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老公的秘书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怒吼。
“哪来的乡下女人,没资格坐这桌,滚出去!”
我老公就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苦笑,拿起包正要走。
十岁儿子端起滚烫的排骨汤,直接扣在秘书脸上。
她尖叫着扬手,看清儿子,又挤出笑:
“小少爷,她是你家保姆?”
“她是我妈。”
满桌瞬间死寂。
老公终于起身:“孩子不懂事,你别计较。”
我按住儿子的肩:“先别忙着认错。把你爸刚才送她的股份合同拿来。”
01
年会开在公司楼下的宴会厅。
我带着儿子坐在主桌。
老公去敬酒,空位旁边坐着他的秘书,姓韩。
韩秘书扫了我一眼,没打招呼。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
韩秘书突然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她扭头看向隔壁桌的行政主管,声音不大不小。
“主桌的位子怎么安排的?什么人都能坐?”
行政主管没敢接话。
韩秘书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说:“我不是公司的人。”
韩秘书笑了一下,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笑。
“不是公司的人,坐主桌?”
她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拔高了整整一截。
“哪来的乡下女人,没资格坐这桌,滚出去!”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老公。
他刚从隔壁桌回来,站在椅子后面,手里端着半杯酒。
他听见了。
他低下头,把酒杯放到桌上,坐下来。
一声不吭。
我等了五秒。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我点了下头,拿起包,准备站起来。
儿子按住我的手。
“妈,你别动。”
他站起来,够到桌上那盆排骨汤。
汤刚上桌不到三分钟,还在冒热气。
他端起来,走到韩秘书面前,把整盆汤,扣在她脸上。
韩秘书尖叫着弹起来,椅子翻倒,汤水顺着她的头发、脸、脖子往下淌。
她扬起手就要打。
看清了是谁,手僵在半空。
她认识我儿子。
她挤出一个笑,滴着汤水的脸扭曲地抽动。
“小少爷,阿姨跟你开玩笑呢。她,是你家保姆吧?”
儿子的声音不大,整个厅都听得见。
“她是我妈。”
满桌死寂。
韩秘书的笑僵在脸上,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老公终于站起来了。
他先看了看韩秘书,再看了看儿子,绕过桌角走到韩秘书身边。
“孩子不懂事,你别计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搭在韩秘书的椅背上。
我看了他一眼。
“先别忙着认错。”
然后按住儿子的肩膀。
“把你爸刚才送她的股份合同拿来。”
老公的手顿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
我说:“股份转让合同。刚签的。墨迹应该还没干。”
02
老公的脸在灯光下变了色。
他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压在西装胸口。
“什么合同?你听谁说的?”
我没回答。
儿子已经动了。
他绕到老公右侧,个子刚到老公胸口的位置。
老公低头看着儿子,没有躲。
他大概觉得一个十岁小孩不会真的动手。
儿子伸手,两根手指捏住西装内袋的边角,把那份折成三折的文件抽了出来。
老公去抓。
慢了一步。
儿子退了两步,把文件递给我。
我展开。
A4纸,三页,打印体,最后一页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老公的名字,宋嘉铭。
另一个是韩秘书的名字,韩雪琴。
我念出了第一行。
“股份转让协议。甲方宋嘉铭,自愿将持有的嘉恒贸易有限公司百分之十五股份,无偿转让给乙方韩雪琴。”
我特意把“无偿”两个字咬得很重。
满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隔壁桌有人站了起来,往这边看。
韩雪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汁,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撑。
“这是宋总对我三年工作的奖励,跟你有什么关系?”
“百分之十五。”
我把合同翻过来,朝着桌上的人展示签名页。
“嘉恒贸易注册资金一千二百万。百分之十五,一百八十万。三年秘书工作,月薪一万二。你的工资总额还不到四十五万。”
我看着她。
“什么样的业绩值一百八十万的无偿赠送?”
韩雪琴张了张嘴,看向老公。
老公快步走过来。
“把合同给我。回家说。”
他伸手来抓合同。
儿子挡在我前面。
十岁的小孩,胳膊张开也就那么宽。
但老公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推开自己的儿子。
他不敢。
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看着。
我把合同折好,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背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薄薄的附页。
我拆下回形针。
附页上的抬头是“房屋产权转移登记申请表”。
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转出方:宋嘉铭。转入方:韩雪琴。房屋坐落:滨江花园三期12栋1401。”
我停了一下。
“滨江花园三期12栋1401。”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址。
桌上几个跟老公共事多年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知道这个地址。
我结婚十一年。
这是我们的婚房。
03
我把那张申请表放在桌上。
老公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韩雪琴,又看了一眼我。
“这个事,我能解释。”
我说:“我没问你解释。”
我转向韩雪琴。
“股份是奖励,房子也是奖励?”
韩雪琴的头发还在滴汤汁,她拿桌上的餐巾纸胡乱擦了两把,扔在地上。
她不看我,看着老公。
老公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她等了三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强撑的笑,也不是慌张。
她把下巴抬了起来。
“行,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我也不装了。”
她把餐巾纸扔到桌上,声音很稳。
“那套房本来就该是我的。我跟他三年了。”
整个宴会厅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连杯子碰桌面的声音都没有。
三年。
我儿子今年十岁。
他七岁的时候,他爸就已经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
儿子站在我旁边,拳头攥得发白。
我没有低头看他。
老公猛地转向韩雪琴。
“你闭嘴!”
韩雪琴冷笑。
“怎么,你急了?你不是说今年年会结束就跟她摊牌吗?你不是说这个公司迟早都是我们俩的?”
“我说的是让你闭嘴!”
老公的声音劈了。
桌上的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已经站起来了。
我看着老公涨红的脸。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那些东西在我心里烧过了,在过去半年里,一天一天,烧干净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方哥,你在哪桌?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好”。
三十秒后,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宴会厅左侧走了过来。
方毅。
嘉恒贸易的联合创始人,老公的合伙人,公司二号人物。
他走到主桌旁边,看了看桌上的汤渍,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合同。
我把合同递给他。
“方哥,你看看这个。”
方毅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看向老公。
老公别开了脸。
我没给他们对视的时间。
“方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当着今天在场所有人的面。”
方毅点了下头。
“嘉恒贸易注册那年,启动资金五百万。这五百万,谁出的?”
方毅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老公,又看了一眼我。
老公的眼神像刀一样扎过去。
方毅收回目光,看着我。
“你出的。五百万,全部是你婚前的积蓄。注册时的银行流水我都留着。”
老公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
韩雪琴的脸彻底白了。
她盯着方毅。
“不可能。宋嘉铭跟我说公司是他一个人从零开始做的。”
方毅没理她。
我收回合同,放进包里。
拉上拉链。
我看向老公。
“我嫁给你那年,你兜里只剩六千块。公司的名字是我取的,第一个客户是我拉的,前三年的账是我做的。后来生了孩子,你说你能撑住,让我回家带小孩。”
我顿了一下。
“我回了家。你把秘书带进了公司。”
老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膝盖一弯,在所有人面前,跪了下来。
“给我个面子。别在这说了。回家,什么都好商量。”
我低头看着他。
“面子。你三年前就不要了。”
我转向方毅。
“明天,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04
年会散了。
没人敢上来敬酒,也没人敢走。
最后还是方毅站起来,说了句“今天到这,各位散了”,人才陆陆续续往外走。
走的时候都低着头,没一个看主桌这边。
韩雪琴被两个行政的人扶着去了洗手间。
老公还跪在原地。
我牵着儿子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伸手抓我的衣角。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停步。
儿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公的手松开了。
回家的路上,儿子一直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录音笔。
巴掌大,黑色,边角磨得发亮。
我问:“哪来的?”
“爸书房抽屉里拿的。他每次在书房打电话都锁门,我就把这个塞在书架第二层的书后面。”
我拿着录音笔,手指有点发麻。
“录了多久?”
“半年。”
我看着他。十岁。才十岁。
他垂着眼睛,拉开车门下车。
“妈,你先听第三段。”
上了楼,我进卧室,插上耳机。
第三段录音,时长十一分钟。
老公的声音。
“房子的事你别催,手续没那么快。她的身份证复印件我拿到了,但还差一个委托书。”
韩雪琴的声音。
“那你让你妈帮忙啊,她不是在老家吗?你不是说她手上还有一套?”
“那套是她的婚前房产,在村里。我妈说能办,但得等她走一趟。”
“走一趟是多久?我等不了了。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办利索。”
“你急什么?等那边的人把手续办完,房子、股份,全都到你名下。到时候她想闹也闹不起来。”
录音到这里,停了几秒。
韩雪琴又开了口。
“你妈那边靠得住吗?”
“我妈比你靠得住。她恨那个女人比你还深。”
我把耳机摘了。
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冷。
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的那种冷。
我婆婆,嫁过来第一年就跟我说,“嘉铭能有今天,全靠你。”
第二年她说,“你就安心带孩子,家里的事有妈在。”
第十年,她在背后帮她儿子挖我的根。
儿子站在卧室门口。
“妈,还有第七段。第七段里他提到了一个人,不是那个韩阿姨。”
我看着他。
他说:“是奶奶。奶奶帮爸伪造了你的签名。”
05
第七段录音,时长六分钟。
老公的声音比第三段更放松,像是喝过酒。
“妈,那个抵押手续办好了没?”
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带着方言口音。
“办好了。你舅帮忙找的人,章是刻的,签名我照着描的。”
“钱到了吗?”
“到了,六十二万,打到你给我的那张卡上了。”
“行,你先别动那笔钱。我这边还有个窟窿要填。”
“什么窟窿?”
“公司上个月有笔账对不上,方毅那边问了两次了。我先拿这笔钱堵一下。”
“那我们不是白忙了?”
“妈,不是白忙。等过完年,把公司的事理清楚,这钱十倍都赚得回来。”
“你媳妇不会发现吧?”
“她?她连公司账都不看了,每天就知道接送孩子。”
录音结束。
我坐在床边,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
老家那套房,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走得早,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家当。
三间瓦房,带个小院子,不值多少钱。
但那是我爸的。
他们拿我的房,伪造我的签名,做抵押,套了六十二万。
我拿出手机,翻到婆婆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四声,接了。
“妈,我问你一件事。”
婆婆的声音正常,带着笑。
“怎么了?年会结束了?嘉铭喝多了没有?”
“老家那套房子,您是不是帮嘉铭办了抵押?”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数着秒。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你听谁说的?”
“您签的我的名字,盖的假章,六十二万打到嘉铭给您的卡上。”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嘟”的一声,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村委。
房子的确被抵押了。
手续上的签名是我的名字,但笔迹不是我的。
我拍了照,把所有材料的复印件拿了一份。
回到车上,手机响了。
老公的号码。
我接了。
他的语气跟昨晚完全不同。
不再跪,不再求。
“你查了老家的房子?”
“查了。”
“你听我说,这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钱我会还,房子我会赎回来。你不要闹大。”
“闹大?你伪造我的签名做抵押贷款,你觉得什么叫大?”
他沉了两秒。
“你要是非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孩子的事你也别想了。抚养权我一定争到底。”
我握着方向盘。
“你名下没有房产了,存款你自己清楚有多少,公司股份你刚送出去百分之十五。你拿什么争?”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说:“临时股东大会,明天上午十点。你来不来?”
我挂了电话。
06
股东大会定在公司三楼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方毅已经坐在里面了。
长桌左边坐着两个小股东,右边空着。
我在方毅对面坐下。
儿子跟着我进来,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书包放在膝盖上。
九点五十八分,老公推门进来。
西装换了一身,头发打了发胶,但眼底的青黑盖不住。
他在长桌右侧坐下,没看我。
十点整,门又被推开了。
韩雪琴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色套装,脸上的烫伤遮了粉底,脖子上还有一小片红印。
她手里拿着那份股份转让合同的复印件。
“我是百分之十五的持股人,我有权参加股东大会。”
她看我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方毅看了我一眼。
我说:“让她坐。”
韩雪琴在老公旁边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把椅子。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袋,抽出第一份文件。
“嘉恒贸易有限公司原始注册材料。注册日期,2013年4月17号。注册资金五百万。出资人:许静安。”
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许静安是我。五百万是我婚前账户的全部积蓄。银行转账记录、出资证明、验资报告,全部在这里。”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
“公司章程第十六条,股权转让须经持股百分之五十及以上的股东书面同意。”
我看向方毅。
“方哥,你持股百分之二十五。我持股百分之五十。宋嘉铭代持的百分之十五,是我委托给他的。也就是说,他实际可支配的股份是零。”
我把公司章程翻到附页,指着委托代持协议上的签名。
“这份协议,三年前签的。公证过。”
方毅拿过去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我见证过。”
我转向韩雪琴。
“你手上那份百分之十五的转让合同,转让方是宋嘉铭。但宋嘉铭本人没有任何可自主处分的股份。”
我停顿了一秒。
“那份合同从签字那一刻起,就是废纸。”
韩雪琴的手指攥着合同复印件,指节发白。
她猛地转向老公。
“你不是说公司是你的?你说你占百分之六十五!你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公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韩雪琴站了起来,椅子撞到墙上。
她扑过来,指甲差点划到我脸上。
方毅把她拉开。
她被按回椅子上,头发散了,粉底裂开,露出脖子上那片烫伤。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
走廊上有人经过,往里看了一眼,赶紧低头走了。
这时候,老公的手机响了。
屏幕朝上,来电显示:妈。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说:“接吧。开免提。”
老公没动。
方毅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按了接听,按了免提。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嘉铭,你媳妇是不是查到了?那个抵押的事,你跟她说清楚,我不知道那个是违法的。我就是照着描了个名字,你舅说没事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站起来,拿回桌上所有文件,装进文件袋。
拉上拉链。
“今天的会议内容,方哥你做个记录。散会。”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老公。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不急。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07
从公司出来,手机连着响了四次。
全是婆婆打来的。
我没接。
第五次,换成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
“静安啊,我是你宋嘉铭大舅。你婆婆让我跟你说两句。”
“你说。”
“那个房子的事,是我办的,跟你婆婆没太大关系。她就是照着签了个名,不懂那些。你年轻人别往大了闹,一家人嘛。”
“一家人。”
我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一家人伪造我的签名,一家人拿我爸留给我的房子做抵押,一家人套了六十二万,一家人瞒了我大半年?”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嘉铭是你老公,他用你的房子周转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我挂了电话。
拉黑了这个号码。
回到家,儿子已经在餐桌前写作业了。
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他头都没抬。
“妈,爸刚才回来过。”
我站住了。
“待了多久?”
“十分钟。去书房拿了几样东西,装进一个黑色手提包,走的时候锁了书房的门。”
我走到书房门前。
反锁了。
钥匙不在平时放钥匙的抽屉里。
儿子从作业本底下抽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我上个月配的。他换了锁我就去配了一把。”
我接过钥匙,打开门。
书房比早上走的时候空了。
抽屉被翻过,有两个抽屉完全清空了。
我一个一个查。
保险柜打开了,里面只剩几本过期的证书。
电脑主机还在,硬盘被拔了。
书架第二层的录音笔已经不在了。
我回头看儿子。
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U盘。
“录音我早就拷了三份。一份在U盘里,一份在我的平板上,一份发到了你的邮箱。”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
他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重复了两次。
“去年暑假。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打电话,我在门口听到他叫那个女人‘老婆’。”
去年暑假。他才九岁。
我把U盘锁在自己车的手套箱里,拿出手机,给方毅发了一条消息。
“方哥,明天帮我查一件事。嘉恒贸易过去两年的走账记录里,有一笔六十二万的进账,入的哪个科目。”
方毅回了两个字:收到。
晚上九点,老公回来了。
他进门没换鞋,直接去了书房。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他翻抽屉的声音。
一个又一个。
五分钟后,他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攥着拳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门摔上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方毅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那六十二万走的是‘股东借款’科目。但入账时间和你婆婆说的抵押放款时间对不上。中间差了十一天。钱先到了另一个账户,再转进公司的。”
另一个账户。
我回了一条:“查户名。”
方毅的回复很快。
“韩雪琴。”
08
六十二万。
从我爸的房子抵押出来,先打到婆婆卡上,再转到韩雪琴账户,最后才进了公司。
中间过了韩雪琴的手,停留了十一天。
这不是借款周转,这是洗钱路径。
我截了方毅发来的流水截图,存进手机相册,又同步到云端。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
我去了村里的信用社。
柜台的人认识我,我爸在世的时候常来这存钱。
我提了一个要求:调取那笔抵押贷款的完整审批材料。
柜员说需要本人申请。
我说:“贷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就是本人。”
柜员去找了主任。
主任出来看了我的身份证,犹豫了一下,把材料调出来了。
贷款申请表上,签名是我的名字。
但字迹不是我的。
委托书上有一枚私章,刻的是“许静安”三个字。
我从来没有刻过私章。
我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从信用社出来,又去了一趟村委会。
村委会存档的材料里有一份“房屋权属确认函”,上面有村委的盖章和我的“签名”。
日期是八个月前。
八个月前,我在城里接送儿子上下学。
我根本没回过村。
这份确认函上的签名,同样是伪造的。
拍完照,我给方毅打了个电话。
“方哥,嘉恒贸易成立这么多年,财务章和公章是谁保管的?”
“以前是你管,你回家带孩子以后,嘉铭收回去了。后来交给了韩雪琴。”
“公章在韩雪琴手里?”
“对。印鉴卡上的签字也改过了。两年前改的。我当时问过嘉铭,他说是你同意的。”
“我不知道这件事。”
方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静安,你想怎么处理?”
“先把印鉴卡的变更记录调出来。我要看是谁签批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把今天拍的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
抵押贷款材料,伪造签名。
房屋确认函,伪造签名。
六十二万的流向:婆婆的卡、韩雪琴的账户、公司对公账户。
公司公章和财务章,两年前被转移到韩雪琴手中。
印鉴卡变更,未经我同意。
一环套一环。
不是老公一个人干的。
婆婆负责在老家伪造材料。
韩雪琴负责在公司里接手权限。
老公负责居中调度,把我隔在所有信息之外。
三个人,分工明确,做了两年。
手机震了一下。
老公发来一条微信。
“今晚回家吃饭,我有话跟你说。别带孩子。”
我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六点半,我进了家门。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老公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我在桌边坐下。
他在对面坐下。
“静安,我想了两天,有些话当面跟你说。”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
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双方婚后财产各半,公司股份维持现状,孩子归男方。
我看完,把协议书合上。
“孩子归男方。你凭什么?”
他的眼神变了。
“你以为你手上那点东西就够了?我已经请人查过了。你名下没有稳定收入,没有社保记录,儿子的户口在我这边,学区房在我名下。”
他顿了一下。
“对了,滨江花园那套,过户手续我加急办了。昨天已经完成了。”
09
我看着他。
“你昨天办的过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
“房子已经在韩雪琴名下了。就算你有意见,过户完成就是完成。你要打官司,耗得起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确定过户完成了?”
“房管局系统里查得到。”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放在桌上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截图是房管局的网上查档结果。
滨江花园三期12栋1401。
产权状态:查封。
查封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你什么时候做的?”
我收回手机。
“昨天你来家里拿东西的时候,我就去办了。婚内共同财产,单方过户无效。房管局的人核实了产权证上有两个人的名字,你没有我的书面同意,过户根本不成立。”
他的手从桌面滑下去,攥住了椅子扶手。
“你在房管局有认识的人?”
“不需要认识人。法规就是法规。你带着韩雪琴去办过户的时候,窗口应该就告诉你了,需要配偶签字。你伪造了吧?”
他没说话。
我继续。
“伪造配偶签名进行不动产过户,跟伪造签名做抵押贷款是一个性质。你舅帮你妈做了一次,你自己又做了一次。”
他猛地站起来。
“你想怎样?你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公司还要不要了?”
“公司当然要。”
我也站起来。
“明天上午,第二次临时股东大会。议程只有两项。”
“什么议程?”
“第一项,罢免你的法人代表资格。第二项,追回韩雪琴经手的所有公司资产。”
他盯着我。
“你罢免不了我。”
“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条。持股百分之五十及以上的股东有权提议罢免法人代表。我持百分之五十。方毅持百分之二十五。你觉得他会投哪边?”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拿起桌上那份离婚协议,撕成两半,放回他面前。
“这份协议不算数。要离,按我的条件来。”
我拎起包走到玄关。
他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逼我,我就让孩子一辈子恨你。”
我把鞋换好,打开门。
“你可以试试。”
门在身后关上。
出了小区,我上了车,给方毅发消息。
“明天的股东大会,再加一项议程。”
“什么?”
“审计。从韩雪琴接手公章那天开始,到今天为止,所有对外合同、所有支出审批、所有银行流水,全部审计。”
方毅回了三个字:“早该查。”
我发动车,去接儿子。
到了我妈家楼下,儿子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上了车,他把平板递给我。
“妈,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老公和韩雪琴的微信对话。
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
韩雪琴发的消息:“过户被拦了,房管局说产权查封了。是不是她搞的?”
老公回的:“我处理。”
韩雪琴又发了一条。
“处理不了就算了。大不了我把你这两年挪的那些钱全交出去,换我自己脱身。”
10
韩雪琴要跑。
这条消息说明她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了。
她说的“这两年挪的那些钱”,不是六十二万。
六十二万是抵押贷款那一笔。
她手上经过的钱,远不止这个数。
公章在她手里两年。
财务章在她手里两年。
对外合同、银行划款、费用审批,她签了多少,谁都不知道。
我把平板还给儿子。
“这个截图你从哪来的?”
“爸的微信在书房那台电脑上登着,自动同步的。他拔了硬盘,但平板上的同步记录没删。”
我发动车,直接开去了方毅家。
到的时候晚上八点半。
方毅看了截图,脸沉下来。
“她要跑,就说明账上有问题。”
我说:“明天股东大会之前,能不能先冻结公司账户?”
方毅摇头。
“冻结需要全体股东签字,或者走司法程序。来不及。”
“那换一个办法。明天一早,你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去银行,把公司U盾的操作权限改回双人审批。”
方毅想了一下。
“印鉴卡上现在是韩雪琴的名字。要改权限,得先改印鉴卡。”
“印鉴卡两年前被改过,没有经过我的签字同意。这个变更程序本身就有问题。你带着原始章程和我的出资证明去银行,申请恢复原始印鉴。”
方毅拿起手机,翻了几下通讯录。
“我认识支行的副行长。明天一早我去。”
从方毅家出来,我带着儿子回了我妈家。
儿子洗完澡就去睡了。
我坐在客厅,把手机里所有截图、录音、拍照的材料过了一遍。
抵押贷款伪造签名的全套材料。
六十二万的资金流向。
韩雪琴和老公的微信记录。
公司印鉴卡违规变更。
婆婆在电话里的自认。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
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链。
凌晨一点,手机震了。
老公发来一条微信。
“静安,我最后说一次。明天的会我不会去。你爱怎么开怎么开,但你别忘了,公司的客户认的是我。没有我,嘉恒连一单生意都接不到。”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毅给我打电话。
“银行那边搞定了。U盾权限恢复成双人审批。我查了一下近三个月的流水,有四笔大额转出,最大的一笔八十七万,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
“户名?”
“不是韩雪琴。是一个叫韩德胜的人。”
韩德胜。
韩雪琴的父亲。
她不只是往自己口袋里装。
她把公司的钱,分批转给了她家里人。
我说:“四笔一共多少?”
“二百一十三万。”
加上那六十二万。
两年时间,经她手流出去的钱,至少二百七十五万。
这还只是银行流水能查到的。
合同层面的损失,审计完才知道。
九点五十分,我到了公司三楼会议室。
方毅已经坐在里面。
两个小股东也到了。
老公没来。
韩雪琴也没来。
十点整,我宣布会议开始。
方毅把银行流水的打印件发给每个人。
两个小股东看完,一个摘了眼镜揉眼睛,另一个把纸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情况?二百多万就这么转出去了?”
我说:“今天的第一项议程,罢免宋嘉铭法人代表资格。赞成的举手。”
四只手同时举起来。
全票通过。
“第二项,追回韩雪琴经手的所有违规转出资产。”
全票通过。
“第三项,即日起,由我本人担任公司法人代表,恢复公司全部印鉴及账户的原始权限。”
全票通过。
方毅把会议记录打印出来,四个人签字。
我把记录收好,站起来。
“散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韩雪琴的号码。
我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许静安,我们见一面。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11
我到的时候,韩雪琴已经坐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里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手边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比前两天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粉底也没涂,脖子上的烫伤结了痂。
她看着我,没有之前的那股劲了。
“许静安,我不跟你兜圈子。”
她把信封推过来。
我没接。
“先说是什么。”
“宋嘉铭写给我的承诺书。手写的,按了手印。”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A4纸,手写,蓝色墨水。
字是老公的字,我认了十一年。
“我,宋嘉铭,承诺在与许静安离婚后,与韩雪琴结婚。届时将嘉恒贸易有限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过户至韩雪琴名下,另将婚后全部房产归韩雪琴所有。”
落款日期。
两年前。
承诺书下面按了一个红手印。
我把纸放回信封。
“你给我这个,想要什么?”
韩雪琴的手指绞着纸巾。
“二百一十三万的事,我知道你迟早查得到。那些钱有一部分确实进了我爸的账户,但不是我要转的。是宋嘉铭安排的。他说走我爸的账户比较安全,不容易被你和方毅发现。”
“所以呢?”
“所以那些钱,我没拿到多少。大头在宋嘉铭手里。他让我爸收了钱再取现金给他。”
她抬起头。
“他骗我跟他骗你一样。他谁都骗。”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
“你跟了他三年,帮他管公章,帮他走账,帮他转钱。现在事情兜不住了,你跑来告诉我你也是受害者。”
她没接话。
“韩雪琴,你当着满桌人的面叫我乡下女人,让我滚出去。你拿着我老公送你的股份和房子,坐在主桌上指着我的鼻子吼。那个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给你这个承诺书,是因为我不想替他扛。那二百一十三万,他从我爸那取走了多少,银行取现记录查得到。我可以配合你查。”
我站起来。
“你配不配合是你的事。那二百一十三万,不管钱最终在谁手里,从公司账户转出去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名字、你的操作权限。”
她的脸白了一层。
“你要我怎样?”
“把钱退回来。全部。你退不退是你的事,但你经手的每一笔,公司都会追。”
我转身走了。
出了奶茶店,方毅的电话进来了。
“静安,你猜宋嘉铭去了哪?”
“哪?”
“他今天上午去了你婆婆那。下午坐动车去了省城。我让人查了一下,他在省城有一张银行卡,户头是用他舅的身份证开的。今天下午四点,他在省城的ATM机上取了五万块现金。”
五万。
他在转移最后能动的钱。
“他身上还有多少?”
“查不到具体数。但韩雪琴说的那些取现记录如果是真的,他手上至少还有一百万以上的现金。”
一百万现金。
不走银行,不留记录。
他在跑。
我上了车,给儿子打电话。
“你在姥姥家?”
“在。”
“别出门。等我回来。”
“妈,发生什么了?”
“你爸可能要来找你。他来了,你不要开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已经来过了。”
12
我的手攥紧了方向盘。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他在楼下按了门铃,姥姥没开门。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走了。”
“他说什么了?”
“门铃那里他说让我下去,说带我去吃东西。姥姥在对讲机里说我不在。他就走了。”
我松了口气,发动车,二十分钟到了我妈家。
进门的时候,儿子坐在沙发上,平板放在茶几上。
我妈在厨房里没出来。
我在儿子旁边坐下。
“你怕不怕?”
他摇了摇头。
“他不敢怎么样。他现在比我们更怕。”
我看着他的侧脸。
十岁。话说得比很多大人都清楚。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
“吃点。你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手机又响了。
方毅的消息。
“宋嘉铭的动车票查到了。今晚七点的车回来。另外,他在省城见了一个人。”
“谁?”
“韩雪琴的哥哥。”
他去找了韩家的人。
不是服软。
是做最后的安排。
我放下碗,给方毅回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你带着审计结果去公司。我去一趟房管局把查封手续补齐。中午之前,我会把所有材料整理完。”
方毅回: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坐在公司的法人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三天前还是老公的。
桌上摆着方毅送来的审计报告。
两年内,韩雪琴经手的违规支出总计三百四十一万。
其中二百一十三万转入韩德胜账户,四十六万用于虚假报销,八十二万走了三家空壳公司。
三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人分别是老公的舅舅、韩雪琴的嫂子、老公的一个初中同学。
方毅坐在对面,手指点着报告封面。
“三百四十一万。嘉恒去年全年利润才四百万出头。”
我把报告合上。
门被推开了。
老公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我坐的位置,看了看方毅,走进来。
“静安,我回来了。”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了。
“你昨天去省城见了韩雪琴的哥哥。谈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跟踪我?”
“你用公司账户的钱走了韩家人的账户。你去见韩家人,不需要跟踪,猜都猜得到。”
他沉了几秒。
“我去让他把钱退出来。”
“退了多少?”
他没回答。
我把审计报告推到他面前。
“三百四十一万。这是两年的总数。你打算怎么补?”
他翻了两页,手指开始抖。
“这不全是我花的。韩雪琴她自己也拿了。”
“你是法人代表。公章是你授权她管的。每一笔支出你都有审批责任。”
他把报告扔在桌上。
“你到底想怎样?把我逼死你就满意了?”
我看着他。
“离婚协议我重新拟了。你看一下。”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他打开。
逐条看。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婚后共同财产归女方所有。公司股份维持原始出资比例。孩子归女方抚养。男方承担三百四十一万的公司亏损追偿责任。”
他抬起头。
“你让我净身出户?”
“不是净身出户。你带走了三百四十一万的亏空,你需要还。这不是分财产,这是还账。”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
方毅在旁边开口了。
“嘉铭,签吧。这已经是最体面的方式了。”
他闭上眼。
坐了一分钟。
拿起笔,签了名。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方毅把协议收好。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明天。”
下午,我去学校接儿子放学。
他从校门口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拉开车门坐进来,先看了我一眼。
“办完了?”
“办完了。明天去拿证。”
他扣上安全带,望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妈,你难过吗?”
我发动车,汇入车流。
“不难过。走了就好了。”
他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放在扶手上。
他伸出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没攥。就是放着。
我们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