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豪门假千金。
系统给我安排了七次抢夺,说最后能拿五百万。
我先抢了真千金的房间。
当天晚上,空调坏了。
她问我住得怎么样。
我说很好,人在豪门,汗如雨下。
我又抢了她的相机。
她问:“这么喜欢?”
我护住盒子:“已经给我了。”
她点点头:“那你先把镜头盖打开,我教你怎么用。”
后来,我还抢了她认亲宴上的话筒。
三十二个人看着我。
我看着三十二个懵逼的人。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五百万里能不能提前预支一点,雇个人替我说?
最烦的就是沈知夏。
东西被我抢了,她记仇。
别人剪视频骂我,她又拿着原片替我澄清。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我还没跟你算完,轮不到他们。”
我以为我们至少能一直当仇人。
直到系统发布最后一次任务:
【请夺走沈知夏目前最珍视的人。】
我开始找人。
沈知夏却藏起了我的行李箱。
“沈小满。”
她站在门边,问得很轻。
“抢完就想跑?”
1
我穿成假千金的时候,真千金正在往楼上搬箱子。
系统让我抢她的房间。
我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半边箱子。
来晚了,我已经在帮人家搬家了。
“怎么不走了?”她问。
“歇一下。”
我扶着箱子,在脑子里跟系统商量:“换个人行不行?她刚才还给我让路呢。”
【七次抢夺。最终奖金五百万元。】
我重新握紧了箱子。
好吧,让路是一码事,五百万是另一码事。
“抬高一点。”她提醒,“箱角卡在台阶上了。”
我赶紧抬高。
抢房间也得先上楼。总不能扔下这半边箱子,让五百万连人带箱滚下去。
箱子落地,我也总算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记忆捋顺了。
我叫沈小满,二十岁,读大二。跟我抬箱子的姑娘叫沈知夏,也是我们学校的。今天以前,我俩在学校连顿饭都没碰上过,倒先用过了对方二十年的人生。
医院当年的一场抱错,把我们送进了不同的人家。
接知夏回家前,妈妈特意来我屋里坐了一会儿,说学费和以前一样,叫我安心念书。
万幸,我暂时不用露宿街头。
可我下学期的学费是多少来着?原来这位沈小满一次也没问过。我搜了半天记忆,只搜出每个月哪天收生活费。
算来算去,只有那五百万,真到了我手里,才用不着跟谁开口。
我又确认了一遍,是人民币,不是金币,不需要先往什么账户里充值。
【前六项分别记录成败,失败不阻断后续任务。任务按事件依次开放,不能提前结算。五百万元是否发放,由第七项最终考核决定。】
“那我如果不抢呢?”
【可以拒绝,无额外惩罚。】
我本来都要说“那算了”,偏偏一抬头,看见了这间朝东的大卧室。
一整面落地窗,长书桌,独立衣帽间。我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书桌上摆了电脑,就没地方放外卖。
沈知夏正蹲在地上打开箱子,里面竖着几本摄影集。她拿出来摆在窗边,退了一步,看看光,又把书挪开半掌。
我等她摆好,才清了清嗓子。
“这个房间,我想住。”
她的手停在书脊上。
我补了一句:“我东西多。”
话说完,我自己都有点嫌丢人。东西多,很了不起吗?楼下杂物间东西最多,也没见它要求住主卧。
可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站得很直。
她看了我一会儿:“阿姨说,这是给我的。”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后,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蹲在箱子旁边,原先要往外拿的那本书,捏在手里半天没动。我宁可她问一句:“你凭什么?”好歹我还能回她一句,凭我脸皮厚。
妈妈恰好拿着床单上楼,听见后,先叫了我一声:“小满。”
我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后面大概不会是什么好话。
“你原来的房间又不是不能住。知夏喜欢这边的光线,昨晚视频里已经选好了。”
沈知夏合上一本书。
我瞥见封面上压着一张小纸条,详细地画了书桌和窗的位置。
好家伙,她还规划上了。
我张了张嘴,差点忍不住改口。一想到系统的五百万正在脑子里静静发光,我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也想换很久了。”
妈妈皱起眉,还想说什么,沈知夏已经把书放回箱子。
“那我住另一间。”
“知夏,不用让着她。”
“先住下吧。”她把拉链拉好,“我今天不想再搬第三趟了。”
我下意识伸手去提箱子,她却把拉杆拉出来,绕过了我。
妈妈跟出去,问她要不要重新添一张大些的桌子。
【第一项完成。房间使用权已转移。】
房间归我了。妈妈回来拿床单,连我搭在床边的半截袖子也一并掀了起来。
站了片刻,我去把自己的东西往这边搬。到第二趟上来时,沈知夏靠在对面的门边看我。
“箱子下面有轮子。”
“我知道。”
“你可以推。”
“我锻炼身体。”
她点点头,回屋了。
等门一关,我立刻把箱子放下来,推着走。
晚上八点,这间房逐渐显露出了它的优势。
大。非常大。
窗帘晒了一下午,摸上去都是热的。我往床上一坐,刚换的睡衣就贴在了背上。
我站在空调下面,对着早就显示十六度的遥控器使劲按减号,按得指甲都疼了,出风口依旧只往外送一股温柔的风。
维修师傅在电话里听了半天声音,说室外机可能出了问题,今晚赶不过来。
妈妈说白天试机的时候还好好的,让我先回原来的房间睡。
我望着刚铺好的床,拒绝了。
刚抢到手就撤回去,沈知夏能记到毕业。
我打开门,打算去楼下搬风扇,迎面碰见她端着水杯出来。
她看看我湿透的刘海,又看看我手里的遥控器。
“新房间怎么样?”
“很好。”
她点头:“看出来了,住得挺激动。”
我把遥控器藏到身后。
“我喜欢暖和。”
“那就好。”
她往楼梯那边走,我忍了忍,没忍住。
“你是不是早知道空调坏了?”
她停下来。
“我要是早知道,搬箱子的时候就不给你擦汗了。”
她说完,抬了抬手里的杯子:“冰水。需要的话楼下还有。”
我也想很有骨气地说不需要。
但我的后背正在往外冒水。
下楼时,她从旁边矮柜拿出一个小风扇。我伸出去的手刚动了一点,她就把风扇抱进了怀里。
“这个是我的。”
“谁要你的了?”
“那你手伸出来干什么?”
“检查楼道有没有风。”
她终于笑了一声,很短,笑完还侧过脸。
我比刚才更热了。
她把风扇放在楼梯拐角的柜子上,弯腰插好电,风正对着我。
“坐这儿吧。”
“我不热。”
“嗯。你替我看着,别让人抢了。”
我僵着站了片刻,等她下楼,才挨着柜子坐下。
这间房我是绝对不会还的。
不过风扇可以再吹五分钟。
2
第二天早上,沈知夏从房间出来,我还坐在楼梯拐角。
她脚步一顿。
“你守了一夜?”
“早起。”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当场给她行个大礼。
后半夜我其实回房睡了,天亮又被热醒,抱着枕头出来续命。她的风扇吹得很舒服,唯一的问题是不能把整个人都塞进去。
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枕头,没拆穿我。
“早餐好了。”
“知道了。”
“还有,你脸上有条拉链。”
我摸了摸被枕套压出来的印子。
很好。今天都不用化妆了,左脸自带一排拉链齿。
餐桌边放着一个系了丝带的盒子。
妈妈把盒子推给沈知夏,说是前几天答应她的礼物,昨晚刚送到,怕她累就没拿出来。
里面是一台相机。
我认识这个型号。
以前我给人剪视频,客户举着手机晃十分钟,还要我剪出电影感。我就把这种相机收藏在购物车里,时不时进去看一眼。
跟探监差不多。
沈知夏拆丝带的时候,系统响了。
【第二项:夺走沈知夏的这份相机礼物。借用不算,须获得实际所有权。截止时间:今日二十点。】
她把相机拿出来,掌心托着底部,拇指试了试拨轮。
那动作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拿它摆在桌上好看的。
我在心里问:“东西抢到了,最后钱没拿到,东西也不收走?”
【不收回已取得物品。】
我端正坐姿。
“妈,这台我也喜欢。”
妈妈没听出我的意思:“是吗?你们正好可以一起聊聊。”
“我是说,我想要这个。”
她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爸爸放下杯子:“这是知夏自己挑的。你要相机,我们另外给你买。”
我翻了一下店铺页面。这个颜色要等补货,预计两周。
等不了。我当坏人也得赶在今晚八点前交差。
“我就想要这台。”
话音落下,沈知夏按在拨轮上的手指停了。
妈妈把手机拿过去,看了看发货时间,又问她现在急不急用,能不能先换个颜色。
“妈。”我赶紧说,“我只是问问。”
我问得非常体贴,身体却已经往盒子那边挪了半寸。
沈知夏看见了。
她把相机放回盒子里。那条还没拆的肩带露在外面,她用指尖把它也收了进去。
“给她吧。”
妈妈还想劝,她却把搭在指尖的丝带也放下了。
“今天不用再挑了。先吃饭。”
我伸手接盒子,指尖刚碰到盒盖,爸爸又叫住我。
“小满,这两天你怎么回事?”
我没敢看他,把盒子抱稳了。
“我是真的喜欢。”
这句倒没撒谎。
沈知夏拿起勺子,慢慢搅了一下粥。
“有多喜欢?”
我警惕地看她。
“比昨天那个房间还喜欢?”
我闭上了嘴。
爸爸看了看我们,没笑,转头跟妈妈说,相机另订,按知夏原来选的来买。
我抱着盒子上楼,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才听见一声轻响。
【第二项完成。】
维修师傅也刚走,空调总算能制冷了。我把相机放到桌上,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拿起来把玩。
我把屏幕翻出来,又扣回去,光听那一声轻轻的“嗒”都高兴。以前在店里试机,人家一伸手我就得还。这回我想扣几次都行。
当然,如果沈知夏没有站在门口,我的心情肯定还能更好一点。
她敲了敲敞开的门,把充电器放下。
“落在楼下了。”
“谢谢。”
她没走,视线落在相机上。
我把肩带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已经说了给我了。”
“我听得懂人话。”
“那你看什么?”
“看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镜头盖摘下来。”
我低头。
我说怎么刚才连着试拍了三张,都是漆黑一片。还以为是什么高级模式。
我若无其事地把镜头盖取下来。
“检查遮光效果。”
“怎么样?”
“很严实。”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
我很不满意:“想笑就笑吧。”
她立刻就笑了。
我更不满意了。
“你这不是挺喜欢的吗。”我说,“刚才为什么不要?”
她的笑淡下去。
“我说不要了吗?”
我想说你自己说的“给她吧”。可她刚才那么喜欢,拨轮上的手印还在,我拿袖子蹭了两下才蹭掉。
楼下传来妈妈跟商家打电话的声音,问能不能加急。沈知夏看了一眼楼梯,手指在门框上停了停。
“沈小满,下次想拿什么,直接问我。”
“你会给?”
“不一定。”
她看着我:“但你不用先让别人替我答应。”
我低头,把已经盖好的电池仓又按了一遍。
她走后,我拆了肩带的包装。那截窄带子在卡扣里进进出出三回,一拉就松。我老实打开了安装教程。
剪片子跟装相机是两回事。以前有人负责拍,我负责把拍坏的东西救回来。现在轮到我拍坏了,居然有点期待。
我拍了一段窗外的树,又把镜头转向门口。
沈知夏正从走廊的柜子里拿旧相机包。
包侧袋里露出一截维修单。上头的取件日期还在三天后。
我停下录像,追到楼梯边。
“你下午要用相机?”
她抬头:“去学校。社团那间旧活动室明天清空,今天拍最后一组存档。”
“手机也能拍。”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手机。”
她把空包折起来,塞进帆布袋。
就差一句“要不你跟我去”。我捏着一台她正缺的相机,她张个嘴能有多难?
她没说,只是低头确认手机的剩余电量。
我不太自在地拉了拉新肩带。
“我也去学校试相机。”
“嗯。”
“不是跟你去。”
“那你等下一辆车。”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
“也不至于分得这么清。”
3
到了学校,我和沈知夏在停车处各走各的。
走出十几步,我悄悄回头。
她没回头。
很好,非常冷漠。我其实也没那么想看见她,只是怕她以为我在跟着。
我举着相机,在林荫道拍了几段叶子。然后发现叶子这东西,不管用多贵的相机拍,它都还是叶子。
我盯着屏幕往前挪,想从满树绿叶一直拍到叶尖。车铃都响到耳边了,我才抬头。
有人拽了一下我的背包带。
车轮擦着我刚才站的位置过去,沈知夏松开手,弯腰把从我背包侧袋里掉出来的水瓶捡了起来。
“走路别盯着屏幕。”
“你怎么在这?”
她往旁边指了一下。
活动室就在我身后。门口就是水池,她刚才洗手的水还沾在我背包带上。
我把相机往胸口一收:“我没跟着你。”
“知道,你跟着树。”
门里探出一个短发女生:“知夏,胶带找着没?照片都卷边了。”
沈知夏应了一声,回身进去。我顺着敞开的门看了一眼,墙上贴满了照片,地上摞着纸箱,还有人站在凳子上拧灯泡。
我给其中一个箱子拍了个近景。
那女生正好出来,看见相机,眼睛一亮:“你是来帮忙拍存档的?”
我刚想说不是,沈知夏已经在里面替我开口了。
“不是。她是来拍树的。”
……她怎么到处说。
“树已经拍完了。”我说。
女生笑着挪开门口的纸箱:“那能帮我们拍一下照片墙吗?手机一拍就是灯的影子。”
我看看沈知夏。她贴好最后一个卷起来的角,退到一边,这次没有替我答应。
“拍一下可以。”我走进去,“丑了别找我。”
“不找你。到时候知夏修。”
我立刻把相机重新调了一遍。
那不行。不能让她掌握我这么大的把柄。
沈知夏拿来一张白纸,站在照片墙旁边,让我对着白纸调颜色,免得白墙拍出来发黄。
“这个我知道。”
“那你调。”
我低头在菜单里翻了三页。
她耐心等着。
我抬眼看她,她也看我,手里的白纸举得端端正正。
“不同机器位置不一样。”我解释。
“不急。”
她越说不急,我越急。终于找到了,我赶紧设好,叫她让开。
照片拍完,短发女生又想录一小段空房间,留着跟布置好的新活动室剪在一起。
这是我会的。
我蹲下来,把镜头从地上的旧胶带慢慢移到墙面,又补拍了窗户、门牌,还有一双正把胶带抹平的手。
沈知夏没说话,站在我身后看。
我拍到第三段,她终于问:“不拍全景吗?”
“拍的。我想先补细节,剪的时候才接得上。你们有没有以前活动的原片?”
“硬盘里有。”
“记得别发聊天压缩版。”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找硬盘。
她真照我说的去拿了。我蹲回去,把刚才那个镜头又拍了一遍。其实头一遍就挺好,架不住刚有人肯听我的。
那女生叫唐圆,是沈知夏的社团同学。她拿手机看我传过去的样片,连着说了几声好。
“你拍得很像那么回事啊。”
“什么叫像。”
我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差点没压住。
沈知夏正好回来,看见我得意的脸,脚步慢了一拍。
我立刻把嘴角放下去。
“你看什么?”
“没什么。还有这边,拍一下。”
“你是不是忘了,我只答应拍一下。”
她低头看相机上的时间:“你刚才说这组要补齐才好剪。”
好吧,我确实说过。
“而且。”她把硬盘搁在桌上,“我都拿来了。”
我举起相机。
可恶。她现在有两样把柄了。
旧照片墙拍完,沈知夏伸手去摘最高处的一张合照。她把凳子让给搬东西的同学,踮着脚,指尖只够到照片的下沿。
“别拽。”我赶紧放下相机,“上头粘死了。”
等她回头,我已经把旁边的折叠椅拖了过来。
“我自己来。”她说。
“你帮我扶一下,别让椅子滑了。”
我踩上去,按住相框,一点点揭后面的双面胶。胶比想象的牢,我使劲一扯,凳子跟着晃了一下。
沈知夏扶住椅背,另一只手抵住我小腿。
“慢点。”
她的指尖是凉的。我低头,正好看到她仰起来的脸。
“别看我了。”她说。
我赶紧抬头。
又不是故意看她的。
相框终于下来了。我想递给她,她却扶着椅子没撒手。我只好把相框抱在怀里,等两只脚都踩回地面,她才接了过去。
唐圆从箱子后面探头:“你们早就认识啊?”
“不熟。”我说。
沈知夏抱着相框:“昨天刚认识。”
“那还挺合得来。”
昨天才认识,今天我就抢了她两样东西。这人管这个叫合得来?
沈知夏却没有解释,把相框搁在自己的帆布袋上,说这张玻璃松了,她单独带走。
离开前,我把拍摄文件原样拷了一份。相机仍然挂在我脖子上,沈知夏没有碰。
我今天帮了她一点忙,但她本来可以拿着自己的新相机,拍她想拍的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没再问她拍得好不好。
回去的车上,我们中间隔着一个相框。
她低头看手机,我翻今天的素材。翻到林荫道那段,才发现被拽开时录像没停,最后半秒拍进了她的侧脸。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睫毛上。她在看车,眉头皱着。
我正要删,旁边忽然伸来一根手指。
“这张能截出来吗?”
我差点吓得把相机扣过去:“你看我屏幕干什么?”
“你屏幕朝着我。”
我把相机转正。
“虚了。”
“我看看。”
“不好看。”
“沈小满。”
我只好重新放给她看。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发梢碰到我手背,我手腕都举酸了。她那缕头发还搭在我手背上,我就又举了一会儿。
看完,她坐回去。
“传给我。”
“你倒挺会使唤人。”
“嗯。”她把好友二维码递过来,“加一下,方便使唤。”
我扫了。
不然她以后想抢回相机,联系不上我,岂不是要跑我房间来找。
申请通过,她发来的第一句话是:照片。
我:在导呢。
她:别把我剪掉。
我侧过脸,她正望着车窗,耳朵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我低头把那半秒截出来。发送之前,顺手也给自己留了一张。原片太长,以后要是她再来烦我,找起来方便。
到家时,大姑在客厅安排明天的认亲家宴。她拿着流程单,见我们一起进来,笑得很热情。
“知夏,明天先让你爸说两句,再轮到你。小满就在旁边陪着,穿素净点,别抢了妹妹的风头。”
我还没回答,系统就先响了。
【第三项:夺走认亲宴上的关注。】
【判定要求:在沈知夏的介绍环节,主动取得话筒,并使现场主要注意力转移到你身上。】
我看向流程单。
上面写着,预计来宾三十二人。
我之前给三个人做过汇报。讲完以后,其中两个都问我能不能重说一遍。
沈知夏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照片还没发。”
“催什么。”
“怕你忘了。”
我低头给她传图,发完,顺手把今天的原片备份了第二份。
大姑那边正笑着问:“小满,明天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说得很稳。
系统最好也会剪视频。
明天我要是丢人了,得把我整个人都剪掉。
4
认亲宴当天,我穿了一条红裙子。
倒不是故意跟大姑作对。衣柜里能穿去吃正式饭的裙子就这三条,一条红的,一条更红的,还有一条拉链拉不上。
我把第三条扔回去,选择对身体宽容一点。
沈知夏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楼梯口低头别袖扣。浅蓝色衬衫,黑裙子,头发挽起来,后颈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我路过,没忍住看了两眼。
她从楼梯扶手的玻璃反光里看我:“有话说?”
“你脖子怎么了?”
“新衣服标签磨的。”
我下意识摸摸自己后领。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忽然伸手。
我立刻往后仰。
“干什么?”
“你标签没摘。”
她从我背后拎起一整张吊牌,翻到标价那面。
我沉默了。
红裙子后背开得漂亮,那张荧光黄的七折签比我的背还抢眼。
“拿剪刀。”我说。
她去拿了,回来却没直接剪,问我:“还退吗?”
“不退了。”
“确定?你这两天挺会反悔的。”
我把背朝过去:“剪你的。”
她把两根手指垫在我后颈和吊牌绳中间。剪刀“咔嚓”一声,我肩膀一缩。
“现在才怕?剪完了。”她捏着那张七折签,在我眼前晃了晃。
她把吊牌递给我。我卷了两卷,攥在手里下了楼。
楼下比昨天热闹得多。家宴摆在一楼连着花园的小厅,一共四桌人,中间空出了一小块地方,放了话筒和屏幕。
大姑还请了两个人来拍照。一个年轻摄影师,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胸前挂着禾光文化的工作牌。
我看他把两根线接错了,提醒了一句。
他重新接好,笑着问我是不是也学这个。
“略懂。”
我把自己的相机放上三脚架,对准小厅中央,接好电源,试了一段收音。灰衬衫看了看,告诉我他们会拍完整的流程,不用重复。
“我拍给自己看。”
我不信别人选的角度。万一他拍出来我头大肩窄,那不是给自己留证据吗。
沈知夏经过,往屏幕里看了一眼,把挡着我镜头的一瓶花挪开。
“在这儿会拍到主桌。”
“拍就拍。”
“我只是提醒你。”
我没当回事,按下录像,过去找水喝。
大姑正带着知夏认识人。她很会说话,喊一声二婶,连人家去年养的兰花都问得到。到我这里,她手往我肩上一放,笑着说小满最熟悉这家的事情,往后要多照顾些妹妹。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她又对知夏说:“你也别紧张,以前的生活跟这里不一样,规矩得慢慢学。”
沈知夏握着杯子,杯沿停在嘴边。
“什么规矩?”她问。
大姑像是被她问乐了:“比如这种场合,长辈没动筷子,你别先吃。还有这些衣服、首饰,以前没接触过也没关系,别急着买,免得叫人笑话。”
我咽下一口水。
她旁边的老太太正吃着半块点心,听见这话,默默把剩下半块放回碟子。
大姑赶紧找补:“二婶,我没说您。”
“那您单说她干什么?”我问。
妈妈从另一边抬起头。
大姑手一顿:“我这是关心知夏。”
“哦。”我点头,“我还以为您是觉得她没规矩呢。”
她笑得有点勉强:“小满,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直。”
我伸到一半的手只好留在点心盘上方。二婶还挺热心,替我指了指哪块有馅。我只好先冲她点头谢了,又转向大姑。
“衣服她自己挑的,挺好看。您看我这身,我也自己挑的。”
“是挺好。”大姑马上接话,“你穿这个就比知夏自在,从小养出来的气质——”
“七折。”
我补得很响。
老太太没忍住笑了一下。
“要是穿得贵就算有规矩,那她那条原价裙子,可比我懂事多了。”
妈妈走过来,把点心盘往我们这边推了推。
“会挑合适的就行。姐,今天只吃饭,两个孩子都不考试。”
爸爸在旁边叫大姑过去看座位。她拍拍我的肩,临走前低声说:“你这会儿倒知道帮她说话了。”
“我是帮我自己的裙子说话。”
她没接话,踩着高跟鞋走了。
沈知夏把杯子放下,侧过脸看我。
我被她看得不太自然:“别误会。我衣服什么气质,我心里清楚。”
她点头:“看出来了,很会省钱。”
我拿起刚才没拿到的点心,狠狠咬了一口。
她又说:“谢谢。”
我嚼着东西,不方便说话,只摆了摆手。她看着我的手,忽然笑了。
我低头,才发现掌心沾了点碎渣。
这一摆,谢得非常环保,碎渣全回盘子里了。
开席前,大姑把两个座位换了换,让我坐到知夏旁边。
“待会儿她要是怯场,你陪她上台。”
她说完,又去找灰衬衫交代拍摄。男人叫她沈总,手里那份流程单上已经划了好几道。
我望着话筒,在心里练了一遍台词。
先拿再说。说完就走。
应该不难,吧。
沈知夏把一个小碟放到我面前,里面放着两块不掉渣的软糕。
“吃这个吧。”
我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转头跟妈妈说话了。手还放在桌下,拇指来回捏着袖口的一颗扣子。
原来她也会紧张。
我想了一下,把另一块软糕推到她那边。
她低头看见,抬眼望我。
“堵住你的嘴。”我说。
反正过一会儿我要抢她话筒,算是提前赔个不是。
5
爸爸的发言比我预计的长。
他感谢了三轮,声音几次哽住。妈妈坐在知夏旁边,握着她的手。知夏没有哭,只低着头,偶尔点一下。
我原先打算爸爸一停就站起来。他用拇指抹了下眼角,我又把翘起来的椅子腿放回地上。
我认识她才第三天,我爸却把那句“欢迎回家”练了整整一晚上。这会儿真看见她站起来,他反倒说不下去了。
我眼前那行任务提示还亮着。爸爸一说完,就该知夏上去了。
它没有催,是我自己着急。
爸爸说完,叫知夏过去。她起身的时候,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也站了起来。
“我先说两句。”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从爸爸手里拿走了话筒。
知夏站在旁边,刚伸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我看见了,但我装作没看见。
话筒拿到手之前,我觉得自己的准备非常充分。拿到手之后,我才发现,准备好的那些话全留在椅子上了。
我对着三十二个人。
三十二个人愣愣地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说:“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
妈妈抬了抬头。
“不是我的。”
有人笑了。
我脸上的温度一下上来:“我是说,我们的。也不是我们的,就是这个……”
话筒把我的呼吸声放得很大。我往后退半步,鞋跟碰到小地毯的边沿,膝盖一弯,差点给全桌拜年。
爸爸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好不容易站稳,举着话筒,越想说得像样,脑子里越空。
系统倒是很满意。
【第三项完成。】
我恨不得让它出来替我说两句获奖感言。
大姑笑着打圆场:“小满太激动了。家里忽然多了个孩子,难免有些不适应。知夏,你别往心里去。”
一时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向知夏。
她没有接大姑的话,往前走了一步,问我:“刚才你是不是想介绍我?”
我看着她。
“我们同一个学校,你还记得吧。”
这我记得。我点头。
“哪个年级?”
“大二。”
“平时喜欢做什么?”
“拍照。”
我终于找回一点声音,“东西摆歪了她也要管,拍个白墙得调半天,有时候为了等一片云从太阳底下挪开,能站半天。”
知夏眼睛动了动:“最后一个,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跟唐圆说的。”
我说完才发现,好像没必要记得这么详细。
但既然已经说出去了,只好补救:“我坐旁边也没事,一不小心就听见了。”
这次的笑声跟刚才有点不一样。二婶笑着说,两个孩子都挺有意思。
知夏往我旁边站近一点,手指碰了碰话筒下面。
“还有吗?”
我本来想说没有。
她看着我,安静地等着。我想到刚才大姑那些话,又想起她自己把箱子拉走的样子。
“还有就是,她不是来学怎么当我们家人的。”
爸爸抬眼。
我握紧话筒:“她就是。今天是告诉大家一声,不是请大家给她打分。”
说完,我连忙把话筒塞进知夏手里。
这次是真说完了。
我怕再多说一句就要收不住,赶紧往椅子那边走。背后先响起爸爸的掌声,然后是其他人的。
我走得更快了。
坐下以后才发现,我把知夏的位置坐了。
算了,今天抢得还挺全面。
她的发言不长。说了学校,说了喜欢拍照,也提起一直照顾她长大的家人。她没有为了让今天热闹,就把之前的二十年说成苦难。
妈妈认真听着,最后起身抱了抱她。
我低头戳了一下碟子里的糕点。
等她回来,我刚准备挪位置,她就在我的椅子上坐下,把自己的水杯拿过去。
“我刚才不是故意卡壳的。”我小声说。
“这点我看出来了。”
“你不用以为我——”
“抢话筒是故意的。”她夹了一筷子菜,“我也看出来了。”
我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我把转到面前的鱼肚子夹给她,想了想,又夹回来。
她侧头。
我低头拨了半天,才把那根细刺挑出来,重新放进她碗里。
“别看。夹错了。”
“来回错三次?”
“你就说吃不吃吧。”
她吃了。吃完用纸巾擦擦嘴,忽然说:“我原来准备了五分钟。”
我怔了一下。
“你抢完,就只剩三分钟了。”
我没再看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把杯子挪开:“我听到了。”
饭后,我去收相机。录像还在,从爸爸发言前一直录到了散席。我关掉机器,把卡里的文件完整拷进电脑和硬盘。
中途忍不住点开了一眼。
屏幕里的我说:“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
我猛地合上电脑。
这个人是谁,我不认识。
晚上回房间,我在脑子里问系统:“你们有没有另外一种任务?比如去山里挖五百万。”
系统没有回答。
手机却震了一下。知夏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我和她站在小厅前,手里拿着同一支话筒。
她说:我妈拍的。你要不要?
我放大照片。爸在鼓掌,二婶那半块点心还在手里,我卡壳卡得那么丢人,妈妈居然也替我们拍下来了。我回:要,发原图。
她又发:下次先告诉我。
我问:什么?
她回:你要说话。我可以给你留时间。
我打了个好,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点头的猫。
猫态度很好。
我的态度暂时跟猫一样。
6
周一早上,我还没到教学楼,唐圆已经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以为活动室里还有照片没拆,接通以后抢先说:“我今天是不会爬凳子的。”
“谁让你上凳子!你看群消息!”
她给我转来一段视频。
封面是我的脸。
准确一点,是我的脸快摔了又没摔成的那一瞬间。
标题写得很热闹:真千金归家,假千金当场抢麦宣示主权。
我站在教学楼外,把视频看完了。
我确实抢了话筒,也确实说错话,可有人专挑几个字拼在一起,愣是剪成了:“她不是我们家人……今天是请大家给她打分。”
中间配了一张知夏低头的画面,字幕说她强忍眼泪。
再下一段,是我把鱼从她碗里夹回来。
视频停在这里。
我给她挑刺,再夹回去的那两秒没有了。
评论区有人骂我,有人骂知夏。骂我装疯卖傻,骂她回了豪门就只会装可怜,两个人都没落着好。
有人问是不是我们学校的,评论区立刻有人翻出活动室存档花絮里的合照。
照片里我还冲镜头比了个耶。这下连“认错人了吧”都不好说。
我抬头,发现楼梯上的两个女生猛地把手机收回去。
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拉着另一个走了。
也可能她们只是赶着上课。我明明知道这个可能,还是忍不住站直了,把裙角往下扯了扯。
我今天穿的是裤子。
我假装拍了拍裤缝上的灰,连着上了两级台阶。背后有人笑了一声。我没回头,怕人家笑的本来不是我,一回头倒成了。
唐圆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完整视频,我说有。
“那赶紧澄清啊。”
“我知道。”
“你声音怎么这么小?”
我盯着手机上定格的脸:“我在思考,能不能只澄清,不重播。”
她没听明白。
我说了声“中午找你”,挂了电话。
这节公共课在大阶梯教室上,知夏也选了。她来得比我早,坐在靠过道的地方,正在回复消息。
我本来打算绕到另一边,脚都迈出去了,她抬头叫我。
“沈小满。”
附近有两个人转头。
我坐到她旁边,先说:“不是我,我没剪。”
她看了我一眼:“我还没问。”
“你别以为我有这个技术,就什么缺德事都干。”
“我知道你没剪。”她把手机递来,“你电脑里的原片能传我吗?”
她的屏幕上也是那段视频,下面已经截了几个不同群里的转发时间。
评论区有人问“真千金是不是只会哭”。她手指正要往下滑,我啪地把自己的笔记本搭在了屏幕上。
“快上课了。”我说。
她抽出手机。我的笔记本倒扣在腿上,封面上两个颠倒的大字:笔记。我默默转了个方向。
“就几个人闲的,不用管。”
她看着我:“已经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每天不让我吃饭。”
我脑袋嗡的一声:“我自己吃饭都没那么上心!”
她点头:“所以需要说清楚。”
上课铃响了。老师进来,我们把手机收好。我听了二十分钟,笔记写了四个字,其中三个是日期。
知夏往我这边推过来一张纸。
她写:中午拿电脑,我等你。
我回:你没自己的事吗?
她在下面写:有。澄清我没被你饿死。
我想笑,又没笑出来。
下课的时候,有个男生走过来,笑着问我能不能现场再讲一遍那个开场白。
我合上笔记本:“不能。”
他像没听懂,拿手机对着我:“就一句,又没什么——”
知夏站起来,把书竖在镜头前。
“她说不能。”
男生看看她,笑容淡了:“开个玩笑嘛。”
“她没笑。”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他收了手机,说了句没意思,走了。
我低头把没拉好的笔袋拉链重新拉了一次。
知夏没催,等我收好,才往外走。
中午我们借了社团新活动室的电脑。我把硬盘拿来,原始文件一打开,熟悉的三十二张脸同时出现。
我眼睛一闭。这三十二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知夏按了暂停。
“你可以坐后面,不用看。”
“我没事。”
我往后挪了半张椅子。
她把进度条拖过我卡壳的地方,对照视频里的切点,拿纸记时间。我忍了一会儿,还是坐回去,帮她把被掐掉的两处声音接着放出来。
完整版里,我的声音紧张得发抖。
说的话却很清楚。
知夏听完,停了好一会儿,才问:“这个完整版本,可以给需要核实的人看吗?”
“可以。”
“包括你抢话筒那段?”
我看着自己的手,点了下头。
她把文件复制进自己的硬盘,没有替我删。
唐圆在群里发消息,说下午的创意节社团说明会有人准备拿这件事起哄,建议我们别来了。
我已经开始打“好”。
知夏拿起包。
“走吧。”
“去哪?”
“开会。”她说,“带原片。”
7
说明会在小报告厅,唐圆提前替我们留了两个座位。
我到的时候,她正替我们挡着两个要往里挤的同学。一瞥见我,赶紧揭掉座上的纸条,拍拍椅背。
“有人问能不能换去最后一排。你看看,还有地儿吗?”
我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满了。
看来大家都不太愿意参与自己的大学生活。
知夏在我旁边坐下,把硬盘放到包的最外层。她今天戴了一对很小的耳钉,灯照过来,闪一下就没了。
她拇指在袖口上摸了两回。今天穿的明明是没扣子的短袖。
昨天台下三十二个人。今天这个厅,怎么也得再翻一倍。
“你也怕啊?”我小声问。
“嗯。”
我有点意外。
她望着前面:“但已经约好了。”
唐圆凑过来告诉我,知夏提前给负责老师发了完整材料,老师同意在说明会开始前留几分钟,请大家别再转传那段视频,也别往外发同学的照片。
她不是临时站起来然后跟一屋子人吵架的。
我把包塞进椅子底下。她好容易才跟老师要了这几分钟,我坐在这儿陪她丢一回人怎么了。
老师说明情况后,知夏走到前面。她没有讲自己的委屈,而是先放出流传视频的两处片段,再把原片拖到同一处,让大家连着前后各听五秒。
我的脸在大屏幕上出现。
我安详地闭上眼睛。
先是那句被拆开的发言。完整版里,“她就是”三个字清清楚楚,后面的“不是请大家给她打分”也没有缺。
接着是夹鱼。
画面里,我挑出了刺,把鱼重新放进她碗里。她偏头说了句话,我回了句什么,离话筒远,听不清,但她确实是把鱼吃了。
知夏停下播放。
“他们把‘她就是’剪没了。鱼也是,她替我挑完刺就还给我了。”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又马上停住。
后排一个女生问:“那抢话筒也是真的吧?”
我抬起头。
知夏点头。
“是真的。我不高兴,也已经跟她说了。”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这不意味着,别人可以把她说过的话拼成相反的意思。”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没等我跟她对上视线,就转回去了。
“我没委托谁替我出气。如果你们真想帮忙,请把澄清传到发过原视频的地方,并删除涉及我家人的截图。”
老师接过话筒,又说明了后续反馈渠道。没有掌声,也没人突然站起来赞美谁,只有几个人低头操作手机。
我反而松了口气。
唐圆把她刚发到群里的澄清给我看,有个转发过视频的同学已经道歉,还有人问她能不能借完整说明去别的群澄清。
知夏回到座位旁,拧了两下水瓶,没拧开。
我拿过来,用力拧开,放回她手边。
她看着我,低声问:“手还挺有劲?”
“专门抢东西的。”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自己那瓶也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喝点。刚才说了那么多话。”
她没再逗我。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讲的是创意节的报名与场地安排。我原来提不起半点兴趣,不过听到影像单元,还是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页。
旁边的知夏记得很认真。她纸上列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被圈了两遍。
散会以后,我们去门口取寄存的三脚架。楼道里人多,有人过来跟她说谢谢,还有人朝我点头。
我对每个点头都点回去,脖子差点晃松。
到楼梯口,我终于说:“你其实不用替我说那些。”
知夏看我:“我也被剪进去了。”
“我知道。”
她走下两级台阶,回头问:“那你还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谢谢。”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我没有后半句,才继续往下走。
我跟上,伸手去接她肩上的三脚架。
“给我。”
“这个也要抢?”
“重得要死,白送我都不要。”
她松手了。我接过去,才知道那句重得要死说得非常准确。
晚上回家,我把旧活动室的存档片重新剪了一版。原来只答应帮忙拍素材,没人要求我剪完,但唐圆给我的旧片里,有一段知夏站在空照片墙前,说这里曾经挂过哪些人的作品。
她说得很认真。我把环境声清干净,保留那段,她提到谁,我就把谁的照片剪回那面空墙上。
片尾,我把署名放好。
策划、摄影:沈知夏。
补充拍摄、剪辑:沈小满。
一点没少写我,做了就该有名字。
快十二点,我先把片尾的预览图发给她,附了一句: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她过了几分钟回复:你剪到现在?
我说:电脑自己剪的。
门外很快响了两下。
她放了一杯温牛奶进来,没走,靠在门边看我电脑上的进度条。
“你电脑挺辛苦。”
“嗯。”
“牛奶奖励给它。”
我端起来喝了。
机器没有嘴,还是我替它享受吧。
知夏看着片尾那一排名字,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去查视频最早从哪里传出来。
我点了头,才想起本来应该先讨价还价一下。
她已经把我的空杯拿走了。
“晚安,小满。”
我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她今晚少叫了一个字。
大概是说了一天话,累了。
8
第二天早饭,妈妈看我们坐在一起,欣慰得多煎了两个蛋。
我明明说一个就够了,她还是把两个都放在我的盘子里。
“小满是姐姐,要多照顾知夏。”
我抬头:“就早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是姐姐。”
我侧过脸看知夏,想让她说句公道话。
她原本还在剥蛋壳,听见“姐姐”,手都停了。我就知道妈妈这话不能当着她说。
“姐姐。”
我手一松,叉子差点掉进盘子里。
妈妈很高兴,起身去厨房拿水果。我压低声音:“你正常点。”
她笑了:“不是你说早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我又没学会什么。”
“看出来了。”
妈妈回来时,我们已经一人分了一个蛋。她看见了,没说什么,坐下来跟知夏提了相机补货的事,又认真说,上次不该问她能不能先换个颜色。
知夏手一停。
“我当时只想着赶紧解决,没考虑你已经选好了。”妈妈说,“是我不对。”
我低头切蛋白,切得特别细。
妈妈又看我:“你也别觉得知夏没争,就能一直这样。”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没装没听见。
出门以后,知夏在电梯里碰了碰我的手肘:“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阿姨告状了?”
“没。”
“你脸上写着呢。”
我摸了摸脸:“没那么大地方。”
她望着我。我撑了两秒,还是老实说:“想过一下。但也没什么,本来就是我干的。”
电梯门开了,她先出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没说。”
我跟上:“知道了。”
“以后要说了,会当着你面说。”
“你还挺讲礼貌。”
她把车门拉开:“彼此。”
上午我们各自上课,中午在社团办公室碰头。唐圆把收到的转发路径连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箭头,看上去像一份有人故意走错了的地铁图。
她拿笔敲着最左边:“目前能问到的,是一个校外活动兼职群。群里那个人说,他也是转的。”
“再问他转谁的。”我说。
“问了,没回。”
知夏把最早几条消息的时间记下来,让她先别在群里点名,猜错了谁都说不清。
唐圆叹气:“我就知道查东西没电视剧里快。人家敲两下键盘,祖宗十八代都出来了,我明明才问了两句,人家就把我屏蔽了。”
我把电脑转过去:“起码能确定,这不是我那台相机的画面。”
原视频拍得到小厅右侧的镜子,镜子里有我的三脚架。两个机位的高度、桌角的位置都不一样。
知夏点头:“是禾光拍的那组。”
“只能说来自那组素材。来宾有没有拿到,我们还不知道。”
话说完,我发现她在看我。
“怎么了?”
“你刚才挺严谨的。”
我有点高兴,脸上却没表现:“我一直这样。”
唐圆把她画废的纸团扔进垃圾桶,没扔中。知夏弯腰去捡,我举着手机,本来要拍桌上的箭头,顺手把她也拍了进去。
她回头:“又拍什么?”
“查素材。”
“删掉。”
我删了,顺便把最近删除也给她看。
她本来都伸手要接手机了,见我把回收站也清了,只好把手收回去。
我把手机揣回去:“你说了不想拍,还拍什么。”
她没接话,坐回原处,把桌上那颗唯一的橘子推到我手边。
我慢慢剥开,酸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盯着我:“酸吗?”
我立刻恢复表情:“甜。”
她接过我递的半个橘子,吃了一瓣,停住了。
唐圆看着我们两个:“你俩是不是私下结过仇?”
“公开结的。”知夏把剩下几瓣放回我手里。
下午她要去取修好的旧相机,我跟她走了一段路。店员把相机交给她,她先检查快门,又试了两张,才把那条磨得发白的肩带装回去。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掉漆的机身,把镜头盖轻轻扣回去。修好的东西回到她手里,连那条旧带子看着都比在空包上顺眼。
我站在柜台旁边,看见展示架上放着一排相机背带。有一条跟她的很像,但宽些,肩上不会勒得那么厉害。
我问多少钱。
店员说完,我把手缩了回来。
沈知夏正在包里收维修单,抬头问:“看中了?”
“没,考察物价。”
我们出了店。走到路口,她忽然问我为什么会剪片子。
我说以前接过活。
“你缺钱?”
“我就不能喜欢钱?”
她点点头:“可以。”
路灯还没亮,橱窗里映着我们两个人。我看着她肩上那条旧背带,假装随口问:“那你呢?拍这些能卖钱?”
“有些能。”
“不能的呢?”
她想了一下:“以后房子没了,人搬走了,我还能翻出来看看,那扇窗原来朝哪边开。”
我突然想起活动室那面空墙,没有再问。
手机震了一下,唐圆把兼职群里最早那个人的新回复转过来。
对方说:源头你们别问我,我只知道是禾光那边发出来的试看片。
知夏站到我旁边,一起看完。
“明天去问公司。”她说。
我刚想应,又想起来:“你是不是很自然地把我也算上了?”
她抬眼:“那你来不来?”
“来。”
我说得太快,只好继续补一句:“我是怕你查得不专业。”
9
禾光的人说在忙,要过两天再核实。
大姑的电话却先来了。
她说已经知道网上的事,责怪摄影团队不仔细,表示一定会让他们把流出去的东西删干净。
我问:“谁剪的?”
她顿了顿:“这种事情,传来传去的,你怎么说得清?现在都澄清了,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我很想知道她是不是从来没有丢过脸。
我小学的时候上台把诗背串了,亲戚到现在吃饭还问我黄河流进哪片海。
别说过两天。过两辈子都有人记得。
“我们想要源文件的交付记录。”我说。
大姑语气亲热起来:“你们小孩子不懂这些,我来处理。知夏是不是心里不舒服?你别被她带着一起较真,闹大了都难看。”
我没立刻回话。
知夏就站在我旁边。她没有凑过来听,只往奶茶店的点单屏上看,给我留出讲话的地方。
“大姑。”我说,“我也不舒服。”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
我挂掉以后,知夏问她说了什么。
“让咱们少操心。”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很闲。”
她看着我,没拆穿。
轮到我们点单时,我指着菜单说:“两杯这个,一样的。”
知夏把手机放下:“我不喝那个。”
我扭头:“这个好喝。”
“我想喝乌龙。”
“你怎么什么都要跟我不一样?”
她没说话,只看着我。
店员已经打下两个“一样”。知夏站在旁边,嘴都还没张。我赶紧指指屏幕:“等会儿,第二杯问她。”
我把地方让出来。
她说了茶底和甜度,我在旁边听着,没再插嘴。
取饮料的时候,店员拿着笔,问两杯分别写什么名字。我说不用了,知夏却已经报了小满。店员把两个字写在我那杯上,歪歪扭扭的,看着很像小蒲。
我盯着杯子:“凭什么你替我报名字?”
“那你给我的写。”
她把笔递过来。我握着笔,认真想了三秒,写了两个字:事多。
她看见,点了点头:“谢谢夸奖。”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她把那杯事多放在手边,打开电脑,给禾光发邮件,要求核实家宴素材的接收与转交情况。
我帮她补上两个具体时间。发出去之前,她把整封邮件给我看了一遍。
“抄送你,行吗?”
“行。”
邮件最底下并排签着我俩的名字。头一次挨得这么近,居然是在跟人家要账似的要东西。我看着还挺顺眼。
她吸了一口茶,问我:“先休战?”
我本来想说谁要跟她休,嘴却比脑子快,先问:“多久?”
“查完这件事之前。”
“谁要是反悔呢?”
“谁再请一杯。”
我立刻瞄了一眼杯贴上的价钱。十九。还能承担。
她又补了一句:“但别再替我做决定。”
我低头戳杯盖上的小洞:“知道了。”
她没有要求我把房间和相机也当场还回去。我反倒有点坐不住,故意问她是不是还记着。
“记着。”
“你不是说休战?”
“休战又不是失忆。”
我把吸管咬扁了。
她低头笑,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得清脆,玻璃上映着她的手和写了字的杯子。
我偷偷拿手机拍了一张。
只拍杯子,没拍人。
她看见了,抬了抬眉。我把画面递给她检查,证明我这次非常守规矩。
“你这名字写得真难看。”她说。
“专门练的。”
店里陆续坐满,邻桌一位女生在做汇报,屏幕上弹出一串红色的“素材丢失”。我扫了一眼,没忍住:“你刚才是不是挪过文件夹?”
女生转头求救,我过去帮她改了素材位置,回来时,自己那杯奶茶的吸管被换了一根新的。
我看知夏。
她翻着书:“旧的都被你咬扁了。”
我伸手拿杯子,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们收到禾光的第一封回复。对方承认提供过一版给亲友观看的家宴短片,否认制作过网上那段恶剪,称素材由活动经办人统一收取,之后如何转发,他们不清楚。
经办人是大姑。
但邮件没有附任何交付记录。
我把屏幕放大,跟知夏说:“这不就是绕了一圈,什么都没回答?”
她点头,给邮件加了标记,然后打开学校创意节的通知。
我一眼看见赞助与执行那一栏。
沈家企业的名字下面,紧挨着禾光文化。
我把奶茶杯放下。
“咱们是不是又要看见那个灰衬衫了?”
知夏看完名单,翻出说明会时记的那个名字。
“不止他。”
10
知夏把名单放大,指给我看。那个被她圈了两遍的名字是周岚,拍纪录短片的。
我看过她的一支片子。没有大场面,也没有故意把人剪哭,拍的是一间开了几十年的小修理铺。
拍到最后店主把卷帘门拉了下来,门卡了两次,旁边的人帮着抬了一把。
就是这么一点事,我当时看完却一直记得。
“她会来创意节?”我问。
“影像单元。看入选作品,现场跟主创交流。”知夏把那张流程截图放大,“她的工作室今年招两个实习生,会先跟上台讲片子的学生聊聊。”
我看看她,又看看电脑。
她桌边放着一沓旧活动室照片,边上用小字写着拍摄日期和人物。原来这不是为了交社团差事才做的存档。
她想把它拍完。
过去的活动室、现在拆下的照片、即将重新布置的房间,还有在其中来来去去的人。
她暂时给片子取名《下一面墙》。
“名字还行。”我说。
“谢谢批准。”
“能更好。”
“比如?”
我想了半天:“《这墙必须有人负责》。”
她把电脑转回去:“当我没问。”
我不服,又跟她讨论了十分钟标题。最后她没改,我喝掉了她桌上的半瓶水,算平手。
接下来几天,我们一边上课,一边等禾光回复。对方发来一份只列了文件名的列表,说交付过家宴成片。表上没有导出时间,也没有接收人的签名。
我问灰衬衫——他姓陆——为什么网上流传的版本里,有一处主桌画面不在他们声称交付的成片中。
陆经理说可能来宾另外索取了素材,现场忙,记不清了。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没再跟他磨。
爸爸知道以后,说他会要求对方正式补齐资料。我本来有点想把所有东西直接扔给他,知夏却问我,能不能先把我们自己接触到的部分理明白。
“你不想让他们管?”
“想。”她说,“但是我们得知道哪些是真的。”
我把他回的那句“记不清了”原样存下来。知夏在旁边替我按着手机,免得屏幕一暗,我又得输一遍密码。
周末,知夏去新活动室补拍,我又跟了去。她拿着修好的旧相机,眼睛还贴着取景器,拇指一拨,焦点就换了。我用新机还得低头找键。我盯了半天,没找着机会挑刺,只发现她又没带午饭。
“你们拍照的人都靠光合作用吗?”
她把三脚架调低:“包里有饼干。”
“那饼干都碎了。”
她看我。
我补了一句:“刚才拿胶带的时候看见的。我可没翻。”
她低头调整水平,没说信还是不信。
我去食堂买饭,买了两份,回来把她那份放在桌上,把手机上的收款码递到她面前。
“十八。”
她真扫了。
到账十八块,一分不少。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她哪怕客气一句“下次我请”呢?连下顿一起吃的由头都给我扫没了。
她拆开筷子,忽然把另一杯没开封的酸奶推过来。
“顺手买的?”我问。
“刚刚唐圆带的,两杯。”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
她抬眼:“不收费。”
“我又没问。”
下午有位毕业的学姐来取旧照片。知夏想让她讲讲当时拍摄的故事,不过学姐一对镜头就紧张,来来回回就一句“特别难忘”。
我在旁边翻到一张全员吃泡面的照片,问她:“这桶是谁的?为什么单独占个座?”
学姐立刻笑了,说那是当时社长的午饭,别人怕他回来找不到,特意贴了姓名。
这下她连当年泡面是什么味儿的都想起来了。知夏没打断,只跟着问了几句。我坐在画面外,时不时递过去一张旧照片。
录完,她摘下耳机,看了我一会儿。
“怎么?”我问,“想给我加工资?”
“想请你剪。”
我手里的线没卷完,停住了。
“正式的。《下一面墙》,一起做。摄影和采访我负责,剪辑你负责。最终版本一起确认。”
我低头继续卷线,故意问:“为什么找我?”
“你剪得好。”
她说得太直接,我准备好的两句推辞一下没了用处。
唐圆正在远处贴墙面,听见了,大声插话:“对,小满很会把人拍得像个人!”
我转头:“你可以不用帮我说话!”
知夏笑了,等我回过头,还是那个问题。
“要不要一起?”
我把卷好的线递给她。
“先说好,别到最后让我改八十遍。”
她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又很快松开。
“那就先改七十九遍。”
我拿起包,嘴上说不干了,回家却把硬盘空出了最大的一个分区。
分区名称想了半天。
最后敲了五个字:知夏的片子。
11
《下一面墙》剪了九天。
知夏没有让我改七十九遍。
她改到第十一遍的时候,我已经把她的备注从“知夏”改成了“沈导”。
她看见以后,没生气,反而给我发了个红包。
两块钱。
备注:辛苦沈老师。
我收了,把她的备注又改成沈导(结清)。
她坐在我书桌旁边笑,笑得手里的笔都拿不稳。我把进度条拉回去,提醒她再笑就把她笑声录进片尾。
她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弯的。
等片子导出的那几分钟最没事做。我坐在旁边,渐渐看出她不少毛病。
比如她挑照片会犹豫很久,删废片却很快。养母来电话,她语速立刻慢下来,讲新相机到了没有,讲今天在食堂吃了什么,还要伸手来捂我的键盘,嫌我敲空格太响。她不爱喝甜的,饿过头又会伸手拿我抽屉里的巧克力,拿完才问能不能吃。
我每次都说不能。
不过她好像不听。
我也有办法。我把最苦的那种放在最上面,她拆开咬了一口,笑容一下没了,腮帮子鼓着,半天没嚼第二口。
“沈小满。”
“怎么了,沈导?”
她看我一眼,把剩下半块递到我嘴边。我一时没防备,真咬了。
然后我们两个谁都没说话,各自找水。
这种事耽误不了剪片子。我们把第一版发给社团老师看,老师回了不少意见,也夸了几处细节的处理。
他说,转场很有想法。
我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知夏瞥见:“截下来啊。”
“有什么好截的。”
“那你别放大了,字都要出屏幕了。”
我切回软件,耳朵有点热。
作品后来进了影像单元的现场交流名单。每组一个主讲名额,讲解后有十分钟跟外部嘉宾直接交流。原定下午两点公开展映,三点开始主创交流。
收到入选通知那天,知夏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盯着邮件半天没动。
我推了她一下:“怎么,在等邮件自己鼓掌?”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先笑了。
“进了。”
“我看见了。”
“真的进了。”
“你这种话都要说两遍,主讲时间要扣钱的。”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我第一次见她这么不稳重,忍不住跟着笑。
我们当晚就定了分工。她来主讲,我做演示版、交文件,老师有事也先找我。采访计划、拍摄路线、素材许可都在她手里,由她跟周岚交流最合适。
我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她把讲稿发给我。开头就写了我的名字,准备介绍我是共同创作者,几处关键剪辑思路都要提到。
我看完,挑了一句不顺的改掉,嘴上说没必要介绍这么多。
她回:做了就应该有名字。
这是我跟她说过的话。
晚上,系统发布了第四项任务。
【夺走沈知夏在校园创意节的现场展示机会。】
【判定要求:成为本组唯一主讲,并实际完成现场主创交流。仅代交材料、补充回答不计。】
我看了很久。
前几次,抢完东西还是在家里。难看归难看,今天不行总还有明天。但这一次,她把周岚的名字圈了两遍,讲稿每天都改。
我在脑子里问:“失败了也能继续,是吧?”
【是。】
系统没威胁我,连一句惋惜都没有。
这反而让我没话可说。
我关掉面板,点开知夏的讲稿。开头第二行就是我的名字。
往下,每一页都写了她要说的话。
我把床头灯关了,手机那点光还照着“主讲人:沈知夏”。到时候周岚喊一声沈同学,站起来的也是她。
明明我也姓沈。
这念头真够丢人的。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过了一会儿,又摸了出来。
我知道这不公平。分工是我自己认的,她也没有抹掉我的功劳。
可我还是把邮件里“主讲人”那一栏看了一遍又一遍。
活动前一天下午,负责老师在联系人群里发了变更:周岚临时调整返程,主创交流提前到次日上午十点,公开展映仍然是下午两点。请各组联系人转达,并于当晚确认最终主讲信息。
知夏第二天上午要去校外补一段采访。那位学姐只在早上有空,她们约了很久。
我把通知打开,手指停在转发键上。
她恰好发来消息:明天我尽量一点以前回来,来得及吧?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个“有变”,删掉。
又打了个“你看通知”,也删掉。
几分钟后,我发出去的是:下午展映时间没变。
她回了一个放心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外,她敲门问我要不要一起下楼吃水果。
我说马上,手却重新打开了登记表。
光标停在她的名字后面。
12
我把沈知夏三个字删掉了。
填上沈小满,联系方式填自己的,提交之前,页面弹出确认:是否已与组内成员协商一致?
我勾了是。
鼠标响得很轻,楼下妈妈叫吃水果的声音比它大得多。
可我后来一直记得这一声。
知夏端着切好的梨进来,我赶紧切到剪辑软件。
“还在改?”
“再看一遍。”
她把梨放下,站在我身后,看完片尾。
“你署名怎么又往后挪了?”
“没,是排版。”
她伸手指屏幕:“并排就行,别一个大一个小。”
我点头,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她以为我累了,让我早点睡。临走前把明天的演示笔放在桌边,说她怕忘了,先放我这里。
演示笔很小,黑色,侧面贴着她名字的标签。
我看着它,突然好想把刚才的事都告诉她。
只要发一句消息,她还能取消采访。补拍可以改日,交流机会改不了。她可能会很生气,但现在还来得及。
我没有发。
她那么会拍,也会讲,下次总还能入选吧。可是我呢?下一部片子还没影儿,眼前这个位子,点一下就是我的。
我专挑这些话想。至于她为了见周岚,把采访提纲改了多少遍,我把那份提纲从屏幕上关掉了。
梨切得刚好一口一块。我吃到第三块,心里才又开始不踏实。
过了几分钟,她的头像又亮了。我吓得坐直,以为她自己看到了更新。
她只问我,明天采访学姐,带哪张旧照片好。
我给她选了。
选得很认真。
第二天上午,她出门比我早。餐桌上留了一杯豆浆,杯底压着纸,说没放糖,要甜的自己加。
我没喝。
十点,主创交流准时开始。
场地不大,几组学生、三位嘉宾,桌上放着姓名牌。我的牌子就在周岚对面。
她看了一眼作品资料,问我:“你负责剪辑?”
我说是。
“导演没来?”
我握着演示笔:“她有一段采访。”
这句话也是真的。
原来真想骗一个人,句句说实话也办得到。
轮到我们组,我播放片子。开头是搬空的活动室,一只手撕掉旧墙上的胶带,随后接到多年前挂起照片的同一处位置。
我做的衔接很顺畅。周岚看完,点了点头,问起声音处理和素材组织。
这些我都答得出来。
她又问,采访对象为什么选了那三个人,有没有联系已经退出社团的成员,拍摄的人怎么处理被摄者不愿出镜的部分。
我知道一点,但不够。
知夏的讲稿里写过几句,我只能照着说。周岚听出来了,没有让我难堪,把问题转回剪辑,说了几个很具体的建议。
我低着头一行一行往下记,怕漏掉一个字。
有人夸了片尾,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们剪下次要交的短片。聊天结束时,我手机里多了两个联系方式。
我得到了想要的注意,也得到了系统的成功提示。
【第四项完成。】
我低头看着手机,没像以前那样高兴。
十一点四十,周岚准备离开。我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等我们导演回来聊几分钟。
她看了看时间,说抱歉,车已经到了。她可以收电子版材料,后续有机会再看。
负责老师走过来,问我:“你们不是确认换你主讲了吗?”
我点头,嗓子发紧。
“是。”
“那今天这部分就结束了。下午展映好好准备。”
我站在门口,看着周岚上车。早上的光正好照在台阶边,我手里的演示笔被攥热了。
中午一点,知夏到了。
她额头上有汗,肩带勒在衬衫上,手里还拿着学姐刚签好的拍摄授权书。看见我,她先把水瓶塞给我,让我帮她拿一下。
“赶上了。周老师在哪?”
我没接话。
她看了看我,又看大厅里已经换上的展映指示牌。
“怎么了?”
我想好的解释有很多。临时调时间,没赶得及通知,既然做了就先把片子讲好。
但她从我手里拿过那份交流表,看见主讲人姓名,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视线停在我的名字上,很久没动。
“什么时候知道改时间的?”
“昨天。”
“我问你的时候?”
我点了一下头。
她把表放回桌上,手掌慢慢压平纸角。
“你填了协商一致?”
“嗯。”
她收回刚才塞给她的水瓶。她拧紧盖子,装进包里,动作很稳。
我宁愿她当场骂我。
“对不起。”
她低头把包拉上了。
下午的展映还要继续,唐圆和另外几个同学已经在布置座位。知夏转身去找负责老师,要求更正记录,说明她从未同意更换主讲。
她说得很清楚。
我站在旁边,一句也没有反驳。
展映开始前,她走回来,向我伸出手。
我以为她要文件,忙把硬盘递过去。
她没有接。
“演示笔。”
我把那支贴着她名字的笔放回她手里。
这次,她连我的手指都没碰到。
13
下午的片子放得很顺。
所有人各做各的事,灯刚暗下来,屏幕就亮了起来,音响里传出我们调过很多遍的环境声。
片尾出现两个人并排的名字。
我突然觉得那个并排很刺眼。
放映结束,有人问知夏后面还会不会继续拍这个题材。她回答会,具体时间要再看。有人夸剪辑,她点头,往我这里示意了一下,说是我做的。
她没有因为生气就抹掉我的名字。
我却连抬头接受那句夸奖都觉得困难。
散场以后,老师把我们叫到一边。他核对完登记记录,要求我写一份情况说明,给活动方和组内成员确认,也会更正存档中的主讲变更原因。
“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闪过五百万,闪过成功提示,最后只说:“我想自己上去讲。”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想争取,可以说。不能替别人在表上同意。”
我点头。
他没有再训我,也没有说年轻人犯错很正常。只让我把该写的说明写清楚,出去以后先把组内的交接做完。
知夏在门外收线,唐圆陪着她。看见我,唐圆起身去拿剩下的展板,没替我说话。
我蹲下来,想帮知夏把线卷起来。
她说:“放着,我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
“知夏。”
她把最后一根线卷好,抬头看我。
“我给周老师发过材料了。她说可以之后再看,我也可以再——”
“这不是你给我找了另一条路,就能算了的事。”
我没再说。
走廊外还有人推着设备箱经过,轮子压过地砖接缝,一下一下响。知夏站起来,把东西放到桌上,终于空出两只手。
“我昨天问过你来不来得及。”
“我知道。”
“如果你说时间改了,我可以自己选。”
我望着地面,点头。
“你把我那一份选择也拿走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我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想看她。
她低下头整理相机包。明明只有一根带子,两头都在外面,她解了两回也没解开。我手伸到一半,又放回膝盖上。
我说:“是我觉得,你让一次也没什么。”
这句话比我预想的难说。
她看了我很久。
“房间,相机,我让过。”
“嗯。”
“你是不是就觉得,我最后总会算了?”
我答不上来。
以前我不敢承认,现在却知道,是的。
我甚至连她怎么生气、我怎么道歉、两个人怎么再一起吃饭,都提前想过。连和好以后吃哪家面,我都替她想好了。
她偏偏没有按我想的往下走。
“这支片子以后要交给谁,我自己联系。”她说,“你剪过的版本和原始工程留一份,其他新增使用先问我。我们暂时不做新的项目。”
我说好。
她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我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哪怕她回头骂我两句呢,至少还能多待一会儿。
她只是问:“我那个硬盘,今晚能还吗?”
“能。”
她点头,走了。
唐圆抱着展板回来,看我还蹲在桌边,叹了口气。
“小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别劝了。”我说,“搭把手?这桌子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们把最后一张桌子归位。她临走前告诉我,知夏午饭也没吃,说完没等我回答,就追出去了。
我手里还捏着上午别人给的名片。
我把它折起来,又展开。纸上的字没有变,刚得到它时那点兴奋却没有了。
回家以后,我将硬盘整理好,导出项目清单。她房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把东西递进去。
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我站了一会儿。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我下楼拿点——”
“不用。”
她没有摔门,等我退后,才轻轻关上。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东边的空调修好很久了,屋里很凉快,桌子宽,电脑旁边还能放下相机和一整盘水果。
我以前想要的,都在手边。
我坐了很久,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又放下。
手机里还有她昨天的消息。
来得及吧?
我把那张聊天截图附进情况说明,没有裁掉自己的回复。
写到末尾,我原来打了“因为我也为作品付出了很多”。看了两遍,把这一句删掉了。
这件事跟我付出了多少,没有关系。
我重新写:未经组内协商,我擅自更换了主讲人,并隐瞒时间变动。责任在我。
写完,窗外已经黑透了。
我点了发送。
14
情况说明发出去以后,我先收到了老师的回复,再收到唐圆的,最后收到上午刚加上好友的一位同学的。
他说,后面的项目暂时先找别人。
我打了个好。
过了两分钟,我又打了一行“我技术其实没问题”。指头悬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知夏没有回复。她照常上课,照常交作业,晚上关着门处理自己的片子。碰见我会点头,吃饭时有人问她要不要菜,她也会回答。
我最受不了的是,她看起来可以完全不需要我。
以前她催我发照片,我嫌烦。现在手机一天不响,我把铃声检查了三次。
第三天,我去找负责老师补交更正后的材料。他把打印稿放在桌上,让我确认自己的签名。
“你们的作品没有被撤。作品是作品,你的个人诚信问题另行记录。但后续再申请学校项目,你需要说明这次的处理情况。”
我点头,拿笔签字。
他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我把带来的两页纸递过去。是给《下一面墙》做完整短片的方案,想借学校的小放映室,邀请采访对象和其他学生来看片、提意见。素材里还有一些旧照片和同期声,做八分钟的展映版时都舍掉了。
“放映室可以借。你也知道,周老师那场面谈已经结束了。”老师看完说。
“我知道。”
“沈知夏同意吗?”
“还没有。我想先问清楚能不能办,能办的话再把条件给她看。她不同意就不办。”
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给我写了负责场地的联系方式。
“按正常流程申请,不特殊安排。”
我拿着纸出去,长长出了口气。
走到楼下,我看见知夏从另一栋楼出来。她肩上是新相机的包,父母替她订的那台终于到了。
我本来想喊她,抬起的手又放下。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停了半秒。
我指指手机,示意有东西要发。她点头,继续往食堂走。
我没有追。
邮件写了一个多小时。能提供什么,不能弥补什么,需要她确认哪些素材,所有新增使用都经过她同意。写到最后,我没有再说一次自己多后悔,只附上了已经完成的更正记录。
发送之后,我去买了午饭。
两份。
店员都装好了,我才反应过来现在没有必要买两份。我看着袋子,没好意思让人退,最后只能一份当午饭,一份当晚饭。
晚上微波炉叮了一声,妈妈走进厨房。
她看着我盘子里的饭,问我最近是不是跟知夏有矛盾。
我把事情说了。
她起初还替我捋了捋睡乱的头发。听见我在表上勾了“协商一致”,她的手落回了桌面。等我说完,她皱着眉,说我不能仗着熟悉就老是欺负人。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我低头拨了拨饭盒盖子:“她相信我,才没自己再问一遍。是我拿这个做了手脚。”
妈妈没有替我找理由。
她说爸爸那边她会讲,但知夏的态度得由知夏自己决定,不能让她刚进这个家,就学会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我说好。
我俩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最后妈妈递给我一双干净的筷子。
“饭先吃完。该承担的事,明天再接着做也不迟。”
我拿着筷子问:“你不再说我两句?”
妈妈把饭盒朝我推了推:“想挨骂,明早再来。等你吃完,这饭都能当夜宵了。”
我低下头,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嚼。
当天晚上十点半,知夏回复了邮件。
她列了四个问题。其中第二个问,成片到底保留谁的视角,是为了讲社团变迁,还是替我证明我能剪好片子。
我看着那一行,慢慢坐直了。
我原来的方案里加了很多效果,想把东西做得特别漂亮,以为她看一眼就会高兴,就肯重新跟我说话。
可那些效果跟我想留住的人,关系并不大。
我把计划里两段跟采访没多大关系的花哨转场删掉,重新写了一版。
凌晨,我收到她的第二封邮件。
只有一句:明天下午四点,在活动室谈。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一个蹦起来的表情。
我回:好。材料我带过去。
她没有说原谅。
只是答应跟我谈一次。
15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活动室。
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椅子摆好,插线板接好。两张椅子摆得一丝不差,倒像约她来面试。我赶紧挪歪一张。
又觉得太歪,挪回来。
知夏推门时,我还在跟椅子较劲。
“它惹你了?”
我手一松:“没有。”
她在另一边坐下,没有主动提这几天的事。我把方案推过去,她看完了,先问那段采访有没有征得学姐同意,再指出一段叙事顺序有问题。
我拿笔记着。
我们说了快一个小时,谈的都是片子。中间唐圆进来拿东西,看见我们,没说什么你们终于和好了,只把门带上了一点。
门锁轻轻响了一声。我原先还怕唐圆进来劝一句“算啦”,那我连该往哪儿看都不知道。
谈到最后,知夏把方案合上。
“可以试试。但这次任何报名、对外交付、改动署名,都要我们两个人分别确认。”
我说好。
“周老师的助理回我了。面谈的人定好了。材料她愿意收,位子没有了。”
“我知道。”
她看着我,像是确认我听见了,才继续往下说。
“我答应来看方案,是因为学姐还在等她那段采访。小满,我现在想起那天,还是会生气。”
我握着笔,点了头。
她把硬盘放到桌面上,没有推到我手里。
“现在能看吗?”我指了指硬盘。
她说能。我把线接上,这才发现我俩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从前她都是挨着我坐,好伸手拖进度条。
之后的一周里,我们按新的分工做片子。
知夏补采访,我整理声音,临时加的素材我都先发给她看,用不用由她决定。我有不同意见就当面说,她坚持时,我也会据理力争。
实在争不出结果,就两版都剪,摆在一块看。
有一次我们为了片尾争了半个小时。她想留空房间,我却想放新墙挂上第一张照片的镜头。
我说空房间太冷,她说新的照片太像标准答案。
“生活就不能有个标准答案?”我问。
“你这几天找到过吗?”
我一下闭嘴了。
她也停了一下,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我摇了摇头,重新拉回画面。
“行。先试两版。”
最后我们保留了空房间的声音,画面切到新墙。有人在画外问照片挂得正不正,另一人说往左一点。镜头没等照片摆正,就结束了。
知夏看完,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第一次觉得,一段没说完的话,也可以很好。
小放映安排在周五晚上,来了二十多个人。没有嘉宾席,塑料椅摆得长短不一,投影仪有个角怎么都调不正。
我蹲在桌底下理线,知夏在上面扶机器,提醒我别撞到头了。
我说知道了,抬头时还是撞到了一下。
她伸手挡在桌沿,已经晚了。
我捂着额头:“桌子先动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咬住了嘴唇。
我也笑了。
我从桌底钻出来。她把手撤开,叫我自己揉揉额头,眼角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放映后,那位学姐说,一看到旧活动室的窗户,她就又想起来以前每天在那里等室友一起吃饭。另一个同学说片子有一段太慢了,后排立刻有人点头。
我差点跳起来反驳,犹豫了下,又把笔拿起来,把“太慢”记下了。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喜欢我们做的东西。
但是她拍的人,真的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生活。
活动结束,大家留下来搬椅子。知夏去前面跟老师说话,我在最后一排整理落下的水杯,发现她的笔记本放在椅子上。
本子里夹着一张主创交流的旧演讲稿。
我没翻。纸角露出来的那一行我认得,她原本要站在周岚面前介绍我。
我把纸压回去,合好。
她回来时,我递给她,认真说:“这次谢谢你愿意让我做。”
她接过,问我:“只为了这个?”
我摇头。
“那天你明明气得要命,有人问剪辑是谁,你还是指了我。那句谢谢,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她低下眼,指尖在本子封面上划了一下。
我又说:“以后你不用先想我会不会不高兴。我做得不对,你就直接说。”
“我一直会说。”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旁边那张空椅子拉过来。
“坐下,先把设备清单对完。”
我坐了。我们肩膀之间隔着一本册子的距离。
清单对到最后,她在我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忽然说:“我还没全原谅你。”
“我知道。”
她点点头,继续收东西。
回家路上,她没再让我等下一辆车。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替她关窗,也没有替她点外卖,只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面。
我把菜单递给她。她点了碗牛肉面,顺手在我那份底下勾了“多葱”。这回她倒没记错。
16
周五中午,唐圆端着饭坐到我旁边,把碗里唯一的鸡腿翻到靠窗那面。
“我就是有句话想说。”我提醒她。
“那你说。嘴说就行。”
一个礼拜了。唐圆肯借我硬盘,肯让我看她没修过的证件照,唯独吃饭要防我一手。
周末社团要聚一聚。知夏想借活动室,把上次放映里大家没看明白的两段再放一遍,然后出去吃饭。她问谁有空,桌边七个人举了七只手。
【第五项:夺走朋友的支持。提出另一种活动安排,并在今晚八点前得到多数人的支持。】
我数了数人头,四票就够。我自己的手还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举着干什么?”知夏问。
“有个小问题。明天出太阳,咱们就非得七个人关一屋里,看投影上那个太阳吗?”
唐圆把鸡腿翻了回来:“你想去哪儿?”
“河边。看片子的意见今天收,明天带吃的去,边吃边聊。”我瞧了知夏一眼,“也让沈导的相机见见真树。天天对着一面墙,它就没意见?”
“相机没意见。”她夹走我碗里一颗我不吃的青豆,“你问问程越,他六点还要值班。”
程越说行,只要赶得回来。有人问下雨怎么办,有人只关心要花多少钱。我在食堂坐到阿姨要擦桌子,把公交站、能避雨的长廊和返程车次都查好,连公园厕所的位置也给唐圆标了出来。
她很感动:“有些地方倒也不用标上我的名字。”
下午四点,我抱着电脑回活动室,挨着知夏坐下,往群里发了两个选项。九点在学校看片,或者九点去河边。野餐底下刷刷冒出四个头像。
我正准备接受系统的表扬,群里跳出知夏的消息。
知夏:我还有两段录音要补,上午走不开。大家先去,玩得开心。
我把“耶”字删了。
我都想好她再笑我不会拍树,我该怎么回嘴了。她倒好,直接祝我玩得开心。
我歪过头去看她。她往耳朵里塞了只耳机,把那段录音拖回开头。是真有活要干。
我点开她的头像,想说把录音发我,我今晚就给你剪完。打到一半才想起上次我也这么能干,能干得人家主讲都不用去了。
我又退回群里:改成下午一点出发,四点半坐车回来,还来得及吗?改时间了,刚才投过的麻烦再选一次。
唐圆发来一张截图:刚才已经四票了,你确定?
我说,改吧。程越先看一眼回程时间。
这回七票投齐,五个人选野餐。程越说赶得及。知夏的头像端端正正挂在“留校看片”下面。
【第五项完成。】
我把手机递到她鼻子底下:“都改下午了,你怎么还不投我?”
“我还是想在学校看片。”
“……哦。”
“明天你要靠窗吗?”
我还举着手机。她把我的手机拨低些:“公交车。我给你占座,总得知道你想坐哪边吧?”
我差点就说靠窗了。幸亏及时反应过来:“沈知夏,你还没说你要来呢。”
她戴回耳机。那段录音已经放完了,她嘴角还翘着。
没等我高兴完,手机就响起来。谁带垫子,谁买冰块,西瓜要不要先切?唐圆还单独问了我一句,她算人头还是连瓜一起算两份?
我抬头求救,知夏递来一只保温袋。
“只能借你这个。吃完洗干净。”
“我坐靠窗。”我说。
她拉好袋口,才抬眼看我:“嗯。我争取早点剪完。”
周五晚上,我在超市拿了四瓶乌龙。放回去两瓶,又补了汽水。结账时我把一瓶乌龙单独放进保温袋侧兜。万一她来晚了呢。
17
周六中午,我背着野餐垫出门,感觉自己像一只正准备搬家的乌龟。
妈妈看我手里还拎着两袋东西,让司机送。
我摇头:“大家约了公交站集合。”
话说得很有骨气。走出大门不到一百米,我就开始想念车后备厢。
知夏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拿过装饮料的那袋。
我看着她:“你忙完了?”
“嗯。”
“这么快?”
“提前做了。”
我低头把垫子背带紧了一个扣。紧过头了,勒得我直咧嘴。也好,她看不出我刚才在笑。
她作势把袋子还我:“那你自己拎?”
“都拎上了,别折腾。”
公交站的同学比我们还狼狈。唐圆抱着一个西瓜,脸上写满了后悔。负责录音的程越背了小音箱,另一位女生带了羽毛球拍,拍杆插在包侧边,像刚从武馆出来。
人齐了,七个。单看脚下那堆吃的,起码还有七个同学迷了路。
“咱们是去吃饭,还是去开店?”我问。
唐圆把西瓜往我怀里一塞:“你先抱着,老板。”
上了车,我抱着瓜坐到靠窗的位置。知夏在我旁边坐下。瓜有点占地方,她的胳膊从上车起就贴着我的。
唐圆要替我把瓜接回去。我想了想:“算了,老板自己来。”
到了公园,我们选了靠树的一块草地。我拿出打印好的路线图,背面还写着今天要聊的几件事,正要宣布接下来的流程,风把纸吹跑了。
我追着它跑出去十几米。
回来时,大家已经铺好了垫子,拆开了吃的。我的管理生涯,开始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知夏给我留了一个位置,把鞋摆在垫子边。我坐下,她递来乌龙茶。
“我喝汽水。”
“汽水被唐圆摇过了。”
我拧开乌龙茶:“人也不能太执着。”
唐圆拿小水果刀对着瓜比画了半天,往下一扎,刀卡在皮上了。她把瓜往程越面前一推:“我开好头了,剩下归你。”
程越拿过去,切开以后发现没带勺。
我们七个人围着半个西瓜,气氛庄严。
我想了半天,从包里找出几把一次性叉子。
“先挖中间,边上再切。”
“幸亏有你。”唐圆真诚地说。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她就把最小的那把递给我。
朋友抢来了,待遇也就这样。
吃到一半,大家聊起片子。旧照片留哪几张还没定,话题已经歪到了哪一届社长头发最多,知夏咳了一声:“再聊下去,片名都得改了。”
我刚要讲那个转场做起来有多费劲,程越举起一根叉子:“我插句嘴啊。那一段,我没看懂。”
我把要反驳的那口气压下去,问他哪里没看懂。
他翻出手机里的样片,停在新墙那一格:“这人都毕业了,怎么又回学校来挂照片?”我这才发现,两届人的镜头接在一起,连衣服都是同色。我记在手机里,知夏凑过来,在“换镜头”底下加了四个字:留泡面桶。
对哦。桶上贴着当年的名字。我把手机收回去,偷偷给她那四个字点了颗星。
过了一会儿,程越带来的音箱没电,大家索性各玩各的。唐圆拉着两个人打羽毛球,我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太阳被树叶筛碎,晃得我眯眼。
知夏坐在旁边整理相机。
“你不拍?”我问。
“拍过了。”
我一下坐起来:“拍我了?”
她把屏幕转给我。是公交站上唐圆把整只西瓜塞给我的那一刻。我两条胳膊紧紧搂着它,头发乱了一缕,眼睛倒是亮的。
“能留吗?”她问。
我仔细看了一遍:“勉强。”
她把相机收好。
我又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小声补充:“别发有三十二个人的群。”
她笑了。
我闭着眼睛也跟着笑。日头从树杈里漏下来,有点晃眼。要挪去树底下,还得从她身边起来。算了,晃就晃吧。
没多久,有东西轻轻盖在我额头上。我伸手一摸,是她的帽子。
“刺眼就戴。”
我把帽檐拉低一点,没有再睁眼。
后来风大起来,树影在垫子上挪动。我半睡半醒,听见她跟唐圆小声说话。唐圆问她不是原来想在学校看片,怎么后来也来了。
“我再不来,有人给我留的茶要一路拎回去了。”
我差点把帽子掀开。她怎么连我买茶是为了谁都知道?
“还有,”她的声音近了点,“上回看片,她蹲桌底下理线,我就看见个脑袋顶。今天我想挨着她坐。”
帽檐底下,我睁着眼睛,足足躺到脸没那么烫了才敢起身。
回程前,我们收起垫子,一路捡到树根底下。我数了两遍,还是少一只杯子。大家又陪我找了好一阵。
最后在我自己手里。
唐圆扶着树笑得站不起来。知夏没笑那么大声,但她从我头上摘下帽子时,手也在抖。
我把空杯塞进垃圾袋,决定暂时不要这些朋友了。
就在这时,程越看了眼手机,说昨晚把定位发给了一个学姐。她就在公园西门拍毕业照,收工顺路来还他的存储卡盒。
女孩骑车过来,单脚点地,看见我和知夏,愣了一下。
我也认出了她。
家宴那天,站在陆经理旁边拿相机的,就是她。
她看了看知夏,又看我。知夏还拿着帽子,正替我摘掉头发里的一根草。
“你们……”
我抬头:“嗯?”
她迟疑着说:“关系挺好的啊。”
18
摄影师叫许恬,是隔壁学校大三的学生,周末接拍摄兼职。
她把卡盒还给程越,想走,又站住了。唐圆从保温袋里翻出最后一块包好的西瓜递过去,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你怎么会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上网看见了。”
“只因为上网?”
她没答,把西瓜籽吐进纸里,慢慢包好。
知夏没有催,示意大家先去路口等车。程越留下来,把许恬的自行车推到不挡路的地方。
许恬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次家宴,她回去交了拍摄素材,陆经理另外让她挑出几段我和知夏的反应镜头。
“这种也正常,做家庭短片会留一些小互动。”她解释,“但后来他要我找你从她碗里夹东西的特写,只要前半段。”
她说自己当时问过后面不是又夹回去了吗,陆经理让她按要求交就行。
“这条聊天还在吗?”知夏问。
许恬点头,又有些为难:“我没参与最后剪辑,也没往外发。我怕你们以为……”
“你替他找过那几秒钟,我听明白了。”我说,“视频是谁发的,我们再去问别人。你那块瓜都快让你捏碎了,先吃吧。”
她拿出手机,找到记录。对话里,陆经理明确写了“夹走就停,后面不要”。许恬把前后几条消息连日期一起发给我们,问能不能不要直接公开她的手机号。
知夏说可以。要递交给家里核实时,也会提前告诉她。
程越站在旁边,忽然问:“禾光这家还给你结钱吗?”
许恬摇头,说尾款拖了三次。
程越苦笑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翻了一阵:“看看我这个,就架个音箱,还得替它多上两天班。”
他把一张单子递过来。学生区是他跟同学搭的,禾光却让他签字,证明公司往学校运了三天设备。
“我不肯签,人家就让我等着领钱。都等到今天了。”
我跟知夏对视一眼。
“那张单子还在吗?”知夏问,“我爸要是想问,你介意跟他说一次吗?”
程越点头,说愿意,他也想拿回剩下的钱。
唐圆在远处朝我们挥手,提醒公交还有三分钟。
许恬推车离开前,又告诉我们一件事。
家宴素材交完以后,陆经理在工作群转过一段要求:先留试看版,不要发回家属大群,沈总另有安排。
家宴上,陆经理就是这么叫大姑的。我还记得她那双踩得嗒嗒响的高跟鞋。许恬却只替他拍过这一次,连他说的是哪位沈总都拿不准。
我点头:“够了,你看到多少说多少。”
她明显松了口气,骑上车走了。
赶到站台,我没赶上第一辆车。唐圆在车窗后冲我做鬼脸,手里还拎着我买的最后一瓶汽水。
我站在原地喘气:“这个朋友可以退吗?”
知夏弯腰扶着膝盖,笑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你自己选的。”
我把许恬发来的聊天记录存好,给她回了句:先给我爸妈看,拿给别人之前再问你。
知夏站在站牌下看我操作。
“怎么?”我问。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都在看。”
她把视线挪开:“那你别总发现。”
我还真试着看了会儿站牌。可站牌上的字又不会动。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耳尖上慢慢浮起一点红,我余光里都看得见。
这也能怪我?
下一辆车来得很慢,我们坐在长椅上。我的肩膀被野餐垫的带子勒疼了,她让我把包放下,替我把卷歪的背带理好。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问:“你还生我气吗?”
她的动作停了停。
“有时候。”
“哦。”
她把带子放平,抬头看我。
“但今天没有。”
我慢慢点头,假装专心看车来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我把保温袋里最后那瓶乌龙茶拿出来,递给她。
她问我是不是专门留的。
“没人喝。”
“唐圆刚才问过。”
我看着前方:“她问的是汽水。”
知夏没再说,把茶瓶放在两手之间。我发现她还戴着那顶刚才扣在我脸上的帽子,帽檐上粘了一小片草。
我伸手替她取下来。
她没躲。
车终于进站。上车之前,我给爸爸发了消息,说周末有时间的话,我们想把查到的材料当面给他看。
他很快回复:今晚就有。你们一起回来,吃完饭说。
我把手机给知夏看,她点头,跟着我上了车。
车上明明空着两排,我们还是挨着坐了。我把碍事的保温袋放到脚下。车一拐弯,她的膝盖碰上我的。回学校还有六站,我俩谁也没把袋子提回来。
19
我以为跟爸爸告状很容易。小时候楼上哪个堂哥拽了我的辫子,我只管往他面前一站,谁也用不着我自己抓。
真坐进书房,两个人的电脑加一块儿,我倒不知道先点哪个文件了。
妈妈把水果盘搁在我俩中间:“先说你们最想弄清楚的。”
“谁让人把鱼剪到一半的。”我说。
知夏补了一句:“还有,谁把它发出去了。”
许恬回了句“可以给叔叔阿姨看”,我才把她和陆经理那段聊天放上去。我把聊天截图放大了些,省得妈妈看两行就得出去找眼镜。爸爸看见那句“夹走就停,后面不要”,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戴回去,还是那八个字。
“我以为你们都澄清过了,这事就算完了。”他说。
我想说是啊,学校都没人当我面提了。妈妈剥了个橘子塞给我:“人家拿手机怼到你脸上,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一愣。我光顾着说那条视频传了几个群,知夏却连那个男生把手机伸到我脸前多近,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了你要来学校。”我低着头。
“那你也让我心疼一下呀。”
我不吭声了。知夏从我手里拈走那团白丝,丢进纸篓。
程越那张确认单,爸爸看完,只问了一句:“他搭了一天的台子,为什么要他签三天?”
这谁答得上来。爸爸也没等我们答,当着我们的面给公司管结算的人打了电话。家宴的拍摄、学校创意节的赞助,都是大姑替家里找的禾光。她帮忙张罗这些事好些年,谁家老人办寿,叮嘱少放糖的都是她。
挂了电话,爸爸让我们回去上课,有消息就叫我们。
三天后,消息真来了。
创意节的账单上,禾光报了三天设备费,连社团自己搬的音箱都算在里面。还有一笔钱,是家宴视频传开以后才添的。
我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形象维护。维护谁的形象?”
“你们俩。”爸爸说。
我懂了。我的脸让他们剪一回挣一笔,剪坏了,修脸又挣一笔。早知道这张脸能养活这么些人,我当初还辛辛苦苦抢什么相机。
知夏问的比我实在:“他们替我们做过什么?”
爸爸摊摊手。那一栏空着,大姑倒催过两回付款了。
正说着,大姑打电话来。爸爸开了免提,问她陆经理为什么让摄影师把鱼只剪一半。
她叹气:“这帮做片子的,就想要个效果。知夏后来自己也改过片子,要求发过不少,谁知道最后听的谁的。”
“后来?”我没忍住,“后来是哪天?”
大姑那头静了一下。“小满也在啊。你们俩刚见面那阵,可没现在这么好,是吧?”
知夏拆展板时磨破了一点皮,食指贴着胶布。我看见她用那根手指按住电脑盖,没让它合上。
爸爸说:“姐,挑一天,把邮件都带来。日期写在上面,省得你记。”
电话挂了,知夏重新打开邮箱,从第一封往后找。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还没把椅子坐热,手机亮了。
大姑:明天下午出来吃蛋糕?就咱们俩。
20
我把手机偏了偏,让知夏看。
“想去吗?”她问。
“想。她都请到我头上了,我总得看看什么蛋糕这么贵。”
知夏瞅我一眼:“你倒是记得吃完饭再去。上回谁把奶油当午饭,下午上课找我要饼干?”
第二天下午,大姑面前果然有块草莓蛋糕,两颗草莓,尖尖都朝着我。小时候我过生日她就这么摆,说两个尖都给寿星,寿星就能许两个愿望。
我忽然没那么想吃了。
“瘦了。”她往我手里塞了把叉子,“怎么,现在连大姑请的都不肯吃?”
我挖了一小口。她等我咽下去,才把手机推给我。
屏幕上就两句话。
“小满抢走话筒的部分是真实发生的。”
“保留相关文件,不要直接删除。”
都是知夏写的。两块白底黑字挨得很紧,连中间的日期都省了。
我往下划,还有一条,让对接活动的人暂时别把我的名字写进去。这句我更熟。丢了主讲以后,知夏就是当着我的面说,后面的事她自己来。
“大姑,家宴那天,创意节还没开始呢。您把这句贴这儿干什么?”
“我还能不知道哪天有家宴?我让你看看,她背地里怎么说你。”
“她当着我面也这么说。”
大姑低头喝咖啡。我没忍住,又瞄了眼那条“先别写小满”。
知夏那天是当面说过,可她怎么连我的名字都打得这么亲热,后头偏偏又跟着“先别写”。我把叉子往下一按,碰着了瓷盘。
“还有最后一张。”她说。
那是剪辑软件的截图。右下角有一小片蓝,是我电脑用惯的桌面。图片的发送人,沈知夏。
【第六项:夺走父母对沈知夏的信任。让父母相信,她参与策划了那段恶意传播的视频。】
大姑说:“你爸明天问起来,就说你亲眼看见的。她是不是坐在你的电脑前,亲手剪过家宴的片子?”
大姑还捏着手机,等我点头。就动一下脖子的事,连叉子都不用放下。
是她剪的。视频传开以后剪的,剪给老师看,好把我从骂声里捞出来。把后两句咽掉,剩下那一句,半个字都不假。
知夏去采访前也问过我,赶得及吗。我当时多聪明啊,只告诉她下午展映时间没变。
那根写着她名字的演示笔,我到现在都记得有多硌手。
“要是他们信了,接下来呢?”我问。
“两姐妹闹别扭,关起门来说开就好。你爸别为了这点事跟合作这么久的人撕破脸。”她把另一颗草莓也拨到我这边,“小满,你跟她不一样。你是大姑看着长大的。”
那几天知夏不理我,我多买了一盒饭,回家热给自己吃。那天要是有人告诉我“小满,我偏你”,我没准真会往她怀里靠一靠。
偏偏是今天。偏偏要我拿知夏换。
可是今天让我少说半句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被人举着手机拍的时候难不难受。
“大姑。”我把叉子搁回碟子上,“您还记得我爱吃什么蛋糕,怎么就不记得,视频里挨骂的那个也是我?”
她的手顿了一下。
“您要是真偏我,明天把那张没裁过的图拿出来,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行吗?”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第二颗草莓一直留在碟子里。
出门,太阳晒得人眼睛疼。我找了个背阴的地方站着,看系统那行字。它还在等,我头一回连失败有没有惩罚都懒得问。
知夏的电话这时进来了。
“蛋糕好吃吗?”
“嗯。剩了颗草莓。”
那边没声了。她知道我吃蛋糕一向把草莓留到最后。
我清了清嗓子:“她让我明天当着爸妈的面,说你剪过家宴视频。她没把日期给他们看。我跟她要过,她没给。”
“我知道了。你在哪儿?”
“咖啡店门口。你要来接我?”
“我在学校。”她说,“接不了,能留座。牛肉面吃不吃?”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多葱。”
“废话。问你加不加蛋。”
“加。”
我走到公交站才想起来,她第一句问的是蛋糕好不好吃。甚至没先问我,有没有答应大姑。
21
第二天下午,书房里多了把椅子。
大姑给我拉出来,正好在她旁边。我道了声谢,连人带椅子搬去了知夏那边。
椅子腿蹭过地板,响得我自己都想替它说一声不好意思。桌子底下,知夏勾了一下我的袖口。等我坐稳,她就松开了。
陆经理把昨天那张截图放到屏幕上,说家里也有人参与过剪辑,他们接到的要求前后不一,事情恐怕说不清楚了。
“怎么说不清?”爸爸问,“发图那封邮件呢?”
“先问小满吧。”大姑看着我,“是你的电脑,总认得吧?沈知夏碰没碰过片子?”
眼前那行字又亮起来。我直接选了拒绝。
【第六项失败。】
“碰过。”我说。
大姑松开了攥着包带的手。
“周一中午,她坐在我电脑前,剪了一份给老师看的对照视频。要不我给大家听十秒?声音难听的是我,大家忍一忍。”
我点开自己的原片,三十二张人脸又一次出现在屏幕上。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这次我没闭眼,把它拉到那句话说完。
接着放网上的版本,再放知夏剪的那一版。她在剪掉的地方停了两次,字幕清清楚楚标出原话。老师收到对照片的邮件也在,前一封就附着网上已经传开的恶剪。
“她在我电脑前,是我请她来的。”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这话要问,就得让我说完。”
知夏没吭声。我低头一看,她把另一边的袖扣捏得死紧。我在桌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刚进门那一下,她攥的怕是比我还紧。
我把自己的袖口往她手边送了送。这回她没松开。
“我写过要保留文件。”知夏用另一只手滑动屏幕,“邮件就在这儿。陆经理,你往下读一句。”
他没读。负责结算的阿姨坐得离屏幕远,戴上眼镜,倒是替他念了:“请保留原始素材和交付记录,以便核对。仅删除视频,无法说明来源。”
大姑一下转向我:“你们俩现在倒说得拢了。上次你自己改了主讲人,不也说跟她商量过了?”
我爸就坐在正对面。妈妈跟他说过了,他也没当着外人的面问过我。现在我得自己把那个勾又打开一次,给他看他的女儿是怎么撒谎的。
“嗯。我撒过谎。”我把它点开,连着当时那张聊天截图一起给她看,“我跟知夏说下午展映没改,偏偏瞒了最要紧的上午。大姑,您今天问我一句,想让我咽掉后半截。我知道这招好用。”
“您昨天给我看的图,我回去也找着了。”我把原图往前拖了拖,“同一张。阿姨,麻烦您念下右上角的日期。”
“周二。”
“视频周一就传开了。”我问大姑,“您昨天给我看的那张,怎么偏偏就少了这一角?”
大姑端起水杯,喝了很久。水杯见了底,她也没说那一角是怎么没的。
结算的阿姨把程越那张确认单放到陆经理面前:“学生只搭了一天,你报三天。剩下两天的设备是谁送的?收货的人叫什么?”
他支吾了一会儿,说要回去找。
“那就一起找。”爸爸把电脑转还给他,“试看版是谁叫你剪的,发去了哪个群,各给我一份原记录。钱等单子对上了再结。”
陆经理终于点了头,承认故意把冲突剪到一块儿的那版是禾光做的。至于谁叫的,他看了眼大姑,没往下说。
走的时候,大姑从我椅背后经过。我下意识往里挪了挪,像小时候吃饭给她让路。她一次也没看我。
书房门关上,我去够水杯,手还有点发软。
“我把她得罪狠了。”我说。
“嗯。”
“你都不哄我一下?”
知夏低头,把我的袖口一点点抚平。被她攥出一道折,只抚平了一半。
“我刚才真怕你只说那一个‘是’。”她说。
我手停了。她要是夸我,我能顺嘴贫上好几句。她肯说她怕,我一句便宜话也不想占了。
“下次怕就拽我。”我把袖子又递过去,“别光拽衣服。我有时候迟钝,感觉不到。”
妈妈在楼下喊吃饭。我刚站起来,她就牵住了我的手。走到楼梯口她才放开,指尖的热还在。
我低头喝了口水,假装自己大老远把杯子带下楼,真是因为渴。
22
等禾光交出记录的那一周,我还有两份作业要交。
知夏为一个镜头的颜色纠结了半晚上,我为自己的通识课报告纠结到凌晨。
她看了我的开头,问为什么这么多字没有一个句号。
我说这叫表达连贯。
她拿过键盘,帮我先分了三段。
普通日子一恢复,我就发现,家里的事再大,也不能替我免掉期末考。
周五,爸爸把手机递给我。是大姑发给陆经理的原话:“两姐妹不和的地方放前头,先给我一版。我弟看过,我去劝。”
后面跟着陆经理往兼职群发片的记录。许恬明明被交代过别发给家属,他自己倒把片子扔进了人更多的群。那个转进学校群的版本,用的正是他们剪好的两段。
爸爸说,大姑原想让他觉得家里出了乱子,还得请她从中调解。视频真传开了,她立刻替禾光报了一笔维护费。公司查账时才发现,每回她介绍生意,禾光都会往她有份的另一家工作室转一笔钱。
“她说没想到会闹那么大。”爸爸摘下眼镜,过了好一会儿才戴回去。
我看着那行“我去劝”。她劝我少操心,劝知夏学规矩,劝完还能收钱。这份周到,难怪她舍不得让给别人。
往后家宴的客人爸妈自己请,公司的活动也换人经手。禾光把书面说明分别发给了我和知夏。那是他们头一回在邮件里承认,鱼夹回碗里的那两秒,是他们自己剪掉的。
我问许恬和程越的钱呢。
“成片有问题,不能扣拍摄的工钱。”爸爸说他让人单列了这一笔。周末许恬把收款截图发给我。程越在群里嚷嚷尾款终于到了,下回他请西瓜,已经切好的那种。
临出书房,爸爸又叫住我们:“上回你们来问,我还觉得是小孩子拌嘴。该问的话拖到今天才问,爸爸也跟你们说声对不起。”
知夏说,现在问清楚了。
她说完,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我正在剥橘子,手一滑,剥出一个很丑的形状,只好把好看的那半递给她。
她接了。
那晚,我们没有再谈大姑。
我问知夏暑假想做什么。她已经整理好下一轮实习申请,但不止投工作室,也准备去社区影像项目做一段时间的助理。
“我上次拿着话筒问学姐,旧活动室有什么意义。问三遍,她就说了三遍‘意义很大’。”知夏自己先笑起来,“早知道该先问她,那桶泡面到底是谁的。”
“问我的话,我还能告诉你是红烧牛肉味的。”我说。
她点头:“那我再采访一下沈老师,你的报告写完了吗?”
我立刻觉得她不如刚才可爱了。
“写完了。”
“结论呢?”
“结论明天写。”
她笑着去拿电脑,我跟过去,发现她房间的小桌子确实有点挤。新的相机、两本书、一只台灯,电脑放下以后,手肘就没地方。
我站在门口,想到第一个任务。
那间我抢来的房,桌子够两个人坐。我很少白天在房里,最好的一段光被窗帘挡着,拿去照外卖盒了。
“下周六把房间换回来吧。”我说。
知夏抬头。
“你本来就选了东边。我这边写字又不需要晒太阳。”
她看了我一会儿:“确定?”
“确定。别问第二遍。我这个人很容易后悔。”
她没有立刻开玩笑,只说:“那我重新量一下桌子。”
我说好。
随后我又提了相机,问她要不要拿回去。她指了指桌上的新相机:“我已经有一台了。这台你留着,好好拍。以后我找你借,你也可以说不给。”
我点头:“我把那笔钱慢慢补给家里,不让你这份礼物总得买两遍。”
妈妈后来听了这话,没要我立刻拿钱,只让我们把该做的事情做稳。我把价钱记在账本第一页,打算从每笔剪辑费里留一点出来。
过了两天,一个之前看过放映的学姐找我,想付费请我剪一支学生短片。工作量不大,报酬也不高,我把能做的部分、需要多久都说清楚,正式接了下来。
我把定金截图给知夏看。
她回:请喝奶茶?
我回:你算得倒快。
她把想喝的那款发来,没改甜度,还是我记得的那个。
周五晚上,我们列周末的安排。上午搬房间,下午去买两个收纳箱,顺路取打印的照片。她说唐圆想给旧活动室做一本小册子,问我要不要一起排。
我说可以,但晚上要留时间写作业。
她在纸上写了我的名字,又加上作业两个字。
她的字小,我的字大,“作业”挤不下,最后一笔压在了我的名字上。我伸手把纸角捋平,免得掉下来。
她把纸贴到门边,回头问我:“明天几点叫你?”
“九点。”
“十点以前能起吗?”
我伸手去撕清单,她笑着挡住我的手。
就在这时,系统发出了这一个多月来最清楚的一声提示。
【第七项最终考核已开放。】
23
【请夺走沈知夏目前最珍视的人。】
我先看了一眼知夏。
她还握着我的手腕,防止我把门边的周末清单撕下来。看见我不动,她松开手,问我是不是又想拖到中午起床。
我没回答。
面板往下展开。
【任务目标:沈小满。】
我盯着那三个字。
很熟悉。最近才签过情况说明,字迹不太好看,但我绝对不会认错。
“系统。”
【在。】
“你是不是把主语跟宾语弄反了?”
【没有。】
“你让我抢她的人。”
【是。】
“然后这个人是我。”
【是。】
我沉默了很久。
我抢了一路,没想到最后还得自己给自己打包。
“沈小满?”
知夏拿指背碰了碰我的额头。我往后躲了一点,她眉头皱起来。
“不舒服?”
“没事。”
我说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不像没事。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把清单贴好,说周六不舒服就改天搬,反正两间屋子都跑不了。
我应了一声,回到房间。
关门后,我把完整任务打开。
【任务要求:让沈知夏明确知道你决定永久结束与她的私人关系,并由你完成最终确认。】
【确认后,永久断联约束生效,不可撤回。假装离开、串通完成及领取后恢复关系均不成立。】
【成功奖金:人民币五百万元。】
【确认期限:七十二小时。逾期或主动放弃,奖金不予发放;无额外惩罚。】
我把规则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钱确实在,只要我拿走她最舍不得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哪天她换了新号码打过来,我明知道是她,也再不能接。
我问它能不能换人,回答是不能。
我又问它,要不要等知夏睡醒了再算一遍。系统连标点都没给我改。
我把她的聊天框点开,打了一行字:原来你最喜欢我啊。
看着看着,我趴在桌上笑出了声。就算对手是她自己那台宝贝相机,这回也是我赢。
隔壁椅子轻轻一响,我赶紧把那行字删掉。知夏真来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怎么答?说我刚看过价钱?
手机亮起来。知夏拍了张照发我,刚贴好的清单又添了一行:取完照片,买奶茶。她还在旁边画了两个歪杯子,一杯写着“小蒲”,一杯写着“事多”。
我用指头把两个杯子放大,左看右看。我的那杯比她的胖一点。连画个杯子也要欺负我。
屏幕暗了,五百万那个数字还亮在眼前。
我不用等谁发生活费,不用为了一个迟迟不结款的客户低声下气。想换电脑就换,想学新的东西就去学,租房时不用先问能不能便宜两百。
上一个催我改片的客户,我打了三次“超出约定了”,三次都删了。五百万要真进了卡,我至少敢把那五个字发出去。
门外有脚步声。我一下坐直。脚步过去,我才发现自己在等她敲门。
我打开备忘录,写下离开以后要做的事情。找房子,把已接的项目完成,跟父母说明住出去的安排,毕业以前继续上课。
我没有用“去旅游几天”骗自己。
我写的是,以后不联系沈知夏。
这几个字写出来,很轻,删掉也很容易。可是我知道,一旦按下最终确认,后面的事就不会再允许我改口。
我把备忘录保存,打开租房软件,选了学校另一边的区域。
价格从低到高排列,看了二十多套,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用现在的余额筛。
五百万还没到账,我就已经想好了怎么省它。
第二天九点,知夏来敲门。
我一夜没睡好,开门时眼睛肿着。她看了一眼,把手里的卷尺放下,说今天不搬了,你先睡。
“搬。”我说。
她拎起卷尺,还是站在门口等我。
“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我勉强笑了一下,“你的房间,早点还给你。”
她这才进去。量桌子、确认书柜位置、把东西分类,我们照着原计划一件件做。
我把自己的衣服叠进箱子,她蹲在旁边,问我为什么连常用的那件外套也收起来。
“一次收干净。”
她看着那个箱子,没说话。
搬完以后,东边的窗帘重新拉开了。光照到她的摄影集上,跟第一天她想摆的位置一样。
她站在窗边,回头叫我来看。
卷尺拉到桌子中间,她用手指摁住:“你那台电脑多宽来着?”
我张了张嘴。她还打算给我留半张桌子。
“等我回去量量。”我到底没敢进去。
24
星期天下午,我去看了房。
房间在一栋旧楼里,窗户不大,楼下有面馆。房东领我进去,先夸光线,又夸位置,最后诚恳地告诉我,床是新换的。
我坐下试了一下。
床响得很有精神。
我想,五百万到手,我还非得住一张会告密的床吗?房东说水费包在房租里,我又有点心动。
房东问什么时候能搬。我试着往下还了两百,他居然答应了。我只好又说再考虑一下,先没交钱。
我从旧楼里出来,沿着路走了一会儿,看到一间小照相馆。橱窗上贴着证件照的样片,里面有一对女孩正在选合照。
一个说这张我不好看,另一个说可这张我好看。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都要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回家时,知夏正在客厅给照片排顺序。我们昨天搬完东西以后没去取,她今天自己去了,把我的那份也带回来。
有一张是我抱着西瓜的样子。
打印出来以后,比相机屏幕里还傻一点。
我低头看,她在旁边问:“要不要再拍一张?”
“现在?”
“嗯。唐圆说册子里可以放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好”字刚起了个头,我瞥见墙上的钟,改口:“改天吧。”
她手停住了。
“哪天?”
“有空的时候。”
她没有继续问,把相机放回桌上。
我走到楼梯口,听见镜头盖扣回去的那一声“嗒”。脚已经踩上第一级台阶,又退了下来。
知夏低着头,把两把拉到一块儿的椅子重新分开。我到底没说出那句“还是拍吧”。
晚上,我开始清东西。
她借给我的保温袋洗好晾干,硬盘还回去,演示稿的备份放进双方都有权限的文件夹。存档片已经交完,后续需要的整理说明写清楚。
我把自己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导出来,翻到第一回去学校的那半秒画面。
她的侧脸停在屏幕上,眉头微皱,正在看擦身过去的自行车。我摘了耳机又戴回去,把那半秒连着前面一起放。车铃声里还夹了她一句很急的“小心”。以前光顾着嫌画面虚,我一次也没听见。
我关掉画面,过了一会儿,又打开。
系统没有催我。
倒计时一直在走。
我给唐圆发消息,说之后一段时间可能不常参加活动。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有接单的事,要忙。
这也是真的。
但我打出这句话时,突然烦得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我又在用真的半句话,瞒着另外半句。
门外响起敲门声。
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保温袋。
“明明下周还要用,为什么今天还我?”
“你的东西,先还给你。”
“那硬盘呢?”
“整理好了。”
“唐圆说你接下来不来。是哪一个项目要那么忙?”
我没回答。
她看向我身后的箱子。衣柜门开着,里面只剩几件衣服,充电线收好了,洗漱包放在最上面。
她抱着保温袋的手慢慢收紧。
“你要搬出去?”
我点头。
她把保温袋放回桌上。我听见自己长长吐了口气,原来装作没事比搬家还累。
知夏问搬到哪里,我把手机里拍的房子照片给她看。
她看完,眉头皱起来,问采光是不是只有那么一点,窗户能不能锁,晚上从学校走过去要多久。
她捏着手机放大门锁那块儿。房东说过这锁是新换的,我当时嫌他啰嗦,光顾着砍价,连试都没试一下。她隔着一张拍糊的照片,倒替我看得比我自己仔细。
我把手机接回来,没敢往下一张翻。
“你不拦我?”我问。
她抬起头:“你想住出去,可以商量。房子要选好。”
我没有接话。
“小满。”她叫我,“你搬家,跟你把以后所有安排都取消,是一回事吗?”
我看向那张还没撕下来的清单。
取照片那一项被她打了勾,奶茶还空着。
她的手从袋把上松开,往门外退了半步。
“你今晚想不清楚,可以明天说。但别再拿你很忙打发我。”
门没有关。
她走后,我坐到床边,伸手拉上箱子的拉链。拉到一半,袖子卡住了,我扯了两次都没扯出来。
最后我把整只箱子重新打开,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我想,走就走得体面一点,别哭,也别让她看出来舍不得。最好还能故意说两句难听的,让她先不喜欢我,这样我走的时候就比较轻松。
想到这里,我忽然停了下来。
我怎么连要走了,都还想把难受分给她多一点。
我把那件被夹住的外套慢慢抽出来,叠平。
然后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
明天早上,我跟你说清楚。
25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太阳还没照进走廊,箱子拖过地板,轮子发出一点细小的声响。我把它停在门边,先去找知夏。
她已经出来了。
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带我以为她会拿的房源资料。她看了一眼箱子,手指还压着门边那张清单。
“那杯奶茶,你还喝吗?”
我昨晚背熟的头一句是“你先听我说完”。她一提奶茶,我差点先告诉她,楼下那家店十点才开门。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稳了,才敢开口:“有一个机会,能让我拿到五百万。”
她眉头皱起来。
“什么机会?”
“条件是,我以后不能跟你联系。”
她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不安。
“谁找你的?合同呢?你别先答应,也别转钱。”
我眼睛突然一酸,又差点笑出来。
我当初也问过系统要不要充值。
“没有转钱。”我说,“这件事很难给你证明。你可以先当我说的是真的。钱是真的,条件也是真的,不是走几天再回来。”
她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就此跟我争论。
她看着箱子,问:“所以你这两天想好了,要拿这个钱?”
我嘴唇动了动。
“我想过。”
“我连价都还了。房东肯少两百,我在楼梯上高兴了好几层,走到楼下才想起来,连这个都不能回来跟你讲。”
她往下看了一眼箱子。我没敢停。
“房间,相机,话筒,还有主讲人。我脑子里有个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它让我抢。第五回要我抢朋友的支持,第六回在咖啡店,它要我让爸妈信你剪了视频。这次是第七回。它说,你最舍不得的人是我。”
她望着我:“所以你才知道?”
我点头。
“那你改我名字那天,也只是因为它?”
“不是。就算不抢,它也罚不了我。那天我想站在周老师跟前,让她知道片子是我剪的。我骗了你,这件事是我干的。”
她好久没说话。楼下有人在开水龙头,我听着那阵水声,没催她信。
“那天我最气的,就是你明明想上去讲,回家还帮我挑照片。”她终于说,“我挑到那么晚,你就坐在隔壁,你是一点儿也没睡不着啊?”
“睡不着。你早上留的豆浆我连喝都不敢喝。”
她怔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还以为你嫌没放糖。”
我攥着拉杆,说昨晚把东西全还给她,也是想让自己走得好受一点。她搭着门框的手这才动了动。
我说完,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她最后问我:“还清了呢?你就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别的了?”
我没回答。
“你抢我的房间,我可以再布置。相机没拿到,我有旧的。展示机会没了,我很生气,也确实难受过。”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
“可是我后来还跟你一起做事,不是因为你终于赔够了。”
我抬头看她。
“我想跟你一起。”
她说完抿了抿唇。我低头等她再笑我一句,等了好久,才明白她也在等我回话。
“你想搬出去,我可以去看你。你接了活,我也可以带饭过去。多葱,加蛋。你嫌我管太多,我们可以吵。”
她看着我:“可你连以后见不见面都替我想好了,我呢?我就只配在门口送你一趟?”
我嗓子发紧。
“你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我。我明明抢过东西,也真的骗过她,没什么值得被她这么认真地留下。
我没有把话问完,她却接了下去。
“你毛病是挺多的。”
我点头,眼眶更热了。
“我知道,也没打算替你忘。”
她往我面前走了一小步。
“你记得那半秒的照片吗?我问你要,你一直说虚了。可我就想留着。那天你在停车场走出去十几步,偷偷回过一次头。”
“你没回头,怎么知道?”
“车窗上能看见。”她说,“我看见你跟上来了,才往活动室走的。”
我怔怔地望着她。
她脸慢慢红了,还是没有避开。
“这些不是你拿什么东西换来的。”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赶紧抬手擦。擦到一半,她递过一张纸,我接了,发现她手指也有一点抖。
我说:“五百万真的很多。”
“我知道。”
她没有说自己也能给我,没有说钱不重要。
她沉默了一会儿,往旁边让开,把通往楼梯的路空出来。
“我想你留下。”
“但你选。”
箱子的拉杆还立着。我伸手握住,塑料把手冰凉,跟昨晚一样。
系统面板等在眼前,左边是最终确认,右边是放弃。
我盯着左边那个“确认”。五百万。以后谁催我白干活,我都能特别有底气地回一句:不接。
可我挣到第一笔不用看人脸色的钱,最想给谁看呢?
我看向知夏。她已经把路让开了,眼睛还盯着我那只握拉杆的手。走廊这头到楼梯一共才几步,走过去,以后就真没人趴在我的椅背上笑我:“沈老师,怎么又把夸你的那句话截下来了?”
我不想走这几步。
我按下箱子的拉杆,把它往门旁一推。
系统问我是否确认放弃。奖金将不予发放,所有任务就此结束。
我说,确认。
面板暗下去。
我愣愣地等了一会儿。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东边窗户开着,知夏昨天刚摆好的书被风吹翻了一页。
五百万,真没了。
我鼻子一酸,哭得更厉害。
知夏看着我,忽然也有点慌,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怎么了?”
“亏大了。”我抽着气说。
她愣了半秒,眼睛红着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收住。
“那你想怎么办?”
我把纸巾按在眼睛上:“让我难受一会儿。”
她说好,就站在那里陪我。
过了很久,我总算把呼吸捋顺。她替我把箱子推回屋里,没有关门,也没有替我收衣服,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我看着她,问:“刚才问我喝不喝奶茶,还有半句是什么?”
她低下头,又去捏袖口的扣子。以前在台下,我得留神看才知道她害怕什么。现在我把手递过去,她就肯握了。
“你抢完了,是不是该轮到我提一次要求?”
我愣了一下:“你要什么?”
她抬头。
“跟我约会。”
我刚止住的呼吸,又乱了。
她耳朵很红,语气却慢慢稳下来:“就我们两个。不带电脑,也不叫唐圆。”
我看着她,好半天才说:“一杯奶茶可哄不好我。”
“那两杯?”
“第二杯留到下回。”我吸了吸鼻子,“得约两回才行。”
她终于笑了,眼睛还是湿的。
“行,头一回我请。”她伸手勾了勾我的小指,“第二回你别赖账。”
我把纸巾攥进手心,点了一下头。
她把那张清单揭下来,认认真真在“奶茶”后面添了个“×2”。这回我没拦。
26
我们第一次约会,迟到了十七分钟。
迟到的是我。
原因是我换了三件衣服,最后发现第一件最合适。知夏在楼下等着,一共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问好了没有。
第二条说再不下来,午饭就要变下午茶。
我跑下楼,鞋带还没系好,扶着墙低头打结。她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把我的后领翻了一下。
“没吊牌。”
我站直:“这件原价。”
她笑着点头,夸我进步很大。
我其实没有原价买,第二件半价折算的。刚开始约会,暂时保留一点个人隐私。
妈妈问我们去哪,知夏说出去吃饭。妈妈说叫上唐圆热闹一点,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知夏就先说今天不叫她。
她说完,脸上红了一点。
妈妈看了看我们,没再安排,只提醒晚上回来提前说一声。
出了门,我故意问知夏为什么不带唐圆。
她看我一眼:“你昨天答应了什么?”
“我忘了。”
她伸手,把我垂在身侧的手牵起来。
“现在呢?”
我手指僵了一下,慢慢握回去。
“想起来一点。”
她没松手。我也没。
那天我们先去吃面,再去看一个很小的摄影展。展厅里不能大声说话,我发现一张照片有意思,就碰一下她的手指。她会低头听我把话说完,有时候点头,有时候小声反驳。
有张照片我认定拍的是清早,她坚持说是黄昏。我俩又牵着手倒回去看。标题叫《夜班》,拍的是修车铺里一盏黄灯。知夏趴在我肩上,憋笑憋了好一会儿。
走出展馆,她问我那五百万的事还能不能再跟她讲讲。
我说可以,慢慢讲。不过已经没有要签的东西,也不用替我找谁算账。
她看着我,认真确认我没有欠下钱,没有跟陌生人约见,也没有把证件交出去。我一条条回答完,她才轻轻松口气。
“以后有这种事,先告诉我。”
我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我不一定懂,但你可以说。”
展馆门口有人经过。我等那人走远,才问:“现在能抱一下吗?”
问完又嫌自己多嘴。手都牵一路了,抱一下怎么还要挑地方。
她愣了一下,往前走过来,手臂绕到我背后。
她的发尾有点扎,蹭在我鼻尖上,我忍着没动。过了会儿是她先笑了,抬手替我把那缕头发拨开,好让我把脸贴得更舒服些。
我抱了挺久。
最后是她先说:“小满,热。”
我立刻放开。
她却又牵住我的手:“这个不热。”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
暑假来之前,那支学生短片剪到了最后一版。客户又提了三条修改意见,我改好交片,收到了尾款。我照着账本给家里转了第一笔相机钱。还剩一点,刚好够我回请知夏喝茶。
我给自己定了工作时间,超出的部分重新商量。第一次说出口时,手机都不太敢看,后来发现,对方也只是回了一个好。
知夏也收到了社区影像项目的录取邮件,要去附近几个老街区拍摄。那不是错失的工作室名额,她还是有点遗憾,也准备下一次继续投。
我没再说以后一定有更好的,只问她需不需要剪辑。
她看着我,故意问:“沈老师贵吗?”
“很贵。”
“能打折吗?”
“看人。”
她笑了一下,把正式计划发给我。我们重新谈分工、时间和署名,相关确认还是得我俩各自点头。她发来的计划最后一行手写着“剪辑费照付”。我拿红笔添了句:“约会另算。”
唐圆知道我们在一起,是在一次约饭时。
她问我知夏怎么还不来,我很自然地说,等我女朋友五分钟。
说完,桌上安静了。
我自己也安静了。
唐圆把嘴里的水咽下去,认真看了我一会儿:“所以你们之前出去买奶茶不带我,不是因为我上次喝了两杯?”
我沉痛地点头。
“也有一点那个原因。”
她把菜单拍在我面前,让我今天请。
知夏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替自己多加了一份鸡翅,准备把钱吃回来。她坐下,先问唐圆在笑什么。
唐圆说我很有出息,女朋友三个字说得比家宴上的开场白顺。
我差点把菜单立起来挡脸。
知夏垂着眼剥筷套,纸全给她揪成了细条,那双筷子还剩半截包在里面。
“这回轮到我紧张了。”她在桌下牵住我,“我在门口就听见了。”
回家以后,我追着问她,在门口怎么不应一声。她把新洗的照片往我怀里一塞:“我站那儿高兴了半天,不行吗?”
是我们后来补拍的那张合照。
我原本坐得很直,她碰了碰我的肩。我转头看她的时候,定时快门响了。两个人都没看镜头,她正在笑,我嘴张了一半,还在问“你碰我干什么”。
我嫌自己不好看,让她重拍。
她说这张她很好看。
最后两张都留了。
那张没有看镜头的,被放到东边房间的书桌上。知夏忙的时候,我会搬着电脑过去,坐在她专门留空的那半边。
进门之前照常敲门,想用相机先问,借完的线别缠成一团。她也不能因为我坐在旁边,就顺手把自己的杯子塞给我让我去洗。
最后一条她偶尔执行得不好。
我会骂她。她就站起来,把我的杯子也拿走。
有天晚上,我写作业写困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手边放着那台第一晚吹过的小风扇。
风很轻,刚好能把贴在脸上的碎发吹开。
我想起那时候说的五分钟,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知夏从电脑后抬头,问我笑什么。
“没什么。”
我把风扇往她那边转了一点,又故意把她桌上的一颗糖拿走。
“这个归我了。”
她看我一眼,伸手过来。
我以为她要抢回去,赶紧把糖握紧。她却从我手里抽出那支正在漏墨的笔,把纸巾塞进我掌心。
“归你。手擦干净。”
我低头看着满手蓝墨,慢吞吞地擦。
她等我擦完,才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手边。
“这个呢?”她问。
我剥了糖,把糖送到她唇边,又把空出来的那只手放回她掌心。这次,我自己把指头扣紧了。
她含着糖笑,没再追问。
小风扇转过来,又转过去。
我趴回她身边,心安理得地多吹了好多个五分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