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前我出车祸,是江辰他爸把我从即将爆炸的车里拖出来的,医药费也是他垫的。江父走的那年,我跪在灵前发过誓,这条命,要还给江家。
第一次见江辰,他蹲在门口抱着给我煮姜汤,烫了手还傻笑。那一眼,我就想陪他熬出头。后来我嫁给了他,隐瞒了沈氏集团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一分一分往里贴,贴了十年,把他扶成旁人嘴里的江总。
这顿饭,我一个月前就订好了。
那天是我生日。我挑了江辰最喜欢的那家店,打电话订桌时,专门要了靠窗的位置。电话那头的服务员挺热心,问我是不是请家里人,我说四位。人家笑着说,给您留个赏景最好的桌。
当天我提前一个钟头出门,坐在窗前等到十点。茶水凉了三回,服务员换了三次蜡烛。
十点刚过,一个系着围裙的服务员走过来,弯下腰,声音很轻:“女士,我们这边快打烊了,您看还需要等吗?”
我抬头笑了笑:“再等等,他们应该快到了。”
她没再问。转身时,我听见她小声跟同事说:“那桌好像被放鸽子了。”
同事“啧”了一声:“生日还让人等这么久,也够狠的。”
声音不大,像生怕我听见,可我还是听见了。
十点十分,我手机亮起来。宋娇娇发了条朋友圈。我点开,九宫格。照片里,江辰坐在她和王翠花中间,三个人举着杯子,脑袋凑在一处,背后是某个私房菜馆的金色招牌。
没一个人记得今天是我生日,也没一个人告诉我换餐厅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一点一点发白。最后,我点了个赞。
红色的爱心刚亮起来没多久,王翠花的电话就来了。
“沈清澜你还要不要脸?今天是我们跟娇娇认识的五年纪念日。你一个外人,别上赶着丢人。”她的声音又尖又薄,像把钝刀,一下一下往人脸上刮,“还有家里那两瓶好酒,赶紧给我送过来,磨蹭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压不住:“换餐厅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谁告诉你还在那儿了?换地方了!你连这都得一件件告诉你?”她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嗓门猛地拔高。
“没人告诉我。”
“一个外人,谁有工夫通知你。”
说完,她啪地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儿,愣了几秒。窗外有车鸣笛,楼下有人笑闹着经过。
我站起身,出门,回家拿酒。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天。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我来不及找伞,浑身一下湿透。裙摆贴在腿上,凉得发木。高跟鞋里全是水,走一步,里头就咕叽响一声。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才拦到一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没说话,只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到了那家私房菜馆,我没急着进去。
雨更大了,像从天上往下泼。我站在街对面,隔着玻璃往里看。
暖黄的灯光底下,江辰正欠着身子给宋娇娇夹菜,夹的是块鱼,还仔细把刺挑了出来。王翠花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抬手帮宋娇娇理了理头发。三个人有说有笑,像在拍全家福。
门口的服务生看见我,犹豫了一下,又低下头。那眼神我认得。
是可怜。
我就站在暴雨里,看着那扇门,一步都没动。
这十年,我做饭,洗衣,伺候王翠花吃药,半夜起来端水。江辰衣服皱了,我跪着给他熨。公司缺钱,我半夜偷偷出门,嘴唇冻得发紫,也没抱怨过。
我总以为忍一忍,这家里总会有我一个位置。
可这顿饭,从头到尾,就没有我的座。
在江家,我从来不是儿媳妇,是个不要钱的保姆。
雨顺着衣领往下灌,我打了寒颤。手机在兜里震起来。
我摸出来,抹掉屏幕上的水珠,才看清消息。
“江总公司的缺口,又用您名下的私款补上了。”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按灭屏幕。
玻璃门里,江辰又给宋娇娇剥了一只虾,笑得温温柔柔。旁边那瓶新开的酒,正是我存了好几年的那对酒,王翠花之前还说,要等江辰上市了再喝。
现在,他们喝得正起劲。
我站在雨里,雨声很大,大得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第2章:
那晚我到底没把酒送进那扇门。
我在街对面看着他们。江辰给宋娇娇夹菜,夹得仔细,虾壳剥得干干净净。王翠花在边上拍手笑,说娇娇跟我家阿辰就是般配。后来江辰先起身替宋娇娇拉车门,手还护在她后腰上,王翠花一头挤进后座。车子开走了,溅起一地水,没一个人回头。
我一个人淋雨走回江家。按门铃,三遍,没人开。打江辰电话,提示正忙。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凉得人发僵。
门最后还是开了。
王翠花端着一盘葡萄,看见我,脸刷地拉下来。
“你死哪儿去了?送两瓶酒送到饭店都吃完了!怎么,还等着我们请你这尊大佛入席啊?”
我低声说:“路上不好打车。”
“不好打车?”她嗓门一下拔高,眼睛扫过我脚下,“你自己看看你把这门口踩的,全是泥!你上门来触我们江家霉头是不是!”
我把酒递过去。她一把夺走,嘴里还没完:“养条狗都比你知道快。”
我脱了鞋进去,地砖冻得脚心发麻。
江浩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我那包被翻得底朝天。五千块家用,只剩两张散的。
我说:“江浩,那是我交家用的钱。”
他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上狂戳:“那点破钱也配叫钱?我抽个十连都不够。一边去,别耽误我上分。”
我伸手想拿回那两张。他抬胳膊一挡,反手把钱包砸在我胸口上。
“滚!别挡老子屏幕!”
钱包啪地掉在地上。我看着那几张红票子散在脚边,没再捡。
江辰后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领口还沾着口红印。他往沙发上一靠,跟王翠花炫耀:“娇娇人脉是真硬,一个电话就换了间更好的包房,还免单。”
王翠花笑得眼睛都没了:“娇娇就是旺你。不像有些人......”她斜了我一眼,“娶回来就跟个扫把星一样。”
江辰这时才看见我,皱着眉,像看什么脏东西。
“你身上什么味儿?又潮又臭。今晚别进卧室了,在外头待着,省得把被单也弄潮。”
我哑着嗓子开口:“江辰,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手一挥:“少拿这种屁事烦我。”
说完,他低头给谁发消息,嘴角还浮着笑。
我没再说话。
等他们都睡了,我裹着毛毯躺在沙发上。手机亮起,财团发来的。
辰星科技本月资金缺口一千三百万,已从沈氏私人账户划拨补上。江辰正用这笔钱,给宋娇娇买包、订港城的酒店。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十年。我拿钱养出来的江老板,转身就拿我的血汗去填别的女人。
总部请示:沈董,是否继续注入下季度资金?
我慢慢打字,回了四个字。
“全部停掉。”
发完,我扭头看向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江辰还没睡,正给宋娇娇发语音:“等我融资到账,港城随你挑。”
我按灭手机,合上眼。
从今晚起,江家的烂摊子,我不兜了。
他欠的债,他自己跪着还。
第3章:
第二天,我是被王翠花从沙发上拽起来的。
天还没大亮,她一只手掐着我胳膊,一只手已经指到我鼻尖:“还睡?都几点了!你当你是少奶奶?买菜做饭,一样都不能偷懒!”
我坐起来,昨天那身湿衣服还贴在身上,浑身都是潮气。王翠花没走,就倚在门边看我换衣服,嘴里不肯停。
“我昨天没吃药,你倒好,送个酒把自己送丢了。我胸口闷了一整晚,真要出什么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没接话,套上衣服就出门。买菜,回来,做饭,一早上跟打仗一样。
等我回来的时候,江辰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正打着领带,脸拉得老长:“沈清澜,我今天要去见重要客户。那套黑西装,怎么没提前给我挂出来熨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在衣柜最里面,是干净的。”
“干净有什么用?”他皱着眉,“我说的是怎么没熨好,跟你说话真费劲。”
我拎着菜往水池边放,没再吭声。
外头天灰蒙蒙的,十年前江叔救我那晚,也是这么个灰天。这十年,该还的,我早还够了。
江辰吃早餐的时候,手机开始震。他接起第一个,脸色就变了。筷子从桌上掉下去,他也没捡。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抖开一件,挂上,再抖开一件。
我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总部发来的。
“撤资程序已走完。合作银行授信同步叫停。在谈项目全部冻结。”
我瞟了一眼,按灭屏幕,继续把最后一件湿衣服挂进风里。
客厅里,江辰声音发紧:“不可能,怎么可能突然撤资?是不是哪个环节搞错了……”
王翠花跟着慌,但是转头就骂我:“你死人啊?没听见你男人在烦,不知道倒杯水过来!”
我还没挪步,就听门锁咔哒一响。宋娇娇自己拿钥匙开了门,拎着包进来,鞋跟敲得咯噔响。她先看江辰,又扫了我一眼,笑了:“江辰哥,出什么事了,脸这么难看?”
没等江辰开口,她扭过头,冲我抬了抬下巴:“有些人帮不上忙,就别在这儿杵着。沈清澜,你知道投资人长什么样吗?”
王翠花立刻接上:“娇娇,你认识的人多,你可得帮帮我们江辰!”
宋娇娇笑得挺甜:“那肯定啊。我手里还有几个投资人的电话。不行我就回去求我爸,让宋氏进场。宋氏要是愿意投,谁不得给几分面子?”
江辰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声说好。王翠花更来劲了,回头瞪我:“看见没有?这就是旺夫相!你一个破小职员,拿什么跟娇娇比!”
宋娇娇被她捧得高兴,走到我面前,端起了餐桌上那杯水。我还没看清,她已经假装没抓稳杯子。
啪的一声,水花四溅。
杯子碎片崩到我脚背上,细瓷片划开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聚成珠子,顺着拖鞋边往下滴。
我没躲。
屋里静了一瞬。王翠花先开口:“哎呀...娇娇没事吧。”又拍了拍宋骄娇的手背,轻描淡写地笑,说没事,就一个杯子。
我低头看着脚背上的血珠子,一颗一颗,越聚越红。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我脚边那滩混着水的碎片上,亮得刺眼。我忽然觉得,这些年忍下来的所有疼,到这一刻,反而都静了。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任何时候都稳。
江辰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求谁。宋娇娇挽着王翠花,说江辰哥别急,有我在。他们没人问我脚上的血。
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阳台。
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服,已经被风吹干了。
第4章:
等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我拿出手机,把要办的事一件一件打出来。
第一件,辰星科技的投资,全撤。
第二件,江家、宋家名下跟沈氏沾边的授信、担保、合作,一起冻。
第三件,王翠花在美容院和饭店的那些VIP卡,全部取消,一个不留。
发完,我靠进阳台门边。地上那摊水已经干了,碎瓷片还亮晶晶地散在瓷砖上。
王翠花先看见了,扭头就朝我骂:“还杵在那儿当祖宗呢?没看见一地碎片,等着扎我们娇娇的脚是不是!赶紧拿扫帚来扫了!”
我脚背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走路时黏在拖鞋里。我仍应了一声,去厨房拿扫帚和簸箕,弯腰一片一片扫。
王翠花挽着宋娇娇往旁边让了让,嘴里没停:“成天毛手毛脚,一点眼力见没有,还得连累我们给你收拾场面。”
宋娇娇瞟我一眼,笑了笑:“阿姨,别怪她了。”说罢,她脚尖踢了踢我手边一块碎瓷,差点划到我手指。
我没抬头,把最后几片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
江辰站在客厅里,手机还贴在脸上,声音软得没了一点刁难我的样子,他在求人。
我没看他们。
宋家我早就查透了。这两年明里跟着江辰合伙,暗里拿辰星科技的账洗自己的窟窿。宋娇娇敢在我身上泼脏水,无非是看江辰这头还有油水。她不知道,宋家的财务团队这会儿正等着沈氏那边松口。松不了口,他们自己那笔烂账,能要了老宋半条命。
江辰挂了电话,像给自己壮胆:“没事,娇娇说了,宋家一进场,天就塌不下来。”
宋娇娇笑得挺甜:“我会帮你的。”
我转过身,回了房间,反手关门。
电话通了。顾律师。
“帮我起草离婚协议。”我背靠着门,声音很轻,“财产分割那栏,我不分。江家的债,他们自己扛。我带走我自己的东西。”
顾律师那头停了一秒,才回:“现在办吗,沈小姐?”
“明天之前。”我说,“送到我手里。”
他应了声好,没多问。
刚挂断,门被推开。江辰站在门口,西装已经套上了,腰带还没系。他斜我一眼,像看个不识趣的下人。
“我跟娇娇去公司。你在家安分点,别乱说话。”
我看着他,没应。
他摔门走了。楼下的引擎声响了好一阵,才滚进马路里。
到公司的时候,几个高管已经堵在会议室门口。副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江总,沈氏的投资停了。”
江辰脚下一顿:“什么意思?”
“项目款也没追回来。”副总把一叠报表递过去,“几个本来要签单的客户,突然都说还要再考虑一下。”
江辰脸色沉下来:“账户里的钱呢?昨天不是还行?”
财务站出来,声音跟蚊子似的:“之前沈氏打来的投资资金,被您转走了。给宋小姐买包、订酒店,账上已经空了。”
江辰猛地回头:“我动一点怎么了?以前不也一样,怎么现在就有问题?”
助理小声接话:“江总,以前每到这个口上,总有项目的签约预付,或者尾款刚好打进来。这边刚挪走,那边就补上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再没有钱打进来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声音。
江辰盯着那几份报表,半天没说话。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油光。
他像是第一次觉得哪里不对,又怎么都想不明白。
第5章:
家里没人。
王翠花一早就出去了,江浩屋里一点动静没有。我换了衣服,从柜子夹层里摸出那部手机,出门打车。
到了沈氏总部,我还没进旋转门,前台小姑娘先看见我,腰弯下去,嗓子都紧了:“沈董。”
我“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陈秘书从电梯口迎上来,跟在我侧后方,嘴跟连珠炮似的:“沈董,今天有七份文件等您签。国外那边半小时前刚传过来,说收购案对方松口了,想约明天下午视频会议……”
我抬手,没让她说下去。
“辰星科技的投资,全撤干净。”我按开电梯,走进去,“跟江家、宋家沾边的资金、担保、合作,一样别落,全给我冻住。”
陈秘书怔了一下,飞快点头:“是,我马上去办。”
电梯往上走。我摸出手机,顾律师的离婚协议已经发来,我往下划,翻到财产分割那一栏。
“改一下。”我直接拨过去,“财产我不分。江家的债,他们自己扛。我只带走我自己的东西。”
顾律师那头沉默了一秒:“沈小姐,确定?”
“确定。”
“那明早,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不用。”我说,“下班前,你直接寄到江辰公司。”
顾律师应了。我挂断,电梯门正好开。
顶层。我坐进办公室,陈秘书已经把协议打印好放在桌上。我拿起来,飞快扫了一遍,提笔签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几笔,干脆利落。
“沈董。”陈秘书没走,声音压得很低,“辰星科技那边乱了。财务刚打电话过来说,江总把之前您转进去的那笔投资款,又划走了大半。账上现在空的,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划给谁了?”
“宋小姐。”陈秘书顿了顿,“买车,订港城的酒店。”
我笑了一下,把协议递给她:“寄出去吧。”
她接过去,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等等。王翠花在美容院、饭店的那些VIP,一起取消。一个不留。”
陈秘书点头退出去。
我知道,不出两小时,江辰就会疯。
事实比我估的还快。
他刚到公司,副总就堵在门口,脸白得跟复印纸一样:“江总,沈氏下通知了,投资彻底停了。”
江辰把领带一扯:“停就停,我们账上又不是没……”
“账上没钱了。”财务站出来,声音发抖,“您前天转给宋小姐那笔,就是最后的活动资金。项目款没回款,新客户说要再考虑也没有交预定金。下周一发工资,都不够。”
江辰明显慌了:“以前不都这样吗?我挪点钱,回头项目尾款一到就补上了,怎么这词就……”
他话没说完,自己停住了。
助理小声接了句:“江总,以前是每次到了这当口,都有预定金或者投资刚好打进来。这边刚空,那边就填上。今天,那边……没动静了。”
“什么叫没动静?”江辰提高了嗓门,“原来的资金明细都给我调出来。”
财务跟助理对视一眼,没敢吭声。
江辰摔了手里的笔:“都哑巴了?给我去查,每一笔到账,什么来路,什么时候进的,全查清楚!”
几个人慌慌张张退出去。他一个人坐进办公室,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他不知道,助理去调旧档案的时候,顺手把他最底下那个文件箱也搬了出来。那里面压着几份没签完的老合同,纸角泛黄。助理抽出来,看了一眼,表情就变了。
合同末尾,推荐人签名被水渍晕开大半,只留下半个字。
助理盯着那半个字,手有点抖。他抬起头,从百叶窗缝隙里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江辰,没敢进去。
天快黑的时候,我下了楼。
陈秘书跟到车前,低声汇报:“离婚协议已经加急配送了,应该快到了。”
我“嗯”了一声,弯腰上车。
手机震了。我拿起来一看,江辰发来的,就俩字:在哪。
我盯着屏幕,没回。按灭,靠进椅背。
车缓缓开出地库。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窗外车灯成串,一闪一闪,跟这十年里的每个下班夜一样。
可又处处不一样了。
第6章:
离婚协议是傍晚送到江辰公司的。
我还没进门,手机就在兜里震起来。江辰。我没接。他又打,我还是没接。第三通响到一半,我直接按了静音。
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江家客厅灯光白得刺眼,江辰坐在沙发正中,西装扯得领口大敞,手里攥着那份协议,纸角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沈清澜,你给我过来。”
我放下包,换了鞋。王翠花从厨房冲出来,手上的洗碗布都没来得及丢,眼睛瞪得溜圆。
“你发的什么疯?还敢跟阿辰提离婚?你脑子叫驴踢了!”
江辰把协议啪地拍在茶几上,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靠我吃饭的废物,敢跟我提离婚?谁给你的胆子?”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轻轻抚平被捏皱的边角,又放回他面前。
“签了吧。”我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江浩从卧室探出头,嘴里的薯片嚼了一半,笑得直拍门框:“哥,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王翠花接过话,嗓门尖得能刮破屋顶:“你听听见没有?她居然敢说签了!也不照照镜子,离了我们江家,你连条狗都不如,睡大街去吧你!”
我看着她,没生气,反倒笑了一下。
“妈,您说得对。离了江家,我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你叫谁妈!”王翠花冲上来,手指戳到我鼻尖,“我告诉你,明天就去把手续给我办了!净身出户,一分别想拿!这家里的一根针你都别想带走!”
江辰坐在那儿,脸色铁青,眼睛在我身上剐了几遍。他想发火,又像在等我先服软。
“沈清澜,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说一句不离,我还能当这事没发生过。”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房间。
我在江家的东西不多。这十年,我给自己添置的,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几件旧衣服,一双鞋。抽屉最里面,是母亲留给我的那块旧表。表带裂了,表盘还亮着。
我把它包好,放进箱子。其他,都是别人的了。
江辰追到门口,一把按住房门:“你别给我来这套苦情戏。有种你走出去,就别再回来。”
我抬头看他,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
“江辰,你以为我还会回来求你要一口饭吃?”
他冷笑:“不然呢?你学历普通,娘家没人,离了我,你拿什么活?”
我没再解释,拉上行李箱,绕过他往外走。
王翠花堵在玄关,叉着腰,笑得眼睛都没了:“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明天我就叫娇娇搬进来。这扫把星总算滚了。”
江浩从后面吹了个口哨:“嫂子,走好,不送啊。”
我拉着箱子,穿过客厅,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门口,一辆黑车静静停在树荫里。陈秘书从副驾驶下来,快步上前接过我的箱子。
她刚要开口,我抬手止住。
“先别叫。”
我转过身,看着门口那几张幸灾乐祸的脸。
江辰站在灯光下,手还插在裤兜里,一脸笃定,像在等我折回去跪他。
我笑了一下,对陈秘书说:“明天早上,把辰星科技所有未到期贷款,提前催收。”
陈秘书会意,拉开车门。
江辰皱起眉:“他是谁?”
我没理他,弯腰上车。
车缓缓滑出去。后视镜里,江辰往前追了两步,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在骂我。我听不见。王翠花还站在门口,叉着腰,骂得正欢。
我给顾律师发了条消息:
“三天之内,把手续办完。另外,替我转告宋家,他们欠辰星的那笔担保,也该到期了。”
发完,我靠进椅背,合上眼。
车窗外,江家的门灯还亮着,那三道人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从今天起,我不再叫江太太了。
第7章:
车开出巷口,陈秘书从副驾驶回过头,压着声:“沈董,催收通知已经拟好,明早发到辰星科技。”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后视镜。江家的门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橘黄,被后面的车流吞了。
“酒店订好了?”
“订了。”陈秘书顿了一下,“就是您常去城南那家。”
我点头,靠进座椅里。手机又亮起来,王翠花。
我接了。
“沈清澜,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走了就完了!明天就把手续给我办利索,少赖我们江家一天,我跟你没完!”
电话里还夹着江浩的笑:“妈,您跟她废什么话,回头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准得爬回来。”
我安静听完,回了一句:“手续已经在办。你们不用急。”
王翠花明显愣了一下。
我挂了电话,关机。
第二天,事情一件接一件涌进来。
辰星科技的财务一早到公司,刚打开邮箱,脸就白了。沈氏撤资的通知、合作银行的授信冻结函、几笔没到期的贷款催收函,整整齐齐排在最上面。
他跑上顶楼找江辰。
江辰没在,他在宋娇娇那儿。
宋娇娇的家我去过一次。她过生日,王翠花非让我去帮忙布置,说娇娇喜欢蓝气球,让我一个个吹。那天我在客厅站了一下午,宋娇娇挽着江辰切蛋糕,没人让我坐下。
现在她家楼下停着江辰那辆宝马,车门没关好,楼道上都能听见江辰的声音。
“娇娇,你爸什么时候能转款?公司真撑不住了。”
宋娇娇站在门口,笑有点挂不住:“我爸说最近资金也紧,让我先等等。”
“等?”江辰嗓门高了,“再等工资都发不出了!你不是说你爸最疼你吗?你开口,他还能不给?”
宋娇娇咬了咬嘴唇:“我再跟我爸说说。”
他们不会知道,宋家为什么突然资金紧。
宋家那几笔跟辰星绑着的担保,今早已经到期。银行的人堵在宋家门口,宋总压根没顾上接宋娇娇的电话。
我坐在酒店餐厅里,拿刀叉切着面前的煎蛋。
陈秘书走过来,把平板放到我手边:“沈董,辰星科技下个月应还的三笔贷款,已全部进入催收程序。宋家授信也停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眼。
窗外天阴沉着。昨天这时候,我还蹲在地上捡宋娇娇砸碎的杯子。脚背那道口子,现在碰水还疼。
我划开手机,打给顾律师。
“手续办得怎么样?”
“沈小姐,离婚申请已经提交。江辰和宋娇娇、辰星科技的资金往来记录,也按您的意思整理好了。”
“先放着。”我说,“等他自己来求我,再亮给他看。”
话音刚落,陈秘书的手机震了。她看了看屏幕,低声说:“沈董,江辰来了,人已经到楼下。”
我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
“让他上来。”
第8章:
江辰上来的动静很大。
餐厅门被推开,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一声比一声急。服务生小跑着跟在后头,小声说:“先生,这边需要先确认……”
“滚边去。”他一抬手,眼睛扫过来,一下就锁住了我。
我靠窗坐着,盘里那块煎蛋还剩小半。阳光从灰云后面漏出来,落在白桌布上。他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领带是歪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沈清澜,你玩我呢?”
我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更火了,冲过来按住桌沿,身体压下来,压得那壶银器都跟着晃:“你一个离婚跑出去的女人,住这种地方?你哪儿来的钱?是不是早就背着我跟了别人?”
我放下杯子,抬起头看他。
“江辰,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你公司那几笔贷款。”
他愣了一瞬。
“你听谁说的?”他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你还敢打听我公司的事?怎么,想看看我死没死透,好回来分一杯羹?”
我没接话,只看了陈秘书一眼。她就站在两米外的过道上,朝我点了下头。
江辰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瞟了陈秘书一眼。他大概只当她是个酒店经理,没往心里去,又扭过头冲我发狠。
“沈清澜我告诉你,别以为离了婚就能飞上枝头。你这种没娘家、没背景的女人,最后不还是得爬回来求我。”
我笑了一下。
“江辰,你好像一直搞错了一件事。这十年,求人的到底是谁。”
他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还没开口,陈秘书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句,走过来,弯下腰,把手机递到我手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江辰听见。
“沈董,银行那边回话了。辰星科技名下三笔贷款确认提前到期,利息罚息已经算好。宋家的担保又联系不上人了,银行问,接下来走哪步?”
餐厅里静下去。
江辰盯着她,又看看我,瞳孔一点点收紧。
“沈……董?”他像在嚼这两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没有接陈秘书的电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退开。
陈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去门外回话。
“你演给谁看?”江辰看着我,嗓音哑了,“花几个钱雇个人来,故意说这些吓唬我?”
我站起来,把餐巾折好,放到桌角。
“江辰,你以为这十年,你公司为什么每次快断气,都能掐着点续上命?”
他不说话了。
“你以为那些投资、那些订单、那些项目回款,都因为你运气好?”
我往前半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王翠花的卡为什么突然不能用了,宋家为什么忽然拿不出一分钱,你今天又为什么进不了这扇门,却还能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
他喉结滚了一下。
“沈清澜,你……”
我越过他,往门口走。陈秘书已经拉好了门。
“明天协议签完,你的事,我不会再管。”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至于你现在最想要的那笔钱,去问宋娇娇要。她当初怎么说的,现在也该怎么兑现。”
说完,我走了出去。
身后安静了很久,才传来一声砸在桌布上的闷响,像谁把拳头捣进了棉花里。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我听见江辰在身后骂了一句,嗓子是抖的。
可这次,那声音再没追上来。
第9章:
江辰开始查我了。
当天半夜他就把电话打给了所有能打听的人。沈清澜,沈氏集团,一个名字,他反复念叨,像要把我这个人从这十年里翻出来。他问遍了他认识的人,托人扒我的档案,最后拿到手的东西,却薄得可怜。
档案上我父母那栏空着,履历干干净净,三十一岁,结婚十年,无业。
对得上,又处处对不上。
他查不到沈氏集团跟我有什么关系。因为外面所有人都说,沈氏背后那位掌权人,从不露面。
宋娇娇的事来得更快。
第二天早上,她开车去辰星科技,车还没停稳,就接到了她爸的电话。她在车里接起来,没听两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叫银行上门了?”她声音尖起来,“您不是跟我说没事吗?怎么突然要冻结资产?”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
“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辰星那笔担保?当初不是说走个账,怎么现在要我们宋家来还?”
没人给她答案。
她拎着包闯进江辰办公室,门摔得砰一声响。江辰正翻着那叠查来的破资料,眼睛熬得血红,抬头看见她,火一下窜上来。
“宋娇娇,你们宋家当初用我的账洗了多少烂窟窿,你自己心里没数?”
宋娇娇先是一愣,随后把包砸在沙发上:“江辰你有病吧?现在你跟我翻旧账?是谁说的宋家进场天就塌不下来,是谁三天两头找我要投资!”
“钱呢?”他拍着桌子站起来,“说好的资金一毛没到,倒是你家被银行追得满城跑。现在连点用场都派不上,你还敢来我跟前吼?”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陈秘书传过来的监听记录,一页一页往下划。
这俩人从前在我面前演了几年的情深义重,现在撕起来,比谁都难看。
陈秘书站在旁边,低声说:“沈董,宋家那笔连带担保已经启动追偿了。银行上午去了宋家别墅,搬东西的人堵了半条街。”
我“嗯”了一声,端起刚泡好的茶。
“宋娇娇在江辰那儿哭得厉害,江辰把她赶出去了。”
“江家呢?”
“王翠花买的那些理财产品,有一半是宋家私下的项目。今早爆雷了。她正满屋子骂,说都怪当初听了宋娇娇的鬼话。”
我听完,只笑了笑。
风水轮流转。今天轮到他们尝一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陈秘书又递过来一部新手机:“顾律师说,江辰托人查到了您早年在户籍系统里的曾用名。他好像受了点刺激,一个人在公司砸了半宿东西。”
我接过来,没说话。
那曾用名我早就不用了。
江辰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随口喊了十年的废物老婆,名字后面还压着这么大一个沈家。
天快黑的时候,顾律师发来消息:离婚手续已经走完,明早就能拿到证。
我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车流成河,灯一颗一颗亮起来,从城南一直连到江的另一边。
十年了,我从没像今晚这样,觉得这座城市的晚风,都是为我一个人吹的。
江辰还没查完。他到底还是翻到了那份老合同。
纸上,推荐人签名已经被水渍晕得只剩半边,可那半个“沈”字,他足足盯了半个小时。
第10章:
江辰一夜没睡。
他把那半张老合同铺在办公桌上,又用手机把“沈清澜”三个字查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里跳出一条回复。发信人说,沈氏集团的工商信息里,实际控制人那一栏,就写着这个名字。
没有照片。没有年龄。
江辰盯着那三个字,像被人从后脑勺砸了一棍。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沈氏集团。他来过几次,都是求投资,回回被前台客客气气拦在楼下。这一次他也被拦住。他扒着前台,嗓门沙哑:“我找沈清澜。”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职业地笑笑:“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是她丈夫!”
前台没说话,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就在这时候,旋转门动了。
一辆黑车停在门口,后门先开,陈秘书撑着伞下来。紧接着,我走下车。深色大衣,鞋跟踩在地上,又轻又稳。楼里的人从我进门那一刻起,自动往两边让。
前台小姑娘早已站起身,把腰弯下去:“沈董,早。”
我点了下头。
江辰扭过头。
四目相对。
他张着嘴,手里那叠皱巴巴的资料滑下来,散了一地。他想喊我的名字,嘴唇动了半天,发出的却是一声变了调的:“沈清澜……”
我没停。
陈秘书上前一步,把他挡开:“先生,这里不能随意进入。”
“放开我!她是我老婆!”江辰像困兽一样喊出来。
旁边两个保安围过来,一左一右扣住他胳膊。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来回撞,引来一片侧目。
我走到电梯口,才回过头,声音很淡:“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电梯门合上。
他被人架着,没再挣扎。
宋娇娇找到江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江辰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掉了,鞋上全是灰。宋娇娇把车停在路边,跌跌撞撞扑过来,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
“江辰,你得帮我!我爸被警察带走了,房子车子全封了!银行说辰星那笔担保,要我们宋家先还!”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宋娇娇扑上来抓住他衣襟,指甲几乎陷进他肉里,“当初是你要我签的连带担保!现在出事了,你不能不管我!”
江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听:“我自己都他妈快完了,拿什么管你?”
宋娇娇愣住了。
他慢慢别开脸,看向对面马路。那边有家小面馆,还亮着灯。十年前,沈清澜刚嫁给他的时候,每天都会去那家店买一碗阳春面,说他加班回来太晚,怕他胃疼。
面香混着热气,从门帘后面飘出来。
他忽然很想那一碗面。
宋娇娇还在哭。她哭她爸被抓,哭她全家的豪宅被贴了封条,哭她没钱还债。
江辰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个天天给他留灯、给他兜底的女人,今天早上,被人唤作沈董。
是他亲手把人弄丢了。
第11章:
江辰在公司守了半宿。
他查到的真相越多,心越凉。沈清澜,沈氏集团实际控制人,二十岁岁掌权,二十三岁隐匿身份,后来嫁进江家。他那个天天被他骂废物的老婆,手里握着整个江家的命脉。
天刚亮,助理推门进来,抖着手说:“江总,账上剩下的钱都被查封了。明天就要发工资,员工把楼下围了。”
江辰没说话,眼睛还盯着电脑。
王翠花和江浩是中午赶来的。
王翠花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脸上的妆全花了:“阿辰啊!你倒是说话呀!咱们家那些理财怎么全爆了?那可是妈的养老钱!宋娇娇那个死丫头,电话怎么打都关机!”
江辰缓缓抬起头:“妈,咱家没钱了。”
“没钱了?”王翠花嗓子一尖,“你公司呢?沈氏呢?那个扫把星不是挺能挣吗!让她回来!她不是最听你的话吗,你去跟她说,妈以后不骂她了,只要她肯回来,妈什么都依她!”
江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听。
“她不会回来了。”他声音发涩,“离婚证,她已经给我了。”
王翠花张了张嘴,一屁股坐在地上。
“离……离了?”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拍着大腿嚎起来,“她这是要我们江家的命啊!阿辰,你傻呀!当初就不该让她走!她要是不走,沈氏的钱不还是我们的!”
江浩在边上跟着喊:“哥,你再去求求她!女人都心软,你跪下来磕几个头,她还能真看着咱家死?”
江辰闭上了眼。
宋娇娇是被人从警察局带出来的。
她爸被拘了,家里房子车子全贴了封条,她跑回江辰公司,鞋都掉了一只。一进门看见王翠花,扑上去就哭:“阿姨,您救救我!我无家可归了!江辰,你不能不管我啊!”
王翠花一把将她甩开,眼睛瞪得铜铃大:“你还有脸来?当初是谁说你家资产上亿!是谁让我把钱都投进去!你赔我养老钱!”
宋娇娇脸一白,哭得更凶:“我也被骗了,都是我叔叔经手的,我不知情……”
“不知情你每天晒名牌包、住总统套房?”王翠花上去就要打她,被江浩拉住。
江辰站起来,走到宋娇娇面前。
她立刻抓住他裤脚,仰起脸,满脸泪:“江辰,我爱你啊。我从来没有图过你什么。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去跟那个沈清澜说,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安安分分……”
江辰低头看她,声音冷得不像他:“你爱的,是我从沈清澜那儿弄来的钱吧。”
宋娇娇哭声一滞。
他抽回脚,走到窗边。楼下都是拉横幅讨薪的人,黑压压一片。
傍晚,我回了趟江家拿东西。
门居然没锁。
客厅里一地狼藉,王翠花的药瓶滚在沙发底下,江浩的游戏手柄摔成两半。我在主卧找到了那本旧相册,里面夹着我和江辰唯一的一张结婚照。照片上他还穿着廉价西装,笑得很傻。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那里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欠沈清澜一场像样的婚礼,以后一定补上。”
笔迹是江辰的。
我看了很久,把它撕成两半,丢进了垃圾桶。
出门时,王翠花从电梯里冲出来,看见我像看见了菩萨。
“清澜!清澜啊!妈知道你回来了!”她扑过来要抱我,被陈秘书伸手挡住,“妈以前是瞎了眼,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妈一般见识!你回来好不好?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她。
我轻声说,“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
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进了电梯。
门合上那刻,我听见她尖着嗓子在后面喊:“沈清澜!你不能走!你是我们江家的儿媳妇!你走不了的!”
我按下下行键,一层一层往下走。
手机响了,是江辰。
这次,他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嘴沙。
“沈清澜,我们见一面。最后一次。”
我沉默了几秒。
“不必了。”我说完,挂断电话,顺手把他拉黑。
陈秘书在旁低声问:“沈董,江家的债务已经全部进入执行阶段。宋小姐被放出来了,但名下已经没有可执行财产。”
我“嗯”了一声。
“再加一条。”我看向车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把江家那套房子,收回。”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梧桐叶漫天乱飞。
我关上车窗,把手机按灭。
这十年的账,今天,才算真正撕干净了。
第12章:
江辰还是打听到了我行踪。
陈秘书说,他托了七八个人,才问到我今天下午要出席城南那个商业酒会。他一大早就去了,穿得人模人样,西装熨得没有一道褶,皮鞋擦得发亮。站在酒店门口,被保安拦了三回。
“我找沈清澜。”
保安看他一眼:“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江辰把牙咬得发白。他哪里有什么邀请函。
等到傍晚,我的车停在酒店正门,门童上来开门。
他挤过来,嗓子沙哑:“清澜!”
我侧过头。陈秘书和两个随行人员已经挡在两边。保安也围上来,把他往外隔。
“放开我!我有话跟她说!”江辰挣着,眼睛通红,领带挤得歪向一边。
我脚步没停。
他急了,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酒店门口安静了一瞬。进出的宾客纷纷看过来,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压低嗓子议论。大理石地面又冷又硬,他就那么跪在几级台阶下,仰着头看我。
“清澜,我错了。”
他声音发着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离了婚我才知道,我心里放不下的人是你。这十年,是我瞎了眼,是我他妈不知道珍惜,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他。
那身西装,还是我上个月让人送去干洗的。领带夹的位置,也是我从前纠正过很多次的。跪在地上这个人,狼狈,难看,眼神里全是求生的光,独独没有他口中那点悔意。
“江辰,你跪错人了。”
我没让他起来。
他往前跪了两步,保安的手又扣上来。他不管,只盯着我:“我没有你不行!公司没有你不行!沈清澜,你告我怎么改,我改!我全都改!我以后天天陪着你,我再也不去见宋娇娇!”
我低下头,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刺进风里。
“你今天来这里,是因为知道房子要被收走,公司还欠着三笔款,宋娇娇又拿不出一分钱。”
他身子僵住。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没钱了。”
江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连这时候,都还在求我替你兜底。”
我收回视线,抬步走上台阶。
“江辰,我不欠你们江家的了。”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他脑袋磕在台阶上,像要把自己砸出个响来。
“沈清澜!我可以给你磕头!我以前不是人!你给我个机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保安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他额头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跟眼泪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我停在旋转门前,没有回头。
“把人请出去。”
陈秘书点了下头。保安齐力,把江辰从地上架起来,拖着往路边走。他还在喊,嗓子彻底哑了:“沈清澜!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你忘了是谁救的你?你欠江家的!你欠我爸的!”
我按开玻璃门,凉气扑面而来。
“我是欠江叔一条命。”我声音很轻,只有陈秘书听见,“所以这十年,我把命掏空了还。现在,还清了。”
酒会金碧辉煌。我被人簇拥着往里走,再没往外看一眼。
晚些时候,陈秘书凑近我耳边,低声说:“沈董,江辰被物业的人押到门口,闹了一阵。后来他晕过去了,被送去了医院。”
我端起香槟,抿了一口。
“江家的房子,进展怎么样?”
“明天上午,法院封条贴过去。”
“王翠花呢?”
“还在到处找宋娇娇,说要她赔钱。宋娇娇已经逃到郊区,手机一直关机。”
我“嗯”了一声,望向宴厅中央那盏水晶灯。
灯光落了我满身。
这十年,我跪着伺候他们一家。从明天起,换他们,来我面前跪也不灵。
第13章:
江辰是从医院里醒过来的。
额头贴着一块纱布,手背上扎着针,病房里空荡荡的。他撑起身子,头一阵发蒙。床头柜上放着张缴费单,他抓起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怎么才三万多点账,连住院押金都刷不出来?”清单上印得清清楚楚,他的卡,支付失败。
护士推门进来,语气客气又疏离:“江先生,您的账户余额不足。麻烦尽快补缴一下。”
江辰张了张嘴,脸烧得厉害。他满身口袋翻了三遍,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两百多块钱,连零钞都拼上了。
“先……先交这些。”
护士看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拿着钱走了。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响。就在半年前,他随手买个包都不止这个数。现在,他连医院的押金都凑不齐。
门又开了。这回挤进来的是王翠花和江浩。
王翠花看见他就扑过来,脸上的粉底一道一道裂开:“阿辰!房子!房子被贴封条了!你还有没有钱?快拿出来,我们先把房子保住!”
江辰睁开眼,看她。
“妈,我连药费都交不起了。”
王翠花先是一愣,随后一屁股坐在床边,嚎起来:“都怪沈清澜那个扫把星!有钱也不知道拿回来!现在把咱们家害成这样,她拍拍屁股走了!我不活了我!”
江浩抱着胳膊站在墙角,翻了个白眼:“行了妈,嚎半天有用吗?不如想想下顿饭吃什么。哥,我也问你还能不能弄到钱?我有个朋友说,借我两万,下个月能翻倍。”
江辰没理他,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当天下午,护士又来催账。王翠花把包里最后几张卡全掏出来,一张一张试,一个能刷过的都没有。她脸色灰下来,额角开始冒汗。
“要不,把那只金镯卖了?妈,你不是还藏着没戴吗?”
王翠花死死捂住手腕,像护着命。
“这是我的养老金,怎么能卖!”
江辰忽然笑了。
“如今我这样,你连卖镯子给我医药费的钱都不肯出。”
王翠花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医院这边乱成一团的时候,沈氏集团正在开新闻发布会。
我坐在台中间,面前一排水晶话筒。闪光灯白成一片,记者的提问一句接一句。
“沈董,请问您隐姓埋名这些年,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我看了眼镜头,声音平静:“私人原因。”
“外界传言,您与辰星科技原负责人有过婚姻关系,请问是否属实?”
陈秘书刚要拦,我抬了抬手。
“属实。”我说,“已经离婚。”
底下“嗡”地炸开。快门声连成片,像暴雨砸在玻璃上。
“那您是出于什么原因在离婚后,才对辰星科技启动催收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镁光灯晃在脸上,又白又冷。
“没有特别原因。”我轻声开口,“有些人,不值得。”
发布会结束后,陈秘书贴上来,小声说:“沈董,沈氏今天股价涨了七个点。媒体把您离婚的新闻顶上热搜第一了。”
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我早过了在意别人眼光的年纪。过去十年,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现在,他们只敢在屏幕前猜测我。
回休息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来岁,深灰西装,身形笔直,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他看见我,笑了笑,没说话。
陈秘书在旁边低声提醒:“沈董,这位是陆氏集团的总裁,陆晏。当年您父亲在世时,两家定过娃娃亲。这些年他一直在国外。”
我脚步没停,只朝他点了下头,就要走过。
“沈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走廊里的回响。
我转过头。
他把那束白玫瑰递过来,眼里带着点旧相识的熟稔。
“陆晏。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叫沈清澜。”
我没接花,只看着他。
“所以呢?”
他笑了一下,像早料到我会这样。
“没什么。”他收回手,语气散淡,“就是听说你终于不做别人的保姆了,过来看看。”
我别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第14章:
“白眼狼。”
“有钱了就不认救命恩人,畜生。”
“还掌权人呢,良心被狗吃了。”
视频是凌晨上的热门。
我早上到公司,陈秘书已经把平板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屏幕里,王翠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发散着,眼睛哭得通红。她没化妆,气色比哭丧还垮。
“老江当年为了救她,命都差点没了。”她对着镜头,抖着嗓子,“她沈清澜自己说,要拿这条命还我们江家。嫁进江家十年,我们少她吃少她穿了吗?现在发达了,转头就把我儿子蹬了,还要收我们房子!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弹幕糊成一片,全是骂的。有人扒我隐婚、离婚、催收,说我是披着人皮的资本狗。
我关掉视频,把平板放回桌上。
陈秘书低声说:“沈董,两条黑热搜。公关问,要不要先撤?”
“不用。”
我打开手机,把相机里几段旧影像传给她。
“把这三样放出去。”我说,“第一,这十年,我往江家转的钱,分类列清楚。第二,江辰跟宋娇娇的开房记录、转账明细,时间从五年前到今天。第三,王翠花那几段录音。”
陈秘书点开一段,听到一半,眉头松下来。
“这条最狠。”
录音里,王翠花的声音又尖又利。
“你一个外人,谁有工夫通知你。”
“养条狗都比你知道快。”
“娶回来就跟个扫把星一样。”
我把手机锁屏。
“原声放。”
江辰是中午知道出事的。
他闯进王翠花住的病房,门撞在墙上。王翠花正捧着手机刷评论,脸上还挂着点笑。见他进来,她得意起来:“阿辰你看,网上现在都站我们!沈清澜敢收房子,我就不信她敢跟全天下作对。”
江辰一把夺过手机。
“妈,你发的?”
王翠花眼皮一挑:“怎么了?她不是要装大人物吗?我就让全国都看看,她怎么对待救命恩人!不给她点颜色,她还真当我们江家好欺负!”
江辰手指往下划。
评论已经开始变了。
“证据放出来了,这婆婆才是吸血鬼吧。”
“十年拿人家上千万,自己儿子出轨五年,怎么有脸哭?”
“嫁进你们家真是倒血霉了。”
王翠花凑过来,脸一下白了。
“这怎么回事?”她慌忙点开热搜。
热搜第一耀得刺眼:王翠花录音。
她听了两秒,嗓子都尖了:“这贱人什么时候录的音!阿辰,快叫人删了!这是侵犯隐私,我要告她!”
江辰没动。他站在那儿,只看着她。
“她连你骂她哪一句都留着。”他声音发干,“你拿什么告?”
王翠花又哭又闹,最后把手机摔在被子上,骂天骂地。骂到一半,又慌慌张张给宋娇娇打电话。那头响了一声,被挂断。
再打,已经关机。
傍晚,网上风向彻底翻了过来。
有人把我这十年给江家转的钱做成了长图。从买菜、交水电,到替江辰还债、补公司缺口,一笔一笔。最底下是辰星科技的往来。最后一行写着:这个人,给江家填了八千七百万,离婚只带走自己的几件衣服。
评论区炸了。
“这谁欠谁的啊?”
“房子还是女主买的吧?现在收回来叫物归原主。”
“江辰要是不出轨,能走到今天?”
陈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个文件袋。
“沈董。”她声音很轻,“当年江父救您那场车祸,有网友顺着旧闻挖出来了。说现场还有一辆车,跑了。”
我抬起头。
“查下去。”
她点头,把文件夹放到我面前。
“另外,陆晏先生刚才传话,问您想不想看看当年那场车祸的完整卷宗。他说,里面有几个您一直不知道的名字。”
我没说话,拆开文件袋。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事故现场照。火光里,除了江父的背影,还有半块烧焦的车牌,号码勉强能认。
我盯着那半块车牌,指尖收紧了。
有些债,原来不是这样还的。
第15章:
陈秘书把车开到档案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边那盏旧路灯闪了两下,像这么多年过去,还没修好。
陆晏已经在里面等着。
“我还以为,你会再晾我两天。”他站在一排铁架前,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卷宗,灯管白得发青。
我走过去,伸出手。
他没给,只问:“你真想知道?”
“陆晏。”我看着他,“我忍了十年,就为还这条命。现在有人告诉我,这条命根本不欠江家的。你说我想不想知道?”
他看了我两秒,把卷宗递过来。
我拆开。
卷宗很厚。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字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最上面是一张事故责任认定书的复印件。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责任方那一栏,写着一个我从小听到大的名字。
江海山。
我手指一顿。
“江叔……怎么会是责任方?”
陆晏靠回桌边,声音很淡:“那晚是他开的车。你当时在路边等车,他的货车冲上了人行道。肇事后他没跑,从驾驶室里爬出来,把你拖了出去。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冒着火场救陌生人。”
“他为什么要救我?”我的声音有点飘。
“因为不救,他这辈子就完了。”陆晏看着我,“只要你死了,他酒后肇事致人死亡,最少也要坐十年。可你活了,事情就能往‘路见不平’上写。”
我站在原地,手都凉了。
陆晏指了指卷宗中间:“撞你的那辆货车,登记在江海山一个远房亲戚名下。事后你出院的钱,是保险公司赔的。他给你垫的那点医药费,只有零头。可江家上上下下,你当恩人一样供了十年的。”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你们瞒了我这么多年。”
他把车牌放大的复印件抽出来,推到灯下。烧焦的号码旁边,江海山站在火里,姿势确实是在拉人。快门闪得恰到好处。
原来那张“再造之恩”的照片,就是这么来的。
我慢慢把卷宗合上,抱在怀里。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江海山死了,当年办案的人退了好几个。只有王翠花知道大半,江辰知道一点,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我转身,往门口走。
“谢了。”
“沈清澜。”陆晏忽然叫住我。
我停住,没回头。
“你替他撑了十年。现在,该把命拿回来了。”
我握住门把,推门出去。
半夜,江辰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沈清澜,我知道你查到了。”
我没回。
他又打来,我接了。
电话里全是风声,他站在楼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爸那事,我……我后来知道了。可他也真的救了你啊。你就不肯念这一点情分?”
我靠在车里,看着城市灯火从两旁掠过。
“江辰。”我轻声说,“他毁了我的命,再把这条命从火里捡回来,然后让你们江家压着我,过了十年。”
他喘着气,像要解释什么。
“我告诉你。”我没等他说完,“明天,媒体会知道全部真相。你再怎么发疯,也没用了。”
那头“砰”地一声,像手机砸在了地上。
我按掉电话。
车窗外雨落下来,噼里啪啦打着玻璃。
这十年,原来我不是报恩。我是被一场车祸勒索了十年。
第16章:
记录仪视频一放上网,江家最后那点同情就烧尽了。
前天还骂我白眼狼的评论,今天全翻了。有人把江家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说这一家是踩着救命恩人三个字,吸了别人十年的血。
王翠花是在超市门口被堵住的。
她原想去买点打折菜,推着购物车刚出来,话筒已经戳到脸上。记者追着问:“江海山当年酒后肇事,再包装成救人的事情,您事先知道吗?”
王翠花脸一白,拿手去挡镜头:“我不知道!你们别乱拍!”
“那沈清澜这十年转给江家的八千七百万,江家收得心安吗?”
她推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忽然拔高嗓子:“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愿倒贴,怪得了谁!”
这话又被人拍下来,发上网。
热搜炸了。
江辰是在出租屋里看到视频的。他刚把手机砸到墙上,屏幕裂了。他以为王翠花顶多在屋里骂两句,却没想到她会蠢到去跟记者说这种话。
他打给王翠花,那头是忙音。
他打给我,这回我没按掉,只让陈秘书把文件发过去。
收到诉讼材料的时候,江辰正蹲在江家被贴了封条的门口。手机一直震,他点开,脸色僵住。
不是撤资,不是催收,是法院的电子传票。
沈清澜诉江辰、王翠花、宋娇娇,追回不当得利,并主张民事赔偿。
我站在沈氏法务会议室里,没有看他一条消息。
顾律师把一份泛黄的物流单投到大屏上:“沈董,当年肇事货车那晚拉的货,收货人查到了。签收栏被雨泡过,字迹修复后,是王翠花。”
我放大屏幕。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印在纸角,像块烧了一半的疤。
“江海山撞您那晚,开的不像是自己的车。这条物流链,从装货、派车到签收,都跟王翠花有直接关系。”
我合上文件。
“所以,这场救命恩人的局,从头到尾,都有人盯着。”
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又把玻璃打花了,楼下车灯连成一条浑浊的河。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江辰的信息:
“沈清澜,你告我可以。但你就告诉我一句,这十年,你到底为什么嫁给我?”
我拿起来,回了他最后一条。
“你到死都想不明白的事,就别想了。”
发完,我把他拖进黑名单。
江辰再打过去时,只剩一阵忙音。
他站在封条前,忽然笑了。雨浇在他后颈上,顺着领口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年的房子,灯全是黑的。
从今天起,连这扇门,都不再朝他们江家开了。
第17章:
开春后,江家的案子判了。
王翠花因伪造证据、诈骗他人财物,被判入狱。江浩早在封房前就卷走了王翠花最后一点棺材本,逃到外省,被警方从一间网吧里拎出来。
江辰因为挪用公司资金、与宋家合谋做假账,也被立案调查。宋娇娇的父亲没撑到开庭,在看守所里旧病复发,保外就医。
这些人,我都没有再去看一眼。
判决书寄到沈氏的时候,陈秘书站在我桌前,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沈董,赔偿金已经进入执行阶段。江辰在庭上还想见您,被法警拦了。”
我“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手边的合同。
城西那块地已经动工。沈氏和陆氏联合开发,媒体说,这是今年最受瞩目的项目。我不在乎那些,我只知道,那晚被雨淋过的路,终于铺上了新沥青。
傍晚,陆晏的车停在楼下。
陈秘书提醒我:“沈董,陆总说今晚七点,他订了江边那家新餐厅。”
我合上文件,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让她把窗台上的茉莉花浇点水。那盆花是开春时陆晏送来的,他说,你办公室里太冷,得有点活气。
餐厅在江边。我们没坐包厢,就在露台挑了个靠栏杆的位置。晚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点暖。陆晏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他知道我胃不好,还在吃药。
“今天谈崩那家。”他给我盛了碗汤,“你骂人的时候,比谈判桌上有意思。”
我笑了:“我哪里骂人了。”
“你说他们提案省略号太多,像合同。”他学了一句,自己先笑出来。
我别过脸,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十年,我没有哪顿饭,是有人惦记着我吃什么、胃疼不疼的。
江风把我头发吹起来,他顺手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没弄出声响。
“沈清澜。”他忽然叫我。
我低头喝汤,没应。
“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陪你吃。”他声音不高,被江风吹得有点散,“不让你等,不让你订桌,也不需要谁来通知你换地方。”
汤有点烫,我鼻尖一酸,没让他看见。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着江面上那几盏游船的灯,应了声:“好。”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的房子。一栋朝南的小楼,落地窗外就是江。家里没有王翠花摔的东西。江浩翻过的钱包,没了。凌晨四点的门铃声,也不会再响。只有我买的那只猫,窝在沙发角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我换了睡衣,走到阳台上。
城市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海。风软软地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
我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带上。猫跳上沙发,我把手机里江家那组照片删了,按灭屏幕,抱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