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社副社长何欢,爱把玩笑开在全校面前。
她把我随身带的手账拍照挂上校园墙,配文"查收,跟踪狂小姐的观察日记"。
一夜之间,我成了全校盖章的变态跟踪狂。
我气到发抖找她要说法,她笑眯眯一句,开不起玩笑?
第二天她变本加厉,把我的课表也挂了上去。
行。
这次我不哭了。
我要让全校看看,什么叫高智商贴脸开大。
1
我叫苏栗,大二,中文系,摄影社的写字担当。
社团公众号的文案归我,活动策划归我,上学期社里拿了校园文化评比一等奖,评语里写着"文案有灵气"。
灵气的来源,是我那个绿色封皮的手账本。
灵感、段子、选题、随手记的碎碎念,全在里面。
比如"食堂三楼阿姨打菜手不抖的秘密",比如"给社里新人写招新文案的十七个开头",再比如"陆嘉树的投篮姿势可以写进体育新闻范文"。
最后这条,是校报约稿,让我写篮球队专访,我去看了两场训练赛,顺手记的观察笔记。
十一月的迎新晚会,社团包了小礼堂。
何欢是副社长,全场最亮的人,嗓门亮,笑容亮,连耳环都亮。
她搂着新社员的肩膀,一一介绍,说到我的时候,来了句"我们社的大笔杆子,苏栗子"。
大家笑,我也笑。
晚会散场,我帮忙收器材,回宿舍一翻包,手账本没了。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落在礼堂,打算第二天去找。
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大琳把我摇醒,手机怼到我脸上。
"栗子,快看校园墙!"
校园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匿名社区,由学生会监管,管理员三人,日常由副站长打理,发帖匿名,热帖能顶到全校首页。
置顶热帖,配图九张。
九张照片,全是我手账内页。
配文写着:查收,跟踪狂小姐的观察日记,她连人家的训练日程都记,一页一页写得可认真了,这要是谈恋爱了我把名字倒着写。
评论区已经盖到八百多楼。
"陆队?篮球队那个陆嘉树?"
"好好一女的,怎么干这种事。"
"早就看她贼眉鼠眼,训练赛一个女生坐场边不动的,就是她吧。"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被子上。
大琳翻到最底下,声音都变了:"栗子,发帖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
而昨晚十一点四十,晚会刚散,礼堂里还有没走的社员。
谁能在那个时间拿到我的手账,拍九张照片,还原样挂上墙?
评论区第一条是何欢的小号互动。
她转发到大群,配了一句:"哎呀这不是咱们栗子的宝贝本子嘛,大家乐一乐嘛,别当真别当真。"
后面跟了一排笑哭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乐一乐。
我的名字,我的名声,此刻正在全校的首页上被人乐一乐。
我给何欢发消息:手账是你拿的吗,你发那个帖子什么意思。
她秒回。
"栗子姐,就是个欢迎新社员的整活儿,活跃气氛,你别上纲上线哈。"
上纲上线。
四个字,把我钉得死死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校园墙那条帖子又顶上来一截。
新增一个热评,点赞破千。
"蹲一个后续,想看跟踪狂小姐被扒。"
2
我是一路冲到摄影社活动室门口的。
何欢正坐在窗台上给新社员讲构图,看我进来,扬手打招呼,声音甜得能拉丝。
"栗子姐来啦,昨天没休息好?黑眼圈都有点重了哦。"
全屋人的目光唰一下落在我脸上。
有人低头憋笑。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那条帖子。
"何欢,手账是不是你拿的。"
"帖子里那些话,为什么往跟踪狂上引。"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毕竟活动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我不能失态。
何欢从窗台上跳下来,凑近了看我的手机,看完一拍大腿。
"哎哟,栗子姐,你可算来了,就为这个呀?"
她转身冲大家摊手。
"昨天收器材的时候在椅子底下捡的,我以为谁落的,随手拍了两张发墙上乐呵乐呵,谁知道她这个本子里全是写人家男生的东西呀,我也是看了才知道,吓一跳呢。"
"我又没指名道姓,是她自己心里有鬼对号入座,这可赖不着我。"
活动室里响起零星的笑。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那本子是校报约稿的工作笔记,写陆嘉树是采访素材,登了名有据可查的。"
"你把它挂上墙,配文写跟踪狂,全校现在都在骂我,这叫活跃气氛?"
何欢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扬起来。
她凑到我耳边,音量刚好全屋都能听见。
"苏栗,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一句话就哭哭啼啼上纲上线,开不起玩笑的人,可当不了社长哦。"
当不了社长。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很重。
因为下周就是社团换届,社长离任,候选人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她。
我还没消化完这句话,她已经在招呼大家继续讲构图了。
"来来来,接着说昨天那个逆光,栗子姐你也听听,学学怎么做人别那么轴。"
全屋哄笑。
我站在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骚扰开始了。
有人往我们宿舍楼下的公告栏贴了张A4纸,打印着校园墙截图,旁边用红笔写了四个字,跟踪狂滚。
有人在我的外卖上做手脚,取餐架上的那杯奶茶,杯子上贴着张便签,写的是,跟踪狂也配喝奶茶?
楼道里,两个女生擦肩而过,其中一个故意拔高音量。
"就是她,写日记偷窥男生的那个。"
"啧,看着挺文静,心里这么脏。"
大琳冲上去理论,被我一把拉住。
"别理。"我说。
"别理个头啊栗子!"大琳眼睛都红了,"她们凭什么啊,就凭一个帖子?"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
回宿舍后我一条一条截图,一条一条记录,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校园墙那条帖子底下的辱骂,积了两千多条。
我把证据整理好,发给了学生会公示的监督邮箱。
回复是自动的:已收到,将于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三个工作日。
而那条帖子,此刻还挂在首页。
更恶心的事发生在第二天早上。
取餐架上又多了一杯奶茶,备注单上打印着一行字。
宝贝,叔叔今天没空陪你,晚点训练完来找你,你可别又躲到球场偷看。
杯子是热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刚刚才走。
大琳把那杯奶茶摔进了垃圾桶,转身冲到我们楼层的群里吼是谁干的,没人承认。
我坐在床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玩笑。
这是往死里搞我。
3
如果说第一波是恶作剧,第二波就是围猎。
第三天中午,校园墙新帖置顶。
一张课表照片,我的课表,每一格都标了红圈。
配文:避雷指南,跟踪狂小姐一周行程,路过的兄弟们注意,她出没时间和地点都在这了,主盯球场周边。
十分钟,三百条评论。
"好家伙,还有行程表。"
"建议人手一份,见到就拍照发群里。"
"蹲一个现场抓拍。"
下午,第四张图来了。
一张模糊的照片,背景是男生宿舍楼下,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生背影,站在楼下抬头看。
P图的人手艺不算高明,我的头接上去,脖子粗细都不对。
但配文够狠。
实锤来了,蹲点两小时,不承认是不可能的。
这条帖子直接冲到全校热榜第一。
评论区已经没人讨论"是不是"了,全在讨论"怎么办"。
"建议记过处分。"
"女生宿舍要有的话,建议调整宿舍。"
"这种人也配当社团骨干?"
我坐在自习室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辟谣,我试过。
我拿着校报的约稿合同、发表的专访链接、采访登记表,在校园墙上发了澄清帖,附上全部材料。
帖子发出二十分钟,被顶上来一条高赞回复。
"证据都能P,谁知道真假。"
又二十分钟,帖子被新的热帖压了下去。
而陆嘉树本人出面了。
篮球队的官号发了一条声明:该同学系校报学生记者,采访事宜有据可查,与网传内容不符,请停止传播。
按理说,当事人辟谣,事情该降温。
我天真了。
热评第一是:"陆队这是被跟踪狂骚扰到不得不出来澄清了吧,多委屈啊。"
热评第二:"受害者替加害者说话,斯德哥尔摩了属于是。"
热评第三:"急了急了,贴脸开大是吧。"
辟谣没用。
因为大家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热闹。
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多圈,走到腿酸。
大琳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栗子,我在社团资料柜里找到东西了,你现在方便来一趟活动室吗,我怕在宿舍说被人听到。"
十分钟后,活动室。
大琳关上门,把一页纸拍在桌上。
校园墙的管理架构表,社团换届时留档的。
站长,方哲,学生会主席兼任,基本不管事。
副站长,何欢。
日常运营、审帖、加精、置顶,全部权限在她手里。
发帖匿名,没有实名审核流程,投诉要走三个工作日的流程。
我盯着"何欢"那两个字,后背一层白毛汗。
发帖,置顶,压澄清帖,全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还有一个。"大琳又递过来一个U盘,"技术组那个退社的学长留下的,说墙上的图片从来没删过原图,原图里带着拍摄信息,什么手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拍,全在里面。"
我接过U盘,手心里全是汗。
"栗子,你现在什么打算?"大琳问,"要不要直接告诉辅导员?"
我摇头。
"没有实证,她一句玩笑话就能滑过去,就像活动室那天一样。"
"而且她现在有全校的舆论,我们俩一张嘴,就是两个跟踪狂的同伙在狡辩。"
我把U盘攥紧。
"她要玩,那就按她的玩法来。"
"只不过这次,换我出题。"
4
第二天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盘,穿过大半个食堂,走到何欢那桌。
她们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社团的,还有几个别院的。
我走到的时候,整个食堂安静了一半。
无数双眼睛看着,等着看跟踪狂小姐的笑话。
"何欢。"我说。
她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一脸无辜。
"栗子姐,有事呀?"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我求你,把帖子删了,把造谣的话澄清了。"
"我的手账,我的课表,那些P的图,所有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我可以不上报学校,你去把帖子撤了,我们两清。"
食堂鸦雀无声。
我知道此刻的我什么样。
低声下气,近乎哀求。
但这是有意的。
我要全校都看见,我先低头了,我先讲道理了。
我要把"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条路,堵死在她面前。
何欢放下筷子,环顾四周,笑了。
那笑我一辈子忘不了。
她慢悠悠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够整个食堂听清。
"哟,还以为苏栗同学多清高呢,拿了奖就飘了,看不上我们这些‘活跃气氛’的。"
"没想到私底下玩得这么脏,被挂了才开始装可怜?"
"我要是说这些帖子跟我有关,那我不成了自己举报自己?"
她转向围观的人群,摊手。
"大家评评理,我何欢进摄影社两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她一个写小黄文看男生训练的,倒打一耙,脸可真大。"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
有人笑出了声。
"偷看人家训练还有脸要说法?"
"别拉着何欢姐下水了,人家墙的副站长至于干这个?"
你看。
她在人前是甜妹,是团宠,是墙的管理员,是"不可能干这种事"的人。
而我是挂上全校首页的跟踪狂。
一个跟踪狂的控诉,有什么分量?
我站在原地,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何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音量降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苏栗,劝你识相点。"
"下周换届,你退选,安安静静当你的写字的,这些帖子我一天撤一个,慢慢给你撤干净。"
"你要是不识相,"她笑吟吟的,"接下来还有九十九种玩法。"
我抬起头看她。
"何欢,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为什么这么觉得?"她挑眉,"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没有。"
"现在没有。"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跟那桌人的说笑,说有的人啊,茶艺不行还非要学。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关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
大琳凑过来,"栗子,你真退选啊?"
"退什么。"我笔尖落纸,"她要的是我退选,我偏要选。"
"从今天起,我们反击。"
我在纸上写下五件事。
第一,原图拍摄信息,今晚导出,确认拍照的设备、时间、定位。
第二,P图破绽,那张宿舍楼下的合成图,我穿米色大衣,而那天我在上英式英语课,穿的是灰色卫衣,课堂上有集体合影,时间地点人物全部对得上。
第三,我的手机和她的聊天记录,从"乐一乐"到"开不起玩笑",全部保留。
第四,奶茶便签、楼道打印纸、外卖涂鸦,全部拍照存档,按日期排列。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大琳。"我转过头,"我需要一个号,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号。"
"你去骗她?"大琳眼睛瞪圆。
"不。"我摇头,"我要让她自己,亲口把所有事讲一遍。"
"讲给全校听。"
大琳看着我,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搓了搓手。
"好家伙,影帝培养计划是吧,姐们儿这就背台词。"
5
我的小号,注册于当晚十一点。
头像是一朵栀子花,昵称叫"栀栀子花开了"。
人设:大一新生,美术学院的,刚进摄影社,仰慕何欢副社长的气质许久。
第二天中午,我在社团大群里"不经意"地夸了一句,何欢姐上次发的迎新晚会九宫格构图绝了,能教教我吗。
九宫格。
正是那九张我手账的照片。
bait下的又直又正。
何欢的私聊很快弹过来。
"小栀子是不是?来活动室找姐,手把手教。"
下午三点,活动室,只有她一个人。
我没露面,用语音连麦,声音是我捏着嗓子演的,软软糯糯,带着新生的怯。
大琳在旁边举着提词板,上面写着,捧!往死里捧!
"欢欢姐,我在墙上看到你发的那些帖子,太厉害了,节奏带得也太漂亮了,怎么做到的呀,教教我嘛。"
电话那头,何欢笑出了声。
"小妹妹懂行啊。"
"那姐就跟你透个底,就当结个善缘。"
"看好了,第一课,借刀。"
"她那个破本子,晚会收器材的时候我顺手拿的,当时还没想好怎么用,晚上回去一翻,好家伙,全是记人家男生的东西,这不巧了嘛,天助我也。"
我捏着嗓子:"可是这样诬陷人家,不会出事吗?"
"出什么事?"何欢的声音扬起来,得意得几乎飘着,"匿名发的,墙是我运营的,谁查?查到我头上一句玩笑话就完了,你欢欢姐什么段位。"
"第二课,造势。"
"先挂日记本,让她跳,她一跳就说明她急,她一急,全校就信了。"
"她拿什么校报合同出来澄清?删帖压下去就行,反正澄清的人是‘加害者’,谁信啊。"
"然后挂课表,配图上P一点料,实锤感这不就出来了?"
"最妙的是那个当事人,篮球队那个,他自己出来辟谣,反而坐实他被骚扰惨了,连当事人都不敢承认认识她,你说绝不绝?"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电话那头的人,正把每一步恶毒的设计,当成艺术品讲给我听。
"欢欢姐你也太强了!"我按剧本尖叫,"那万一她真去举报呢?"
"举报?"何欢嗤笑一声,"她去学生会告我?一个跟踪狂的话谁听?"
"再说她有什么?聊天记录里我可一个脏字没提,全是她自己在上纲上线,我说过一句‘跟踪狂’吗?帖子又不是我发的,是‘热心同学’发的,笑话。"
"不过话说回来,姐也不是完全没准备。"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快意。
"她那个绿茶样,成绩压我,评优压我,社长位置也压我,凭什么?就凭她天天装努力?这次让她凉透了,明年评优保研,不就轮到我了?"
"一石三鸟,懂吗小妹妹。"
"就她那种人,凉了才好玩。"
这句话出来的瞬间,大琳冲我猛点头,录音软件上的时长,安静地跳着。
我按剧本收尾:"欢欢姐,那你那个号,就是发帖那个,不会被扒出来吧?"
"扒什么扒,"她笑得畅快,"注册用的信息干净得很,你再教教我呗,哎不对,是你教我,我教你……"
挂断连麦,活动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大琳慢慢放下提词板,看向我。
"栗子,她刚才是不是……全招了?"
"偷手账,挂墙,压帖,P图,动机,全招了。"
我看着手机里那段四十七分钟的录音,声音发哑。
"招了。"
"一字不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的公证处合作的证据保全中心。
录音、录屏、聊天记录、原图拍摄信息、全部截图,做了电子数据保全公证,一份封存,一份备份。
公证员盖章的时候问我,同学,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有人造谣我是跟踪狂。
公证员看了眼材料,抬头看了看我,把章盖得很重。
"证据链很完整。"他说。
回去的路上,我的手机弹出一条校园墙的新通知。
新帖置顶。
标题:寻物启事,本人手机于昨天下午丢失,记忆中最后出现在社团活动室,怀疑被人顺走,好心人归还,有酬谢。
配图是一部手机的照片。
帖子下面,何欢的互动小号已经抢了前排。
"该不会是那个谁干的吧?最近学校不太平哦。"
"蹲一个后续。"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帖子,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大琳直往我这边凑。
"栗子你笑什么,不妙啊这是。"
"是不妙。"我收了笑,"她比我想的急。"
"急了就好。"
"急了,就会出错。"
6
污蔑偷窃的帖子,当天下午发酵到全校皆知。
这次的配文更有"想象力":有人翻出我之前去活动室的监控截图,注意,是真的监控截图,学生会调取的公共区域画面,画面里我抱着自己的包从走廊经过。
何欢的小号带节奏。
"看看,案发时间人在案发地点,还说什么?"
评论区二度炸锅。
"跟踪狂还偷东西?"
"建议直接报警,这已经不是校园问题了。"
"报警吧报警吧,这种人品没救了。"
而那部"丢失"的手机,此刻正躺在我宿舍楼下的失物招领箱里,被"热心同学"匿名放进去的。
我拿着失物招领的登记单去核验,管理员拆开一看,一部旧手机,卡槽空着,锁屏密码被改过,等于一块砖。
何欢根本不想要回手机。
她要的是"苏栗偷手机"这个标签。
偷窃,可比跟踪狂好使得多。
跟踪狂还能争论真假,小偷是实打实的品行问题,一旦坐实,评优、保研、社长竞选,全部终身出局。
这一步棋,是杀招。
我也没闲着。
我把失物招领登记单、手机实物照片、卡槽空置的照片、开箱时间,全部存档。
然后去找了方哲。
学生会主席办公室,方哲听完我的陈述,眉头拧着。
"苏栗同学,你的意思是,丢手机的事也是她自导自演?"
"我不下结论。"我把公证文件推过去,"我只提交证据,结论请学生会按流程查。"
方哲翻着那沓材料,越翻越慢,翻到那段四十七分钟的录音文字整理稿时,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他抬起头,表情复杂。
"这份录音,公证过了?"
"公证过了,原始载体、取证过程、公证文书,全在。"
方哲深吸一口气。
"偷窃的事,学生会今天下午就介入,案发时段的图书馆刷卡记录、自习室监控,会调。"
"另外,"他把录音整理稿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下周三,学生会召开社团风纪听证会,议程两项,校园墙匿名帖造谣事件,失窃事件。"
"你作为当事方,出席。"
"她也作为当事方,出席。"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主席。"
方哲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
"苏栗,说实话,这个结果我也是今天才敢信。"
"但我问你一句,你到底图什么?非要走到听证会这一步?"
我想了想,答得很诚实。
"我图三样。"
"第一,图公道,我一个问题学生都没当过,不能白白背一个跟踪狂的罪名毕业。"
"第二,图止损,今天是我,明天是她看不顺眼的任何一个人,这堵墙不能这么用。"
"第三,"我顿了顿,"图让她知道,开玩笑,是有代价的。"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大琳在校门口的奶茶店等我,桌上摆着两杯,一杯是我的,三分糖去冰。
"听证会定了?"她问。
"定了,下周三。"
"稳吗?"
我把公证文件袋放在桌上,拍了拍。
"大琳,你知道什么叫闭环吗?"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有录音。"
"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有记录。"
"她带的每一步节奏,有帖子的编辑历史和发布时间。"
"最绝的是,"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她以为在教一个迷妹整活,实际上在给全校上一堂公开课,课程名称叫,我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作死的。"
大琳噗嗤笑出声,笑完又紧张起来。
"那她要是在听证会上翻供呢?说录音是剪辑的?"
"公证过的原始载体,她剪辑个试试。"
"那她说她被套话、被钓鱼、不算数呢?"
"钓鱼取证不违法,没有胁迫没有欺骗利益,只是没亮明身份。"我耸肩,"况且她全程是主动炫耀,没有人逼她说一个字。"
大琳掰着手指头数完,长出一口气。
"那我就等着看戏了。"
"对了栗子,"她忽然想起什么,"陆嘉树那边,篮球队的人说他也收到听证会通知了,作为被造谣的当事人出席。"
"哦。"我应了一声。
"就一个哦?"大琳挤眉弄眼,"人家可是校草,全校女生的白月光,你俩同框诶。"
"白月光有什么用。"我吸溜一口奶茶,"他站出来辟谣的时候,被骂得比我惨多了。"
"说的是啊,也是惨。"大琳叹气,"全校第一惨和第二惨,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我们都笑了。
笑完,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
还剩一半,要等周三。
7
听证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学生会大会议室。
能容纳八十人的屋子,两点差一刻就坐满了。
学生会、各学院学生代表、社联、还有几个挂着工作牌的校媒记者。
何欢是两点整进来的。
化了全妆,裙装,进门先跟熟人们打招呼,笑容标准,仿佛来参加的是表彰大会。
她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张长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得懂。
得意,笃定,还有一点点施舍般的怜悯。
在她看来,这依然是一场她赢定了的局。
她有全校的口碑,有"被诬陷的受害者"人设,有"玩笑"这个万能挡箭牌。
而我有证据。
主持人方哲敲了敲桌子。
"社团风纪听证会,第一次议程,校园墙匿名帖造谣事件,请当事双方陈述,随后进入质证环节。"
"先请苏栗同学陈述。"
我站起来,只说了三句话。
"我陈述的内容,全部在证据材料的第一册到第三册,每一项都有原始载体和公证文书。"
"我不做情绪陈述,直接进入质证。"
"请主持人核对证据链。"
方哲点头,示意学生会成员分发材料。
第一份,电子数据保全公证书,附原始录音载体。
第二份,校园墙九张照片的原图拍摄信息打印件,手机型号、拍摄时间、拍摄定位,全部指向同一部设备。
第三份,P图对比件,左边是墙上那张"宿舍楼蹲点图",右边是我上课当天的课堂集体合影,同一时间戳、同一地点、同一群人,而我穿的是灰色卫衣。
第四份,聊天记录打印件,从"乐一乐"到"上纲上线"到"开不起玩笑"。
第五份,骚扰物品的照片档案,奶茶便签、楼道打印纸、外卖涂鸦,按日期编号。
材料传到何欢手里的时候,她的笑容还挂着,只是嘴角开始僵。
方哲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的音响里,响起一个软软糯糯的女声。
"欢欢姐,我在墙上看到你发的那些帖子,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呀。"
然后是何欢的声音。
清晰,愉悦,得意得能拧出水来。
"小妹妹懂行啊,那姐就跟你透个底。"
"她那个破本子,晚会收器材的时候我顺手拿的……"
"先挂日记本,让她跳,她一跳就说明她急……"
"然后挂课表,配图上P一点料……"
"匿名发的,墙是我运营的,谁查……"
"就她那种人,凉了才好玩。"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对面的何欢。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从脸颊白到嘴唇,再从嘴唇白到额头。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这录音是假的!是剪辑的!是AI合成的!"
"她钓鱼!她套我的话!这不算数!"
方哲抬手,示意安静。
"录音已做电子数据保全公证,原始载体可以当庭查验,何欢同学如果主张剪辑或合成,可以申请司法鉴定,鉴定费由主张方承担。"
"鉴定结果如证明录音真实,费用及相关后果,由主张方承担。"
何欢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申请鉴定?
鉴定出来,只会更死。
她换了个方向,声音尖起来。
"她钓鱼取证!恶意诱导!这是陷阱!我说那些话是被她骗的!"
我抬起头,第一次在听证会上开口。
"何欢,我问你三个问题。"
她下意识看过来。
"第一,录音里四十七分钟,哪一句是被骗出来的?我全程只夸了你厉害,是你自己主动讲的每一个步骤。"
"第二,我诱导你偷我手账了吗?诱导你挂墙了吗?诱导你P图了吗?诱导你说‘凉了才好玩’了吗?"
"第三,"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如果这些全是‘被套出来的话’,那你为什么,每一步都做到了?"
"手账是你拿的,事实。"
"帖子是你发的,拍摄信息铁证。"
"澄清帖是你压的,后台操作记录在案。"
"P图用的是你的账号保存的素材,图层文件都在。"
"我求过你,在全食堂,当着几百个人,你当众说我是绿茶,说我装可怜。"
"我没有一件事冤枉你。"
"何欢,今天不是你在教我怎么整活。"
"是你自己,把每一步都记在了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何欢站在原地,手指抖着,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来。
"就是个玩笑!我说了多少遍就是个玩笑!你们至于吗!拿个玩笑做这么大的局!"
"苏栗你疯了是吧!不就是挂个帖子吗!至于毁我吗!"
方哲的声音冷下来。
"何欢同学,我提醒你注意措辞。"
"伪造跟踪事实、发布他人课表、合成虚假照片、指使网暴、自导自演盗窃指控,这些行为,在你口中叫玩笑?"
"另外,本届听证会新增一项质证材料,请工作人员分发。"
我抬头。
新增材料?
方哲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点点我没读懂的东西。
"失窃事件的调查结论,昨天已经出来了。"
"案发时段,苏栗同学在图书馆三楼自习,刷卡记录完整,馆内监控连续在位,时间与‘丢失’发生时段完全重合。"
"同时,技术组调取了失物招领箱的开箱记录,投放手机的时间,恰在何欢同学发帖指控之前四十分钟。"
"以及,"方哲顿了顿,"那部手机的初始密码重置记录,关联的设备,是何欢同学本人的备用机。"
哗。
整个会议室炸了。
自导自演,铁证如山。
何欢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像是想跑。
门口站着两个人。
辅导员周老师,和她的班主任。
周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何欢,你的家长已经在来学校的路上了。"
"坐下。"
8
何欢的家长是当天傍晚到的。
她的母亲一进办公楼就哭,哭声穿透两层楼。
"我一个女儿啊,老实本分,怎么可能是那种孩子,肯定是被人逼的,被人设局的啊……"
办公室里,辅导员周老师把材料一页一页摆出来。
公证书,拍摄信息,后台操作记录,密码重置记录。
最后,是那段录音的文字稿。
何欢母亲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就她那种人,凉了才好玩。"
办公室安静了半分钟。
"这是……欢欢的声音?"她母亲的声音在抖。
"是本人确认过的录音,当事人当场主张过剪辑和合成,但拒绝申请司法鉴定,根据听证会记录,视为放弃异议。"周老师说。
"另外,今天下午的听证会上,何欢同学的情绪陈述里,多次自认‘挂帖子’‘开玩笑’。"
何欢母亲的哭声,慢慢停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摞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朝着周老师和方哲,深深弯下腰。
"老师,对不起。"
"给那个苏同学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我们……我们道歉。"
当天晚上,学校发布了处理通报。
措辞是我这辈子在学校见过的最重的一份。
何欢,伪造事实、匿名造谣、滥用管理权限压制澄清信息、组织网络暴力、自导自演盗窃指控,性质恶劣。
处理决定:记过处分,撤销校园墙副站长职务及全部管理权限,撤销其本年度所有评优评奖资格,取消本学年推荐免试研究生候选人资格,全校通报批评。
通报贴出来的那个晚上,校园墙彻底翻了个个儿。
那条跟踪狂热帖,被官方删除。
但截图早已传遍全校,只不过这次的截图,配的标题全变了。
"反转了!跟踪狂事件全程是副站长自导自演!"
"大胆开麦,最恶心的不是造谣的,是跟着起哄的那八百条楼中楼。"
"当时骂得最凶的出来挨打,我就是其中之一,对不起。"
"一个玩笑毁掉一个人,现在报应来了,舒服了。"
何欢的大号,在她被处分的当晚,发了最后一条动态。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拿别人的人生开玩笑。"
十分钟后,账号注销。
而她的小号们,被热心同学一个一个扒出来挂上了墙,评论区整整齐齐。
"退退退。"
"让她也尝尝被挂在墙上的滋味,不过我们不像她,我们不造谣,只贴事实。"
周四中午,我去食堂,走过何欢当初那桌。
那桌空着。
周围几桌的学生看见我,纷纷低下头。
有个女生端着餐盘过来,站在我面前,脸涨得通红。
"同学,我……我之前在楼里骂过你,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相。"
"还有那个帖子我转发了,给你带来了麻烦,真的很抱歉。"
我看着她,想起那些天里我自己数过的两千多条辱骂。
我知道,道歉的只是其中的一个。
更多的人,可能一句对不起都不会说。
但眼前这个,我该给的回应,还是给了。
"谢谢你说对不起。"我说,"以后再看到热帖,慢一点下结论。"
她用力点头,红着脸走了。
大琳凑过来,压低声音。
"栗子,何欢她妈昨天去你宿舍楼下堵你了你知道吗?"
我一愣。
"堵我干什么?"
"求你别追究了,说孩子还要念书,说你大度点,得饶人处且饶人,还说要给你塞一个红包。"
我冷笑。
"饶人?"
"我全校面前跪着求过她,她当着几百人说我是绿茶,说她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现在轮到她错了,就轮到我大度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不原谅,一个字都不。"
"她要念书,让她换个地方念去,反正保研没了,评优没了,社长没了,她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得看着墙上那份通报过。"
大琳看看我,忽然咧嘴。
"好,就要这个态度。"
"对了,那个红包你收了吗?"
"收什么收。"我白她一眼,"我又不是她,我不发不义之财。"
9
风波过去后的第一个周末,篮球队的官号发了一条新动态。
一张照片,训练馆里,陆嘉树抱着篮球坐在场边,旁边放着一个奶茶袋。
配文:这场网络暴力事件中,本队队员陆嘉树同样是被造谣的受害者,此前球队官号已澄清,现再次说明:当事人与苏栗同学为校报工作关系,一切网传均为捏造。
底下热评第一。
"之前骂‘斯德哥尔摩’的我,来给陆队和苏同学磕一个。"
热评第二。
"队里说了,这周末对阵文学院的友谊赛,欢迎全校来看,顺便看看什么叫真·正经采访。"
周一下午,陆嘉树在校报编辑室门口拦住我。
很高的一个男生,站在那里,有点局促。
"苏同学,那个,第一,正式道歉,我辟谣那次,语气太冲了,把你也推进了坑里,对不起。"
我摆摆手,"你被骂得比我还惨,别说对不起,说‘同病相怜’就行。"
他愣了一下,笑了。
"第二,"他从背后拎出一个袋子,递过来,"全队的谢礼,感谢你顶住了没退,不然我们全队现在还在替你背‘被跟踪’的锅。"
袋子里是一排奶茶,最上面那杯的备注单,打印着一行字。
宝贝,队长今天训练没空,明晚食堂二楼请你吃饭,会狠狠补偿你,绝不失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抬头。
他耳朵红了。
"这……这是队里起的哄,说要回敬那个事件里最恶心的那条备注,我,我就照抄了。"
我拿着那杯奶茶,忽然觉得,这些天的恶心、委屈、失眠,好像在这一刻,被沙雕地抵消了一小部分。
"那我可要验收一下,"我说,"这个‘狠狠补偿’,食堂二楼,几块牛排?"
"呃,"他挠头,"二食堂的话,最多,两块?"
"成交。"
大琳从编辑室里探出头,嗷了一嗓子。
"公开撒糖,举报了举报了!"
下周三,社团换届。
投票结果,苏栗,一百三十七票,何欢,九票。
那九票里有谁,我没问,也不打算问。
我站在台前做就任发言,稿子是我自己写的,只有三段。
第一段,感谢所有在我最难的时候,愿意慢一点下结论的人。
第二段,感谢证据。
第三段,我只说了一句。
"在摄影社,我们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构图。"
"什么该放进画面,什么该裁掉。"
"玩笑也一样。"
"边界不在开玩笑的人嘴里,在被开玩笑的人脸上。"
"对方笑不出来的,就不叫玩笑,叫攻击。"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起来,很久。
散会的时候,大琳凑过来。
"栗子,何欢没来。"
"听说了,她申请了下学期的交换项目,去南方的学校了。"
我哦了一声,收拾东西的手没停。
"那就好。"
"眼不见,心不烦。"
"话说,"大琳状似随意,"她走之前,在公告栏贴了一张纸,你看见没?"
我停下手。
"贴的什么?"
"手写的一行字,"大琳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自己看。"
照片上,是一张被撕过一角又用胶带粘回去的纸,字迹潦草。
"对不起,玩笑开过头了,我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小,更歪。
"但我真的觉得,一开始,真的只是个玩笑。"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还给大琳,背起包。
"大琳,走,吃饭去。"
"你不难受啊?"大琳小心翼翼。
"难受什么?"我推开活动室的门,外面阳光很好,"她的‘只是个玩笑’,毁掉过我的三个星期。"
"我赢了,不是因为我想通了她的逻辑。"
"是因为我根本不需要懂她的逻辑。"
"我只需要证据,流程,和撑到底的力气。"
"至于她那声对不起,"我回头,冲大琳笑了一下,"收不收,是我的事。"
"我选择,不收。"
大琳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
"好家伙,我们社长的格局,全用在刀刃上了!"
"走走走,食堂二楼,两块牛排,本姐妹全程监工,防他抠门!"
我们勾着肩走进人群里。
阳光落在肩上,暖的。
我的新手账本,第一页已经写好了。
第一行字是这样写的。
"本学期目标:把日子过好,把证据留好。"
"以及,谁再拿我开玩笑,"
"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起一份公证录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