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交接-终版
“签这里。”
高敏把一支签字笔推过来,笔尖对着第三款。
会议室的门关着,玻璃墙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很快,没人往里面看。周砚把那张 A4 纸拿起来,从头读。
第一行:本人周砚,自愿与云启科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
第二行: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月薪两倍,加未休年假折算。
第三行最长。
本人确认,在职期间所有数据处理、上报、归档行为均合法合规,不存在任何违规上报、隐瞒、篡改情形。
他读完,把纸放下。
“第三款是什么意思。”
“格式条款。”高敏笑了一下,笑得很稳,“全公司都签,不针对你。”
“去年裁了四十七个人。”周砚说,“四十七份都带这一款。”
高敏没接这句话。
会议桌另一头,徐立在看手机。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领口挺括。从周砚进门到现在,他没抬过一次头。
周砚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外的光,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你干什么。”
“留底。”他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了一眼,“高姐,我这个岗位的规矩,凡是要我签字的,先看清,再存档。”
高敏的手在桌面上收了收。
“周砚,我们在公司十年了。”她换了个称呼,也换了个语气,“我不是来跟你谈条款的,我是来给你办事的。你今天签,今天走,补偿金这个月到账,离职证明写协商一致。你不签,我们按流程走。”
“哪个流程。”
“绩效复核,岗位重新评估。”她停了一下,“最短三个月,最长半年。这半年你每天还得来上班,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
周砚点点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
“我回去交接一下。”
“交接什么?”高敏也站起来,“你手上的项目上周就转给冯睿了。”
“交接文档还没交。”
“那你现在交。”
“三千二百页。”周砚看着她,“高姐,你想让我今天下午三点前交完三千二百页?”
高敏张了张嘴。
徐立终于抬起头,说了进会议室以后的第一句话。
“周砚,别这样。”
周砚没回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隔断。他走过去的时候,有几个工位上的人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去。市场部的小刘想打招呼,手抬到一半,改成摸头发。
十九楼到十八楼,他没坐电梯,走的楼梯间。
消防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闷。
他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是一份清单,写了三年,一共一百四十七条。
标题叫“留档”。
第一条是入职第二年写的:三月十四日,张总口头要求调整上报口径,已邮件确认,附件已存。
最后一条是昨天写的:通知日,会议室 A,HRD 高敏,副总裁徐立,要求签署含合规确认条款之解除协议,本人未签。
他往下滑到底,新建一条:第三款,拍照,已存。
然后他回到十九楼。
工位上没人,显示屏还亮着,屏保是一只游来游去的鱼。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插上工牌,点开 D 盘。
D 盘根目录下有个文件夹,名字很普通。
交接-终版。
打开,是一份 Word,三十二页,三万两千字。目录五章:项目清单、供应商台账、系统权限、历史文档索引、遗留问题。
很正常的一份交接文档。
不正常的是第九章。
那一章不在目录里,因为有密码。
周砚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
这份文档交出去,公司就完了。
不交,完的是他。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苏文,律师。三个月前存的号,一次也没打过。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他没按。
外面有人敲了敲隔断。
“周总。”
是行政的小赵,抱着一个纸箱,站在过道里,脸有点红。
“高姐让我把箱子给您送过来。”
周砚看了一眼那个纸箱。
纸箱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印着四个字。
当日离场。
第2章 我不签
下午两点,第二轮谈话。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两个人。桌上多了一只纸箱,纸箱里空着,等他往里装东西。
高敏这次没拿笔,拿了一份打印出来的制度。
《员工离职管理办法》第九条。
“你看。”她把纸推过来,“公司有规定,离职必须完成合规确认。这不是我加的条件,是制度。”
周砚没看那份制度。
“高姐,我问一个问题。”
“你说。”
“我签了这个,是不是意味着,三个月前那份《数据异常说明》,我也得认它不存在。”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徐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扣得很轻,但声音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很明显。
“没有《数据异常说明》。”高敏说,“那是《数据口径说明》。”
“文件名改了,内容也改了。”
“周砚。”高敏往前坐了坐,“你今年三十五。太太在实验小学教语文,对不对?”
周砚看着她。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她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放,“这个圈子里,云启不算大厂,但云启的人出去,背调是要打的。你说你协商一致离职,别人信。你说你跟前东家打官司,别人也信,只是那个信法不一样。”
“什么信法。”
“就是以后但凡有个岗位,HR 看一眼简历,会多问一句。”她端起杯子喝水,“问一句,这个人当年为什么走。”
周砚低头,把那张制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高姐,你引的是公司制度。我引一条法律。”
“《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第八十九条,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未向劳动者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书面证明,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改正,给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他停了一下。
“离职证明是法定义务,不能附加任何条件。你们把它挂在合规确认后面,这个挂法,不成立。”
高敏脸上的笑没了。
“还有。”周砚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解除理由请出具书面文件。是组织架构调整,还是我不能胜任,还是严重违纪。写清楚。我签收。”
“公司没有说你违纪。”
“那就写组织架构调整。”
“这个……”
“写不了?”周砚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寸,“高姐,我现在开始录音,你不介意吧。”
“你别这样。”
“我不是针对你。”他说,“我这是流程。”
徐立突然站起来。
“周砚,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
徐立背对着窗,逆光,看不清表情。
“你闹什么。”他压低声音,“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帮你争取的已经争取了。N+1 是标准,我给你谈到两倍,你还要怎样。”
“徐总。”周砚看着他,“三个月前那份报告,是你从我这儿拿走的。”
“什么报告。”
“《数据异常说明》。”
徐立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不记得有这个东西。”
“你记得。”周砚说,“你拿走那天,是八月三号,周四,下午四点二十。你在我的工位上站了六分钟。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这个数不用往上报’。”
徐立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清洁车过来,轮子在地砖上滚,声音很远。
“周砚。”徐立终于开口,“你在这个公司十年,我招你进来的。你听我一句,签了,走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徐总。”
“嗯。”
“我签了,走人了,谁搭进去?”
徐立没答。
周砚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三个月前,那份确认书上,我问你,谁签的字。你说,只有我一个人签。”
他回过头。
“高姐刚才跟我说,签的是我自己。”
徐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周砚。”他说,“你以为你在跟谁谈。”
“我在跟你谈。”
“不是跟我。”徐立摇了一下头,“你手上什么都没有。三个月前那份报告,系统里已经没有了。你信不信,你现在去查,一条记录都查不到。”
周砚看着他,没说话。
“签了吧。”徐立说,“不然下周,你会很难看。”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去。
周砚站在窗边。
窗外是十月的天,楼下那条路上全是车,红的一片,一动不动。
他掏出手机,打开内部系统,输工号,查文档归档记录。
检索:数据异常说明。
零条结果。
他往下滚,点开操作日志,按删除记录筛。
一条。
文件名:数据异常说明_周砚_0803_v3.docx
操作类型:删除。
操作人:徐立。
操作时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五点四十一分。
周砚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
十一月十七日。就是今天。
他收到裁员谈话通知,是今天上午十点。
第3章 三个月前
八月三号那天下午,周砚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雨。
他坐在工位上,把一份二十七页的说明写到第五稿。
事情的起点是一封验收邮件。
云启科技给临川市做的政务云平台一期,验收要看三个指标:接入单位数、日均活跃用户、事项办结率。
接入单位数没问题,二百一十七家,对得上。
事项办结率也没问题。
问题在日均活跃用户。
二期合同的续签条件里写得很硬:一期日均活跃用户不低于四十万,否则二期重新招标。
而周砚从后台拉出来的真实数据,是四万一千。
差了十倍。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拉错了库。换了三个维度重新跑,跑了四遍,数字很稳。四万零八百,四万一千二,四万零五百,四万一千。
他把两个数字并排放进一张表里。
报审数:四十二万三千。
实际数:四万一千。
中间那三十八万,从哪来的。
周砚往下查了六天。
第七天早上,他查清了。
那三十八万,来自一个机房。三十八万个账号,注册时间集中在今年三月到五月,登录 IP 段是同一个,行为模式高度一致:每天上午九点零三分登录,九点十一分提交一次查询,然后退出。
三十八万个“市民”,每天准时上班。
周砚把这份东西整理成二十七页,标题写得很克制:
《关于政务云平台一期日均活跃用户数据异常的说明》。
他没有写“造假”,没有写“伪造”,只写“异常”。
这是他入行第一年学会的第一件事:说事实,不说判断。判断是别人的事,事实是你的护身符。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徐立站在他工位旁边。
“什么东西。”
“一个说明。”周砚把屏幕转过去,“徐总,这个数对不上,差十倍。二期要续,这个数得先弄清楚。”
徐立看了二十秒。
“改成口径说明。”
“什么?”
“标题。”徐立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不要叫数据异常。叫数据口径说明。异常这个词太重。”
“徐总,这不是口径问题。三十八万个账号,同一个 IP 段,每天同一分钟登录。这是脚本。”
“你写的是说明,不是结论。”徐立说,“把脚本这两个字拿掉,把 IP 段那部分放到附件,正文里只讲口径差异。剩下的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往上报。”
周砚把文件另存了一版。
那天晚上他改到十一点,改了三稿。第一稿保留全部证据,第二稿把证据挪进附件,第三稿。
第三稿他没写。
是徐立自己改的。
第二天早上,周砚在共享盘里看到那份文件,文件名是《政务云平台一期数据口径说明》,作者一栏写着徐立,修改时间早上七点二十六。
他打开看。
二十七页变成九页。
第四页那句话还在,只是换了说法:经核,平台日均活跃用户统计存在口径差异,实际活跃口径为四万一千,报审口径含历史存量与关联账号。
含历史存量与关联账号。
三十八万个脚本账号,被这十个字装进去了。
周砚把这份文件下载下来,存进硬盘,又打印了一份,夹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现在还在他书房的第三层抽屉里。
八月三号那天下午,他从徐立那儿回来,路过数据分析组的区域。
林小满坐在那儿,二十六岁,头发扎得很高,正在往屏幕上贴便签。
她看见他,站起来。
“周总,那个后台的表,我按您说的重新跑了一遍,跑出来还是四万一。”
“我知道。”
“是不是我哪里弄错了。”她有点急,“我核了三遍了。”
周砚看着她。
“你没弄错。”
“那为什么上报的是四十二万。”
周砚没有回答。
三天后,八月六日,公司发了一份内部通报。
通报说,数据分析员林小满在数据统计工作中出现严重操作失误,导致平台活跃数据失真,公司决定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周砚那天在开会。
他散会出来看到通报,站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通报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该员工已被纳入集团供应商与关联企业用人风险名单。
他掏手机,给徐立打电话。
没人接。
打了三次,第四次接了。
“徐总,林小满那个通报,是谁签的。”
电话那头有风声,徐立应该在楼下抽烟。
“公司决定的。”
“她没弄错。数据是我核的,她只是跑数。”
“周砚。”徐立吸了一口烟,“你想让她留下来?”
“我想让那个通报撤掉。”
“撤不了。”徐立说,“总要有人担这个。”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最年轻。”
电话挂了。
周砚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行字。
玻璃反光,映出他自己的脸。
第4章 那个姑娘
周砚给林小满打电话,是第三天。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响到自动挂断。
第三个,接了,但那边很安静。
“林小满。”
“周总。”
“你在哪儿。”
“在家。”
“我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她说,“通报我看到了。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
那边停了几秒。
“周总。”她的声音有点干,“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但是通报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可以帮你。”
“你怎么帮。”她笑了一下,很短,“你连自己的事都还没弄完吧。”
周砚没说话。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林小满说,“她问我,是不是在公司犯了错。我说没有。她说,那人家为什么通报你。我说不上来。”
“林小满。”
“周总,我不怪你。”她说,“我就是想问一句,那天你让我重新跑数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结果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我拦了。”
“你没拦住。”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吸鼻子,又像是窗户没关严。
“我先挂了。”她说。
“等等。”
“周总,你别找我了。”
她挂了。
周砚坐在工位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很久的忙音。
下午三点,他去茶水间。
茶水间很小,一台咖啡机,一个微波炉,两个水池。老魏站在水池边洗杯子,洗得很慢。
魏东,五十岁,技术部的日志归档工程师。整个公司只有他一个人管服务器日志归档,干了八年。
“老魏。”
“周总。”老魏没回头。
周砚给自己接了杯水,站在他旁边。
“上次那个日志的事。”
老魏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哪批日志。”
“三月到五月的登录日志。政务云的。”
“那个……”老魏把杯子倒过来,甩了甩水,“那个不是早就归档了吗。”
“归档在哪儿。”
“机房。”
“我能看吗。”
老魏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头发白了一半,工作牌的挂绳磨得起了毛。
“周总,你别问我。”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问你知不知道。”周砚说,“我问你能不能看。”
老魏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走廊。
“那批日志……”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嗯。”
“那批日志我没……”
微波炉突然响了。
“叮”的一声,很响。
老魏整个人抖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掉进水池,磕在水龙头上,没碎,但响了一声。
门口站着冯睿,接了周砚项目的那个人。
“周总。”冯睿点了下头,“老魏,会议室要用咖啡机,你这边还要多久。”
“马上,马上。”老魏把杯子捞出来,胡乱擦了两下,走了。
茶水间只剩周砚一个人。
微波炉还在响,没人去按停。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通报不是你签的,是我签的。”
过了七分钟,那边回了一条。
“周总,你别找我了。他们已经找过我了。他们说,只要我闭嘴,明年还能回来。”
周砚盯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一条:
十一月二十日。林小满称已有人接触,承诺“明年可回”。目的:封口。待查:接触人身份。
他存好,锁屏。
走回工位的时候,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又转回来。
第5章 硬盘
晚上七点半到家。
宋瑶在厨房,抽油烟机响着。玄关的灯没开,他从鞋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开关。
“回来了。”宋瑶从厨房探出头,“洗手。”
“嗯。”
饭桌上两个菜,一个汤。宋瑶给他盛了饭,坐下,看着他。
“今天怎么样。”
“正常离职。”周砚说,“N+1。”
“签了?”
“没有。”
宋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为什么没签。”
“第三款要我确认在职期间所有数据行为合规。”
“那不就是一句话吗。”
“那一句话能让我顶罪。”周砚说,“三亿的窟窿,最后一环钉在我签名上。”
宋瑶没再问。
她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碗放下。
“周砚。”
“嗯。”
“我不是劝你。”她说,“我就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周砚放下筷子。
“我不知道。”
宋瑶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收碗。
“碗放着,我洗。”周砚说。
“你洗不干净。”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
周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房子是六年前买的,九十平,贷款还剩十七年。客厅的灯有点暗,去年就想换,一直没换。
九点多,宋瑶进屋备课,他下楼。
地下车库二层,他的车位在角落,旁边是消防栓。
他打开后备箱,把备胎上面的盖板掀起来。
下面压着一个硬盘盒,灰蓝色,外壳有一道划痕。
三年来的东西全在里面。
版本日志,四十七个 G。内部邮件导出,两千三百多封,按项目分文件夹。审批流截图,一千一百多张,每张都带系统时间。还有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扫描件,二十七页的《数据异常说明》初版。
他做这个东西,不是因为预见今天。
是因为入职第二年,他替一个上司背过一次锅。那次没到裁员的地步,只是年度绩效评了个 C,两百人的部门里,只有他一个 C。
那年他二十九,第一次知道,口头的话不算数,邮件才算。
从那以后,凡是他签过字的、经手的、被要求改的,全部本地留一份。
同事笑他,说周砚你是合规部的,不是纪委的。
他说,合规部才最该留。
周砚把硬盘盒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徐立。
他盯着屏幕,让它响了六声,才接。
“周砚。”徐立那边很安静,应该在办公室,“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签个字。”
“签什么。”
“解除协议。条件我重新谈了,三倍。”
“我提的三个条件呢。”
“什么三个条件。”
“删掉第三款,写明组织架构调整,还有林小满的通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砚,你现在跟我谈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
“徐总,我明天不去。”
“你不去,我们就走流程。”
“哪个流程。”
“你自己看着办。”徐立说,“但我提醒你一句,公司今天下午已经派人去你家了。”
周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方便,就把电脑交出来。公司的设备,公司有权收回。”
电话挂了。
周砚把硬盘盒塞回备胎下面,盖板盖好,锁车。
他走楼梯上到一楼,穿过小区的中庭。喷泉没开,池底积着树叶。
电梯在十六楼停了一下,上来一个遛狗的邻居。
到十楼,他掏钥匙。
门虚掩着。
留了一寸缝,缝里有厨房的灯光透出来。
周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推开门。
宋瑶站在玄关,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
脸色白着。
“刚才有人来敲门。”她说,“两个男的,说自己是公司的,来取你的电脑。”
第6章 设备交接单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深色夹克,一个穿公司文化衫,胸前挂着工牌。文化衫那个周砚见过,行政部的小赵,早上去给他送过纸箱。
“周总。”小赵的眼神飘了一下,“打扰了,我们来取一下电脑。”
“哪台电脑。”
“公司配的那台,还有工牌、门禁卡。”
周砚站在门里,没让开。
“设备清单呢。”
“什么?”
“设备交接单。”周砚说,“公司资产回收要签单子,行政制度第四章第二节,第七款。你给我单子,我签字,你带走。”
小赵愣住了。
“我们……没带。”
“没带单子,我这边不能交。”周砚掏出手机,“这样,我拍个视频,你们把工牌报一下,说明是公司指派来取设备的。我留档,回头也能证明是我配合交接的。”
“周总,不用拍吧。”
“要拍。”周砚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红点在闪,“这是保护你们,也是保护我。万一明天公司说我电脑丢了,我怎么解释。”
深色夹克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冲。
“我们是来取东西的,不是来跟你走流程的。”
“取东西可以。”周砚说,“东西有编号,编号有台账,台账有签收。这是规矩。”
“你都不是公司的人了,还讲什么规矩。”
“正因为我不是了,才更要讲。”
宋瑶站在客厅里,没说话,手扶着鞋柜的边缘。
三个人在门口僵了差不多两分钟。
小赵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走到楼梯间去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 A4 纸。
是设备交接单,从物业那儿借打印机打的,纸还有点温。
周砚接过来看。
型号、序列号、配件、状态,一栏一栏填。
“这里。”他指着状态栏,“写清楚,通电正常,屏幕无破损。”
小赵照写。
“这里。”他又指,“回收人签字,写你们两个人的名字,还有工号。”
深色夹克那个人不情愿,还是签了。
周砚把单子拿过来,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写的是今天。
然后他把单子举到手机前面,拍了一张,连人带单。
“可以了。”
他进屋,把笔记本从公司包里拿出来。包是公司发的,也一并交了。工牌从裤兜里掏出来,门禁卡、电梯卡,一串。
小赵抱着东西,退了两步。
“周总。”
“嗯。”
“高姐让我跟您说一句。”他犹豫了一下,“她说明天上午十点,最后一次谈。陈总想见您。”
门关上。
周砚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宋瑶开口了。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徐立打电话告诉我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紧张。”
宋瑶看了他两秒,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周砚。”
“嗯。”
“你刚才那个样子。”她说,“我从来没见过。”
“哪个样子。”
“就……”她想了想,“别人要抢你的东西,你还在跟人讲第七款。”
周砚把水喝了。
“讲第七款才抢不走。”
他进书房,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掀开,把硬盘盒放进去,又压了一本旧字典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三个月、一次也没打过的号。
苏文,律师。
拨出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苏律师。我是周砚。三个月前我咨询过劳动纠纷的事。”
“我记得。”那边说,“您当时说再想想。”
“我不想了。”
第7章 我们是兄弟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周砚到了公司。
他没去会议室,直接上了二十楼。
CEO 办公室在最里面,两扇木门,门边挂着一块铜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秘书给他倒了杯水。
十点整,门开了。
陈国栋从里面出来迎他,手伸得很远。
“周砚。”
他握手很有力,握完还拍了两下周砚的胳膊。
“坐。”
办公室很大,一面墙是书柜,一面墙是窗。窗外的江在上午的太阳底下发白,江对岸的楼群一层一层退过去。
“瘦了。”陈国栋坐回椅子上,“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陈国栋往前倾了一点,“换我我也气。干了十年,说走就走,谁受得了。”
周砚没接话。
“但是周砚,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陈国栋把一份报表推过来,“二期这个标,我们跟了两年。两年,多少人熬在这儿。现在临门一脚,你说数据有问题,这话传出去,二期没了,整个政务线两百多号人跟着完蛋。”
“数据确实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陈国栋点头,点得很诚恳,“所以我把徐立骂了一顿。他处理得不对,该报的没报到位。但是周砚,你要分清一件事,数据有问题,跟公司造假,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
“对。”陈国栋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
“但徐立改了我的报告,还删了原件。”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这个事我查了。”陈国栋说,“他承认了,说是怕你担责任,想先把口径统一了再往上报。方法不对,动机是护着你。”
周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总。”
“你说。”
“去年年会,你上台讲话,讲了三十分钟。”周砚说,“你说公司最值钱的不是技术,是人。你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在这个公司,谁都不用怕背锅,因为锅我陈国栋一个人背。”
陈国栋笑了。
“我确实说过。”
“现在这个锅,你在往下分。”
笑容慢慢收住了。
“周砚,我们是兄弟。”陈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公司最难的时候你在,我记着。所以今天我给你开三倍,签完走人,我让人给你写推荐信。”
“那林小满呢。”
“谁。”
“林小满。数据分析组的,三个月前被通报‘操作失误’的那个。”
陈国栋想了想。
“哦,那个小姑娘。”
“她没弄错。”周砚说,“数据是我核的,她只是跑数。通报把她写成了责任人,还进了黑名单。”
“这个……”陈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是她自己签字确认的。”
“她签的是离职申请,不是认错书。”
“周砚。”陈国栋的语气变了,第一次变了,“你今天来,是来谈自己的事,还是来给别人讨公道的。”
“都是。”
“那我告诉你。”陈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二十五六岁,一个人,没房贷没孩子。她扛得住。你不一样,你有老婆有房贷,你妈还在住院。你扛不住。”
周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签吧。”陈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三倍,今天就到账。”
周砚看着那份文件,没有动。
“我考虑一晚。”
“周砚。”
“陈总,我考虑一晚。”他站起来,“明天上午十点,我给你答复。”
走出办公室,徐立在走廊里等着。
两个人一起走到电梯口,谁都没说话。
电梯来了,门开,周砚进去。
徐立跟着进来,按了一楼,又按了关门。
电梯往下走。
“周砚。”
“嗯。”
徐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边角撑得有点变形。
塞到周砚手里。
“二十万,现金。”
周砚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什么意思。”
“签字费。”徐立说,“陈总的意思。不在账上,不写在任何协议里,你签完字,这个就是你的。”
“我要是不要呢。”
“你不要。”徐立顿了顿,“你想清楚。二十万,够你妈住半年院。”
电梯到十楼,停了一下,没人上。
门又关上,继续往下。
周砚把信封递回去。
“徐总,这个我不能收。”
“为什么。”
“收了,我就是拿了钱才签的字。”周砚说,“我这辈子做合规,最怕的就是这个。”
徐立的手僵在半空。
“那你明天签不签。”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周砚走出去,走了三步,回头。
“明天十点,我来。”
第8章 三个条件
第二天上午十点,会议室 A。
高敏在,徐立在,法务的一个年轻人也在。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解除协议、笔、印泥。
高敏今天穿了件深灰的西装,头发挽起来,看起来像要打一场硬仗。她面前还放了一份打印好的《离职确认书》。
“周砚,想好了?”
“想好了。”
周砚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A4,胶装,封面是白纸,上面六个字。
交接文档。
高敏看了一眼,笑了。
“三千二百页就是这个?”
“三十二页。”周砚在椅子上坐下,“文档本身三十二页。其余三千二百页是附件,我列了清单。”
“行。”高敏把文件接过去,“签吧。”
她把解除协议推过来,压在那份交接文档上面。
周砚没接笔。
“高姐,我有三个条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你说。”高敏的笑容还挂着,但手停在了半空。
“第一,解除协议第三款,‘在职期间所有数据处理行为合法合规’,删掉。换成‘双方就本次解除事项无其他争议’。”
“这个不能改,格式条款,全公司统一。”
“那就第二款一起念。”周砚说,“你看看这个条款写的什么。它要我确认所有数据处理行为合法合规,包括上报、归档、审批。我签了这一条,就等于承认三个月前那份被改过的报告,我认了。”
“那是你自己上报的。”
“是我上报的。”周砚说,“但不是我改的。”
高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二个条件。”
“解除理由,必须书面写明‘组织架构调整’,不得写‘个人原因’,不得写‘绩效不达标’。”
“这个可以谈。”
“第三个条件。”周砚说,“林小满的离职结论,从‘严重操作失误’改为‘业务调整’。撤回‘操作失误’的认定,出具书面更正函,抄送把她列入黑名单的那三家公司。”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法务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看高敏,又看了看徐立。
高敏的笑容终于没了。
“周砚。”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有。”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高敏往前倾,“你是一个被通知解除劳动合同的员工。你手上没有任何职务,没有系统权限,工牌昨天已经交了。你凭什么提条件。”
“凭这个。”
周砚把那份交接文档往前推了推。
高敏低头看。
第一页是目录。项目清单、供应商台账、系统权限、历史文档索引、遗留问题。
“我不看目录。”
“翻到第四十七页。”
高敏翻。
第四十七页,是一张表。
表头:文档名称、版本、作者、修改时间、审批人、审批意见。
第一行:数据异常说明_周砚_0803_v1.docx,周砚,8 月 3 日 17:40,无审批。
第二行:数据异常说明_周砚_0803_v2.docx,周砚,8 月 3 日 22:15,无审批。
第三行:政务云平台一期数据口径说明_徐立_0804_v1.docx,徐立,8 月 4 日 07:26,审批人徐立,审批意见“已按公司口径调整,同意上报”。
第四行:数据异常说明_周砚_0803_v3.docx,操作类型“删除”,操作人徐立,操作时间 11 月 17 日 17:41。
第五行往下,是二十七张截图的索引。每一张对应一页附录,带系统时间,带操作账号。
高敏的手停在第四行。
“这些……”
“这些是我三年来的留档。”周砚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凡是我经手的东西,我都留一份。我入职第二年就开始了,那时候还没人想着要造假。”
徐立的椅子响了一声。
“周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么做,是泄露公司商业秘密。”
“徐总。”周砚看着他,“我交的是交接文档。文档里的内容,是公司让我交接的工作记录。我交给我自己的公司,这叫什么泄露。”
“你还有备份。”
“有。”周砚点头,“这份文档我打印了四份。一份现在在你们手里,一份在我律师那儿,一份在公证处做了时间戳。第四份……”
他停了一下。
“第四份我寄给了一个你们不太想让它去的地方。”
高敏的脸白了一点。
“你这是敲诈。”
“高姐,你听清楚。”周砚的声音还是平的,“我一分钱没有多要。补偿金按法定标准,N+1 我也认。我要的只有三样:删掉那个条款,写清楚解除理由,把那个姑娘的名字从通报里拿下来。”
“这三样,不影响公司一分钱利润,不影响二期投标,不影响任何人的位置。唯一影响的,是将来万一有人查这件事,责任落在谁头上。”
他把协议推回去。
“所以我这不是敲诈。我这是把我自己的名字,从你们准备好的那张纸上,抠下来。”
第9章 按他说的办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陈国栋走进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刚从楼上的会议室下来。
“我听到了。”他说。
高敏站起来,“陈总……”
陈国栋摆了一下手,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份交接文档。
他翻得很慢,一页,两页,翻了大概两分钟。
翻到第五页,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是一张截图,系统界面,右下角有时间戳,有操作人账号。截图下面用红笔标了一行小字,是周砚的笔迹。
原始版本,已于十一月十七日被删除。
陈国栋盯着那行字看了六秒。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变得很清楚。
陈国栋合上文档,抬头看周砚。
“这三个条件。”
“是。”
“第二个可以。”他说,“第一个,改成‘双方就本次解除无其他争议’,我同意。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我不同意。”
周砚没说话。
“林小满那个通报,是走了流程的。”陈国栋说,“撤回来,等于承认公司错了。承认一次,以后所有被处理的人都会来要这个。”
“那就承认一次。”
“周砚。”
“陈总。”周砚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我给你听一段东西。”
他按下播放。
会议室里响起高敏的声音,是前天晚上在楼下大厅,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
“……撤回仲裁,二十万还是你的。另外,陈总说,你母亲的住院费,公司可以人道援助。”
录音只有十九秒。
播完,周砚把手机收回去。
“这段录音,我没打算用。”他说,“但你刚才说,承认一次以后所有人都来要。那我就问一句,你们用我妈的住院费来谈条件,这个要不要承认。”
陈国栋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高敏。
“第三个条件,办。”
高敏的嘴唇动了一下。
“陈总,这个要走人事流程,还要法务出函,三家公司那边……”
“我说办。”
陈国栋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砚一眼。
“周砚。”
“嗯。”
“我以为你只是个做合规的。”他说,“你比我想的难缠。”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
高敏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协议上点了两下,声音很低。
“改吧。”
她抬头看了周砚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输,又像是不解。
她拿起笔,在第三款上划了一道横线。
周砚看着那道线。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他签了字。
签完,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徐立一直没说话。他的水杯空了,站起来去倒水,走到饮水机前面,站了很久,水满了溢出来,他才回过神。
周砚把背包背上,走到门口。
“周砚。”
陈国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他站在电梯口,手还插在裤兜里。
“你手上那份,是副本吧。”
周砚停下脚步。
“正本呢。”
第10章 正本
苏文的律所在解放路,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一层。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个书柜,书柜里全是活页夹,脊背上用马克笔写着年份。
苏文四十岁,短发,说话不看人,看文件。
“坐。”
周砚坐下,没急着开包。
“苏律师,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说。”
“我在公司上桌那天,说材料分了四份。一份在他们手上,一份在律师这儿,一份在公证处,第四份寄出去了。”
苏文抬眼看了他一下。
“实际有几份。”
“两份。”周砚说,“一份在他们手上,一份在我硬盘里。律师这儿没有,公证处没有,第四份也没寄出去。”
“三句假话。”苏文把笔放下,“你不怕他们查。”
“他们查不了。”周砚说,“这三件事他们没法公开否认。说没有,等于承认我手上没东西,那他们凭什么给我让步。说去查,一查就得找我要材料,一要我就能提条件。”
苏文看了他两秒。
“行。”她说,“以后在我这儿,只说真的。”
“好。”
周砚把材料摊在桌上。
三份东西。
第一份,版本记录。四十七个 G 里的核心部分,导出成一张表,一百三十七行。
第二份,那份扫描的《数据异常说明》初版,二十七页。
第三份,昨天签的解除协议,和那份写着“业务调整”的更正函底稿。
苏文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她把材料推开,摘下眼镜。
“周先生,你现在觉得自己赢了。”
“我拿回了该拿的。”
“对,你拿回了该拿的。”苏文点头,“但你想做的事,还没做成。”
“什么意思。”
“你想让那批数据的事被查出来。”苏文说,“我问你,你手上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我上报过。”
“对。能证明你上报过,能证明徐立改过,能证明他删过。”苏文把那张表转过来,“但它不能证明那四十二万是假的。”
周砚没说话。
“你这份表里,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你写了一份报告,别人改了,别人删了。这个事实能让你自己脱身。”苏文说,“但它证明不了数据本身是伪造的。因为报四十二万这个动作,可以用‘口径不同’来解释。”
“三十八万个脚本账号,怎么用口径解释。”
“你能证明那是脚本账号吗。”
“IP 段一致,登录时间一致,行为模式一致。”
“这是推断。”苏文说,“法官不看推断,看日志。原始日志。”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原始日志在机房。”
“在谁手上。”
“技术部一个老工程师。”
“他肯给吗。”
“不知道。”
苏文把眼镜戴回去。
“还有一件事,你要有准备。”
“你说。”
“公司会反诉。”她说,“他们已经知道你手上有东西了。陈国栋最后问你正本在哪,那不是随口问的,那是在称你的斤两。”
“我知道。”
“侵犯商业秘密,这个案由很好用。”苏文翻开一个活页夹,“只要你能接触到公司认为属于商业秘密的资料,你把它带出去了,哪怕你没给别人看,他们也能起。这个案子打起来,一审二审,两年。”
“两年我能撑住。”
“你账户会被冻。”苏文说,“冻结期间房贷照还。你太太一个人工资,供房供车供你妈的医药费,撑不撑得住,你自己算。”
周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所以我要快。”
“对,你要快。”苏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年报审计,二十八号进场。审计组会看什么,看数据,看合同,看内控。你现在把材料递进去,他们还来得及核。等审计结束,报告一出,所有痕迹都会被‘合规化’处理掉,那时候你再递,就是一张废纸。”
她指着纸上的一行字。
“审计组二十八号进场。今天二十号。你有八天。”
周砚看着那行字。
“六天。”
“六天。”苏文说,“而且要递对人。递给审计组的现场负责人,不能递给公司对接人,一进公司的手,就出不来。”
“怎么递。”
“这个我来想办法。”苏文说,“你先去把那份原始日志拿到。”
周砚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苏文叫住他。
“周先生。”
“嗯。”
“你想清楚一件事。”她说,“这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了。你递上去,二期标没了,两百多个人可能要重新找工作。那些人里面有你的老同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递?”
周砚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苏律师。”他说,“那两百个人里,有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三个月前被公司写成‘操作失误’,进了黑名单。她也是两百个人里的一个。”
苏文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你去拿日志。”
第11章 老魏的酒
老魏约在一家小饭馆。
在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老李家常菜”,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啤酒广告。
周砚到的时候,老魏已经坐了,面前一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没动。
“周总。”
“别叫周总了。”周砚坐下,“我昨天已经签了。”
老魏的手停了一下。
“签了?”
“签了。三个条件都办了。”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找你要东西。”
老魏把酒倒上,倒了半杯,仰头喝了。
“我不给。”
“我知道你不给。”
“你知道还来。”
“我来,是因为这件事除了你没人能做。”周砚说,“日志在机房,归档权限在你手上。八年了,公司换过三任技术总监,只有你没动过。”
老魏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就是因为只有我没动过,我才不能给你。”
他把杯子放下。
“周总,我今年五十。老婆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一个月七千二,医保报完自己出三千八。儿子在读大三,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四万。”
他伸出手,手背上有几个针眼,是常年陪床打点滴留下的。
“我这个岗位,一个月一万二。我出去,五十岁,谁要我。”
周砚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帮你。”老魏说,“我是不敢。我这个岁数,输一次就没了。”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魏又倒了一杯,“你也别怪我。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人扛,也总得有人躲。我这辈子躲了三十年,躲习惯了。”
周砚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
酒很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魏。”
“嗯。”
“林小满今年二十六。”
老魏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那天在茶水间跟我说,她妈问她,是不是在公司犯了错。”周砚说,“她说不上来。她现在在南边一个做数据录入的小公司,一个月四千八。她的档案里写着‘严重操作失误’,那四个字会跟她一辈子。”
“这跟我……”
“跟你没关系。”周砚说,“我知道。数据不是你改的,报告不是你删的,通报不是你签的。你只是想保住这份工作。”
老魏低着头。
“但是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你替我扛。”周砚把杯子放下,“我是想问一句,八年了,你每天晚上从机房出来,锁门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老魏没有回答。
饭馆里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吵。老板在灶台前面炒菜,油烟从后厨飘出来。
过了很久,老魏把筷子放下。
“周总。”
“嗯。”
“三年前,你刚调来做合规。”他说,“有一天你下来机房,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砚看着他。
“你说,老魏,你把每一版都备份一下。”老魏的声音有点抖,“你说,做合规的人,得给自己留后路。”
周砚想起来了。
那是他入职第二年,被评了个 C 之后。他下去机房熟悉系统,看见老魏在整理归档目录,顺手说了一句。
“我照做了。”老魏说,“三年,一期都没落。”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U盘。
不是新的,外壳磨得发白,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日志。
“我没删。”老魏把U盘推到桌子中间,“三月到五月的登录日志,全在这儿。原始记录,带时间戳,带 IP,带设备指纹。三十八万个账号,每天九点零三分登录,九点十一分退出,一个不差。”
周砚看着那个U盘,伸手。
老魏按住了。
“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不出庭。”老魏说,“我不签字,不作证,不承认我给过你这个东西。将来要是查到我头上,我就说我丢了。”
“行。”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老魏把手松开。
周砚把U盘收起来,握在手里。外壳是温的,被一个人的体温捂了很久。
“老魏。”
“嗯。”
“谢谢。”
老魏摆手,端起酒杯一口喝完,眼睛红了。
“别谢我。”他说,“谢你自己。三年前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我要是没听,今天你跪下来求我也没用。”
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掏钱,被周砚按住了。
“我来。”
“你都没工作了。”
“我还有。”
老魏看了他一眼,没再争,把钱包塞回去,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周总。”
“嗯。”
“这个事儿。”他指了指周砚的口袋,“别一个人扛。你一个人扛,扛不动。”
第12章 两个选择
林小满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无电梯。
周砚爬到五楼,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
“林小满,是我,周砚。”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她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看见他,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下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你怎么来的。”
“你给过我地址。”周砚说,“去年团建,我送你回来过。”
她想起来了,把门让开一条。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堆打印的资料,旁边是一台旧笔记本,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录入系统的界面。
“你在做兼职。”
“晚上接活。”她说,“一条两毛钱。”
周砚没坐。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他看着桌上那堆纸。
“林小满,我今天来,给你两个选择。”
她把资料往边上收了收,转过身。
“你说。”
“第一个。”周砚说,“我什么都不做。我把自己的事办完,你继续过你的日子。公司那边,他们说过明年让你回去,可能会兑现,也可能不会。但只要我不动,你就一直是‘操作失误’。”
“第二个。”
“第二个,你把离职那天拷走的操作记录给我。我要用它证明那批数据是脚本刷的。”周砚看着她,“公司会重新出结论。你的档案里会写‘业务调整’,那四个字会消失。”
林小满站着,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
“你说得轻松。”她说,“他们找过我了。”
“我知道。你在微信里说了。”
“那个人跟我说,‘林小满,这事儿不大,你别被人当枪使’。”她抬起头,“他没说要我闭嘴,他说别被人当枪使。你说这叫什么。”
“这叫提醒。”
“这叫警告。”她的声音有点抖,“周砚,我不是不懂事。我二十六了,我知道这事怎么回事。我也想让他们把那四个字删掉。但是我妈还在老家,我一个人在这城里,我要是被他们盯上……”
她说不下去。
周砚等她缓了一会儿。
“林小满。”
“你别劝我。”
“我不劝你。”周砚说,“我就是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签了字,把公司逼到桌上,逼他们改了三样东西。这三样里面,有一样是你的名字。”
她愣住了。
“什么?”
“解除理由写‘组织架构调整’,我做到了。合规条款删掉,我做到了。”周砚说,“第三样,我提的是,把林小满的结论从‘严重操作失误’改为‘业务调整’,撤回认定,出具更正函,抄送那三家把你拉黑的公司。”
“他们同意了?”
“同意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撑在折叠桌的边缘,撑了很久。
周砚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拍肩膀。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转过身。
眼睛全红了,但脸上很干。
“周砚。”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回去跟他们说,我不要回去。”她说,“我要那四个字消失。不是因为我想要那份工作,是因为我妈到现在都以为我是在公司犯了错。她跟我姑说,我女儿工作出了差错,被辞了。我姑在村里说了三遍。”
她的声音很轻。
“我这辈子都在证明我不是那种人。”
周砚点了点头。
“我明白。”
“你不明白。”林小满说,“你是那种从来不出错的人。你不会明白被人写错一次,要用多久才能洗掉。”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他说,“我二十九岁那年,被评了个 C。两百个人的部门,只有我一个。我当时想的是,我女儿要是将来问起,我怎么跟她说。”
林小满看着他。
“你也是那种人。”她说。
“什么人。”
“把脸看得比命重的人。”
她走到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U盘,银色的,挂了根红绳。
“这是我离职那天拷的。”她把U盘放在桌上,“后台的操作日志,还有那批账号的注册记录。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当时就是想留个东西。”
周砚伸手去拿。
她按住了。
“周砚,我按了这个,我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保证。”
“我保证,那四个字会消失。”
她把手拿开。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们说,只要我闭嘴,明年还能回来。”林小满看着他,“这句话,我记住了。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第13章 拼图
三份材料摊在书房的桌上,整整占满了桌面。
左边是周砚的版本记录,一百三十七行,从今年八月三号到十一月十七号。
中间是老魏的U盘,导出了八十多万条登录记录,他只截取了三月到五月,压缩成一张表格,三十八万行,每行八个字段。
右边是林小满的U盘,后台操作日志和账号注册记录。
宋瑶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桌角,站着看了一会儿。
“这些是什么。”
“证据。”
“能赢吗。”
“还没到赢的那步。”周砚把三张表叠在一起,“现在只能证明,公司改了我的报告。要证明数据是假的,得把这三份东西对准。”
他花了四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他把三十八万个账号按注册时间排序,发现其中三十一万的注册时间集中在今年三月十二号晚上的两个小时之内。
两小时,三十一万个账号。
正常人干不出这个事。
第二个小时,他按 IP 段分组,三十一万个账号,百分之九十七的登录请求来自同一个机房,六个 IP 段。而政务云的真实用户在全市十四万个社区终端上,IP 分散在两百多个段里。
第三个小时,他把登录时间和事项办结记录对齐。
每一个脚本账号,每天上午九点零三分登录,九点十一分提交一次查询,查询内容是一模一样的六个字。
“请问办件进度。”
三十八万个“市民”,每天早上问同一句话。
第四个小时,他把这三份东西做成一条时间线。
三月十二号,三十一万个账号在两小时内注册。
三月到五月,这些账号每天准点登录。
六月,一期验收,报审数据四十二万三千。
六月十七号,二期合同谈判启动。
八月三号,他写《数据异常说明》。
八月四号,徐立把它改成《数据口径说明》。
十一月十七号,原件被删。
他把时间线打出来,一共两页。
宋瑶看完,放下纸。
“这个意思是,他们不是统计错了。”
“对。”
“是早就准备好了。”
“对。”
周砚把三份材料装回文件袋。
“明天给苏律师。”
第二天下午,咖啡馆。
苏文带了便携打印机,把材料一份一份过,看了四十分钟,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看完,她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指按了按鼻梁。
“周先生。”
“嗯。”
“这不是违规。”
“什么。”
“这是伪造。”苏文说,“而且是有组织的伪造。三十八万个账号,一天不差,这不是某个人的操作失误,这是工程。有立项,有实施,有验收。”
周砚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吗。”苏文把材料对齐,“意味着这已经不是劳动纠纷了。劳动仲裁管不了这个。这个要走的是另外一条线。”
“哪条线。”
“年报审计。”苏文说,“审计组进场,如果看到这个,会直接出保留意见。上市公司出保留意见,股价当天跌停。云启不是上市公司,但它在准备 IPO,去年递了材料,明年要上会。”
“所以审计是他们的命门。”
“是。”苏文把材料装进自己的包里,“这个包我今天带走。你手上不留原件。”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要假设他们随时会搜你的东西。”
周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宋瑶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杯凉了的茶。
“周砚。”
“嗯。”
“你打算干到哪一步。”
他在她旁边坐下。
“干到审计进场。”
“然后呢。”
“然后看结果。”
宋瑶低头看着茶杯。
“我今天在学校,有个同事问我,你老公是不是从云启出来了。”她说,“我说是。她说,那挺好,云启最近不太平,早走早好。”
“她怎么知道。”
“她老公在云启的供应商公司。”宋瑶抬起头,“周砚,这个圈子里,消息比你想的快。你今天做的事,已经在传了。”
“传什么。”
“传你把公司告了。”
周砚沉默。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宋瑶说,“我在乎的是,你想清楚没有。你干了十年,一句话就能把这十年全抹掉。以后你去面试,人家问你为什么离开云启,你怎么说。”
“我说实话。”
“实话是‘我把前东家举报了’?”
“实话是‘公司数据造假,我拒绝签字’。”
宋瑶看了他很久。
“行。”她说,“那你就这么说。”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周砚。”
“嗯。”
“你早就不想在那干了。”她说,“你只是需要一个不憋屈的理由。”
她转身进了卧室。
周砚在沙发上坐到十一点。
手机响了。
是苏文。
他接起来,那边很吵,像是在路上。
“周先生。”
“苏律师。”
“你被起诉了。”苏文说,“侵犯商业秘密。公司今天下午递的材料,明天上午送达。”
周砚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苏文说,“还有一件事。他们申请了财产保全。”
“什么意思。”
“你的账户,明天上午十点,会被冻结。”
第14章 反手仲裁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银行短信来了。
“您尾号 3017 的账户,因司法保全,已被冻结。”
余额显示二十一万六千。
那是他全部的钱。
十点整,法院的人上门送达。一个年轻的书记员,一个法警,站在门口,让他签收。
周砚签了字,把材料拿进屋,一页一页看。
起诉状写得很规范。
案由:侵犯商业秘密。
诉讼请求:一,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害,删除所有涉案资料;二,判令被告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三百万元;三,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三百万。
周砚把起诉状放在桌上,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他赔。是要他怕。
下午两点,律所。
苏文把起诉状看完,推回来。
“意料之中。”
“三百万。”
“这个数字是算过的。”苏文说,“你赔不起。赔不起就得谈。谈就得先把材料交出来。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你手上那三份东西。”
“账户冻结也是算过的。”
“对。”苏文说,“你房贷一万四,车贷两千三,你妈的医药费一个月多少。”
“六千左右。”
“加起来两万二。你太太工资八千。”苏文算了算,“撑四个月。”
“四个月够吗。”
“这个案子打两年。”
周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苏律师。”
“嗯。”
“我不打算等。”
苏文抬头。
“你说。”
“他们起诉我侵犯商业秘密,这个案子要审很久。但我还有一条线。”周砚坐直,“劳动仲裁。”
“违法解除?”
“对。”周砚说,“我签了解除协议,但协议里有一条,‘双方就本次解除无其他争议’。这一条只覆盖解除本身,不覆盖在职期间的权利主张。”
苏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主张什么。”
“三件事。”周砚说,“第一,违法解除,要求恢复劳动关系或者赔偿。第二,要求公司提供近三年的数据合规审查记录。第三,要求公司提供我历次上报文件的完整归档记录。”
苏文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这是周砚第一次见她笑。
“周先生,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什么。”
“你把球踢回去了。”苏文说,“仲裁庭一旦受理,公司必须在十五天内提交材料。要么交出合规审查记录,那上面写着什么,他们自己清楚。要么不交,不交的后果是推定不利。”
“所以他们只能选一个。”
“只能选一个。”苏文说,“而且不管选哪个,你都赢了一半。”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我现在就递。今天下午。”
“要多久。”
“受理三个工作日,开庭排期一个月。”苏文说,“但材料提交是十五天内。这个时间点很关键,正好卡在审计进场之前。”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在十五天里必须做一件事:要么把材料给仲裁庭,要么去跟审计组解释为什么给不出来。”苏文放下笔,“这两件事,只要做了一件,你那三份东西就有地方去了。”
周砚点头。
“那就递。”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在停车场找到车,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响了。
高敏。
他接了。
“周砚。”
“高姐。”
“你挺能折腾。”高敏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稳了,快,有点硬,“仲裁申请我看到了。你知道你这么做,等于把路全堵死了吗。”
“路是你们堵的。”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高敏说,“撤回仲裁,二十万还是你的。另外……”
她停了一下。
“陈总说,你母亲的住院费,公司可以人道援助。”
周砚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高姐。”
“你说。”
“我妈住哪个医院,哪个科,几号床。”
电话那头静了。
“你们查得挺细。”周砚说,“查到这个份上,还叫人道援助?”
“周砚,我不是在威胁你。”
“你是在提醒我。”周砚说,“我记着呢。”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他说,“高姐,我这十年,工资条上一共挣了三百多万。你们现在要我赔三百万。你们算得挺准。”
他挂了电话。
车里很静。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录音的红点在角落里闪。
他按下停止键,把文件命名。
“高敏_第二次通话_1121”。
保存。
然后他趴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
抬起头的时候,玻璃上有一层雾,是他呼出来的气。
他伸手,在雾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线。
外面的停车场,一排一排的灯,亮着。
第15章 他录了
徐立约在城西一家咖啡馆。
二楼,靠窗,下午三点,人不多。
周砚到的时候,徐立已经点了两杯美式,都没动。
“坐。”
周砚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徐总。”
“别叫徐总了。”徐立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我昨天被停职了。”
周砚没接话。
“停职,配合调查。”徐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陈国栋的意思,让我先避一避。”
“避什么。”
“避你。”徐立把杯子放下,“周砚,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那份报告,不是我一个人改的。”
周砚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周砚说,“你这个人,没那个胆子自己定四十二万这个数。”
徐立的脸抽了一下。
“是陈国栋定的。”他说,“六月十号,董事会前一天的预备会。他在会上说,一期活跃用户报四十万,留两万给明年。”
“有记录吗。”
“没有。”徐立摇头,“那种会不留记录。他把投影一关,口头说的。”
“其他人呢。”
“五个人在场。CFO 老赵,还有三个董事。”徐立说,“老赵当时说了一句‘这个数有点悬’,陈国栋说‘悬不悬我说了算’。”
周砚没说话。
“我可以作证。”徐立往前倾了一点,“周砚,我可以站出来说这句话。”
“条件呢。”
“不追究我个人。”徐立说,“改报告是我做的,删原件是我做的,这个我认。但我不是主使。你只要在材料里写清楚,‘徐立系受指示执行’,我就不用担全责。”
周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徐总。”
“你说。”
“三个月前,你在走廊里跟我说,‘你手上什么都没有’。”周砚说,“那天你走的时候,皮鞋声一下一下的,我记得很清楚。”
徐立的表情变了。
“周砚,我那时候也是被逼的。”
“我知道。”
“那你答不答应。”
“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审计进场之前。”
徐立点头,站起来。
“行。我等你消息。”他拿起外套,“周砚,我说句心里话。这个公司,我干了八年,我也想它有明天。但陈国栋那个人,他只信自己。”
他走了。
周砚坐在原位,等他的车开出停车场,才把手机拿起来。
录音时长四十一分钟。
他戴上耳机,从头听。
听到第三十七分钟,徐立说完“他只信自己”,站起来,椅子响,脚步声远去。
然后是一段空白。
三十八分十秒,有声音了。
是徐立的声音,但不在近处,像是隔了一段距离,在门口。
“他录了。”
另一个声音,男声,周砚没听过。
“确定?”
“手机一直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这个人,习惯。”
“按计划走。”
“嗯。”
录音结束。
周砚摘下耳机。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很轻的钢琴曲,有人在笑,杯子碰在一起。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把录音文件重命名。
“徐立_1122_完整”。
然后他给苏文发了条消息。
“徐立是饵。他们想知道我手上有什么,想知道正本在哪。”
苏文回得很快。
“你打算怎么办。”
周砚看着屏幕。
“喂给他们。”
第16章 局中局
苏文在律所等他,桌上摊着一张白纸。
“说。”
“徐立来套我。”周砚坐下,“他要我承诺‘不追究个人’,换他作证。这个条件听起来合理,但只要我答应了,我就得把材料的范围告诉他。”
“因为他要确认自己会被写在哪一段。”
“对。”周砚说,“而且他们最想知道的是正本在哪。我一旦说‘我手上还有别的东西’,他们就知道我走到哪一步了。”
苏文点头。
“所以你要喂假的。”
“喂一份清单。”周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个。”
纸上列了七项。
一,政务云一期验收报告初稿(已提交)。
二,二〇二二年供应商比价表(已归档)。
三,三期项目预研方案(未定稿)。
四,内部审计问题清单(部分)。
五,某离职员工申诉材料。
六,服务器采购合同补充协议。
七,数据治理委员会会议纪要。
苏文一项一项看,看完抬头。
“这里面,哪些是真的。”
“一二六是真的,公开可查。”周砚说,“三四五七是空的,我编的目录,内容不存在。”
“为什么要放三个真的。”
“全假他会怀疑。”周砚说,“混三真四假,他拿回去一对,发现三样都对得上,就会认为整套是真的。”
苏文把纸放下。
“这份清单给他,他会做什么。”
“他会交给陈国栋。”周砚说,“陈国栋看到‘内部审计问题清单’和‘数据治理委员会会议纪要’,第一反应是去查这两样东西有没有外流。他会把注意力放在内审和数据治理上。”
“而真正的东西在日志里。”
“对。”周砚说,“他们去查内审,查数据治理委员会,查这些纸面上的东西,就不会想到我手上是原始日志。原始日志在机房,他们想不到老魏会给。”
苏文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喂假情报,等于主动设局。”苏文说,“将来如果这事上了法庭,对方律师会拿这个说你不诚实。你在仲裁庭上说‘我提供的材料真实完整’,人家一句‘你连假清单都做过’,你的可信度就打折。”
周砚没有说话。
“我不是劝你别做。”苏文说,“我是要你知道这一步的分量。”
“我知道。”
“那你做不做。”
“做。”周砚说,“苏律师,我做合规十年,最讲的就是程序正义。但这十年我也看清一件事:程序是给守规矩的人用的。对面不守,我还守着,我就输了。”
苏文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清单我来递,走我的名义,说是我建议你整理的。”她说,“这样将来追责,追到我头上。”
“苏律师。”
“别谢。”苏文抬手,“我收费的。”
她把日历翻过来。
“今天二十二号。审计组二十八号进场。”她用手指点着日期,“还有六天。”
“六天。”
“不对。”苏文改口,“还有五天。今天已经过了一半。”
她把笔放下,看着周砚。
“还有一件事,你要有准备。”
“你说。”
“审计组组长叫何昭。”
“我知道,年报审计是那家头部所做的。”
“不是那家的人了。”苏文说,“她今年年初从那家所出来,去了另一家。这个人我打过交道。”
“什么来路。”
“四十出头,做事很硬。”苏文说,“三年前,她在上一家公司做内审负责人,查出一笔关联交易,涉及到当时的副总裁。她把报告交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被调离了。调去做行政,管了半年办公用品。”
周砚没说话。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苏文说,“她不是那种会跟企业喝一顿酒就把问题抹掉的人。她吃过一次亏,这一次她会把该查的查到底。”
“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风险。”苏文说,“因为她同样不会给你留情面。你递上去的东西,她会一条一条核。你要是有半点虚的,她第一个把你划掉。”
周砚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灰蓝色硬盘的照片,他手机里存着。原始日志,老魏给的。操作记录,林小满的。
“我这里没有半点虚的。”
第17章 第七分钟
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
云启科技十九楼,大会议室。
窗帘拉了一半,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审计组四个,公司八个。
何昭坐在靠窗的位置,四十出头,短发,深灰色西装,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一支笔、一杯没动的水。
陈国栋站在投影幕前面,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以上是一期的整体情况。二期我们已经在谈,临川市给的窗口期是明年三月,我们对拿下这个标有信心。”
何昭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
“陈总。”
“何老师您说。”
“一期的核心运营指标,我看一下。”
陈国栋点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换了一页。
“日均活跃用户,四十二万三千。事项办结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六。接入单位二百一十七家。”
何昭抬头看幕布。
“这个活跃用户的口径是什么。”
“平台注册用户中,单日有登录行为的。”
“后台真实数据呢。”
“这个……”陈国栋笑了一下,“何老师,四十二万三就是后台数据。”
“我看到的是报审数。”何昭说,“审计要看系统的原始导出,不是报审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可以,可以。”陈国栋点了下头,“这个我让技术部安排,下午给您导。”
“现在。”何昭说。
“什么?”
“现在导。”何昭把手里的笔放下,“系统权限还在,导一份原始数据,五分钟。”
陈国栋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遥控器上捏了一下。
“行。”他转身,“徐立,你去安排。”
徐立站起来,走了出去。
会议往下走。
十分钟后,徐立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递给何昭。
何昭看了三分钟。
“四万一千。”她抬起头,“陈总,这是四万一千。”
“这个是因为……”
“等一下。”
何昭把打印件翻过来,对着幕布。
“何老师,这里面有个情况我得说明。”陈国栋往前走了一步,语速慢了,“今年三月份,我们做了一次数据治理,发现有一批账号存在异常。这批账号是运营部门早期为了做活动拉的,质量不高,我们做了清理。清理之后,活跃数据就掉下来了。”
“清理是什么时候做的。”
“三月底。”
“清理了多少。”
“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个账号,一下就没了。”何昭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陈总,一个政务平台,活跃用户从四十二万掉到四万一,掉了百分之九十。这个变化,公司没有向甲方报备?”
“报了。”
“在哪儿。”
“一期验收之后,我们出了一份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何昭把笔拿起来,“这个说明我有。”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放在桌上。
“《政务云平台一期数据口径说明》,今年八月四日。”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这份说明里写,‘报审口径含历史存量与关联账号’。”何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一下,“陈总,我刚才听您说,异常账号是三月底清理的。可八月的文件里,这批账号还在‘报审口径’里。清理了,为什么还报。”
陈国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高敏。
高敏低着头。
“这个说明是下面人写的。”陈国栋说,“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在哪。”
“何老师,我这么跟您说吧。”陈国栋的语气沉下来,“这类事,公司每年都会处理几起。个别员工操作不规范,我们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谁。”
“原数据合规负责人,叫周砚。”陈国栋说,“今年十一月十七号离职,是个人原因。公司保留追责权利。”
何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陈国栋说,“离职了,我们也没有联系。”
第18章 封存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周砚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厚。
“抱歉。”他说,“我是周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陈国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但很快又收回去。
“你怎么进来的。”
“我在前台登记了。”周砚说,“我约的是何老师。”
何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她说,“我约的是十点半。”
“我早到了四十分钟。”
“坐。”
周砚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何老师,我递三份材料。”他说,“第一份,是我今年八月三日提交的《数据异常说明》原始版本,以及三个版本的修改记录。第二份,是政务云平台一期三至五月的服务器原始登录日志,带时间戳、IP 段与设备指纹。第三份,是一位前员工离职时保存的后台操作记录。”
他把三份东西一份一份推到桌子中间。
“这三份材料可以证明一件事。”周砚说,“一期报审的日均活跃用户四十二万三千里面,有三十一万是脚本账号。这些账号在今年三月十二日的两个小时内完成注册,此后三个月,每天上午九点零三分登录,九点十一分提交同一条查询,然后退出。”
“这不是操作失误。”他看着陈国栋,“这是有组织的数据伪造。”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
何昭伸手,把第一份材料拿过去。
她翻得很慢。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翻到第七分钟,她停下来。
抬头。
“陈总。”
“何老师。”
“这份原始日志的时间戳,是今年八月三日,晚上二十二点十五分。”何昭的手指按在纸上,“您刚才说,异常账号是今年三月底清理的。那八月的日志里,为什么还有三十八万个账号,每天九点零三分登录。”
陈国栋张了张嘴。
“这是技术细节。”
“技术细节。”何昭重复了一遍,把材料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陈总,我做了十二年审计。技术细节这四个字,我一年听两百次。”
她把自己那份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叠纸。
“这是我在进场之前做的准备工作。”她说,“云启科技二〇二二年还有一个项目,叫智慧城管一期。同样的模式,同样虚增了一个指标,同样有一份‘口径说明’。”
“何老师……”
“我还没说完。”何昭打断他,“智慧城管那个项目,当时的项目经理叫徐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徐立。
徐立坐在长桌侧面,脸色白得像墙。
他站起来。
“我说。”
陈国栋猛地转头看他。
“徐立。”
“陈总。”徐立的声音在抖,但他站得很稳,“六月十号,董事会预备会。您在会上说,一期活跃用户报四十万,留两万给明年。”
“你胡说什么。”
“五个人在场。”徐立说,“CFO 老赵,三个董事。老赵当时说这个数有点悬,您说悬不悬您说了算。”
陈国栋的手伸向桌上的水杯。
他拿起来,杯子在手里晃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下去。
没有人去擦。
高敏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到了墙。
何昭合上笔记本。
“陈总。”她说,“今天的会议到这里。审计中止,所有材料封存。请公司配合,接下来三天,我需要调取二〇二二年至今所有项目的验收报告、系统日志和变更记录。”
她站起来,把三份材料收进自己的公文包。
走到周砚旁边,停了一下。
“周先生。”
“何老师。”
“材料我看完了,会用。”她说,“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不是审计程序上的问题。”
“您说。”
“这份东西一旦进了档案,会跟着这个案子走很久。”何昭看着他,“在这个行业里,你会被记住。以后有人提起你,第一句话不是‘那个做合规的’,是‘那个把前东家送进去的’。”
“你还想干这行吗。”
第19章 代价
十一月二十九号,云启科技发了内部公告。
公告说,公司 CEO 陈国栋因个人原因辞去一切职务,董事会已接受。同时成立的还有三个小组:内控整改组、审计配合组、员工申诉受理组。
十二月二号,二期投标资格被暂停。
十二月五号,云启的 IPO 申报材料从交易所受理名单里撤下。
这些事周砚都是看新闻知道的。
他没再进过那栋楼。
十二月十号下午,苏文打电话来。
“三家猎头撤了。”
“哪三家。”
“都是你之前面过的。”苏文说,“还有一家更直接,说客户那边有顾虑。”
周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小孩在滑梯上玩,一个老太太在旁边坐着。
“我知道了。”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周砚说,“行业里传开了。”
“传什么。”
“传我把公司送进去了。”
苏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我要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个结果,是我预料到的。”苏文说,“你可以不接受,但你要知道,这就是代价。”
“我接受。”
“你接受得了,你太太接受得了吗。”
周砚没有回答。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宋瑶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他在楼下接她,把袋子提上来。
“今天怎么下来了。”
“透气。”
进了门,宋瑶换鞋,抬头看他。
“有事?”
“三家猎头撤了。”
宋瑶把外套挂在钩子上,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不会为了这个后悔。”
周砚靠在门框上。
“宋瑶。”
“嗯。”
“你后悔吗。”
她走到厨房,把菜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冲。
“周砚,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二十九,一个月挣八千,加班到十一点。”她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
“哪种人。”
“认死理的人。”
她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
“我要是想过安稳日子,我早走了。”她说,“但你别忘了,你妈还在住院。”
周砚点头。
“我知道。”
十二月十二号下午,公司那边来消息了。
不是电话,是一份快递。
周砚拆开。
里面三份文件。
第一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修订版。补偿金一栏从“N+1”改成了“3N”,后面手写了一行小字:另行支付相当于两个月工资的补偿,作为协商让步。
第二份,撤诉申请。公司撤回对周砚侵犯商业秘密的全部诉讼请求,同时申请解除财产保全。
第三份,是一张纸。
抬头印着“离职证明及情况说明”。
正文写着:
兹证明林小满同志于二〇二三年八月至二〇二六年八月在我司数据分析岗工作。因公司业务结构调整,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其在职期间工作表现良好,不存在任何操作失误或违规情形。
特此说明。
下面盖着公司的公章。
还有一行小字:
本说明抄送:××数据、××科技、××信息三家公司人力资源部。
周砚拿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纸很轻。
他把纸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翻到林小满的微信。
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办下来了。”
第20章 那四个字
人才交流中心在城东,一栋灰楼,二楼是档案室。
林小满约的是上午十点。
周砚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份说明,捏得纸边都卷了。
“周总。”
“别叫周总了。”
“那我叫什么。”
“叫周砚。”
她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纸,又抬头。
“我昨晚一晚上没睡。”
“为什么。”
“我怕。”林小满说,“我怕他们说系统里的记录改不了,怕他们说这个说明不作数,怕他们让我再跑一趟。”
“跑几趟都行。”
“嗯。”
窗口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老花镜,看了看说明,又看了看林小满的身份证。
“更正档案是吧。”
“是。”
“原件带了吗。”
“带了。”
她翻了两分钟,抬头。
“你这个是单位出的情况说明。”她说,“档案里的记录我们改不了,但是可以附一份材料进去。以后有人来调档,两份一起给。”
“那……那四个字还在吗。”
“在。”女同志说,“但是后面会跟着这份说明。”
林小满站在那里,没说话。
“姑娘。”女同志推了推眼镜,“我在这儿干了十九年。这种事我见过不少。有错的,没错的,都来。你这个,能拿到一份写清楚‘不存在任何操作失误’的说明,不容易。”
她把材料收进去,盖了个章,递出来。
“好了。三天后来取。”
出了楼,站在台阶上。
十二月的太阳很薄,风从马路那边刮过来。
林小满把那份盖了章的复印件捧在手里,站在那儿,忽然就哭了。
不是小声哭。
是那种整个人往下塌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纸上,把章印晕开了一点。
周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她接了,捂着脸,蹲在台阶上。
哭了大概三分钟。
哭完,她站起来,眼睛肿得厉害,把纸巾攥在手里。
“对不起。”
“没事。”
“我三年没哭过了。”她说,“被辞那天没哭,我妈打电话来问的时候也没哭。”
“今天为什么哭。”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不用再解释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白气腾上来。周砚买了两个,一人一个。
林小满捧着红薯,捂着手。
“周砚。”
“嗯。”
“我不回去了。”
“我知道。”
“我上个月考了个证。”她说,“数据治理的,中级。不太难,我看了二十天。”
“然后呢。”
“南边有家小公司,做政府数据治理的,二十几个人。”她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以前在审计所干过。她看了我的简历,问我为什么从云启出来。”
“你怎么说。”
“我说公司数据有问题,我没拦住。”林小满咬了一口红薯,“她笑了一下,说‘那你以后会拦’。”
周砚也笑了。
“她说的对。”
“她给我开的工资是九千。”林小满说,“比原来少两千。但是她说,公司每年做一次内部审计,我要负责配合。”
“这活儿不轻松。”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干。”
走到路口,红灯。
林小满站在斑马线前面,忽然转过头。
“周砚。”
“嗯。”
“徐立昨天找过我。”
周砚的手停了一下。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现在在一家咨询公司,做政企项目的合规顾问。”林小满说,“他说他能给我一份工作,工资比南边那家高三千。”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看着他,“你说,我该去吗。”
第21章 你算计时我在签字
徐立约在云启楼下的停车场。
十二月十八号,晚上七点,天全黑了。
周砚到的时候,徐立靠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抽烟,脚下有五六个烟头。
“来了。”
“嗯。”
“我等你二十分钟了。”
“路上堵。”
徐立把烟按在车身上,掐灭。
“我现在在瑞和咨询。”他说,“政企合规顾问,工资砍了一半。”
“恭喜。”
“恭喜什么。”徐立笑了一下,“周砚,我今天找你,不为别的。你那份材料里,把我写成什么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徐立说,“审计组找我谈了三次。他们问的每一句话,我都答了。我把六月十号董事会的事全说了,一个字没瞒。”
“那你还怕什么。”
“我怕的是定性。”徐立的声音低下去,“‘受指示执行’和‘主要责任人’,这两个词差得很远。我今年四十二,要是背了‘主要责任人’,我这辈子就完了。”
周砚看着他。
“徐总。”
“别叫徐总。”
“徐立。”周砚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八月三号那天下午,你在我的工位上站了六分钟。”
徐立没有说话。
“你说,‘这个数不用往上报’。”周砚说,“你说完就走了。我坐在那儿,把那份报告改了三个小时。”
“我那时候……”
“八月四号早上七点二十六,你把我的报告改成九页,署名改成你自己,往上报了。”
“我是执行……”
“八月六号,通报下来了,林小满被辞退,进了黑名单。”周砚往前走了一步,“通报是她签的?是你签的。”
徐立的嘴唇动了动。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五点四十一分,你把原件删了。”周砚说,“那天上午十点,我收到裁员通知。”
“这两件事之间,隔了五个半小时。”
“你在五个半小时之内,决定删掉证据。”
停车场里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他们的脸,明暗交替。
徐立靠在车上,慢慢地滑下去一点。
“我没办法。”他说,“陈国栋让我删的。”
“他让你删你就删。”
“我四十岁了,周砚。”徐立抬起头,“我上面有老人,下面有孩子,房贷还有十年。我不删,走的就是我。”
“所以你选了让走的是我。”
徐立不说话了。
周砚从内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把屏幕转过去。
“你听一下这个。”
徐立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名。
“徐立_1122_完整”。
“这是……”
“那天在咖啡馆,你走了以后,我忘关录音。”
周砚按下播放。
先是徐立的声音,走出几步,在门口。
“他录了。”
另一个男声:“确定?”
“手机一直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这个人,习惯。”
“按计划走。”
“嗯。”
录音停。
周砚把手机收回去。
“徐立,那天你不是来倒戈的。你是来探我的。”
徐立的脸在路灯下没有血色。
“我……”
“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给我递台阶。”周砚说,“你要我承诺‘不追究个人’,因为你要知道我会在材料里怎么写你。你要我告诉你正本在哪,因为你要回去交差。”
“我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
“你说的话是真的。”周砚点头,“陈国栋定四十万,这是真的。但你录完音,出门就打了一个电话,这也是真的。”
徐立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
“周砚,你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都打算不做。”
徐立愣住了。
“什么?”
“这份录音,我不会交出去。”周砚说,“它证明不了数据造假,只能证明你套我。交上去,最多让你多背一条‘妨碍审计’。没什么意思。”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周砚说,“我只是想让你听一遍。你自己听听,你在那十秒里,是个什么声音。”
徐立站在那儿,没有动。
周砚转身往停车场出口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徐立的声音。
“周砚。”
他停下。
“陈国栋没倒。”徐立说,“董事会让他辞了 CEO,但上个月他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做政企数字化。股东是原来那三个董事。”
周砚回过头。
“他的人还在。”
“对。”徐立说,“所以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没以为我赢了。”周砚说,“我只是把我该做的事做完了。”
第22章 交接完毕
一月六号,上午。
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六层,一间三十平的办公室,窗户朝东。
周砚把最后一箱书搬进来,放在地上,直起腰。
宋瑶在擦桌子,抹布在水桶里拧了一下。
“这个名字行不行。”她指着门上的玻璃,上面贴着几个字,是打印出来的,还没换正式的。
“行。”
“就三个字?”
“三个字够了。”周砚说,“砚行合规。砚是我的砚,行是行走的行。”
“听着像个卖砚台的。”
“那改。”
“别改了。”宋瑶笑了一下,“挺好。”
手机响了。
是公司的行政,说有一份文件要他签收。
周砚下了楼。
快递是一件 A4 大小的信封,里面是《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证明》的正本,和一张支票。
支票上的数字是三 N,加两个月。
他拿着信封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装回口袋。
回到六层,宋瑶已经把桌子擦完了,正在往窗台上摆一盆绿萝。
“公司又找你了?”
“给了我一份证明。”
“什么证明。”
“协商一致解除。”
宋瑶把绿萝摆正。
“就这个?”
“就这个。”周砚说,“十年,最后换一张纸,上面写着‘协商一致’。”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这张纸是我自己争来的。”
他把电脑打开,坐在新桌子前面。
桌上什么文件都没有。
纸箱还在脚边,最上面那个箱子贴过标签,标签已经皱了。他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看了一眼。
当日离场。
他把它折了一下,扔进垃圾桶。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打上六个字。
交接-终版-001。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一会儿。
然后按了删除。
回收站弹出来一个确认框。
他点“是”。
窗外是城东的方向,一排一排的楼,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白。
他靠在椅背上,听了几秒楼下的车声。
十年。他二十五岁进这一行,签过上万份文件,经手过几十个项目,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也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开始。
宋瑶在他对面的桌子坐下,翻开一叠作业本。
“下午有人来吗。”
“有一个。”周砚说,“林小满她们公司,想做一次数据合规体检。”
“她介绍的?”
“她老板介绍的。”
“多少钱。”
“三万。”
宋瑶抬起头。
“三万?”
“第一单,便宜点。”周砚说,“做完这一单,后面就好谈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开。”
十点钟,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喂。”
“请问是周砚老师吗。”
“我是。”
“我是临川数产集团的,我姓方。”那边说,“我们这边有个政务项目要验收,数据这块……我们想请您做一次合规体检。”
周砚握着手机。
“您怎么找到我的。”
“何昭老师推荐的。”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一点,办公室里的光变得很亮。
周砚转过头,看了一眼宋瑶。
宋瑶在批作业,红笔在纸上勾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上。
“方总。”他说,“您先说情况。我这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