张被我补黑的「舒」字,旁边还有完整的收件单编号。老板说旧工作记录找到了,愿意配合把原件和收发经过一起交出。
我回他,请完整保留,尤其是给谁修的、又给谁发回去的,别只截那个名字。
次日,到了原定家宴的那天,车已经被留在停车场检查。下午我和梁既明在木樨巷,去菜场买了葱,回来才发现谁也没买面。他又下楼拿面,我给锅添上水,炉火开了关,关了又开。
回来时他把袋子搁好,说等我想吃的时候再煮,水不够还可以烧。
梁正钧的电话就是那时来的。我把手机立在窗边,按下免提。
“舒宜,席已经开了。”他说,“郁平说了点什么,你们就信?先过来,当着我的面说。”
“昨天当着您的面,我说过不去。”
“既明呢?”
“在我家。”
“让他听电话。”
我看了眼正把葱搁进碗里的梁既明,没有把手机递过去。
“订车的人写我,座次图上也有我。您先听我把话讲完。单子、换司机的消息和照片,我都交了。车既然查到有过改动,谁让动的,该去跟调查的人说明。”
“我是怕你们让个司机骗了!”
“您让他别检查,原来的语音还在。我请人去查了。”
梁正钧那边停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搬椅子。后来问过才知道,他那顿没撤的家宴仍坐了好几个人,刚才这几句话,也有人听见。
“舒宜,一家人的事——”
“我只想我们两个都活着回家。”我说,“饭我们在家吃了。您安排的车,今天谁也不坐。”
这回我自己挂了电话。
到上辈子过桥的时辰,门外邻居抱着孩子回来。小孩拖鞋刮地,喊着让开,我带了两袋饼。我等他进屋,才低头尝了一口面。早泡软了,葱也放得多,可我吃得完。
吃完,我从柜底拖出搬家的空箱子。两份协议还平放着,养猫那几行被我划掉了。
梁既明看我拿来纸,没躲。
“那天没谈完的事,还能谈吗?”我问。
他翻过一页,告诉我房子写错了,是我自己的,别写一人一半。
我看着他坐下。他拿起那天留给我的笔,补好房子那一条,再在两份纸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续还要去办,哪天办你来定。”他把两份都交给我,“今天这趟车躲过去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慢慢想。”
他下楼前替我把阳台灯按亮。我在屋里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来的时候带过面,临走还把多买的一包靠着盐罐放好。我才发觉,他嘴上叫我慢慢想,连明天晚上还能跟我吃一顿面,都已经偷偷预备好了。
8 两个挨着的座
我把纸收了两天。工作室的活没停,杜岚拿剧场新椅子的色样来给我看。老木匠知道自己的捐品有了名字,又送来两把圆凳,说放后台给换衣裳的人坐。
讲起拍卖那晚,她问:“你怎么说不跟梁先生坐一桌,他真就坐了一晚上过道?”
“我想跟他离婚。”
杜岚看了我一会儿。“那他等了快一年,有点亏。”
她从夹色样的袋子里翻出旧照片。一张是去年布展,有人抱着把椅子往馆里进,袖口挂在玻璃门上。那人背朝镜头,椅腿下面露出一个头,是我。
我在他袖口别了一枚橙色的安全别针。
“那天你替我接货,他来送家里的旧椅子。”杜岚说,“后来专门问过我,帮他别针的人叫什么。他跟你小姨认识,本来能自己问,偏偏磨蹭了快一个礼拜。”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那盒小别针,我到现在还往口袋里揣。相亲时,梁既明问能不能陪我走回去。我怕要客套一条街,说送到路口就好。到路口,他看见我鞋带松了,停下等我系。我系好,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就这么一直讲到了木樨巷。
临走他没说改天见,只问:“你明天也从这儿出来?”
我当时以为他没记清地址,还指了次门牌。
律师的电话先到。签名图送去比对,庭期也定了,梁正钧却先往外放了话。
他说是郁平自作主张,自己只想一家人吃饭。司机借了他的名头拿车、填单子、换人,连项目出问题也是下面的人弄的。
后来提出的一份赔偿说明里,甚至写着我“自愿乘坐,因误会发生争执”。
我把那几行圈出来,回给律师,说明照相馆那份完整记录,我已经请老板交过去了。我的签名怎么从一张收件单跑到接车单上,该让他们认清楚。
回完,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压了一会儿。
我给梁既明打电话,请他晚上带着那件旧衬衣来。他拿了个装衣服的布袋,鞋放门外,头一句问沙发还塌不塌。
“没叫你来修沙发。”我让他进门,把照片给他。
他拿拇指按住照片上的小别针,看了好一会儿。
“杜岚告诉你了?”
“借的东西,怎么没还?”
布袋里除了衬衣,还有一只装扣子的扁盒。两颗备用扣,一枚橙色小别针,都好好躺着。
“我问过你。领证前,说记不记得有个人在后门挂住袖子。”他说,“你说,谁啊,又是那个把椅子搁门口不肯搬的师傅?”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打包午饭,舀汤舀到一半,确实没听完。
“我以为你想找个省心的人过日子。你爸问你为什么挑我,我就在照相馆门后面。我听见你说,喜欢我安分。”
他把袋口解开又合拢,终于全搁在桌上。
“那句是敷衍我爸。他还问要请哪家亲戚,婚礼得不得等他的空档。我连饭局都不想让他安排,更不想告诉他,我从去年就在打听你。”
“打听什么?”
“你什么时候还去东堤。我那天袖子挂了一道口,别人都说换件衣裳就好。你拿针别上之前,还问我靠手腕会不会扎着。我抱着椅子,转身费事,你就转到我另一边来。我想问叫什么,你已经走了。”
我把小别针从盒里拈起来,本来想讨回。见他把空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我又放了回去。
“前几天故意气你,真没看出来?”
“桌上那回?”他想了想,“我以为你在家干活挺自在。买面多买了一袋,回去才想起来,第二天你就要搬。”
“拍卖呢?”
“你说今晚没同伴,给我留个认识的机会。我怕坐你那桌,你又装不认识我。”
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椅子腿蹭出挺大一声响。他看着我,给我空了半截桌沿。
“你真提离婚的时候,我是难受的。”他说,“又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问你,你就跟我讲房子怎么分。”
我低头看他的袖口。那颗扣子是我这辈子缝上的,线脚很整齐。以后松了,还能再缝。
“梁既明,我想和你过。慢点过。”
他一时没应出声,先把我这把椅子扶稳了。我把两份协议拿出来,折好搁进手边的抽屉,问他今天愿不愿意留下吃饭,明天也来。
“有我的碗?”
“新买了。蓝边的,你把盒子拆开就行。”
他站起来去厨房。地方窄,两个人取碗总碰到背。他让我两回,我也让他两回,最后谁都走不动,索性一起站到窗口剥蒜。
手机在桌上又亮了一下。律师回了消息,说材料收到了。我把水擦干,回了两个字。
梁既明在厨房门口等我,手里两瓣蒜,一瓣剥好了,一瓣还带皮。
“你爸让我签的纸,比你还多。”我放下手机说。
他站了会儿,回身把那瓣没剥的重新拿到水下。
“这回你想怎么回,我陪你。”
开庭前,我又去过一趟照相馆,把那张纸质回执的来去说清。老板记得梁正钧是熟客,往年家里拍照都找他。我的纪念照也是梁正钧结账,原先那张收件单由他带走,店里留了扫描底稿。
补过墨的地方在扫描件上发黑,他后来又发消息,要老板从底稿里把名字单独截出来,修清楚一些。
老板打开旧工作文件给办案的人看。成图什么时候存的、发给哪个账号,消息里都有。再往下,还有梁正钧传回的接车单,请老板把名字放到签名栏里,他要打印。
我坐在旁边,把全部收发记录核过,等到原件留好。出门时,老板问纪念照还取不取。柜子底下那份包得好好的,领证那天补拍,后来谁也没顾上。
我取走了。
到了庭上,对方仍问,时间过去这么久,我是不是记错了,既然笔迹像,有没有可能当时签过、后来忘了。又问我和郁平是不是私下商量过,以为把责任推给老人就能拿到更多赔偿。
我把手放在身前,听完才答。
“这份是我在照相馆签的。我补黑那两笔,因为那天笔断墨。后面的名字从这里截出来,挪到一张我没见过的单子上,连断墨都一模一样。”
原始收件单、单独截出的名字、填回接车单的成图,依次摆出来。照相馆交来的收发记录,也在其中。
梁正钧坐在另一边。第一张出现时,他还朝儿子看了一眼。到后两张,他把目光收回去,低下了头。
郁平收到的是做好之后的那一份。此前请人修字、传回空单、指定要两个人到齐才发车的消息,都从梁正钧自己的账号发出。后来查到的换班联络、车辆被动过手脚的经过,也和这些时间对上了。
我说,那天在会所,我已经当众取消,带走盖章的回执。他仍在家宴开席后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还不带既明过去。
“您说司机自作主张。”我看着梁正钧,“空白的单子是您送去的,名字也是您让人挪上去的。您让人等两个都到齐,接到单子的司机能自己少接一个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先说那些话并非这个意思,接着又问,做父亲的,连叫儿子吃饭都不行了?
那句他讲得很熟。以前一说,别人就会替他把难堪的地方圆过去。
我等着他讲完。
“我也只想跟我丈夫好好吃顿饭。您准备的那辆车,没打算让我们再回家。”
他抬起脸,终于叫了我的全名。
“孟舒宜,你——”
话被庭上打断。我照着要求继续说明那张收件单的来去。记录核完,需要确认的地方,我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梁正钧手边也放着材料。他以前在人多的场合,翻一页纸总要人等,这次翻了好几页,没找着替自己接话的人。轮到他说话时,他又看了梁既明一眼。
梁既明坐得很直,直到我的目光转过去,才向我点了下头。
宣判那天,我也去了。梁正钧被判了刑。起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看儿子,嘴里像想叫一声。梁既明没有走过去,先接住我伸出来的手。
法院门口,他从袋里取了一包饼干,说早上只喝了杯水,先垫一口。我吃到第二块,才想起来,我明明已经能在开车时坐到右后座了,今天却还下意识让他坐在我旁边。
我把饼干递过去。他接了一块,吃完还问,那张照片能不能先给他看。
“什么照片?”
“你去照相馆,提回来的那个袋子。”
我在台阶上打开。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旧衬衣,肩膀绷得很直。我记得自己怕镜头把他裁出去,朝他挪了两回。真洗出来,两个人的手臂已经挨上了。他看了半天,把照片重新塞进袋子,封口对得比我仔细。
入秋,远桥填不上几个到期的窟窿,提交了破产申请。邵凯付清那一百八十元清洗费,又把盖了作废章的声明寄来。我扫描后和工作室的监控存在一处。
社区剧场换好新座椅,请那回捐赠的人去看一场戏。杜岚照我的要求寄来两份请柬。我把梁既明那份摆在餐桌上,连同一张留座回执。
晚上他回来,捡起回执看。
“上面写着孟舒宜,旁边还有个空。干什么的?”
“留给同伴。签了你就能跟我坐一起。”
他找到桌上那支笔,一笔一画写好。我正要拿走,他按住纸,问两个座位挨不挨着。
“挨着。你要坐过道,也可以给你换。”
他把纸交给我,又转回来,把袋里的两张请柬叠到一起。
“过道很宽,孟小姐。上回坐了一晚上,我都没挨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