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丈夫放假当天便把组织发给家属的年货和粮票送去小姑子家里。
我带着女儿跑去质问,想拿回属于我们家的补贴。
顾长生却皱眉拦在我们面前:
“吴秀,你闹什么?凤萍带着孩子不容易,你懂点事行吗。”
而许凤萍牵着她儿子怯生生地躲在顾长生身后,看向我时眉眼弯了弯。
我一把抓住顾长生的手臂,哀求道:
“你把咱们家半年的粮票都给了许凤萍,我和女儿的日子怎么过?”
“哥,都怪我……”许凤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顾长生立马甩开我的手,瞪了我一眼,厉声训斥道:“够了,吴秀。”
“别人的日子都能过,就你过不了?”
我被顾长生甩在地上,女儿抱着我,小脸哭成泪人:
“妈妈,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我眼神凄凉,声音冷淡:
“顾长生,这是第100次了。”
1
“什么?”顾长生神情一怔,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应,而是起身牵着女儿的手朝着家的方向走。
大雪覆地,街上空无一人,只能听见鞋子落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我和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同样冷清寂静的家。
女儿突然拉了拉我的手,小脸蛋冻得红彤彤的:
“妈妈,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女儿再次问出刚刚的问题。
“我不想要爸爸了,可以吗?”女儿的脸上闪过委屈,稚气的声音却一字一句地敲在我的心上。
“别人的爸爸都给他们买好吃的,还会笑着陪他们玩,只有我爸爸住在小姑家里,同学们都笑话我没有爸爸……”
女儿眼眶湿润,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心里像被刀子刮过一样刺痛,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蹲下身子,擦干女儿的眼泪:
“好,妈妈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曾经的顾长生并不是如今这副模样,反而对我和女儿都很好。
自从半年前,他的远房表妹许凤萍离婚带着儿子来投奔他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给许凤萍母子安置了住处,家里的米面油粮也都紧着她们娘俩用。
“凤萍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身为军人家属享受这么好的待遇,必须照许凤萍。”
一开始我也想着离婚带孩子的女人不容易,能帮衬就帮衬着些。
可顾长生这半年来工资再也没有上交过,甚至家里的粮票和肉票也少了大半。
我跑去质问,顾长生却语气生硬,以领导的态度命令我:
“不就是一点粮票和肉票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斤斤计较了。从今天开始,你和乔乔少吃点,省一省就够了。”
“凤萍和小虎身体不好,得多补补身子。你当大嫂的,必须让她们先吃好。”
我和女儿在屋子里吃稀粥,许凤萍却带着孩子吃红烧肉。
甚至我和女儿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也都被顾长生拿去接济许凤萍。
家里都要揭不开锅,可顾长生依旧我行我素,美名其曰照顾妹妹。
许凤萍来的大半年,我和顾长生吵了无数次架,只要吵架不管多晚他都跑去许凤萍家里住。
后来,哪怕部队放假也是留宿在许凤萍那里。
我只以为上面的补助和津贴还没有发,可今天才知道是顾长生偷偷给了许凤萍母子。
每一次顾长生为了许凤萍母子和我吵架,我都记在了日记本上。
到如今正好是第100次。
顾长生失去了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带着女儿回去的路上,我给多年未联系的哥哥打了电话。
2
“哥……对不起。”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声音开始哽咽。
“秀秀?”哥哥的声音先是一怔,随后气得咬牙切齿,“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姓顾的那小子?别怕秀秀,等着哥哥回去替你教训他。”
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不得我受委屈,我轻声开口道:“哥,我想你了。”
“好妹妹,哥哥过几天放假就回去看你。”哥哥笑着安抚我。
我将想要离婚的事情,和哥哥说了,哥哥气得大骂顾长生,并且十分支持我和他离婚。
“秀秀,别怕到什么时候都有哥哥在呢。”
顾长生是连长,名声在外,想和他离婚并不容易。
有哥哥这句话,我瞬间安心了许多。
我和女儿回到家里不久,顾长生也开车到家了。
见我和女儿谁都没理他,顾长生缓了缓神色,开口道:
“凤萍从小就没受过苦,如果当年不是和我置气,也不会嫁给王三那个无赖。”
顾长生说着便拉起我和女儿的手:
“秀秀,我知道你委屈,但我欠凤萍太多了。你们娘俩以后多让着凤萍母子,就当替我还债了。”
这样的话我听了无数次,可他顾长生欠的债凭什么让我们母女替他还。
女儿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顾长生的话,她一把抽回自己的小手,清澈的眼睛看向顾长生:
“爸爸欠的债,为什么要我和妈妈还呀?”
顾长生神色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愧疚,转瞬即逝:
“因为爸爸和乔乔还有妈妈是一家人啊。”
“不对,爸爸和小姑还有小虎哥哥才是一家人。”女儿用着无比稚嫩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和顾长生皆是一愣。
女儿突然抓住我的手,推开顾长生伸过来的手:
“既然爸爸欠了债,那我和妈妈,不和你做一家人,就不用替你还债了。”
“我的玩具和零食也不用再给小虎哥哥了。”
顾长生猛然站起身,脸色涨红地指着女儿大吼:
“顾乔乔,谁教你这么说的?”
“身为我的女儿,怎么可以贪图那点享受,你小虎哥哥在农村日子过得苦,你让让他怎么了?”
女儿吓得嚎啕大哭。
我抱紧了女儿,一把推开顾长生:
“你喊什么?乔乔说的有错吗?”
“顾长生,你哪一点配做一个父亲。”
顾长生气得瞪大了眼睛,他在外面一向众星捧月般被人百般夸赞,是个众所周知的好丈夫好父亲。
还荣获连里的荣誉标兵,听见我的指责,他瞬间大怒。
一巴掌扇了过来,我的头被扇歪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顾长生怒吼着指责我:
“吴秀,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个这么小肚鸡肠的女人,我只是多照顾一下凤萍和小虎,你就教孩子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我正要和顾长生辩驳,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许凤萍带着孩子站在门口,双手揪着衣角,细声细气地说道:
“哥哥,你别为了我和嫂子吵架,都是我的错,总是麻烦哥哥。”
“嫂子你别生气,以后我再也不来找哥哥了,就让我和小虎自生自灭吧。”
3
说完,许凤萍便拉着孩子跑了出去。
顾长生伸手想拦,可许凤萍已经跑出门了。
顾长生眉眼中的担忧在转身看向我时消失殆尽,仿佛一个冷面修罗般可怖。
他上前一步,掐住我的脖子:
“吴秀,你太过分了。如果凤萍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喉咙仿佛被铁钳夹住,疼得我冷汗直冒,顾长生眉眼冷厉,就像看着敌人般死死瞪着我。
“顾长生,你疯了吗?明明是她自己跑出去的。”我不断拍打顾长生,让他放手,却没能撼动他分毫。
突然一股力道把我狠狠甩开,我跌倒在地,后背撞到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顾长生追了出去,早已不见人影。
我怀里抱着吓得不敢发出声音的女儿,整个人狼狈地坐在地上一阵猛咳。
后背痛得我额头渗汗,脸也肿了起来。
这是第101次,顾长生,我会让你付出代价,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顾长生一连两天没有回家。
我把这半年顾长生的工资和补贴,还有我和女儿的花销都记录下来。
他拿给许凤萍母子的,我单独记了一个本子。
临近过年,顾长生终于舍得回来。
可是刚进屋里就将我一把抓住拖到了许凤萍家。
顾长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胳膊拧断,脚也在被他拖去的路上扭了。
顾长生将我推在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吴秀,今天你给凤萍母子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了。”
原来是许凤萍那天从我家跑出去,崴到脚,顾长生一直照顾了两天两夜没回家。
此时许凤萍坐在床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嫂子,我都说自己没事了,哥哥非要把你带来,哥哥也是关心我,你别怪他。”
我看着许凤萍这副装模作样的表情,气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许凤萍,要不是因为你,我家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你还在装什么?”
顾长生突然掐住我的后颈下压:
“吴秀,你还真是无法无天了,怎么和凤萍说话呢?”
“明明是因为你,凤萍才跑出去崴了脚,让你道歉理所应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长生从身后钳制住我的双手,一脚踢在我的腿弯,让我跪在许凤萍母子面前。
“我再说一次,道歉!”
我拼命挣扎着:
“我不道歉,凭什么让我道歉!”
许凤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住顾长生的袖子:
“哥哥,嫂子不道歉就算了,我们孤儿寡母受点委屈真的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她抱着儿子开始哭:
“如果当初我不嫁给那个赌鬼就好了……”
顾长生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瞬间一怔,脸上的愧疚一闪而过,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他按着我的头磕在地上,声音沉得没有一丝情感:
“如果你不道歉,我就把乔乔带过来,让她看看你这个毒妇的丑陋模样。”
我浑身一僵,此时自己正被顾长生压制着,以一种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给许凤萍母子磕头。
如果被乔乔看到……
4
我忍住身上的疼痛,眼中淬着寒意,咬着牙道:
“好,我道歉。”
“是我对不起许凤萍。”
顾长生最后满意地将我摔出门外,神情冷漠:
“凤萍心情不好,最近你都别出现在她面前。”
我满身是伤地回到家里,抱着女儿痛哭。
我将整理好的几个记账本装在袋子里,将乔乔放在邻居家,独自一人去了顾长生的直系领导王志刚家。
……
“吴秀同志,你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我确实没想到顾长生居然会为了救济亲戚,连自己的家都不顾。”
王志刚看过几个账本后,眉头紧锁,最后狠狠地一拍桌子。
“不过离婚的事,还得再等等,工作人员初七才上班。”
从领导家离开后,我如释重负,有了这些证据,无论顾长生在外如何维持他的好丈夫好父亲人设,都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没多久我收到了哥哥寄来的钱和粮票肉票。
下午我就带着女儿去了供销社,就算顾长生不回家,我和女儿也要顺顺当当地过个好年。
我给女儿买了半年没吃过的糖果还有糕点,又买了五斤上好的黑猪肉。
和女儿一人买了一身红色新毛衣,过个喜庆的年。
回来的路上,远远望见顾长生正带着许凤萍母子在供销社买东西。
“舅舅,我要玩具,还要好吃的。”
小虎牵着顾长生的手,指着柜台上的零食就要吃。
“舅舅赚钱不容易,小虎你……”许凤萍为难地看着顾长生。
顾长生眉眼温柔,伸手打断她:
“小虎想要,舅舅给你买。”
“把小虎要的都包起来,凤萍你需要什么自己去挑。”
顾长生又给许凤萍买了许多东西,结婚这么多年来却从未给我和乔乔买过什么。
我心灰意冷,牵着乔乔就要绕过他们回家。
“这不是嫂子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是许凤萍。
许凤萍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看着我和女儿手里的糖果和零食:
“嫂子,买了这么多东西呀,我哥哥赚钱也不容易,你们娘俩也省着点挥霍。”
我不愿和许凤萍纠缠,冷声道:
“让开!”
此时,顾长生也走上前来,许凤萍有了依仗,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委屈道:
“哥哥,我不是故意惹嫂子生气的,我只是想着你赚钱不容易,劝她两句少买点东西,你快帮我和嫂子解释一下。”
顾长生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教训我:
“吴秀,注意你的态度,凤萍说的对,过日子要节俭,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顾长生自己给许凤萍母子花钱如流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到了我和女儿这里,就叫我们节俭。
我被他的无耻气笑了:
“顾长生,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花你的钱了,自从许凤萍来了之后,你的工资给过我吗?”
顾长生一愣,眉头锁得更紧了,教训我:
“我帮衬凤萍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你身为军人家属,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非要闹的大家都难看,你才满意。”
顾长生总是这样,叫我忍让叫我大度,可我的大度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许凤萍眼尖瞥见我领口的红色圈口,一把扯开我的外套露出崭新的红毛衣:
“嫂子,你这件毛衣不便宜吧,你不用哥哥的工资,哪来的钱买,难不成有别的男人愿意给你花钱?”
许凤萍眼睛盯着红毛衣,露出贪婪的目光。
顾长生闻言神色一变,一把攥住了我的手,皱着眉头质问:
“说,你哪来的钱?”
5
我看着顾长生那副许凤萍说什么是什么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们才更像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顾长生,我们离婚吧!”
此话一出,顾长生像是没听懂般僵在原地。
我本想等初七那天直接提出离婚申请,可顾长生和许凤萍欺人太甚。
我实在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现下我只想和女儿安稳地过完这个年。
许凤萍扭着腰身走到我面前,笑着打量我:
“嫂子就算你生我的气,也不能拿离婚的事威胁哥哥啊,你一个没有能力的农村女人离开哥哥,自己怎么活下去。”
顾长生闻言似乎明白了什么,拧着眉头看我:
“吴秀,你拿离婚威胁我?你好日子过腻了,离开我你拿什么生活。”
“行了,今天我就原谅你了,以后我会对你多上点心,别再用这种拙劣的谎话骗我。”
“信不信随你。”我没理会顾长生的自以为是,而是甩开他的手,牵着女儿转身便走。
嫁给顾长生算我瞎了眼,不过以后我会纠正这个错误。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包了肉馅的饺子,还炒了几个平时舍不得吃的菜。
菜和饺子端上桌子,我和乔乔在厨房收拾。
这时门被推开了,顾长生带着许凤萍母子进了门。
他们三人空着手进门,许凤萍母子却像回了自己家一样,坐在饭桌上。
等我和乔乔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进屋时,三人已经将桌上的菜和饺子吃得一片狼藉。
菜汤洒了一桌子,饺子皮散落到地上。
小虎一手一个饺子吃得满嘴流油,只吃里面的肉馅,面皮却被他随意扔在地上。
他看见我端着饺子进来,跳下来就要抢我手里的饺子:
“蠢女人,给我饺子,我要吃饺子。”
我将饺子抬高,脸上怒气怎么都压不住,这是我忙活了整整一个晚上做的菜,却被这几个人连吃连扔的糟蹋:
“谁准你们吃我做的菜?”
小虎够不到饺子,开始哭喊,油花花的手拍打在我腿上:
“坏女人,不给我吃的,打死你,坏女人。”
许凤萍擦了擦嘴,露出一个笑:
“嫂子,你做的真好吃,小虎还在长身体,多点吃没事的。”
顾长生看向我,脸色不虞:
“凤萍怕你们娘俩过年太冷清,特意叫我回来陪你。”
“你这是什么态度,吃一顿饭而已,你什么时候这么斤斤计较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他们兄妹竟然这么无耻,我艰难地发出声音:
“顾长生,许凤萍,你们还要不要脸。”
我冲上去想将他们赶出去:
“你们滚出我家!”
顾长生霍然起身,高大健壮的身体挡在许凤萍身前,一把将我推开:
“够了!既然你不满意我们吃了你做的饭,那就都别吃了。”
顾长生说罢,直接掀翻了桌子,盘子和碗筷砸在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凤萍,小虎,我们走。”
顾长生说完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许凤萍,那正是我前天买的红毛衣。
许凤萍羞涩一笑,接过袋子:
“哥哥,这不好吧,毕竟是嫂子的东西……”
6
顾长生冷哼一声,牵起许凤萍的手:
“她的就是我的,你昨天说过你喜欢,那就拿去,这件事我做主,就当是她不懂事的惩罚。”
许凤萍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三人拿着我的东西就要走,我神情冷漠地叫住了顾长生:
“初七,我们就去离婚!”
顾长生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他仔细打量我的表情,随后冷嗤一声:
“又用离婚威胁我?吴秀,你和我离婚自己怎么活下去?”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早都有了盘算:
“那就不劳烦你操心了,现在的日子还不如没有你。乔乔归我,你这半年拿给许凤萍的钱和票,是我们共同的财产,我要一半。”
许凤萍忍不住呛声:
“嫂子,你也太不讲理了,钱可都是我哥哥赚的……”
“吴秀,这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顾长生打断她的话,脸上显出讥讽。
顾长生认定我不会真的和他离婚,只是拿离婚引起他的注意。
我没心思管他怎么想,这婚必须离。
我不能让女儿的童年一直成长在这种家庭里,有一个向着外人的父亲。
既然他不想好好过日子,那就各过各的。
初七这天,我穿戴整齐出门。
王婶圆乎乎的胖脸笑着看我:
“这是去哪啊?穿这么立正。”
我没隐瞒:“去离婚。”
王婶眼睛瞪溜圆,几秒后笑了起来:
“哎呦,你可终于想开了。你们家那小顾虽然是个连长,可这里外不分的男人,要他有什么用。哪有日日住在自己那寡妇妹子家的。”
王婶嗓门大,院里的邻居闻声都凑过来八卦,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我一直都没敢说,他俩要不是兄妹,我还以为他俩有一腿呢。”
“之前我还看见他们俩领着那孩子,去看电影,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呢。”
“我家男人要是敢这样,我非打断他的腿。”
……
一场针对顾长生兄妹的议论在大院中散播开来。
原来顾长生竟然背着我和许凤萍母子联系那么密切,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多几份证词对我来说是好事。
我在离婚申请处等了许久,都没见到顾长生的影子。
直到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我面前。
车上坐着许凤萍母子,顾长生从车上下来的表情显然只是路过:
“吴秀,你怎么在这儿?”
之前女儿生病,我让顾长生开车带我们去医院,可他却为了陪许凤萍让我们走着去。
我背着女儿一路跑去医院,女儿差点因为救治不及时而丧命。
可顾长生却只是轻描淡写:
“娇气,小毛病而已,乔乔又没死,你急什么。”
而许凤萍母子随时想去哪里,他都开车陪同。
但凡她们有什么小问题,顾长生都紧张得不行,哪怕请假也要开车送他们。
我面色冷淡,强忍住心里的怒意:
“顾长生,今天是初七,我们说好的,今天来离婚。”
顾长生神情一怔,他早把那天离婚的事给忘了,压根没想到我真的会和他离婚。
他眼神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吴秀,你当真要离婚?”
7
此时他才相信,我说的离婚,并不是随意说来想要拿捏他的工具。
顾长生握紧了拳头,看向我的眼神少了些许从前的不耐:
“现在正是我的考察期,如果表现出色,我完全可以晋升,你现在提出和我离婚,是想害我吗?”
“秀秀,以后我多陪陪你好不好,离婚的事情岂能儿戏。听话,先和我回去。”
我冷笑一声,恨自己当年居然为了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和唯一的哥哥大吵一架,甚至断绝关系。
自己真是蠢透了。
“顾长生,离婚的事没得商量,你把工资都给了许凤萍,而我和乔乔只能节衣缩食,吃了上顿没下顿。”
“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这样的日子拖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顾长生浑身一僵,良久他看向女儿:
“乔乔,你也不想失去爸爸吧,以后爸爸给你买零食,买新衣服……”
乔乔吓得躲在我身后,稚嫩的童声响起:
“我才不要你,你不是我的爸爸,你是坏人。”
“你只会给小虎买玩具,买好吃的,会和小姑一起欺负妈妈,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顾长生脸色难看,迟来的愧疚开始蔓延。
他喉结滚动,正要开口,尖锐的哭喊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小虎,小虎晕倒了!”许凤萍蹲在倒地不起的小虎身边喊叫。
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车的。
顾长生神色异常慌乱,冲过去就把晕倒的小虎抱上车,又把僵在原地的许凤萍也弄上车。
急速开向市医院的方向。
看来今天是离不成了。
我带着女儿回了家,可没多久就有两个警卫员冲进家里把我和乔乔强硬地带去了市医院。
“嫂子,连长只说带你们过去,其余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
我坐在车里心跳得很快,今天许凤萍的儿子晕倒刚送去医院,现在又带我和乔乔过去干什么。
纷乱的思绪在我脑海中交错。
直到我们被带到急诊室门外。
顾长生一把将女儿拽到一个戴眼镜的医生面前:
“医生,这是我女儿,你看她的肾能不能移植给小虎?”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我上前将女儿护在身后:
“顾长生,乔乔可是你的女儿!”
“你还是人吗?你凭什么要拿走我女儿的肾!”
我激动地撕扯顾长生,而眼前的男人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吴秀,小虎得了急性肾病,必须尽快完成肾脏移植。你最识大体了,乔乔还小,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原来在他心里,就连亲生女儿的肾都可以挖给许凤萍母子。
如果哪天许凤萍母子想要我们的命,他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送给她们。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动我女儿的。”我声嘶力竭地吼着,紧紧抱住了女儿。
许凤萍冲了出来,扑进顾长生的怀里哭的不行:
“嫂子,你不能这么自私,眼睁睁地看着我家小虎没命啊。”
“而且医生说了人有两个肾,只是让乔乔摘一个给小虎,没有关系的。哥哥,你就让嫂子同意吧。”
“要是小虎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8
顾长生听见最后一句话,刚才眼中的犹豫不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凉:
“你放心,我会帮小虎的。”
紧接着,顾长生手一抬,几个警卫员将我死死按住。
顾长生从我怀里一把夺过挣扎的女儿,和医生走进了另一个科室。
“顾长生,你把女儿还给我。”我拼命挣扎,可又怎么能挣脱训练有素的警卫人员,我哭喊着祈祷有人能阻止顾长生。
可走廊里没有任何人驻足。
就在我陷入彻底的绝望中时,走廊另一头突然走上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套常服,身姿挺拔,整个人不怒自威。
脚步声渐近,我这才看清来人,立马喊了一声:
“哥!”
我哥注意到我,快步走到我面前,三两下就制服住抓着我的警卫员。
“秀秀,这是怎么回事?”
两名警卫员见我哥气势不凡也未敢再上前阻拦。
我立马起身几句话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哥,你快救救乔乔,顾长生要把我女儿的肾换给许凤萍的儿子。”
我哥瞬间大怒:“这个王八蛋竟敢动乔乔,走,带我去找他。”
我推门而入时,医生正拿着针头要给我女儿抽血。
我冲过去推开医生,从顾长生手里抢回女儿。
顾长生却生气地质问我:
“吴秀,你干什么?小虎如果不及时移植新的肾源,会有生命危险。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在胡闹。”
我气得发抖,大骂顾长生:
“顾长生,你到底有没有心,乔乔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然要把自己女儿的肾给别人。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顾长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看向女儿时眼神闪烁,似乎拿不定主意。
许凤萍彻底慌了,她再也没有平时的温柔,而是指着顾长生:
“顾长生,你不能放她们走。要不是当年你不想负责,我也不会赌气怀着孩子嫁给那个短命的赌鬼。”
“小虎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许凤萍一席话让所有人震惊在原地,顾长生按着她的肩膀,情绪激动:
“你说什么?小虎,是我的儿子。”
我抱着女儿向门口退去,却被许凤萍看见,她大喊:
“快把她们拦住!”
顾长生闻言便要过来抓乔乔:
“吴秀,你也听到了,小虎是我的亲儿子。乔乔的肾必须给小虎。”
这时,我哥从门外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顾长生,你可真是好样的,竟然在外面还有个私生子!”
顾长生和许凤萍都被眼前的阵势惊得一愣,顾长生肉眼可见地带了一丝慌张:
“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哥冷哼一声:“我要是不来,恐怕还不知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要把亲生女儿的肾移植给别人。”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乔乔。怎么,你这个连长的位置坐久了,真以为自己能够只手遮天了。”
顾长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害怕我哥,因为之前我哥不同意我嫁给他,出手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要不是我哭闹着和我哥断绝关系,也不会嫁给顾长生。
顾长生一咬牙,开口道:
“大哥,小虎是我的亲儿子,只要你同意乔乔做移植手术,以后我让他管秀秀叫妈,让他给秀秀养老送终。”
9
顾长生无耻至极,这种不要脸的话竟然能说得如此坦荡。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顾长生,你无耻,你这种人渣就该下地狱。”
许凤萍从后面冲出来推了我一把,拦在顾长生身前:
“你个贱人,竟然敢打长生哥,不就是要你女儿一个肾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你至于吗。”
许凤萍又打量我哥,突然冷笑一声:
“长生哥,她哥来了又能怎么样,你说过她哥不过是个被分配到边疆的最底层小兵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你可是连长啊,在这里你说一,谁敢说二。”
顾长生似乎被点醒了般,脸上的慌乱不见了。
许凤萍又加了一把火:
“你可别忘了,我这些年吃的苦都是因为谁,要是我去找你们领导,你这职位也别想干了!”
顾长生收敛了神色,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向我哥:
“你不过是个没有前途的男人,而我马上就要晋升了,我的儿子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吴秀,你别怪我,谁让你生不了儿子呢。”
我看着步步紧逼的顾长生,心中一沉:“你疯了吗?顾长生。”
就在顾长生要抢走乔乔时,我哥猛然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了毫无防备的顾长生:
“几年不见,你本事没长,倒是更蠢了!当我面动我妹妹,你不想活了是吧?”
我哥动作干脆利落,全是一招制敌的本能,几秒钟就将顾长生胳膊拧在身后,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许凤萍见状想要上前去打我哥,我扯住她的头发,狠狠扇了她十几个耳光。
为我自己也为了乔乔,狠狠出了口恶气。
许凤萍瘫坐在地上哭喊,脸上肿得不成样子。
“你们敢打军区长官,你们等着,长生哥哥会把你们都送进监狱。”
我笑顾长生和许凤萍无知,我哥是自愿去边疆历练,执行过数次危险任务,获得的功绩更不是顾长生能比的。
现在他的职位比顾长生不知高了多少倍。
顾长生狼狈地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
“秀秀,你懂点事,让你哥放开我,要是追究起来,你们都跑不了。”
我哥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弯,顾长生直接跪在我面前。
我哥缓缓开口,声音狠戾:
“顾长生,跑不了的人是你,你以为你私自动用职权,扣押我妹妹,强制乔乔移植肾脏,这些事我会放过你?”
“你欠她们母女的,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顾长生打了一个哆嗦,开口想要说什么。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王志刚,他身后跟着一排身着军装的士兵。
顾长生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兴奋:
“王营长,你快把这个人抓起来……”
王志刚吼了他一声:“闭嘴!”
随后态度和善地上前和我哥打招呼:“领导,您下来视察工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辅助您工作。”
10
我哥冷哼一声,又踹了顾长生一脚:
“我要是晚来一步,恐怕自己外甥女就被人带去强制移植肾脏了。”
“老王,你可真是御下有方啊。”
王志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死死瞪向神情呆滞的顾长生:
“都是我的问题,顾长生的事情我会严肃处理。”
顾长生僵在原地,口中喃喃自语:
“不可能,他怎么会是领导……”
王志刚从怀里拿出一堆账本,扔在顾长生脸上:
“看看这是什么,你把钱都给了许凤萍,却一直苛待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我本来就打算严肃处理你。”
顾长生动作僵硬地翻开那几个账本,里面都是他给许凤萍母子花钱的记录,包括从家里拿走的东西。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才看向我缓缓开口:
“秀秀,我错了,你原谅我吧。以后我和你好好过日子。”
王志刚做了一个手势,警卫队出动将顾长生和许凤萍都带走:
“有什么话,回队里自然有人听你们说。”
许凤萍害怕了,她大声嚷嚷:
“那都是顾长生自愿给我的,关我什么事,你们放开我!他嫌弃自己老婆女儿又不是因为我。”
无论许凤萍怎么哭喊,都没人再会帮她。
后续的调查很快展开,许凤萍根本不是顾长生的远房表妹,而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居。
两人未婚先孕乱搞男女关系的事,也被调查清楚。
当年两人发生关系后,顾长生想娶许凤萍,可他父母死活不同意,嫌许凤萍招摇不安分。
最后两人只能断了联系,而许凤萍一气之下为了高额彩礼嫁给村里的酒鬼。
酒鬼动不动就打骂许凤萍,最后她带着儿子从家里跑出来找到顾长生。
可顾长生竟然骗我许凤萍是他的远房表妹,估计两人早就旧情复燃。
我看着眼前的处理结果,感觉大快人心,心里的那股郁气也随之消散。
顾长生因为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外加滥用私权,组织先是做了监押处理,后又降职。
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而许凤萍涉嫌破坏他人婚姻,也被监押看管接受教育,返还部分财产。
听说顾长生在监押期间提出了给小虎移植肾脏,组织上批准了。
但是因为手术风险太大,顾长生在术后感染了病毒,造成半身瘫痪。
以后只能卧床不起,终身需要人照顾。
特殊工作人员带着我去办理离婚时,顾长生躺在医院病床上,人消瘦了许多。
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和女儿:
“秀秀,我现在还需要人照顾,你和我离婚以后我怎么办?”
“而且,乔乔也不能没有爸爸啊,你不能这么狠心让我们父女分离。秀秀,我错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能忍心……”
11
我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刚进门时的那点怜悯被他彻底打散了,我开口道:
“顾长生,你和许凤萍背着我做的那些脏事,都被调查清楚了。你想养两个家,当自己是皇帝吗?”
“现在自己不能动了,知道你有女儿了,以前为了许凤萍差点让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你还有家还有女儿呢。”
“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就在你一而再再而三伤害我和乔乔时就没了。现在的遭遇都是你咎由自取。”
顾长生狼狈地瘫在床上,痛哭流涕。
因为顾长生作风问题以及在外养第三者,证据确凿,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最后顾长生似乎想要起身,拉住乔乔,乔乔一下躲在我身后。
顾长生温柔地看着乔乔,仿佛看什么宝贝一样:
“乔乔,爸爸是爱你的,以后记得常来看爸爸,要做一个孝顺的孩子。”
“我的爸爸早就死了,你不是我爸爸。”乔乔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和我一起离开病房。
哥把我和乔乔接到了他的临时住所,给我们买了一大堆东西。
“秀秀,你看看,喜不喜欢,”
最新款的大衣,还有小皮鞋,还给乔乔买了许多玩具和零食。
我眼眶泛红,心里是说不出的感动:
“哥,你不用这么破费,我手里还有钱。”
我哥却一脸严肃,强硬地让我和乔乔换上新衣服:
“我的妹妹和外甥女都配得上最好的,以后去哥哥那儿,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们。”
晚上我喝了一点酒,哭着向哥哥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后悔自己当年为了嫁给顾长生这个人渣,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哥哥却浑不在意地抱着我和乔乔:
“说什么呢?你和乔乔永远都是我的亲人,哥哥都来没有怪过你。”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现在的我终于不用为了两张粮票就去低三下四地求人。
乔乔也有了新玩具,新衣服,再也不用让着谁。
今天,我接乔乔放学回家,却遇见了瘦成一副骨头架子的顾长生还有搀扶着他的两人。
那是顾长生远在乡下的爸妈。
他们一见到我和乔乔,就追了过来。
老太太先开口:
“儿媳妇,你和乔乔回来吧,之前许凤萍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放心,有我们老两口在,没人能抢走长生。”
顾长生也接过话头,劝说我:
“秀秀,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和你过日子的,你带着孩子回来吧。”
事到如今,顾长生竟然还在做着美梦,让我们回去照顾他一辈子吗?想得倒挺美。
我牵着乔乔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
“我们已经离婚了,以后两不相干,二老请回吧。”
顾长生的父亲突然上前一步:
“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怎么说你也是顾家的儿媳妇,乔乔是我们的孙女,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回来照顾我儿子理所应当。”
12
我看着三人说尽不要脸的话,已经没了和他们讲道理的心情。
他们刚要靠近,我拉着女儿便跑。
迎面撞上了回来的哥哥。
“秀秀,他们来找你麻烦?”我哥神色一凛,冲着那三人大步过去。
我拉住哥哥,都是老弱病残,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他们赖上。
哥哥拍了拍我的手,轻声安抚我:
“没事的,你带着乔乔先回家,剩下的交给哥哥。”
不知道我哥说了什么,那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后来我才知道,许凤萍在接受审查时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顾长生身上。
她没多久就被放出来,起初还精心照顾病床上顾长生。
可得知他是终身瘫痪后,她再也没去探望过顾长生,也不让他再看小虎。
顾长生父母赶到时,堵住许凤萍狠狠揍了一顿,他们还通知了村里的酒鬼过来找自己媳妇儿。
怨她害得自己儿子瘫痪在床,在老两口心里孙子远没有儿子重要。
今天我哥结束任务,正打算开车带我和女儿去他那边。
刚出大门,就看见一个身着破旧棉衣,手里拿着酒瓶喝得醉醺醺的男人。
他正扯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嘴里骂着脏话:“你个破鞋,给老子带这么多年绿帽子,还想跑……”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正是许凤萍,那一瞬间她抬头看过来,眼中写满了愤恨和嫉妒。
车子开走,后面的人影渐渐消失。
就如同我生命中这些由他们造成的痛苦一样也一并消失。
我抱着女儿,她冲我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妈妈,以后我们的生活再也没有这些讨厌的人了。”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看向外面灿烂的红霞,红得亮眼,属于我和女儿的新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