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手术台连续抢救十四小时,救回羊水栓塞的产妇。
只因累极趴在护士站睡了三分钟,没给VIP病房送温水。
产妇丈夫顾言深反手将我挂上热搜,举报我索要红包不成故意怠工。
“你这种满身铜臭的庸医,也配碰我顾家的金孙?”
院长为了平息舆情,当众撕掉我的副高职称聘书,罚我停职写检讨。
我看着举报人签名栏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笑了。
他大概不知道,他老婆肚子里那个罕见RH阴性熊猫血的胎儿,全院只有我的独门宫内输血术能保住。
而且,他老婆今晚就会迎来第二次大出血。
1。
手术衣湿透了,从领口一直浸到腰线,整件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十四个小时,我没喝过一口水,没坐下过一秒。
羊水栓塞,产科里的死神。
顾太太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血氧已经掉到了六十,凝血功能全面崩溃,子宫里涌出来的血把手术台下面的接血槽灌满了两轮。
DIC、肺栓塞、多器官衰竭,三道催命符同时压下来。
麻醉师老陈中途换了两副手套,手心全是汗。
器械护士小周递纱布的手一直在抖。
整个手术室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在叫。
十四个小时。
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我的手还算稳,但站不住了。
低血糖发作起来毫无征兆,眼前先是发花,然后膝盖就软了。
老陈一把扶住我的胳膊,往我嘴里塞了半块压缩饼干。
嚼不动,舌头麻的,勉强咽了两口。
从手术室走到护士站不过三十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面。
趴在护士站台面上的时候我还在想,得去看一眼顾太太术后的凝血指标。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分钟。
台面上的签字笔硌着我的颧骨,那个触感后来变成了一声巨响。
治疗车翻倒在地的声音。
金属托盘、药杯、棉球罐砸在地砖上,稀里哗啦。
我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正一脚踩在翻倒的治疗车轮子上。
顾言深。
产妇丈夫,海城顾氏集团的独子。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私人保镖,病区走廊被堵了一半。
他手里举着手机,对准了我的脸。
“拍清楚了,都拍清楚了。”
他冲着手机镜头笑了一下,回头看我的时候笑容一收。
“顾太太刚做完手术,病房里连杯四十五度的温水都没人送,我让护工去找,跑了一圈发现主刀大夫趴在桌子上睡大觉。”
手机镜头还在对着我。
“这就是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服务?产妇在里面躺着,医生在外面睡觉?”
“顾先生,我刚从手术室出来,低血糖……”
话没说完,他已经把手机塞给保镖。
一根手指戳过来,指尖差一公分就怼到我鼻子上。
“少跟我装可怜,我让人查了,昨天下午就有护士暗示我们家属该表示表示,我们没给,你今天就摆脸色。”
“你这种满身铜臭的庸医,也配碰我顾家的金孙?”
病区走廊里其他病房的家属探头往外看。
护士站后面两个小护士站着不敢动。
那段视频在我说出第二句解释之前,就已经被发到了网上。
标题我后来看到了,六个字:医生术后酣睡。
配图是我趴在护士站台面上,脸上还有手术帽勒出来的红印子,头发汗湿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确实狼狈。
底下评论最高赞那条写的是:十几万的手术红包收完就睡,我们普通人看个门诊排队三小时,医生三分钟打发。
一个小时后,热搜第七。
两个小时后,院长来了。
刘建国,海城第一人民医院院长,五十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夹上刻着医院院徽。
跟在他身后的有院办主任、医务处处长、宣传科科长,一行六个人,乌压压堵在妇产科走廊里。
顾言深站在VIP病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
刘院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老陈把我那份长达十四页的羊水栓塞抢救记录递过去。
刘院长接了,翻都没翻,直接放在护士站台面上。
“林晚。”
他叫我全名,语气很公事公办。
“经院方初步调查,妇产科副主任医师林晚在执行VIP病房产妇术后护理期间存在严重失职行为,对患方造成恶劣影响,网络舆情持续发酵,严重损害医院声誉。”
“院长,十四页抢救记录您看一眼……”
他抬手打断了我。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认出那个红色的硬壳封面。
副高职称聘书。
三个月前批下来的,申报材料我准备了一年半。
刘院长两只手捏着聘书的上下两端,当着全科室二十多个医护的面,从中间撕开。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碎片落在地上,红色封面朝上。
“即日起停职反省,停发全部绩效,停止一切临床诊疗活动,等候进一步处理。”
没有人出声。
老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周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顾言深靠在病房门框上,勾着嘴角看完了全程。
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片。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低血糖又涌上来,眼前黑了一下。
手掌摁在碎纸上撑住身体,指腹被纸边划了一道。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又急又密。
顾母。
六十岁出头,穿一件酒红色的香奈儿套装,脖子上三圈珍珠项链,烫着大卷发,保养得看不出年纪。
手里拎着一个奶白色的铂金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走到我面前,把塑料袋倒扣过来。
冥币。
黄色的、白色的,印着天地银行的字样,花花绿绿洒了我一身。
纸角很硬,有一张划过了我的左脸颊。
热辣辣地疼。
“我儿子花了多少钱住你们VIP,你们就这么伺候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整层楼都听得见。
“医德败坏的东西,想害死我顾家的金孙?跪下!给我儿媳妇磕三个响头去去晦气!”
冥币还在我头上飘落。
黄纸片挂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蹲着的膝盖上,落在那些撕碎的聘书碎片上面。
我站起来,把肩膀上的冥币拂掉。
脸颊上的血划了一道进嘴角,铁锈味。
“顾太太是极其罕见的RH阴性熊猫血,合并严重的胎儿溶血症。”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
“抗D效价还在飙升,今晚极大概率会发生二次大出血,届时必须进行宫内输血术才能保住胎儿。”
“这个手术,全院只有我能做。”
刘院长皱了皱眉。
顾言深从门框上直起身。
科室王主任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王德明,五十三岁,秃顶,在妇产科主任的位子上坐了九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往上看脸色。
他越过我走到顾言深面前,弯着腰赔笑。
“顾总您放心,林晚这个人就是好大喜功,仗着有点技术就目中无人,什么全院只有她能做,说的好像我们科室离了她就转不动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我。
表情变了,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全是阴狠。
“林晚,顾太太的事自有科室安排,你一个停职人员,就别在这里危言耸听了。”
“给顾夫人道个歉。”
我看着他。
“王主任,产妇的抗D效价已经到了512,胎儿水肿逐渐加重,如果今晚……”
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扣住了我的后颈。
王德明。
五十三岁的男人,手劲大得出奇,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掐着我的颈椎两侧。
他用力往前按。
我的重心一下子失去控制,上半身朝前栽过去。
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VIP病房门口那个金属床头柜。
银色的,边角是直角。
额头正正地撞在尖角上。
皮肉裂开的声音我没听到,但那股钝痛从额头正中炸开,顺着头皮一路蔓延到后脑。
温热的东西涌出来,盖住了眼睛。
血流进左眼的时候我还是看见了走廊里所有人的反应。
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倒退了半步。
老陈往前迈了一步,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袖子。
没有人过来拉我。
二十多个人,站在走廊两侧。
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VIP病房门口的白色地砖上。
王德明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撑着床头柜慢慢站起来,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用手背擦了一下,整个手背都是红的。
鲜血糊住了眼睛。
走廊还是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VIP病房里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我转过身面对刘院长。
“走廊有监控,我要求调取今天全部录像,自证从未向任何家属索要红包。”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刘院长没接话,目光越过我看向顾言深。
顾言深也没看我。
他在看走廊另一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正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
苏淼。
二十四岁,妇产科实习生,今年七月刚轮转到科室。
瘦,小脸,长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五年前她大一,我在学校带教遇到她,家境困难到冬天穿一双露脚趾的帆布鞋,学费欠着交不上。
五年,学费、生活费、她母亲住院的三十万化疗费。
从我工资卡里一笔一笔转出去的。
此刻她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顾言深看着她,表情多了几分温和。
苏淼走到人群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林老师,您别再狡辩了,我都看见了……”
2。
苏淼说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白大褂的前襟上。
“昨天晚上……我值夜班,看见林老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顾太太病房的护工张姐,让她转交给家属,说是开刀的规矩。”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A5大小,鼓鼓囊囊的。
她把信封翻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粉色的百元钞票。
“两万。”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当时不敢声张,就先把信封收了起来,想着今天找个合适的时间跟科室领导汇报。”
走廊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刘院长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钞票翻了翻,抬头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我低头看苏淼的手腕。
那块手表还戴着。
去年她过生日,实习工资低得可怜,我在商场打折的时候给她买的,不贵,九百块,她当时高兴得抱着我转了一圈说要戴一辈子。
血还在从额头往下流。
嘴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
“苏淼。”
我喊她名字。
她没看我的眼睛。
目光一直落在我肩膀以下的位置。
“这个信封从哪来的?”
她咬住下嘴唇,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了顾言深身边。
顾言深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像护着一只受惊的小鹿。
“别怕,有我在,她不敢拿你怎么样。”
他转头看我,目光阴沉。
“林晚,你逼一个实习生替你收红包已经够卑鄙了,现在还想报复揭发你的人?”
苏淼窝在他怀里,侧过脸把眼泪蹭在他西装袖子上。
王德明在旁边搓着手,堆起笑脸。
“顾总放心,这个苏淼我一直关注着,是个好苗子,踏实肯干有正义感,我已经跟院方打过报告了,破格录取她为正式留院医生,顶替林晚的岗位。”
顾言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淼从他怀里抬起脸,冲我露出一个含泪的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
除了我没人看见。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
额头的血糊住了右眼,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已经干成暗红色的薄壳了。
办公室的门没关,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二张桌子。
抽屉锁被撬了。
痕迹很新,金属锁芯周围有明显的撬痕,木头碎屑还散在桌面上。
抽屉是空的。
《高危产科罕见溶血及宫内穿刺手稿》,十年的病例整理、手术复盘、改良参数记录,三百二十七页,每一页都是手写的。
不在了。
我站在桌前盯着那个空抽屉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回头,透过办公室敞开的门看见走廊里的苏淼。
她正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活页夹,恭恭敬敬地递给王德明。
三百二十七页。
封面上贴着我用红色便签纸写的标签。
“王主任,这是我这半年跟林老师学习期间自己整理的临床笔记,里面有很多罕见溶血症的处理方案,说不定对顾太太的后续治疗有帮助。”
王德明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苏淼啊,好样的,这个整理得非常详细嘛,比很多主治医师的笔记都专业。”
活页夹被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我看到纸面上有一块深褐色的印渍。
昨天凌晨两点我在修订第三版穿刺参数时打翻的咖啡。
那个印渍的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我走出办公室。
“那是我的手稿。”
王德明抬起头。
苏淼也抬起头。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抽屉锁是你撬的,手稿第一百一十二页右下角有我昨晚打翻咖啡留下的污渍,你半年的实习经历写不出第三十七页上关于RH阴性胎儿溶血合并DIC的改良穿刺方案。”
我往前走了一步。
苏淼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顾言深身后。
顾言深挡在她前面,抬手打了个响指。
两个黑衣保镖从他身后走出来。
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整个人反剪着按在走廊的墙壁上。
脸贴着冰凉的墙面,额头的伤口被挤压,刚结的血痂又裂开了。
新的血从裂口里涌出来。
“林晚,你偷了实习生的劳动成果还倒打一耙?”
顾言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家的人你敢攀咬,一个实习生你也不放过,真是什么素质。”
我被按在墙上动不了,侧过脸的角度刚好能看见苏淼。
她站在王德明身后翻着我的手稿,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页。
改良穿刺剂量与进针角度。
核心中的核心。
上面写着8.0单位,进针角度标注为72度。
但那些数字全是反的。
镜像反写。
三年前我在参加国际学术交流会的时候,发现论文被人抄袭过一次。
从那以后,手稿里所有核心数据我都改成了达芬奇镜像反写法。
字面上的8.0,实际上是0.3。
字面上的72度,实际上是反向的27度。
不懂暗码的人按字面数据操作,穿刺针会直接刺穿胎盘血管壁,加速大出血。
苏淼翻完那一页,合上手稿。
她合上手稿的时候,白大褂的口袋微微鼓起来,有一个硬物的轮廓。
小小的,圆柱形。
安瓿瓶。
我在产科十年,对药物包装的形状太熟悉了。
那个大小,那个弧度,是十单位装的缩宫素安瓿。
缩宫素,催产药。
正常用于催产引产。
但如果在保胎期间给RH阴性血型的高危孕妇使用,等于直接在子宫上点火。
苏淼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缩宫素?
保镖松开了我。
胳膊上的淤青已经开始泛紫。
私人物品被王德明安排两个护工从办公室里清了出来,听诊器、水杯、病历夹、备用的手术帽,全部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丢在走廊的垃圾桶旁边。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地板的声音。
刘院长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
男人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头发往后梳得很亮,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海外某大学的校徽胸针。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顾言深看见他立刻迎了上去。
“秦教授,这边请。”
秦朗。
海归权威专家。
顾言深花重金从国外请回来的妇产科名医。
他的手里,还有另一份文件。
3。
秦朗翻开我的手稿很随意,像在翻一本过期的杂志。
“嗯,宫内输血术,经典手术,我在约翰霍普金斯做访问学者的时候带教过不下二十例。”
他说话时候下巴微抬,目光越过金丝边镜片的上沿看人。
手稿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了两秒。
“这个穿刺参数的记录方式有点意思,不过核心原理跟我在国外发表的那篇论文基本一致。”
他把手稿合上,转向顾言深。
“顾总放心,这个手术对我来说是常规操作,今晚我亲自主刀。”
顾言深的表情终于松了一些。
他拍了拍秦朗的肩膀,像拍一件刚买下的贵重物品。
“秦教授果然名不虚传,有您在我就放心了。”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蔑视,还有一种赢家才有的从容。
刘院长适时地走上前,手里多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自愿放弃一切荣誉及临床专利声明》。
第二份,《收受红包认罪检讨书》。
他把两份文件拍在护士站台面上。
“林晚,医院给你一个体面收场的机会。”
“你签了这两份,改良宫内输血术的署名权归科室所有,由王主任和秦教授共同署名,你的停职处分可以从重处理改为普通处理,保留你在本院的基本编制。”
他顿了一下。
“你不签,我今天就把材料上报卫健委,索要红包加怠慢VIP患者,两条够吊销你的行医执照了。”
墙上的挂钟显示下午一点四十三分。
距离我预判的顾太太二次大出血窗口期还有六个小时左右。
VIP病房里的监护仪在安静地响着,但我知道,那些看起来平稳的数字底下藏着一头随时会醒的野兽。
抗D效价一旦突破临界值,溶血反应会像雪崩一样不可逆转。
“院长,顾太太的抗D效价正在飙升。”
“今晚八点之前极大概率二次大出血,必须做宫内输血术。”
“秦教授说他能做,但他从来没有处理过活体熊猫血胎儿的穿刺手术,手稿上的参数他也看不明白。”
秦朗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林医生,你这话就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了,我在国外处理过的高危病例比你执业年限都长。”
顾言深没有给我继续说话的机会。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
巴掌落在病历夹上。
病历夹从我手里飞出去,砸在走廊地面上滑出去两米远,纸张散了一地。
“为了争功不择手段,连诅咒我老婆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签。”
他的目光落在护士站台面上那两份文件上。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淼端着一个白瓷药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碗里是深褐色的中药汤,表面浮着一层油。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快,不到半秒。
但我看清楚了。
挑衅,和一种笃定了我翻不了身的恶意。
她端着药碗走进VIP病房,碗沿上有一点白色的粉末残留。
缩宫素是白色粉末状结晶。
溶于水后无色无味。
掺进深褐色的中药汤里完全看不出来。
我想冲进去。
两个保安已经挡在了VIP病房门口。
“林医生,你现在是停职人员,不能进入病房区域。”
保安身后,苏淼正在扶着顾太太一口一口喝那碗药。
碗空了。
苏淼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嫂子今天状态好多了,药也喝得很配合。”
顾言深满意地点头。
我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从住院部侧门推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很亮,刺得眼睛疼。
还没站稳就看见了那条横幅。
红底白字,拉在住院部大门正上方。
严肃处理无良医生林晚。
字很大,从马路对面都能看见。
路过的行人抬头看了一眼,又看看被推出来的我,满头的血,白大褂皱成一团。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大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开始下雨。
额头上的伤口被雨水泡着,又痛又痒。
回到出租屋已经下午四点。
衣服湿透了,脱下来扔在洗衣机旁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
额头上的伤口没法自己缝,用碘伏消了毒,贴了两层纱布,血还是在往外渗。
然后烧起来了。
体温计夹在腋下五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八。
出租屋里没有退烧药。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浑身都在抖,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
咳嗽了几声,手心里多了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手机亮了。
工作群。
王德明发了一条通知。
经院方研究决定,停职人员林晚需在停职期间保持二十四小时通讯畅通,随时配合秦朗教授团队的临床工作安排,今晚秦教授主刀顾太太保胎手术,若出现任何并发症,由林晚承担全部临床护理及后续善后责任,不得推诿。
消息发出后三秒,苏淼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林老师,虽然您犯了错,但顾总和秦教授都很大度,愿意给您一个在手术室帮忙打杂将功赎罪的机会,您可千万别耍脾气迟到了呀。”
语音下面,一串点赞。
有些名字我认识。
去年科室聚餐的时候我替他们垫了四千块钱餐费的住院医,上个月值班突发心律失常我陪着跑急诊的规培生,还有每次排班表出来都跟我换夜班我从来没拒绝过的进修医生。
一个一个点赞。
没有一个人问我额头的伤口怎么样了。
也没有人问我烧到多少度了。
手机扔在沙发上。
被子裹紧了。
天花板在晃。
4。
下午四点五十分。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了起来。
不是工作群。
是老陈的私人号码。
接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握不住。
“林晚,顾太太炸了。”
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
“胎心掉到八十五,血压六十比四十,下身出血量已经超过八百毫升,B超显示胎盘早剥面积超过三分之一。”
“秦朗那个草包拿着你的手稿翻了二十分钟,第三十七页的数据他对了三遍都不敢下针,手抖得连穿刺针都拿不稳。”
背景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监护仪报警声。
“情况很差,晚姐,非常差。”
电话挂了。
工作群里开始疯狂跳消息。
刘院长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总共七条。
第一条语音声音还算镇定:“林晚,接到通知立刻返回医院。”
第二条开始带上了急促:“林晚你在哪?顾太太二次大出血了,秦教授需要你协助。”
第三条已经在喊了:“林晚!你给我马上回来!”
第四条声音劈了:“十分钟之内!十分钟你给我滚回手术室给秦教授当一助!”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内容差不多,嗓子喊劈了,带着哭腔和威胁混在一起。
最后一条:“要是顾家金孙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手机震得从沙发缝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消息还在跳。
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五点零一分。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捡起地上的手机。
打开相册,找到上午被推出医院之前拍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住院部公告栏里张贴的《停职人员严禁进入医疗核心区域规定》,红头文件,院长刘建国的签名和公章。
第二张,医院行政楼大厅里贴着的《职工作息时间管理规定》,其中第三条,白纸黑字:行政及非急诊岗位工作人员每日工作时间截止至下午五点整。
两张照片上传到全院工作群。
附言打了一行字。
本人严格遵守医院各项规章制度,停职期间绝不违规踏入医疗核心区域,绝不非法行医,现已到点下班,请勿打扰。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刘院长的电话直接打进来。
切到飞行模式。
屏幕暗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
烧还在烧。
被子裹紧了,整个人蜷在沙发里,额头上的纱布被汗浸透了又被体温烘干,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
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看到了群里其他人的反应。
老陈在三秒的沉默之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打字很慢,平时在群里从来不说超过十个字。
但那条消息有两百多个字。
内容我没仔细看,只看到了开头和结尾。
开头是:林副主任连续站台十四小时抢救成功的病人,出了手术室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结尾是:按照医疗安全劳动法规定,本人今日已连续工作满八小时,为避免疲劳操作引发医疗事故,现依据院方制度准时下班,拒绝超时连台。
5。
老陈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又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像是有人拧开了一个阀门。
器械护士小周第一个跟上。
她把今天的排班表截了图发在群里,加班栏是空白的。
“本人今日排班为白班,下午五点结束,未收到书面加班审批单,按照医院劳动制度准时下班。”
然后是产科病房的夜班交接护士赵姐。
“院方规定三级以上高危手术须主刀医师、两名副主任及以上职称医师、麻醉师、器械护士五方到齐方可开台,目前人员配置不符合开台条件,本人无法签署手术交接单。”
然后是副主任医师方毅。
方毅平时话最少,做事最闷,四十八岁的人了还只是个副主任,因为从来不跟王德明争任何东西。
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右手的X光片。
桡骨远端陈旧性骨折,没有完全愈合。
“右手旧伤复发,无法执行精细操作,需休病假,附三甲医院诊断证明。”
群里消息越跳越密。
五点零三分。
五点零四分。
五点零五分。
三名资深器械护士。
两名副主任医师。
一名王牌麻醉师。
全部打卡,全部下班。
理由五花八门。
有写劳动法条文的。
有写直系亲属未到场签字不得开展高危手术的。
有写连续值班超过国家规定时长需要强制休息的。
每一条都引用了医院自己发布的红头文件。
每一条都有规有据有出处。
每一条的潜台词都一样:连林晚那样的人都能被撕聘书、砸冥币、按着头撞出血来,谁还敢留在这里多干一分钟?
VIP妇产科的更衣室里,换洗手衣的声音响了五分钟就安静了。
换出来的人穿着自己的便装,打卡机前排了一小队。
嘀,嘀,嘀。
打卡声一个接一个。
大门推开,夜风灌进来。
走了。
整个VIP妇产科,骨干走得一个不剩。
留下来的只有苏淼和另外两个刚轮转来不到一个月的实习生。
连输血器怎么排气,她们都要看说明书。
王德明站在手术室门口。
刚才还挺直的腰弯成了一个问号。
他追到走廊尽头,对着老陈的背影喊。
“老陈!你疯了?产妇还在手术台上!你现在走了出了事谁负责?我扣你全年奖金!”
老陈已经换好了自己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他没回头,但声音很清楚。
“连林副主任救了人都能被撕聘书、砸冥币、按着头撞得头破血流,二十多个人站在走廊里没一个敢拉一把。”
“我今年五十三了,不敢违规加班讨这个骂。”
“一切按院长定的规矩办。”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空了。
手术室的门还开着,里面灯很亮。
秦朗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拿着穿刺针套件,但针还没拆封。
手稿摊在旁边的器械台上,翻到第三十七页。
8.0单位。
72度。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额头上全是汗。
手术台上,顾太太的监护仪在叫。
胎心八十二。
血压还在降。
手术室外面传来踹门声。
顾言深。
他从VIP病房那头一路跑过来,西装外套不知道甩在了哪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青筋暴起。
一脚踹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人呢?医生呢?为什么整个科室空了?”
刘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后背全湿了。
“顾总,您别急,秦教授正在准备手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掌控?你他妈管这叫掌控?”
顾言深一把抓住刘院长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我老婆在里面大出血!外面一个医生都没有!你跟我说掌控?”
刘院长的脸被衣领勒得发红,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再……我再协调……”
手术室里,秦朗终于拆开了穿刺针的包装。
手稿翻到第三十七页,8.0单位,72度。
他深吸一口气。
穿刺针刺了进去。
苏淼站在旁边递东西,连超声探头都拿反了。
秦朗没注意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稿上的那个数字上。
8.0。
进针。
超声屏幕上,穿刺针的白色亮点一帧一帧地往胎儿方向推进。
然后,胎心监护上的数字,断崖式地往下掉。
一百二十。
九十。
七十五。
六十。
产妇惨叫了一声。
羊水混着血,染红了手术单。
秦朗的手抖了,注射器从手里滑脱,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后退了一步,脸上所有的从容全碎了。
“不对……怎么会这样……参数明明是8.0……”
他看着手稿上的数字,又看着超声屏幕上那团越来越大的血肿影像。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转身跑出手术室。
“我需要原记录人核对参数!林晚在哪?叫林晚过来!”
6。
王德明带着苏淼冲到我的小区楼下用了四十分钟。
夜里八点半。
门禁对讲机响了的时候我刚从沙发上翻了个身。
烧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五,人还是软的。
对讲机里王德明的声音隔着电流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开门!”
然后是拍门声。
他们进了单元楼,一路拍到我家门口。
防盗门被拍得直响。
“林晚!你给我开门!产妇在手术台上大出血,秦教授需要你核对穿刺参数!”
王德明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又哑又急。
然后是苏淼。
她的声音是另一种调门。
柔的,弱的,带着哭腔的。
音量却很大。
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林老师,我知道您恨我揭发了您收红包,可那也是为了维护医疗秩序啊……”
“产妇和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林老师……”
“您只要肯把穿刺配比说出来,我愿意替您向顾总下跪求情,帮您恢复职称……”
对门的邻居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看。
楼上也有脚步声,有人趴在楼梯栏杆上探头。
苏淼的表演没有任何破绽。
声音在发抖,语气在恳求,句句都是大义凛然的正义实习生在劝导冷血前辈。
如果我此刻开门拒绝,明天网上的标题大概会是:女医生记恨举报,见死不救放任产妇等死。
很好。
从沙发上坐起来。
没有去开门。
走到门口,按下了门禁对讲的扩音键。
门禁对讲机有一个外放功能,声音可以传到楼道里。
先放了第一段录音。
上午在走廊里录的,王德明按住我后颈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录音。
录音很清楚。
王德明的声音:“给顾夫人道个歉。”
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声响,和倒吸凉气的杂音。
第二段录音。
刘院长撕聘书的声音。
纸张从中间裂开的声音被手机麦克风忠实地收录了。
第三段。
《停职人员严禁进入医疗核心区域规定》的全文朗读。
是我下午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读了一遍录的。
红头文件,院长签名,医院公章。
其中第五条:停职人员擅自进入手术室、病房等核心医疗区域,视同非法行医,由当事人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录音放完。
楼道里很安静。
王德明和苏淼都没说话。
对讲机的扩音键还开着。
我的声音通过门禁对讲传出去。
“第一,我是停职人员,没有行医资格,停职期间进入手术室属于非法行医,我不会知法犯法。”
“第二,今天上午王德明主任在二十多名医护人员面前,从背后按住我的后颈,把我的头撞在金属床头柜的尖角上,至今缝合伤口仍在流血,录音和照片我都留着。”
顿了一下。
“第三。”
声音平了下来。
“苏淼,你口袋里那瓶没来得及扔掉的缩宫素安瓿,需要我帮你在邻居面前说一说它的用途吗?”
门外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楼道地砖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苏淼跑了。
王德明愣在门口又站了几秒,骂了一句脏话,追着苏淼下了楼。
对讲机关了。
沙发很凉,但比医院走廊的墙壁暖和。
躺下来,重新盖好被子。
手机还是飞行模式。
关掉了所有的光。
十点左右,门禁对讲机又响了。
这次没有拍门声。
也没有哭喊声。
对讲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楼下摄像头的画面。
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单元门口。
中间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已经卷到了手肘以上。
顾言深。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灯还亮着。
他按了门禁。
“林晚,开门。”
声音已经跟上午那个颐指气使的豪门少爷完全不一样了。
嘶哑的,压着的,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我出一百万,你今晚跟我回医院。”
没回应。
他等了三十秒,又按了一次。
“两百万。”
没回应。
第三次。
“林晚!你到底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第四次按门禁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按了两下。
手松开后,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展开对着摄像头。
一百万。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一笔一划很重。
保镖从后备箱里拿出了消防斧。
劈门声在楼道里回荡。
外层的木质防盗门扛了三下就碎了。
但里面还有一层。
房东之前装修的时候加了一道精钢防盗栅栏,焊死在门框上,间距只有八厘米。
消防斧劈在钢条上,火星四溅。
劈不动。
顾言深把支票从栅栏缝里塞进来。
“林晚,你不就是嫌红包少才摆架子吗?”
“这一百万买你今晚出诊,立刻跟我去医院救我老婆和儿子。”
“否则我让你在海城连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
支票落在玄关的地砖上。
我走过去捡起来,从中间撕成两半。
纸片掉在他脚面上。
“顾总,你花了多少钱请来的海归权威秦朗?”
“他不是说宫内输血术是他玩剩下的吗?”
“怎么现在拿着从我抽屉里偷走的手稿,连第三十七页的参数都不敢下了?”
7。
顾言深的手握在钢条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那是苏淼自己整理的学习资料。”
“你说是你的手稿,你拿证据来。”
我走回客厅,打开平板电脑。
手稿每一页的电子备份我都留了底。
三百二十七页,每一页拍照存档,带时间水印和GPS定位,最早的一张拍摄于十年前。
翻到第三十七页。
放大。
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灰色水印字符。
肉眼很难看见。
但放大到三百倍之后清清楚楚。
那是我的身份证后四位数字加上拍摄日期组成的防伪编码。
然后把平板举到栅栏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第三十七页的原始扫描件和镜像对照表。
“看清楚了。”
“我所有核心穿刺参数全部采用达芬奇镜像反写法。”
“字面上的8.0单位,实际是0.3。”
“字面上的72度,实际是反向27度。”
“不知道暗码的人按字面数据操作,穿刺针会直接破坏胎盘血管壁,引发不可控出血。”
“秦朗今晚那一针,等于直接往你儿子的血管上扎了一刀。”
平板的光照在顾言深的脸上。
那张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三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张了两下,没有声音出来。
手从钢条上滑下去。
他身后的保镖扶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医院总机。
他接起来,开了外放。
刘院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已经不是在说话了。
是在哭。
“顾总……不好了……秦教授为了挽回局面刚才又补了一针……穿刺角度偏了……子宫壁严重撕裂……凝血功能彻底崩了……血库的RH阴性血已经用完了……”
通话断了。
或者说,是顾言深的手从耳边滑了下去,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
楼道里所有的光都来自栅栏那一侧的声控灯。
灯光很白,照得他脸上的汗珠颗颗分明。
他弯下腰,膝盖在抖。
“林晚。”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块抹布被拧干了最后一滴水。
“求你了。”
“你要什么都行。”
“房子、车子、顾氏的股份,你随便开,只要你肯救婉儿和孩子。”
我没回答他。
转身走回书房。
书房靠墙有一个老式保险柜,密码是我母亲的生日。
保险柜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份文件。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红色的抬头:中华骨髓库无偿造血干细胞捐献知情同意书。
日期:十年前。
捐献者签名栏:林晚。
受捐者编号后面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一行备注。
那是我的字迹。
受捐者为急性髓系白血病患者,男,二十一岁,全城配型失败,情况危急,首次捐献采集量不足,需二次采集。
我把这份文件从保险柜里取出来,走到玄关。
没说话。
把文件贴在了精钢栅栏门上面。
纸张在栅栏和门框之间被灯光照得发黄。
上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先看到了红色抬头。
然后看到了捐献者签名。
然后看到了受捐者编号。
然后他不看了。
因为他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靠在栅栏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钢条,一句话也没说。
保镖站在后面,谁也不敢动。
大概过了二十秒。
也许三十秒。
他睁开眼的时候,睫毛是湿的。
“HS-0921。”
他念出了受捐者编号。
“这是我的编号。”
“十年前……我做骨髓移植的时候……医生说有一个医学生志愿者连续捐了两次骨髓液……第二次抽完直接晕在了采集室……”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
“我找了这个人十年。”
“十年。”
我把门禁对讲的扩音键按开了。
不是为了让邻居听。
是因为接下来的话,我不想隔着一道铁门说。
“十年前你骨髓移植前做了全身放化疗,主治医生提前告知过你化疗会导致永久性生育功能损伤,建议你提前在精子库做冻存。”
“你冻了一管。”
“只有一管。”
“你老婆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是用那唯一一管冻精做的试管婴儿。”
“我连续做了十四个小时的手术,把你老婆从羊水栓塞里捞回来,把你这辈子唯一的血脉从鬼门关拽回来。”
抬手,掀开额头上被汗水浸透的纱布。
下面是一道还在渗血的锯齿状伤口。
“这是你的科室主任按着我的头撞出来的。”
“你的母亲拿冥币砸我的脸,逼我给你老婆下跪磕头。”
“你举报我收红包,你院长撕了我的聘书,你停了我的职,砸了我的饭碗,让我在全城丢尽了脸。”
“然后你现在跪在这里,求我去救你老婆和你的孩子。”
顾言深整个人跪在楼道里,额头贴着栅栏底部的横梁。
身体在抖。
在发出声音,但不像是哭,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活活碾碎。
“你还想知道一件事吗?”
他没抬头。
“你带在身边当宝贝护着的那个苏淼,每天端给你老婆喝的安胎中药里面,都加了什么。”
8。
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
打开相册。
翻到一段视频。
三天前存的。
苏淼轮转到妇产科的第一个月,我就发现药房的缩宫素库存对不上。
每个月固定少两到三支,少的时间刚好跟苏淼的值班表重合。
但那时候我没想到她要用在顾太太身上。
因为顾太太一个月前才住进来。
缩宫素开始少是在三个月前。
我在护士站配药室的死角位置申请加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理由是药品安全抽查。
这段视频就是那个摄像头拍的。
画面里,苏淼站在药柜前。
她先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确认没人。
然后打开中药安胎汤的保温壶。
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缩宫素安瓿瓶。
用拇指和食指掰开瓶口。
白色粉末倒进深褐色的药汤里。
搅拌了三下。
盖上壶盖。
把空瓶揣回口袋。
前后不到四十秒。
从她掰开瓶口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安瓿上印着的药品名称和剂量。
缩宫素注射液,十单位。
每天两支。
连续至少两周。
足够让一个保胎期间的高危孕妇出现不可逆的宫缩反应,催动胎盘剥离。
把手机递到栅栏前。
视频在那个小屏幕上重复播放。
顾言深跪在地上看完了第一遍,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石头跪在那里。
第二遍播到苏淼掰开安瓿瓶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第三遍还没播完。
我退出视频。
打开另一个文件。
今天上午我被推出医院之前,在院内系统里用自己还没来得及被注销的工号查到的检验报告。
HCG早孕检测报告单。
送检人:苏淼。
结果:阳性。
孕周:五周。
紧急联系人电话: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顾言深的目光移到那串数字上。
那是他的私人号码。
“一个月前你在医院投资答谢晚宴上喝醉了酒,是苏淼主动提出送你去酒店休息的。”
“她怀了你的孩子。”
“同时她也知道你老婆是极其凶险的RH阴性熊猫血高危产妇,知道你因为十年前的化疗只有一管冻精。”
“所以她一面偷走我的手稿、诬陷我收红包,让唯一能保住胎儿的医生停职。”
“一面往你老婆的安胎药里加缩宫素,一天两支,一支不落。”
“等你老婆一尸两命,她腹中这个就顺理成章变成顾家的独苗。”
“母凭子贵,苏淼变顾太太。”
“好算计。”
顾言深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是一种从脸部所有肌肉同时坍塌下去的、彻底失控的、灵魂被从身体里活生生拽出来的扭曲。
他张开嘴。
声音是从胸腔最底部硬挤上来的。
“她……她跟我说……林晚嫉妒她有才华……故意在科室打压她……她说她妈的化疗费是她自己打工赚的……她说……”
“她妈的化疗费三十万。”
我打断了他。
“我替她垫的。大学四年的学费,我交的。生活费,每个月一千五,我转的。从我工资卡里一笔一笔省出来的。”
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不只是骨髓捐献协议。
还有一沓银行转账回执。
五十多张。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五年前。
最晚的一张是上个月。
摞在一起有半寸厚。
每一张汇款人都是林晚。
每一张收款人都是苏淼。
或者苏淼母亲的住院账户。
这些回执连同助学协议一起塞过栅栏。
纸张散落在顾言深的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
看了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
然后他从地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水里走路的人。
他的手去够走廊的墙壁。
没够到,往旁边歪了一步。
保镖上前扶他。
他甩开了保镖的手。
眼睛通红,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
嘴唇在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句含混不清的、像碎玻璃碴子一样的话。
“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然后转身,撞开楼道的防火门。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快。
像一只受了重伤又嗅到了猎物血腥味的困兽。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引擎声嘶吼了一下。
迈巴赫在夜色里冲出去的时候,尾灯红光在路面上拖了很长一条线。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声控灯又灭了。
我站在栅栏后面的黑暗里。
没开灯。
扶着门框,慢慢坐下来。
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跳着疼了。
9。
顾言深赶到医院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这些事是后来老陈告诉我的。
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的味道。
急诊科和外科的支援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口,没人说话。
秦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术帽摘了,手术衣上全是血迹,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刘院长站在墙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顾言深冲到手术室门口被人拦住。
支援过来的外科主任走到他面前。
“顾先生。”
外科主任的表情很凝重。
“由于秦朗医生在第一次穿刺操作中使用了错误的药物剂量,导致胎盘血管严重受损,第二次补针又造成了子宫壁大面积撕裂。”
“加上产妇体内被检测出过量的缩宫素成分,引发了持续性的强直性宫缩。”
“双重因素叠加,胎儿在宫内长时间缺氧窒息。”
“我们尽力了。”
“胎儿没能保住。”
“为了保住产妇的生命,紧急进行了全子宫切除术。”
“顾太太以后……无法再生育了。”
走廊里很安静。
外科主任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在响,但没有人去接。
顾言深站在手术室门口,手撑在门框上。
身体没有动。
表情也没有变化。
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人。
然后他母亲从VIP休息室跑过来了。
顾母是被护工架着跑过来的,跑不动,鞋掉了一只。
“孩子呢?我的孙子呢?”
她冲到外科主任面前,抓着人家的衣领使劲摇晃。
外科主任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顾母的手从外科主任的衣领上滑下去。
整个人往后仰。
白眼一翻。
护工没扶住。
直挺挺地往后倒在走廊地砖上。
人事不省。
旁边的护士喊了一声,推过来急救车。
走廊里一片混乱。
然后苏淼出现了。
她从手术室侧门出来的。
白大褂上沾了血,但不多,看起来更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神情是悲痛的,走过来的步子是碎的、怯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草。
演得很好。
她走到顾言深身边。
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言深哥……”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颤音。
“你别太难过了……姐姐虽然不能再生了,可是……”
她低下头,另一只手慢慢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我这里……还有你的骨肉……”
“顾家不会绝后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顾言深转过头看她。
眼睛是红的。
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在跳。
他伸出手。
苏淼以为他要抱她,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那只手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五根手指收拢。
苏淼被提起来,脚离开了地面。
她的脸在两秒内从白色变成紫红色,手脚开始乱蹬。
“你知不知道……”
顾言深的声音完全变了。
不是人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到尽头之后发出的最后一声。
“我十年前做骨髓移植之前做了全身放化疗,化疗把我的生育功能彻底毁了。”
“婉儿肚子里那个孩子,是我化疗前在精子库存的唯一一管冻精做的。”
“唯一的一管。”
“你肚子里那个,到底是谁的种?”
他手上的力气在加大。
苏淼的脚蹬得越来越弱。
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眼珠在往外凸。
两个保镖冲上来掰他的手。
掰不动。
最后是外科主任和三个男护士一起上,才把苏淼从他手里抢下来。
苏淼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脖子上五道红痕。
她的目光疯狂地在走廊里扫。
扫到了一个人。
王德明。
王德明站在走廊尽头,正在往后退。
苏淼看到他的时候,脸上所有精心维持了几个月的柔弱面具同时碎掉了。
她趴在地上,一根手指指向王德明。
“是他的!”
声音是嘶哑的、破碎的,和刚才那个温柔怯弱的实习生判若两人。
“王德明说只要我帮他弄走林晚、把手稿弄到手,他就保我留院转正!”
“他逼我跟他上床!逼我去诬陷林晚!逼我往顾太太的药里加缩宫素!”
“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跟顾家没关系!那天晚宴我根本没碰顾言深!是王德明让我编的!让我装作跟顾言深有关系,好方便以后用孩子要挟顾家出钱!”
王德明的脸在走廊灯光下绿了。
苏淼还在喊。
“秦朗也知道!他跟王德明是大学同学!手稿是王德明给他的!秦朗根本没在国外做过宫内输血术!他的海外论文是花钱买的!”
走廊里每一个人都没有动。
外科主任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刘院长拿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顾言深站在那里。
保镖还架着他的胳膊。
他不挣扎了。
也不看苏淼了。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手术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
里面是他的妻子和他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掉下来。
然后平静地开口。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报警。”
“苏淼,故意伤害罪,向保胎孕妇投放禁忌药物致胎儿死亡、产妇子宫切除。”
“王德明,教唆犯罪,伪证陷害,共同参与。”
“秦朗,盗窃科研成果,伪造学历资质,非法行医致人重伤。”
“刘建国,收受贿赂,伪造监控证据,包庇纵容。”
“全部移交警方和卫健委。”
“一个都别想跑。”
半小时后,警车的灯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
蓝红交替。
手铐扣上去的声音,一共响了四次。
10。
苏淼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哭。
但没有人再信她的眼泪了。
王德明被押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走廊两侧站着的年轻医生和护士。
秦朗的金丝边眼镜在被推上警车的时候掉在了地上,被一个警察的脚踩了一下,镜片碎了。
刘院长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
他在院长办公室坐了十分钟,喝了半杯水,然后整了整领带,自己走出来的。
走过大厅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公告栏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撕掉的红底白字横幅。
严肃处理无良医生林晚。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张横幅扯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
然后他把碎纸攥在手里,上了警车。
三天后。
卫健委和市卫生局的联合调查组进驻医院。
调查持续了一周。
结论在第八天公布。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副主任医师林晚在顾姓产妇羊水栓塞抢救过程中表现专业,操作合规,术后因极度疲劳导致短暂休息,不构成任何失职行为。
所谓索要红包的指控,经调取走廊全部监控录像及相关人员问询,系实习生苏某受科室主任王某教唆捏造的不实举报,涉事信封系苏某自行准备的栽赃道具。
原院长刘某在未经任何调查核实的情况下,为迎合顾姓家属,违规撤销林晚副高职称聘任,责令停职反省,严重违反医疗人事管理规定。
改良版宫内输血术的全部临床专利权归属林晚个人,此前院方拟强迫签署的放弃声明无效。
通报发布的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医院打来的。
区号是首都的。
国家妇幼医学研究所。
“林晚医生,我们关注您的改良宫内输血术已经很久了,之前一直苦于联系不上您本人。这次卫健委的通报让我们确认了您的研究成果归属,所里想正式邀请您加入特聘研究员团队。”
电话很短。
对方说完该说的就挂了,很干脆。
当天晚上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
门禁对讲机响了。
我没有按。
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条一条的银线。
路灯底下跪着一个人。
浅蓝色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看得出里面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起来。
顾言深。
他手里捧着一份文件。
纸张已经被雨水泡软了。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骨髓捐献协议。
他从那天晚上离开我的小区之后,发疯一样地处理完医院的事,把苏淼和王德明和秦朗和刘院长全部送进了看守所。
然后来了我的楼下。
第一天,他跪在路灯下面,不说话,不动。
第二天,有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有违法行为,劝了两句,走了。
他继续跪着。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开始扇自己耳光。
一下接一下,很用力。
扇到脸肿起来,嘴角渗出血。
第三天。
雨变大了。
他跪在雨里,额头贴着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反复磕头。
磕到额头上的皮肉翻开来,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流。
“林晚。”
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上来。
嘶哑到几乎听不出来了。
“是我畜生不如。”
“你救了我两次命,一次骨髓,一次手术。”
“我拿冥币砸你,拿保镖按你,拿热搜毁你,把你逼到高烧咳血都不敢去医院。”
“婉儿跟我离婚了,她恨我,她应该恨我。”
“我的孩子没了,永远不会再有了。”
“报应落在我身上,我认。”
“但是我不能让你带着这些伤离开海城。”
“你打我、骂我、用刀捅我都行。”
“你让我跪到死都行。”
“只要你别恨我了。”
对讲机的声音很轻很轻。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盖掉了。
窗帘拉上了。
第三天傍晚。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邻居喊了救护车。
顾言深跪了三天三夜,旧疾复发,口吐鲜血,晕倒在水泥地上。
救护车把他拉走了。
窗帘后面,我没有动。
他跪在楼下的三天,我做了三件事。
收拾行李。
整理手稿。
删除联系人。
三百二十七页手稿全部重新装订,编好目录,锁进一个防水的文件箱里。
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一个一个删。
顾言深,删。
苏淼,删。
王德明,删。
刘建国,删。
秦朗,删。
然后是那些在工作群里排队点赞的年轻医生。
一个一个删。
没有犹豫。
11。
第四天早上六点。
雨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亮线。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
楼下的水泥地面被冲刷得很干净。
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单元门口。
车身很新,牌照是首都的。
司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国家妇幼医学研究所。
行李箱就一个,不大,二十寸。
衣服没带几件。
手稿的文件箱比行李箱还重。
下楼的时候遇见了隔壁的张阿姨。
“小林,搬家呀?”
“嗯,换个地方工作。”
张阿姨叹了口气,说这几天楼下那个跪着的年轻人太可怜了,跪得膝盖都烂了,昨天吐了好多血,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人都昏过去了。
“那是你什么人啊?”
把行李箱提上车。
文件箱放在后座。
系好安全带。
“不认识。”
车子发动了。
路过医院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了一眼。
住院部大门上方的横幅已经被撤掉了。
墙面上留了两块浅色的胶印。
公告栏前面围了几个人在看新贴出来的通报。
好像是关于妇产科人事变动的公示。
车子没停。
往高速匝道方向拐了过去。
后视镜里,海城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变矮,变小。
手机在口袋里。
打开。
通讯录。
空的。
通话记录。
空的。
微信好友列表。
空的。
工作群早就退了。
朋友圈关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林医生,到研究所大概四个小时车程,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一下,您先眯一会儿。”
靠在座椅上。
额头上的伤口结了厚厚的痂,有点痒。
过几天就会掉。
掉了就好了。
窗外的太阳升得很高。
高速公路两边的行道树在往后退。
很快,很远。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