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婚礼只剩七天,我在未婚夫的旧电脑里发现了一份名为“清婚前案”的文件。
文件里写着我的住址、收入,还有我曾替人顶罪的记录。
发送文件的人正是我从小信任的闺蜜林妍,而她要求我今晚别让任何人靠近婚礼现场。
第1章
“周岑,你婚前财产清单上这份融资证明,到底是谁给你的?”
电话那头,陆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婚礼只剩七天,我却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一点点收紧。
纸右下角有一道浅痕,肉眼几乎看不见。我用指甲刮了一下,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
“知行,你当然记得。”我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先告诉我,凌晨两点,谁进了我办公室?”
他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换了个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今天是咱俩的大日子,别为这点小事闹。文件是小赵刚送来的,我让她连夜帮你补齐,有什么问题回来再说。”
我差点笑出声。
文件是晚上十一点四十送到家的,小赵却说自己已经睡了。门禁记录能证明,她下午六点离开律所,之后再没上来。
“把门禁记录发给我。”
“周岑。”
“这才几点?”他叫了我的全名,“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加班?我马上过去接你,有话当面谈。”
我看着桌上那份所谓的婚前财产清单。
二十三页,整理得干干净净。房产、车辆、股权、存款,每一项后面都附着证明文件。
陆知行说,这是他给我的保障。
我信了三年。
从公司刚起步,到拿到第一笔投资,再到如今即将成为他的合法妻子,我从不追问他的项目,也不查他的应酬。他忙,偶尔喝多,手机关机也常有。我体谅他,成全他,还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愿意托付的人。
直到今晚,我翻到他的创业公司融资证明时,发现装订钉压住了页码。
两张纸,一张是融资证明,一张是客户名单。纸张批次一样,连激光防伪码的位置都相同。
这有问题。
我做了六年合同审核,对这种细节比谁都敏感。旧版融资证明早就不用这种纸了,他给我的却是三年前的格式。
可这些都只能说明文件被拼接过。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客户名单。
名单里有十几家公司,其中七家的收款账户都指向同一家咨询公司。那家公司没有官网,地址挂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法人姓名也是假的。
而陆知行在文件里写,那是他公司的外包渠道。
他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来。
“地址发给我,别动家里的文件。”
我抬眼看向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只拆开的文件袋,旁边就是陆知行送来的平板。屏幕还亮着,登录页面停在“投资方查询”。
他没挂断。
“你在查什么?”他问。
我没有回答,直接点开客户名单。
第一家公司叫新域数据,第二家叫北辰咨询,第三家叫盛禾网络。注册资本都不超过五十万,成立时间集中在同一个月。
注册资本都是五十万。
成立日期都是三个月前的同一天。
我手指往下翻,找到一家曾经与我们律所合作过的公司。
“知行,盛禾网络的负责人是谁?”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他的授权书。”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翻到附录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能翻到。”
“周岑。”他的语气冷了,“我说了,回来再谈。你现在情绪不对,我怕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总这样。
当年我刚进律所,受不了客户当众羞辱,回家哭了一晚。第二天他抱着我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后来真有人欺负我,他教我忍。
“别把事情闹大,你只是个合同审核员。”他说,“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客户名单。
这一行,终于让我听出了他真正的意思。
“你知道这些公司是假的。”
“别用假这个字。”他说,“它们只是壳。工商流程我找人处理过,不会出问题。”
“谁处理的?”
“这和你无关。”
“林妍也参与了?”
他呼吸停了一拍。
“你提她做什么?”
我笑了笑,把免提打开,给林妍发了条消息。
“知行,今晚别过来了。明天我们把婚前协议重新谈一遍。”
陆知行的声音立刻沉了下去。
“你别拿结婚开玩笑。七天以后,所有人都会到场。你家那边、你公司那边、我这边,该来的都会来。你现在反悔,丢的是所有人的脸。”
“我只是想核验一下你的资产。”
“周岑,你没有资格核验我。”
这句话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三年里,我最怕他嫌我不懂事,最怕别人说我配不上他。原来在他的逻辑里,我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婚礼现场,当一个不添乱的妻子。
可他忘了,合同审核员每天干的事,就是找错。
我给林妍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得很快。
“岑岑,怎么这么晚?知行刚给我发消息,说你情绪不太好。”
“你也在盛禾网络挂过名吗?”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
“什么盛禾网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马上否认?”
“周岑,你被陆知行灌酒了?”
“他给你发消息,让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听见她杯盖碰在桌沿上,连续碰了两下。
“他说让我劝你安分点。”她终于开口,“岑岑,我是你闺蜜,我知道你疑心重,但婚前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害怕我查客户名单。”
“你别乱讲。知行这些年把公司做起来,容易吗?他只是不想你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同缠上。”
“所以那些客户也是乱七八糟的?”
她没回答。
我换了个问题。
“林妍,你帮我查过多少次门禁记录?”
她的声音立刻冷下来。
“你查我?”
“赵晴每次给我补材料,都是你打的招呼。你说你认识行政部的人。我还真信了。”
“周岑,你别胡搅蛮缠。”
“我只问你一次。那些客户合同是谁盖的章?”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里跳出的通话记录,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林妍急了。
她一向最会装,尤其是面对我。她总说自己没能力、没背景,靠我帮她介绍工作。我介绍不了,她就替我跑腿。她和陆知行认识,也是因为帮我送文件。
现在想来,送文件是假,摸清我的行程才是真的。
我打开律所旧档案系统,输入盛禾网络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
系统转了半圈,弹出一条记录。
“该编号涉及的纸质合同曾于三年前由顾闻舟律师审核,扫描件仅存目录。”
顾闻舟。
我认识他。
他替陆知行处理过一次声誉争议,收费很低。那段时间陆知行刚拿到一家大企业的订单,外面传他借客户身份倒卖数据。顾闻舟出面发了声明,说所有合同均经独立核验。
我拨通他的电话。
“顾律师,打扰您。”
“周岑?”他很快叫出我的名字,“这么晚有事?”
“您三年前审核过盛禾网络的合同吗?”
那边安静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看到他们的客户名单,发现有七家公司共用同一套材料。我在做婚前财产核验,顺手查了一下。”
顾闻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十几秒,他问:“你看到的名单,能发我一份吗?”
“您先告诉我,盛禾是不是陆知行公司的壳?”
“周岑,这通电话,你最好别用工作手机。”
“我没用。私人号码。”
“仍然别发。”
我笑了一声。
“顾律师,您是担心陆知行,还是担心那份名单背后的人?”
他压低声音。
“我当年替陆知行出具过一份核验意见。我以为客户资料是真实的,后来发现有一部分身份信息来自其他人。我追查过,没找到原始授权记录。”
“有人用别人的身份获利?”
“我不能确认。”
“那您为什么还要帮他?”
顾闻舟沉默片刻。
“我欠过陆知行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我错过一次纠正错误的机会。”
我听懂了。
他不是完全站在陆知行那边。
至少现在不是。
“您手里有证据吗?”
“有一份旧案目录。盛禾最早的合同不在律所主系统里,许川帮我迁过档,原始扫描件可能还在旧服务器。”
我记下“许川”两个字。
“顾律师,您愿意把地址给我吗?”
“先别去找许川。”顾闻舟说,“陆知行今晚去律所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
“七分钟前,他的车进了地下车库。赵晴正在前台接待他。”
我转头看向玄关。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有人在门外。
紧接着,陆知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周岑,开门。”
我没有出声。
手机屏幕亮起,是赵晴发来的消息。
“周律师,麻烦把今晚收到的所有材料交给陆总。他需要马上销毁一份旧档案。”
几秒后,又有一条。
“你签过保密协议。现在开门,大家还能体面。”
第2章
“周岑,开门。旧档案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交代。”
门外的人还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压进来。
我盯着赵晴发来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林妍。”我压低声音,“你睡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玄关柜上。
“知行来律所了,说要销毁一份旧档案。”
“你别开门,先把材料藏好。”
“他知道材料在我手里。”
“那就销毁。”林妍说得很快,“周岑,你现在把收到的文件拍照发给我,剩下的全都别管。能发多少发多少。”
我没动。
“什么叫别管?”
“就是别查了。”
林妍很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们从大学就认识。她当年替人写自我介绍,靠着一张嘴挣得比谁都多。后来进了信息中介这一行,嘴更厉害了。求人办事时,她能把人说高兴;不想见的人,她三句话就能让对方主动挂电话。
可此刻她催得太急。
“林妍,盛禾最早的合同不在主系统里。顾律师说原始扫描件可能在旧服务器。”
电话那头静了。
“你联系顾闻舟了?”
“刚联系。”
“他是不是还跟你提了许川?”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回答得太快。
我看向门口。
“妍妍,盛禾那份合同用的身份是谁的?”
“别问。”
“你知道?”
“我只知道他当年做过身份包装。那些材料从哪儿来,我不清楚。”
门外的人换了个姿势,鞋底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周岑,我知道你在接电话。开门,我们谈条件。”
陆知行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你再躲着,赵晴会按异常取件处理。你的工位密码、门禁记录、打印记录,明天都会变成对你不利的证据。”
他连我拿过什么都清楚。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那份旧档案。”
“然后呢?”
“然后我们结婚。”
我没笑。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够恶心的。
林妍压低声音:“先答应他见面,别让他破门。你一个人住在哪儿,他早就知道。”
“我要是不开门呢?”
“把原件交出去。”
“你刚才还让我销毁。”
“原件和副本不一样。”她急促地说,“顾闻舟既然联系了你,证据可能不止一份。陆知行今晚来,就是为了把所有源头掐断。周岑,你现在追,只会查到你自己头上。”
我靠着墙,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今晚的事。
顾闻舟说原始扫描件在旧服务器。许川负责旧服务器。赵晴能调换门禁记录。陆知行赶在我前面回来,要的根本不是普通档案。
“林妍,你认识许川?”
“不认识。”
“你知道他帮陆知行处理过什么吗?”
“不知道。”
“后台访问记录你也没见过?”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的呼吸急了。
我本来还想再问,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
“周岑,我数到十。”
陆知行开始数。
“七。”
林妍说:“把门打开。”
“六。”
“他敢进来抢,你报警。”
“五。”
“报什么警?他只是来拿自己的公司资料。”
“四。”
我看向书桌。
那叠文件还在黑色文件袋里。封面是我临时打印的,签收记录在赵晴手里。我拿回来的不只有复印件,还有装订说明里夹着的一张旧机房的临时通行证。
这张东西不在目录上。
“三。”
林妍突然说:“你把那张通行证也一起发给我。”
我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拿了这张?”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林妍?”
“我刚才乱说的。”
“二。”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陆知行没有继续数。
我听见门锁轻轻转动了一下。
靠,备用钥匙。
我抓起文件袋,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林妍,原件怎么还给你?”
“我会去找你。”
“现在就要。”
“我不在你家附近。”
“那你让谁拿?”
她没回答。
书房门被推开时,我正把文件袋塞进床底。密码锁还没扣上,陆知行已经站在门口。
他没急着拿东西,先看了一眼书桌,又看向我掉在旁边的手机。
“还在跟林妍通话?”
我没出声。
他伸手按了免提。
林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周岑,先别——”
通话断了。
陆知行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亮着顾闻舟发来的地址。
“你动作比我快。”
他抽走手机,握在掌心。
“地址删掉,文件交出来。今晚的事可以当没发生。”
“顾闻舟跟你说了什么?”
“你不配知道。”
“那你怕什么?”
他抬眼看我,脸色终于沉下来。
“周岑,我花三年把你从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里捞出来。你真以为我会让你去找一份旧合同?”
“你包装我的履历,还包装公司?”
“履历是真的。”
“人也是假的?”
他没回答,伸手去拽床底的文件袋。
我一脚踩住袋角。
“松手。”
“周岑,别逼我。”
“你闯进我家,现在又让我把东西交出去?”我蹲下来,手还压着文件袋,“你到底是来谈条件,还是来抢东西的?”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松开手。
“行。你想查,我让你查。”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盛禾的合同首页。
合同上的签名是“周岑”,身份证号却属于另一个人。
“我的第一份壳。”他说,“那份合同用你的身份,收益归我。等公司出事,我会替你承担责任。婚礼照常办,证结了,你照样有房子、工作和赔偿。”
“你拿我的名字用了多少次?”
“多少次不重要。”
“在我这里很重要。”
“重要?”他笑了一声,“周岑,你那点工资,连我给林妍垫的零头都不够。你真以为她站在你那边?”
我心里一沉。
“你对林妍做了什么?”
他收起手机,没说。
林妍替陆知行做过什么,我并非完全不知道。她做信息中介,手里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资源。可她欠陆知行钱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说。
“你今晚到底为什么来?”
“拿回你手里的东西,然后让你闭嘴。”
“如果我不闭嘴呢?”
陆知行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查查林妍的手机。”
“什么?”
“她刚才让你把通行证发给她,对吧?”
我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怕的不是你查到旧合同。”
他俯身捡起我的手机,在锁屏上输入一串数字。
门开了。
我第一反应是去抢,他却退了一步,把屏幕转向我。
后台管理页面。
登录账号:linyan_media。
访问记录还挂在屏幕上。
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十七分。
就在顾闻舟告诉我旧服务器地址的时候。
林妍登录陆知行公司的后台,查看过盛禾项目的原始文件索引。
我盯着那行记录,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陆知行收回手机。
“现在,你还愿意相信她吗?”
第3章
“周岑,你泄密了。”
赵晴把平板拍到会议桌上,屏幕里是一段门禁记录。
“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你刷通行证进了七楼档案室。”
我看了一眼时间。
顾闻舟昨天明明说的是旧服务器机房,在地下二层。
“我昨晚十点就回家了。”
“那你的门禁卡呢?”
“在我包里。”
赵晴伸手,把我的工牌从桌上拿起来。
工牌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膜,边缘翘起一道细缝。
我的心沉了下去。
“别动。”
我按住她的手腕。
她甩开我,拔下工牌背面的监听贴纸,扔进垃圾桶。
“顾律师说你私自下载了客户资料。门禁记录又对不上,现在人事和项目组都在找你。”
“这不是我刷的。”
“不是你刷的,为什么门禁系统显示的是你的脸?”
我盯着屏幕。
系统里那张照片是我的,脸却不是我。
赵晴双手抱臂,靠在门边。
“你有二十秒解释。”
走廊里有人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
我把平板拉近。
记录写着:周岑,昨晚二十二点四十三分进入,七楼档案室;二十三点零六分离开。
可系统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设备校准时间,昨晚二十一点五十分。
记录被改过。
“原始数据呢?”我问。
“这就是原始数据。”
“赵晴,你是行政兼项目协调,不是信息安全管理员。谁动过后台,你不知道?”
她推了推眼镜。
“周岑,意思是系统错了?”
“是你换了门禁记录,还是陆知行换了?”
赵晴的眼神变了。
只一瞬,很快恢复原样。
“你提陆总干什么?”
“盛禾项目的原始文件在档案室。顾律师让我查昨晚谁进过旧机房。门禁记录显示有人冒充我,想把泄密扣到我头上。”
“谁能进七楼档案室?”
“档案室从晚上九点起封锁。”
“那你告诉我,昨晚十一点谁在里面?”
她没回答。
我拿出手机,把门禁截图发给许川。
“别发群里。”赵晴突然说。
我停住。
“为什么?”
“记录刚导出来,还没核实。你发给项目组,大家会怎么看?”
“会怎么看我泄密?”
“会以为你急着撇清,销毁证据。”
她走到门边,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配合调查。等后台审计结束,该是谁的责任,自会查清。”
“工资呢?”
赵晴避开我的目光。
“人事已经冻结你的工资和项目奖金。在结果出来前,你不能再碰盛禾资料,也不能进入七楼。”
“项目群呢?”
“暂时移出。”
她说着,把我的手机从我面前拿过去,手指飞快点了两下。
盛禾项目群弹出提示。
您已被移出群聊。
我抬手按住手机。
“你连这个都替我办了?”
“免得你乱说话。”
“昨晚到底谁进了档案室?”
赵晴没再装。
“一个人拿了你的工牌,用了系统里留存的旧照片。档案室没丢东西,但你确实登录过旧服务器。”
“登录账号是谁的?”
“我为什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档案室没丢东西?”
她脸色沉下来。
“周岑,你现在是在审我?”
“我在找替我背锅的人。”
赵晴拉开椅子,坐下。
“你有什么证据?”
顾闻舟给我的备份还在移动硬盘里。
我没有立刻拿出来。
证据一旦亮底,对方就会先处理它。
赵晴等了几秒,冷笑了一声。
“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咬人。”
“你收了多少钱?”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她没动。
“什么钱?”
“陆知行给你的封口费。”
“说话要有证据。”
“很快就有。”
我拿回手机,退出会议室。
门禁被冻结后,我进不了七楼,项目账号也被停了。工资还能撑多久?房租下周到期,婚礼场地刚付了定金。
我给顾闻舟打电话,没人接。
林妍回了条消息。
【别在公司闹,岑岑。知行是为你好。把备份交出来,我帮你解释。】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
随后我去了前台。
盛禾项目来访人员都登记在前台,没权限进楼的人也要留下记录。我以前做合同审核,常来拿客户资料复印件。
前台小林看见我,表情有点怪。
“周姐,你不是被停权限了吗?”
“我来看昨晚的访客登记。”
“行政不让查。”
“我只查自己经手过的那批。”
她压低声音。
“赵晴刚来过。她说谁查盛禾资料就先登记,再通知她。”
“她查了吗?”
“查了。还带走了一张表。”
“昨晚十点以后那张?”
“整张。”
我在她身后站了两秒。
“小林,你把记录发给顾闻舟,要出事。”
“我不敢。”
“我不让你白帮忙。”
她摇头。
“上次你帮我改错合同,主管骂了我半小时。我不能得罪赵晴。”
我点头,没再逼她。
人到了难处,选择先保饭碗,没什么好说的。
我转身时,小林忽然叫住我。
“周姐。”
“怎么?”
“昨晚不是盛禾的人来。”
我回头。
“谁?”
“陆知行。”
前台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访客登记更新,请及时核对。
小林点开后台,屏幕上跳出一张陌生访客登记表的照片。
申请人:赵晴。
进入时间:昨晚二十一点五十六分。
来访事由:代取项目文件。
同行人员一栏,写着陆知行的名字。
我往下翻。
最下面还有一张红色封签照片。
封口处压着赵晴刚签的领用单。
金额清清楚楚。
两万元。
我呼吸停了半秒。
两万元买一条门禁记录,再把泄密扣到我头上。陆知行出手还是这么大方,舍得让人拿钱,却不会给我半分活路。
我放大照片。
封签右下角有一串手写编号。
LX-0917。
和顾闻舟昨天给我的旧服务器标签编号,只差一位。
顾闻舟说过,盛禾项目每次启动都会生成一个批次号。旧服务器上的 LX-0917 对应九十七号数据柜。
可赵晴刚才拿来挡我的,是二十二页内部文件。
根本用不着进旧机房。
除非她进去不是为了拿文件。
我正要保存照片,屏幕自动熄灭。
再按电源,页面跳回登录界面。
有人远程删除了访客记录。
“谁关的?”我问。
小林脸色发白。
“不是关,是清记录。刚才还自动打印了一份。”
打印机就在前台旁边。
出纸口卡着一张纸,只露出了两行。
访客离开时间,二十三点十九分。
同行人员签名,陆知行。
我抽出那张纸。
背面还有一行红字,是赵晴的笔迹。
【备份复制后,销毁原盘。周岑账号已处理。】
我盯着“原盘”两个字。
他们要销毁的不是文件,是旧服务器上的原始记录。
许川说过,旧日志一直在。
如果陆知行和赵晴已经找到旧机房,他们下一个要动的就是许川。
我立刻拨通许川的电话。
响了五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前台打印机忽然又响了。
一张新的访客登记缓慢吐出来。
申请时间,零点零三分。
访客姓名:周岑。
同行人员:许川。
进入地点:地下二层旧机房。
备注栏只有一句话。
【本人确认,权限已开启。】
落款不是赵晴。
是林妍。
第4章
我的账号在他们登录服务器后的第三天,出现在地下二层旧机房的门禁记录上。
签认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而那天晚上,我根本不在公司。
我把打印纸拍在许川桌上时,纸角沾了油。他正在修一台旧交换机,螺丝刀停在半空,眼镜滑到鼻尖。
“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周岑会错怪熟人,但不会错认自己的字。
我认得那两个字。
“周岑”最后一捺收得很急,合同审核员的基本功,我还是有的。
许川把螺丝刀放下:“顾律师让你来的?”
“他只告诉我,旧服务器在地下二层。”
“我没说具体位置。”
“可你知道LX-0917。”
许川的手缩了一下。
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压过门槛,咯噔两声。许川等脚步声远了,才把办公室门关上。
“陆知行前天找过我。”
“他让你删日志?”
“让我清掉盛禾项目迁移时留下的旧索引。”许川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遍,“我做了。”
我心里骂了一声。
还真不愧是陆知行,连自己的人都用得放心。
“你做得很干净?”
“索引删了,原日志没动。”
“原始文件在哪儿?”
许川没回答。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凉水,喝了一口,又倒进纸杯。
“许川。”
“老周,”他打断我,“你知道盛禾项目第一次上线前,我处理过一批异常数据吗?”
“知道。”
陆知行对外说自己参与过盛禾项目的核心交付。可顾闻舟查过,项目验收时,服务器里根本没有陆知行的代码提交记录。
那批异常数据,后来被归到我的审核账号下。
我当时还替陆知行解释过。
他跟我说,项目赶时间,权限只是临时借用,等客户验收后就会注销。
我信了。
亲信未婚夫嘛-setting.
我当时就是蠢。
“那批数据里有一份外聘名单。”许川盯着纸杯,“十二个人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号,全被替换过。”
“谁替换的?”
“操作账号是你的。”
“许川。”
“我没说是你做的。”
“可记录是我的。”
许川抬头看我:“登录IP是你的,设备指纹也是你的电脑。日志显示,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你从律所十七楼登录,清除了三份文件。”
我坐在他对面,后背一层冷汗。
十七楼只有我工位离那台旧终端最近。
“我的权限是你开的?”
“我开的。”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不敢接话。
“陆知行拿了一份离职清单找我,说里面夹了客户隐私。你催得急,让我先把权限给你,等你处理完再关。我照做了。后来陆知行让我清日志,我还以为他在替你擦屁股。”
“你没问过我?”
“那天你在外地封闭项目。”
我有印象。
可也正因为有印象,这事才更麻烦。
有人知道我不在,知道我会用什么账号,甚至知道我不会立刻发现。
许川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拿出一个封着防拆贴的硬盘。
“原始日志还在九十七号数据柜。”
“我能带走吗?”
“不能。”
他拒绝得干脆,反倒让我松了口气。
“这东西离开机房,访问记录会对不上。”许川把硬盘放到我手边,又压住,“我给你查。”
“查什么?”
“九十七号柜最后一次物理访问,还有那份异常日志的原始包。”
“查完我带走?”
“只给你看。”他顿了顿,“原始包一旦被复制,管理员端会弹提醒。”
“所以你刚才说不能带走,是怕陆知行知道?”
“也怕你被停职以后,连账号都进不去。”
我看了他一眼。
许川把眼镜重新架好:“别这么看我。我欠陆知行的,早还清了。那次替他删东西,我就该想到,一个连客户身份证都能拿来改的人,不会只拿一份离职清单冒险。”
“你现在站我这边?”
“我站日志这边。”
这回答很许川。
他以前替陆知行处理过一次数据污染,那时候对我说,客户要什么就做什么,法律风险由业务口负责。
如今他大概终于发现,自己处理的不是垃圾,是别人的命。
许川打开终端,输入账号。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停了。
“权限过期。”
“再开一次。”
“需要管理员确认。”
“赵晴已经处理过我的账号。”
“行政端停用,只锁了外网权限。旧服务器是本地验证。”许川指指屏幕右下角,“这里的账号归系统管理员。你现在打不开。”
我盯着那行字。
陆知行知道我被停职,知道赵晴动过我的账号,甚至连旧服务器的管理员入口都没锁死。
不对。
他不是没锁。
他留着门,等着看谁会进去。
陆知行。
几乎同时,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周岑,旧服务器删不干净。你查到什么,我都知道。】
下一条紧跟着弹出来。
【而且,最早打开那份异常日志的人,是你。】
我看向许川。
他没看我的手机,正把那张门禁记录翻到背面。打印纸背面还有一行浅灰字,之前被红字压住了。
【临时权限开通:周岑】
【授权验证码:LX0917】
许川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不可能。”
“什么?”
“这个验证码只在申请人和管理员同时在场时生成。”他迅速调出旧系统的操作说明,手指敲得飞快,“当时我开权限,陆知行在场。他拿走了验证码,你没到现场。”
“所以日志里为什么有我?”
“因为有人拿到了验证码,远程登录了你的账号。”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紧接着,许川又开口。
“不对。”
“又怎么了?”
他指着屏幕右上角弹出的确认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九十七号数据柜正在被远程挂载。”
“谁?”
“账号显示的是你的。”
对话框中央只有两个选项。
【拒绝挂载】
【允许访问】
倒计时从六十秒开始跳动。
五十八。
五十七。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许川看向我:“拒绝,我们都会暴露。”
“允许呢?”
“对方会先拿日志,再清访问记录。”
我盯着不断下落的数字。
四十一。
三十九。
还有二十多秒。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陆知行知道我已经被停职,知道我会来找许川,也知道旧服务器里藏着什么。
他在等我亲手替他把最后一份证据打开。
倒计时跳到十二。
我按下了【允许访问】。
第5章
倒计时跳到三时,我按下了【允许访问】。
许川一把按住我的手:“你疯了?”
“拒绝只会让对方锁定异常。至少挂载日志能告诉我们,他到底拿走了什么。”
两秒后,进度条开始跑。
许川没再拦我。他俯身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我给你开只读镜像,原始数据不碰。”
“九十七号数据柜里是什么?”
“旧客户档案。身份核验、合同附件、授权记录,全是建所初期那批。”
我心里一沉。
建所初期,正是我进所的时候。
我因为工资低、肯加班,接过许多没人要的合同。那些资料大多来自陆知行带来的客户,我逐页核验,再把整理好的文件交给顾闻舟。
如果那批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可能亲手替他们盖过章。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七,电脑突然弹出一个黑色窗口。
【正在执行:历史访问记录清除。】
许川骂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连敲几下。
“权限被抢了!远程账号正在覆盖管理员操作。”
“谁改的权限?”
“赵晴。”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弹出的登录账号。
【zhaoqing_project】
“她现在不是停职了吗?”
“行政权限没停。”许川咬紧牙,“而且这台服务器的管理员不止她。”
窗口右上角又跳出一行字。
【陆知行已进入协助清理模式。】
我盯着那四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他还是来了。
“你能拦住吗?”
“硬拦会锁死整个柜子,原始日志也一起没。”许川抬头看我,“给我四十秒,把被替换的路径找出来。”
“快点。”
他转身去拿旧硬盘,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陆知行的名字。
我接起来,没有开免提。
“周岑,”他的声音很稳,“你现在是不是正坐在许川旁边?”
我没有回答。
他轻轻笑了一声:“何桂香那家修鞋摊,别去了。”
我的手一紧。
“你监视我?”
“你刚允许挂载九十七号柜,服务器自动发过异常通知。至于何桂香,是林妍告诉我的。”
又是林妍。
我心里那点侥幸被堵得严严实实。
“她欠你多少?”
陆知行没有直接回答:“她比你想的识时务。你也该识时务,把许川交出来,我可以当你只是一时糊涂。”
“偷资料、冒用身份、替假客户洗白,这些叫糊涂?”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你听见多少?”
“够让你睡不着了。”
“那就再听一点。”他的语气仍旧平,甚至带着点劝告的意思,“何桂香年纪大了,修鞋摊又在老城区。那里消防通道乱,车也难停。你为了几张旧纸,出了事,未婚夫很难替你收场。”
“陆知行。”
“嗯?”
“你怕了。”
他呼吸声很轻,隔着手机都听得出那一瞬停顿。
我盯着许川刚刚导出的地址,念出那串门牌:“永安路四十七号,何桂香修鞋摊。”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还有十八分钟关门。”我继续说,“你既然这么关心她,应该能赶到。”
我挂断电话,把地址发给顾闻舟。
许川抬了下头:“他还会在?”
“他怕我去,所以会派人拦。也可能亲自来。”
“你这是故意激他。”
“他越急,越容易露头。”
我拿上外套,手机却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何桂香坐在修鞋摊后,正低头给一双皮鞋缝线。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何桂香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
我脚步一顿,拨回去,号码已经关机。
许川看见我的脸色:“怎么了?”
“陆知行在诈我。”
“不一定是何桂香。”
“但照片是真的。”
那张全家福我认得。
顾闻舟去年整理旧案时,曾在证物照片里见过它。
照片里的女人叫陈秀兰,是陆知行包装身份时用过的第一批“成功人士”。
何桂香和她长得很像。
我低头看向导出的地址,附件里除了门牌,还有一张模糊的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栏写着:何桂香。
身份证号却是陈秀兰的。
许川低声说:“这不是同一个人。”
“但地址是真的。”
我给顾闻舟拨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我在路上。何桂香那边我已经联系过,她愿意见你。”
“你认识她?”
“替陆知行做过一次旧案洗白。她当时被当成客户,实际是替他保存原始材料。顾闻舟顿了顿,“但她拒绝出庭。陆知行答应替她儿子还债。”
“他儿子现在人在哪儿?”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回答。
我听见顾闻舟压低声音:“死了。车祸,三年前。”
许川猛地抬头。
“那何桂香还替陆知行保管什么?”
“我不知道。”
“如果她只是普通证人,陆知行为什么急着拦我?”
顾闻舟没有回答。
我拿起包:“二十分钟后见面。先别惊动她。”
顾闻舟却说:“周岑,别单独去。老城区那片监控少,陆知行的人比你快。”
“那就让许川带备份过去。”
“备份不能交给他。”
两个人同时看向许川。
他沉默几秒,从旧主机里拔出一只黑色硬盘,放在桌上。
“我去。”他说,“她认识我。陆知行真动手,我还能拖一会儿。”
我把硬盘接过来:“你只送到附近,别露面。”
“那你怎么办?”
“他想让我以为何桂香是死路,我就偏偏坐到他对面谈。”
半小时后,永安路下了雨。
四十七号修鞋摊卷着一半卷帘门,何桂香还在里面。
她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手边摆着一只旧针线篮。看见我,她先把门帘彻底放下。
“你是顾律师说的周岑?”
“是。”
她没请我坐,目光一直落在我身后。
“就你一个人?”
“许川在街口。”
何桂香点了点头,这才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袋子里是一沓客户资料,最上面那份写着我的名字。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查过我。”
“陆知行送来的。”何桂香说,“他说,你迟早会来。还说只要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我儿子的账就不用再还。”
我拿起资料。
第一页是我的入职合同,复印件,右下角有我的签名。
第二页是一份身份授权书。委托人一栏是陆知行,受托审核人一栏还是我。
“我没审过这份。”我说。
“你当然没审过。”何桂香把针线篮往旁边推了推,“这是他后来补的。你的名字,他用得很好。”
我翻到最后一页。
授权时间正好是我停职后的第二天。
“他伪造了我的签名?”
“或者他手里真有你签过的空白纸。”何桂香说,“你们做合同审核的,总会留下些空白的附件页吧?”
我喉咙发紧。
我的工作台抽屉里确实有被作废的空白签章页,按规定应该逐张销毁。可有一批后来被行政统一收走,签收人是赵晴。
原来她不只调换了门禁记录。
我的手指压住那页纸,指腹全是汗。
何桂香看着我:“你是来找录音的?”
“是。”
“陆知行说过,只要有人问起陈秀兰,就把录音交出去。”
我抬起头。
“你和陈秀兰是什么关系?”
何桂香沉默片刻。
“她是我女儿。”
外面忽然传来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卷帘门前,下来两个人。
一个拎着铁锤,另一个手里拿着遥控器。
街口的许川立刻按响汽车喇叭。
何桂香没有慌。她按下柜台下方一个旧得发黄的收音机开关,又从针线篮底下取出一支录音笔。
录音笔外壳磕掉了漆,按键上缠着一圈胶布。
“这不是第一支。”她说,“原的那支被陆知行拿走了。”
我心里一沉。
门外的人已经走到卷帘门边。
“周岑,开门。”领头的男人隔着铁皮喊,“陆总不想伤人,你配合一下。”
何桂香把录音笔放到我手里。
“我女儿死后,陆知行用她的身份证做了十七个客户。每一个都说自己是第一次创业,没人知道他们的原始档案都来自她。”
“为什么?”
“因为陈秀兰做身份核验。她能拿到真人的照片、回执和旧合同。陆知行把它们拆开,拼成一套谁也查不到真假的履历。”
门外开始撬锁。
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沙沙声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是陆知行。
“陈秀兰的资料不够真,就从成功人士里借。学历、工作经历、项目荣誉,拆开用,别让同一个人出现两次。”
另一个男人问:“周岑那边怎么过?”
“她审得细,但只认文件。合同附件、授权书、扫描件,全替我们备好。她盖完章,后面的人只会看到干净结果。”
录音里的陆知行停了一下。
“尤其是周岑。别让她碰原始回证。她太容易相信熟人,一旦发现自己的签名被利用,反而会坏事。”
我盯着手里的授权书。
门外,铁锤砸在卷帘门上,整面铁皮向里震了一下。
录音继续往下。
林妍的声音突然出现:“陆哥,顾闻舟在查旧案了。”
“让他查。”陆知行说,“查到何桂香,就把她的地址给他。”
下一秒,门锁被砸开。
我抬头看向何桂香。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不知道我会把录音留在这里。”
何桂香拿起一把裁皮刀,站到我旁边。
“你不是他以为的证人。”她说,“你是他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录音里忽然传来另一句话。
陆知行压低声音说:“等婚礼那天,让周岑亲手签下客户终审。到时候,她就算发现一切,也只能承认自己造假。”
我看向桌上那份盖着我名字的授权书。
门外的人已经掀起卷帘门。
我拿起授权书,撕下写着陆知行名字的那一页,塞进了何桂香针线篮的夹层里。
“这一页先别动。”
“你要做什么?”
“让他以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卷帘门被彻底掀起。
我抬头,对领头的人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停着录音笔的播放界面。
进度条刚刚走到最刺激的位置。
我按下暂停,把音频退回三分之二处,点击继续。
陆知行的声音重新响起:“除了周岑,还有一个人必须从档案里删掉。”
录音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一个女人开口。
“顾闻舟?”
陆知行说:“对。他手里有客户利用真实身份获利的第一批记录。婚礼前,让他闭嘴。”
门外那两个人没再往前。
我盯着进度条右下角的时间戳。
那不是三年前的日期。
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何桂香也看见了。
她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段录音……昨天才录进去的。”
门外,领头的人忽然低头看手机,脸色跟着变了。
“撤!”
卷帘门砰地落下。
街口响起轮胎声,那辆黑色商务车掉头冲进雨里。
许川追出十几米,很快又折了回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盯着我手里的录音笔,喘着气说:“他们刚才收到一条消息。”
“谁发的?”
“陆知行。”
“他人在哪儿?”
许川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是一张刚拍下来的照片。
律所地下停车场,陆知行站在九十七号数据柜前,手里拿着一只与我刚才相同的黑色硬盘。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周岑,你找到的,都是我留给你的。】
第6章
陆知行把偷拍视频发到律所群里时,我正在给九十七号数据柜换锁。
视频里,我蹲在地下车库,手里攥着一只黑色硬盘。
标题只有一行。
【周岑盗取客户资料,陆知行紧急止损。】
群里瞬间安静。
三秒后,项目群弹出赵晴的消息。
“岑岑,九十七号柜涉及多个客户,你无权单独接触。马上到一楼会议室说明情况。”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还沾着锁芯里的油。
硬盘是假的。
真正的原件在许川手里,陆知行发给许川的清理指令也一并截住了。他既然敢把视频放出来,多半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套说法。
我删掉视频,拨通许川的电话。
没人接。
再打,仍旧没人接。
顾闻舟的消息跟着进来。
“别去会议室。他在等人送你去。”
我回了一句:“后门。”
电梯门打开,林妍靠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那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扎得很低,手里还拎着我借给她的一把车钥匙。
“岑岑,你终于肯见我了。”
“你怎么进来的?”
“赵晴给我开的门。”
她把车钥匙递过来,指尖碰到我手背时,凉得我一缩。
“地下停车场不安全,你跟我走。”
我看着她:“硬盘在哪儿?”
“先去车里。”
“林妍。”
她眼睫颤了一下。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赵晴拿着手机快步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
“周岑,楼下有人反馈你擅自复制客户档案。请配合调查。”
“反馈人是谁?”
赵晴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律所大堂的监控。
画面里,我站在九十七号柜前,手里确实拿着那只黑色硬盘。
时间标注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我在何桂香店里听录音,根本没进过律所。
有人换了我的门禁记录。
“谁反馈的?”
赵晴避开我的目光:“你先下来。”
“门禁记录被改了。”
“那就当没改,先把事情解释清楚。”
她语气很硬,手指却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
收过陆知行的钱后,她连装都懒得装得像一点。
我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到一半,林妍伸手挡住。
“岑岑,我真有急事跟你说。车里只有我们两个。”
电梯发出警报声,保安往前逼近。
我松开按钮。
林妍拉着我从安全通道下楼。
地下二层冷风直灌,卷帘门外还留着昨晚轮胎碾出的水痕。
她终于松开我的手。
“把录音给我。”
“什么录音?”
“何桂香店里的那一只。”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知道?”
“你当时开着外放。”
“我开的是耳机。”
林妍闭了嘴。
停车场里响起高跟鞋声。
赵晴带着两个保安从另一头下来。
“周岑,你今天必须解释硬盘的来源。”
“等一下。”
林妍挡在我前面,声音不大,却稳得住。
“给她十分钟。十分钟后,她把东西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赵晴皱眉:“你替她保证?”
“我只是替陆总传句话。”
空气一下静了。
我转头看她。
林妍盯着我的包,拇指死死压着车钥匙。
“陆总答应过,只要录音还在你手里,钱就不用还。”她压低声音,“可录音一旦进了警方手里,陆总会先处理你,再处理我。”
“你替他做事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帮我查身份资料开始。”
“大学时那次?”
“你拿到错误的学历认证,我帮你换掉了。”
“所以你一直知道陆知行有问题。”
“他能让我还清债,也能让我继续留在信息中介这一行。”她声音发涩,“我不想回到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地方。”
“所以你帮他盯着我。”
“岑岑,我是在救你。”
赵晴不耐烦地打断:“别演了。”
她举起手机,屏幕里正在直播。
镜头对准我,也对准了停车场出口。
来往的人停住脚步。
手机评论滚得飞快。
【偷客户资料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婚礼前曝光,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赶紧报警啊!】
赵晴把手机抬高了些。
“周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着那部手机。
陆知行没来。
他不需要来。
公开处刑这种事,一部手机、一个假监控记录,再加一群看热闹的人,就够了。
他太懂怎么让一个普通人先低头。
“硬盘是假的。”我说。
赵晴冷笑:“视频里拍得清清楚楚。”
“视频可以剪,门禁记录可以换。你们有原始日志吗?”
赵晴的脸僵了一下。
许川说过,律所旧服务器凌晨两点到四点会自动备份日志。
她不知道备份还在。
“少拖延时间。”赵晴往前一步,“保安,把她的手机和包收了。”
保安伸手。
我没有退。
“可以搜。”
我抬起下巴,对准还在直播的手机。
“但搜之前,请赵主管把删改门禁记录的审批单拿出来。记录上有你的签名。”
赵晴的手抖了一下。
评论区停了两秒,接着滚得更快。
【她知道门禁记录被改?】
【审批单呢?】
【赵晴收了多少钱?】
“胡说八道!”赵晴抬高声音,“我从未——”
“那就查。”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顾闻舟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没接。
赵晴更加心虚,直接伸手抓我的包。
就在这时,林妍突然开口。
“够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塞进我手里。
“录音频。”
我的指甲掐进纸边。
“这是什么?”
“录音室后台的调取单。”林妍没有看我,“今早四点四十三分,有人用你的工号进入旧服务器,删除九十七号柜的文件。审批账号是赵晴的。”
“你从哪儿拿到的?”
“陆知行让我查的。”
这句话落下后,她自己先别开了脸。
“他说,你录下的东西不能留在外面。拿到录音后,立刻交给顾闻舟。”
“所以你替他做事,同时把证据送给我?”
“我给你的是假的。”
她退后一步。
“你真以为我会把陆知行卖掉?”
我低头展开那张调取单。
纸张右下角盖着旧服务器管理章,编号清清楚楚。
没有日期。
“假的。”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她脚边。
林妍猛地抬头。
“你真正想拿的不是证据。”我说,“是那支录音笔。”
停车场入口传来引擎声。
黑色商务车停在卷帘门外。
后座车门打开。
陆知行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他没看我,先看向赵晴。
“赵主管,直播可以关了吗?”
赵晴立刻收起手机。
保安也退到一旁。
陆知行这才下车,踩过那团纸,径直走到我面前。
“周岑,闹够了吗?”
“你换我的门禁记录,还发视频说我泄密。现在问我闹够了?”
“夫妻之间一点小误会,解释清楚就好。”
“谁跟你夫妻。”
他笑意淡了。
“婚礼取消。”
“我同意。”
他大概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停了半拍。
林妍趁他看向我,往后退。
陆知行却抬起手,拦住她。
“录音笔呢?”
林妍僵住。
“她没带。”我说。
陆知行看向我的包。
我拉开拉链,把录音笔拿出来。
他伸手来拿。
我按亮屏幕。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录进去的指令还在。”
“给我。”
“陆总怕什么?”
“我怕你被人骗。”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车后座另一侧的门开了。
许川被绑着手坐在里面,嘴贴着胶带。他看见我,用力挣了一下。
陆知行按住车门。
“把录音笔给我,我放他走。”
我把录音笔握紧。
“你删掉的旧日志,也在他手里?”
陆知行没回答。
我点开那段录音,音量调高。
录音里先传出陆知行的声音。
“除了周岑,还有一个人必须从档案里删掉。”
随后,那个女人说:“顾闻舟?”
背景里还有另一道很轻的声音。
“旧服务器不能留。”
林妍突然扑向我。
她抢走的不是录音笔。
是我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许川刚才发来的消息。
【备份没在律所。原件在顾律师那里。】
林妍看清内容,手指僵住。
陆知行也看见了。
他朝她伸手。
“发给他。”
林妍没动。
“发给谁?”
陆知行脸色沉下来。
“发给局里那个姓陈的。告诉他,录音已经销毁,周岑准备销毁备份。”
地下停车场的灯突然灭了一排。
黑暗里,赵晴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打开屏幕,看完消息,脸色全白了。
“陆总。”她声音发抖,“陈警官问,谁把九十七号柜的原始日志发给了他?”
陆知行猛地转头。
林妍的手机从掌心滑了下去。
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没有发出的消息。
收件人不是陈警官。
是顾闻舟。
第7章
陆知行一把夺走我的手机,屏幕还在林妍手里亮着。
“消息删了。”
林妍攥着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陆知行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说删了。”
“可顾律师已经收到了。”
停车库里没人说话。
许川嘴上的胶带被扯下来,他咳了两声,揉着手腕骂了一句脏话。
陆知行回头看他。
“你闭嘴。”
许川还真闭了,缩在车门边,眼神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把录音笔塞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
“他不会删。”
陆知行转向我。
“你说什么?”
“顾闻舟收到的东西越多,越不会删。”我看着他,“他做律师这么多年,最恨别人替他拿证据。”
“周岑。”
“陆总是不是忘了,你请他洗白履历的时候,删过多少人的东西?”
陆知行脸上没表情,抬手示意林妍把手机给他。
林妍没递。
她第四次去摸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着,指腹来回蹭着戒痕。
“陆总,顾律师真收到了。”
“你发给他的?”
“不是我。”
“那是谁发的?”
林妍看向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我没动。
停车场顶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陆知行的司机还守在出口,车门却一直没锁。停车场的保安在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刚才赵晴接完电话就进去了。
我忽然想起她当时的脸。
不是害怕,是知道事情已经捅出去后那种没退路的慌。
“赵晴刚才问我,九十七号柜的原始日志发给谁了。”我说。
陆知行盯着我:“她在局里?”
“不在。陈警官给她打的电话。”
林妍低声说:“你什么时候联系陈警官的?”
“没联系。”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没再解释。
猜陆知行会发消息让赵晴处理门禁记录,猜赵晴会想把责任推给许川,猜她太慌,会主动找局里的人确认。
猜错了也没事。今天已经出了这么多事,多错一件不亏。
陆知行朝司机抬了抬下巴。
车门锁上。
“都上车。”
我靠着身后的柱子没动。
“你要带我去哪儿?”
“回律所。”
“许川呢?”
“一起。”
“那林妍呢?”
陆知行没回答。
林妍却忽然开口:“我跟你走。”
“你刚才说消息不是我发的。”
“陆总,”她抬头看着他,“我欠你二十七万。你替我垫的培训费、房租,还有我给陈姐办事垫掉的钱。我不跟你走,我去哪儿?”
陆知行盯着她。
那几秒里,我看见她眼底全是怕。
她怕的不是我。
她怕陆知行不再替她遮。
“她留下。”我忽然说。
陆知行眯起眼:“你想干什么?”
“林妍是你的人。放她走,我跟你们回律所。”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就凭你不敢让我报警。”
我抬手亮了亮手机。
屏幕上没有报警界面,只有一通未拨出的号码。
陈警官。
陆知行盯了两秒,冷笑了一声。
“你诈我。”
“你可以赌。”
“行。”
他转向林妍。
“你走。告诉他,我明早会把你的债条送到周岑家楼下。”
林妍脸色一白:“陆总,我刚才已经把顾律师——”
“滚。”
车门关上。
林妍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周岑。”
“松手。”
“录音里那个女人不是我。”
我低头看她的手。
“陆知行亲口说的,除了我还有一个人要从档案里删掉。”
“不是我,”她压低声音,“录音备份里还有一段,是赵晴和陆知行谈红包的原始录音。顾律师那边有校验码。”
我心跳漏了一拍。
“校验码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替他们背九十七号柜的锅。”
她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停车缴费小票。
小票背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个也不是校验码。”她说,“是赵晴办公室保险柜的临时密码。她每周换一次,今天还没换。”
我捏住小票。
“你怎么知道?”
“她在项目群里发过。”
“发给谁?”
“陆知行。”
“所以林妍,”我看着她,“你从头到尾都在替陆知行盯着我,对吗?”
她嘴唇动了动。
“是。”
这一个字落下来,我竟没觉得意外。
从出租屋合租,到公司团建,再到陆知行出现,林妍总能知道我最难堪的时候。她劝我别查账户,劝我接受陆知行的安排,也总在我加班时发来一杯热咖啡。
原来咖啡下面压着的是眼睛。
“你还知道什么?”
“赵晴改过一次门禁记录。”林妍说,“她收了陆知行两万块,把你进入九十七号服务器房间的时间,从晚上十点十二分改成了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三分。”
“原始记录还在吗?”
“旧服务器清过一次,没清掉。顾闻舟当年办那个洗白项目时留了镜像。他怕陆知行以后把责任推给他。”
我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还债。”
“只为了还二十七万?”
林妍没答。
她转身朝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岑,我以前没得选。”
她按下电梯键。
“你信错陆知行那天起,我就告诉你吧。”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脸上的妆已经被哭花了。我忽然想起两年前,她替我垫过一笔房租,第二天就发烧。我还抱着她说了半天谢谢。
真蠢。
蠢得够久。
电梯门合上前,林妍忽然把手机扔了出来。
我接住。
屏幕上是一条未发出的消息。
收件人是顾闻舟。
正文已经写好:
【录音笔在周岑手里,原始校验码在旧服务器镜像。赵晴改过门禁记录,收款记录在项目账户九号附件。周岑明早十点去九十七号柜取备份,陆知行也会去。】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状态:未发送。
“你为什么没发?”
“陆知行让我发,我就发不成了。”林妍隔着电梯门看我,“这条消息,是我故意留下的。”
“你留下它,是想让我相信你。”
“信不信随你。”
电梯门彻底合上。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陆知行车边。
司机替我拉开门。
“顾闻舟不接陌生号码。”
“你打过了?”
“没打。”
陆知行坐在后座,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在等周岑先开口。”
我上了车。
“那就让他等。”
车门关上,许川坐在另一侧。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旧服务器机房钥匙,悄悄塞给我。
我捏住钥匙。
许川低声说:“九十七号柜没有远程权限。今晚十点前,必须刷他的维护卡。”
陆知行听见了。
“什么九十七号柜?”
许川脸色一变,立刻把手缩回去。
我替他回答:“你让我们回律所,不就是想去拿备份吗?”
陆知行盯着我,忽然笑了。
“周岑,你真以为自己很聪明?”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觉得我蠢吗?”
车里安静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顾闻舟终于回了消息。
【校验码已核验。赵晴两年前收过陆知行转给项目公司的两万,备注是“顾问协调费”。今晚八点,律所能进九十七号柜的人只有三个:陆知行、赵晴、许川。】
后面还跟着一条定位。
不是律所。
是赵晴住的小区。
我抬头看向陆知行。
“赵晴刚回家?”
“你怎么知道?”
“她今晚没带项目章,却带了门禁卡。”
陆知行的手停在袖扣上。
“你在车里看什么?”
我低头。
他外套第二颗纽扣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粉红色勒痕。
那是我上周在商场见过的一款卡包。
赵晴买过同款。
陆知行缓缓扣好袖口,声音发冷:“开车。”
司机发动车子。
与此同时,我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周小姐,别去九十七号柜。赵晴已经拿到维护卡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陆知行没删日志。
他只是换了一个更会听话的人来删。
第8章
“周岑,你要是还想活着走出婚礼厅,就别进去。”
顾闻舟的电话打进来时,陆知行正扣上第三颗袖扣。
周岑按下免提。
“什么意思?”
“陆知行提前把声明发给了云栖酒店、婚宴供应商,还有今晚所有确认到场的宾客。”
电话那头有键盘声,顾闻舟语速很快。
“酒店以安全风险为由加派了十二名安保。进门要刷身份证,一个一个核验。声明还附了九张照片,内容是你在律所档案室接触客户资料。”
陆知行拿过周岑的手机,直接挂断。
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反应挺快。”周岑说。
陆知行把手机丢回她手里,抬眼看了司机一眼。
“去云栖酒店。”
“我还没答应。”
“你当然会答应。”
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手帕,语气恢复了那种安排周岑每一场会议时的从容。
“你筹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在今天拆穿我?”
周岑没接话。
她确实准备了。
蓝色文件夹里放着陆知行伪造履历的资金流水,有顾闻舟追回的客户信息,有九十七号柜的原始日志备份。
还有一个U盘。
陆知行提前公开声明,说明他已经知道那份备份藏在哪里。
最坏的情况,是证据已经被拿走。
车内安静了片刻。
许川先开口:“去律所来不及了。今晚十点以后,服务器自动锁定,要等维护卡和指纹同时验证。”
“赵晴有卡。”周岑说。
“指纹呢?”
陆知行笑了一声:“她刚回家,当然不会闲着。”
顾闻舟断了线,手机却开始连续震动。
宾客群、婚宴公司群、朋友群,全在转发一份声明。
【关于周岑女士近期精神状态及涉嫌窃取商业机密的说明。】
周岑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她在律所加班的照片。
第二页是她抱着客户档案离开档案室的监控截图。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检查报告。
姓名是她,日期却是明天。
“连我的字都准备好了。”
周岑盯着报告右下角那枚模糊的指印。
陆知行靠回座椅,视线落在窗外。
“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不适合参加婚礼。酒店加强安保,也是为了保护你。”
“我要是不去呢?”
“声明已经发了。你现在不出现,外面会说你害怕;你出现,至少还能让宾客安静。”
他说得很合理。
太合理了。
周岑最清楚这一点。她做了几年合同审核,陆知行最擅长的就是在每一份合同里藏掉最要命的一页。
车里没人说话。
她低头翻完声明,在最后一页看见一行补充说明。
【若周岑女士出现情绪失控或携带未经授权的资料,酒店将依法配合阻止其进入相关区域。】
“宾客桌卡也换了?”周岑问。
陆知行的手指停在袖扣上。
周岑看见了。
果然换了。
“顾闻舟查过设备安排。”陆知行说,“主厅大屏、签到屏、直播机位,全部归酒店婚宴公司管。顾闻舟能做的,只是把校验码换掉。”
“你怎么知道他能做什么?”
“你昨晚两点给他打过电话。”
周岑心里一沉。
她昨晚明明关掉了手机定位。
“还有,”陆知行看着前视镜,“云栖酒店地下停车场今晚不对外开放。你的人进不去。”
许川握紧了旧机房钥匙。
周岑望着窗外飞快退后的路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还是信错了一次。
她相信陆知行会因为她在车里说出“备份”而急着回律所,所以没让许川立刻联系酒店地下设备间。
现在想想,他根本没打算去拿备份。
他只需要拖住她。
手机又响了。
云栖酒店发来正式通知。
【因接到贵宾投诉,酒店已对周岑女士本人及随行人员启动安全核验。婚礼入场时间为下午五点半。请相关人员于四点四十分抵达东侧贵宾通道,由安保及婚宴负责人共同核验身份。核验未通过者不得进入主厅。】
周岑读完,把邮件转给顾闻舟。
电话很快接通。
“我在酒店。”顾闻舟说,“婚宴公司刚撤掉原来的签到屏,换了一组临时设备。”
“原设备送去哪儿了?”
“地下设备间。”
周岑看向许川。
他立刻明白过来。
“九十七号柜的钥匙只能开律所机房门。”他说,“但酒店地下设备间用的是酒店维护卡。”
“赵晴的卡。”
“对。”
顾闻舟在那头翻动文件。
“云栖酒店大屏供应商姓陈,半年前给陆知行做过一场品牌发布会。林妍替他谈过价格。”
周岑指尖一停。
林妍从婚礼策划开始就负责对接供应商。
她不只是陆知行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睛。
她还给陆知行留下了进入后台的卡。
“地下设备间几点清场?”
“下午四点。”顾闻舟说,“但临时设备有一张未完成验收单,负责人是林妍。她有权在验收前进入后台。”
也就是说,赵晴的维护卡、陆知行的声明、林妍的设备单,全都在逼她往后躲。
周岑摸了摸无名指。
婚戒还戴着,内圈卡着一层薄薄的汗。
她曾经以为,真正结婚前,总要把过去的烂事处理干净。
现在才明白,陆知行要的就是她这种想法。
等她忙着查证、忙着证明自己,他只需要在最后一天,把她变成一个被所有人同情、被酒店拦在门外的可怜人。
“掉头。”周岑说。
许川愣住:“不去酒店了?”
“去,但我现在不进去。”
陆知行终于抬起眼。
周岑对上他的目光,拔下婚戒,放进他掌心。
“戒指还你。”
“周岑。”
“你公开说我精神异常,那就不必等到婚礼结束。”
她把蓝色文件夹交给许川。
“里面是我整理过的资金流水。你带去见顾闻舟,先申请财产保全。设备验收单的附页里应有林妍的收款记录。”
许川没接:“那你呢?”
“我从地下设备间进。”
“赵晴拿着维护卡。”
“她今晚刚回小区,门禁卡却留在包里。”周岑说,“陆知行身上第二颗纽扣下面有粉色勒痕。那款卡包只能装两张卡,另一张是酒店备用的清洁卡。”
陆知行低头扣住袖口。
周岑看着他的手。
“还有,你刚才说地下停车场不对外开放,不等于员工通道也关闭。云栖酒店员工通道刷卡记录归婚宴公司管,赵晴能进,我也能进。”
“你怎么拿到清洁卡?”许川问。
“她买同款卡包时,我替她付过钱。那张卡一直夹在旧文件袋里,我本来没在意。”
陆知行猛地推开车门。
车还没停稳,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伸手夺周岑的备用手机。
周岑早有准备,膝盖一顶,撞在他肋下。
他闷哼一声,摔回座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立刻把车停到路边。
车门打开,陆知行撑着扶手下车,脸色发白。
周岑拎起文件夹,跟了下去。
“陆总。”她站到他面前,“你敢再碰我手机,我就把声明作者不明这件事发出去。酒店会问,为什么我本人还没到,你的声明先替我解释清楚了。”
陆知行盯着她。
“你以为顾闻舟能护住你?”
“他不能。”
周岑承认得很快。
“可他能把证据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她转向许川。
“去拿陆知行的手机。里面应该有他联系公关公司的记录,别让他删。”
陆知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周岑推开他,走向酒店侧门。
四点十二分。
距离宾客入场还有一小时十八分钟。
她刚把员工通道的临时通行码发给顾闻舟,手机便弹出一条酒店后台消息。
【周岑女士,系统已为您保留主厅第一排座位。另:检测到您的宾客名单已被替换,座位现标记为“证人席”。】
下面还有一张现场照片。
婚礼厅第一排摆着两把空椅子。
其中一把椅背上贴着林妍的名字。
另一把贴着我。
第9章
员工通道的闸机在我面前亮起绿灯。
门开后,里面全是消毒水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保洁阿姨推着车停在墙边,看了我一眼,没拦我。
“后厨左边第二个门。”她提醒,“主厅不能进,新娘还在补妆。”
“我不是来找新娘的。”
她没再问。
我拎紧文件夹,沿着铺着红地毯的楼梯往上走。婚礼进行曲从头顶的音箱里传下来,隔着门,听着有点假。
手机震动。
顾闻舟发来消息。
【录音已上传。警方说可以现场播放,但要先确认设备来源。】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
陆知行就在楼上。
他刚才抢我手机,没抢到。文件、录音、转账记录,全在顾闻舟那里。就算他删掉自己的东西,也来不及了。
我走到主厅侧门外,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
主持人的声音正在试麦。
“各位来宾,今天我们见证两位新人……”
后面的话被一阵掌声盖住。
我推开门。
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几桌客人回头看我。靠近舞台的那桌空了两个位置,桌牌上摆着“陆知行”“周岑”。
赵晴站在第一排,正低头调整麦克风线。
林妍坐在第二排,手里捏着一张流程卡。她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进来的?”
“员工通道。”
我走到第一排,把文件夹放在椅背上。
林妍追过来,压低声音:“知行马上就把接亲环节改成录像播放,你这时候闹,大家会以为你临阵逃婚。”
“那就播放。”
“你别闹。”
“我带了比录像更好看的东西。”
陆知行从休息室出来。
他换了一身黑色礼服,领口别着白色胸花。看见我时,脚步停了半拍,随后又恢复平稳。
“阿岑。”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很轻。
“外面车被堵了,来的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让赵晴给你留了第一排。”
“留着看戏?”
他看了一眼文件夹。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七年前你第一次见我说这种话,是在出租屋。”我看着他,“那时候你连西餐厅刀叉都分不清,后来我去酒店餐厅上班,你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教你怎么用刀。”
陆知行抿了抿唇。
他最不喜欢别人提他的出身。
“你要说什么,等仪式结束。”
“我没时间等。”
厅里的音乐停了。
主持人站在台上,笑着看向我们。
“新郎呢?请陆先生过来确认一下入场音乐。”
陆知行没有动。
我拿起手机,打开顾闻舟发来的远程控制链接。
“陆知行,你经营身份包装生意这些年,应该知道一份录音能毁掉什么。”
他压低声音:“这里坐着的都是合作方。”
“那正好。”
我按下播放键。
厅里响起赵晴的声音。
【周岑女士,员工通道临时通行码已为您保留。宾客名单替换需要陆总确认,我这边不好操作。】
另一个声音很快接上。
陆知行。
【把她的座位移到第一排,名字换成“证人席”。婚礼结束前,别让她接近舞台。】
全场安静下来。
有人拿起手机,有人转过头看陆知行。
他脸上的笑没变,只是手指在西装裤缝上收紧。
“偷录而已。”他说,“可以告我侵犯隐私。”
“你当然可以告。”
我点开第二段。
“但这段不是我的隐私。”
录音里,林妍的声音传出来。
【她拿到录音了,已经进员工通道。知行,你得先稳住她。】
接着是陆知行。
【把主厅的音响切到备用线路,我让赵晴放旧照片。对了,周岑以前最吃这一套。】
我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
戒指已经摘了,根上还有一圈浅浅的印子。
我曾以为那是两个人的开始。现在看,只觉得碍眼。
林妍从座位上站起来。
“阿岑,这里面有很多误会。”
“哪一段?”
她抿了抿嘴:“陆总只是太紧张。他怕婚礼出问题,才让我盯着流程。”
“你盯着我?”
“我是怕你毁了他的心血。”
“你欠他的钱,没还完吧?”
林妍的脸一下白了。
她确实欠过陆知行一大笔钱。那些钱不是借给她的,是替她填窟窿的。她拿了我的消息、地址、工作记录去还债,换来的不只是一笔债。
“我没想害你。”她说,“我只是……我只是想先把婚礼办完。”
“那你继续办。”
我打开文件夹,拿出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日期、收款人、金额,全在上面。
“这是你把客户资料卖给陆知行的钱。”
林妍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那只是信息整理。”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只是整理?”
她没回答。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陆知行忽然抬高声音:“今天不是调查发布会。”
他走到台边,拿起主持人手里的麦克风。
“各位,今天的婚礼出现了一点小插曲。周岑可能对一些文件有误解,我会给大家一个解释。”
他转头看我。
“照片、录音、聊天记录,都可以伪造。”
“原始文件可以伪造,服务器日志不行。”
我点开许川发来的后台记录。
【16:03,林妍使用临时工牌进入主厅控制室。】
【16:06,赵晴修改周岑席位,替换宾客名单。】
【16:11,后台删除“周岑”相关访问记录。操作账号:zhaoqing。】
赵晴手里的线一下掉在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
“别捡了。”我说,“屏幕上有。”
大屏幕被酒店工作人员接上远程投屏。
赵晴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站在后台,正把一只红色信封往抽屉里塞。陆知行从她身后经过,停了一下。
“门禁记录不用留。”
赵晴点头:“我待会儿删掉。”
画面到这里结束。
厅里彻底乱了。
赵晴抓住陆知行的袖口:“我只收了一个红包,我不知道你拿我的账号删了什么。”
“赵晴。”陆知行盯着她,“别乱说。”
“红包可以退,警察来了我也得进去说明白。”
“你以为你能走?”
这句话一出口,赵晴的手松开了。
她退后两步,嘴唇发白。
我看着陆知行。
他没再拦我。
警察从侧门进来时,主持人都躲到了台后。
顾闻舟的电话接通,扩音器里传出他平稳的声音。
“周岑,我这里有三段原始录音,分别对应身份材料购买、通稿发布和现场协调。你要现在放,还是等警方到酒店后提交?”
“现在。”
“第三段可能涉及陆知行本人尚未公开的陈述。”
“放。”
陆知行猛地看向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把我送进去,婚礼怎么办?”
我走到舞台边,拿起桌上一杯没动过的香槟,倒进垃圾桶。
“婚礼办不成了,挺好。”
他忽然笑了一声。
“阿岑,你以为抓到我,就能证明那些履历全是假的?”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他看着满厅宾客,“我大学肄业,没钱,没背景。别人二十五岁就有人给机会,我只能自己造一个机会。这个名字、这家公司、这些年拿到的项目,哪一样是我偷来的?我只是把别人不愿意给我的东西,拿到了。”
“那些履历,是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学历、别人的项目。”
“名字可以替换,能力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用真名?”
他喉结动了一下。
警察走到他面前,出示证件。
“陆知行先生,请配合调查。关于涉嫌伪造身份材料、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及妨碍调查,相关材料已经移交。”
陆知行没有立刻伸手。
他低头看着胸花,伸手把它摘下来,捏在掌心。
“阿岑。”
我停在原地。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顾?”
“旧情我留着。”
我把文件夹合上。
“骗我的部分,我自己会清算。”
他笑了一下,眼神终于冷下来。
“好。”
警察带他往侧门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你以为结束的是我?林妍只是替我办事,顾闻舟也有他自己的账。你真以为,所有人都会站到你这边?”
我没有回头。
他被带出大厅后,现场安静了几秒。
林妍突然拿起桌上的流程卡,撕成两半。
“我不坐了。”
她看着我,眼眶发红。
“阿岑,帮我一次。”
“帮你什么?”
“帮我把陆知行给我的钱还回去。”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带我去吃烧烤。
那时候她替我占座,还骂老板少给了两串肉。
我曾经以为她只是嘴硬。
“你先把欠我的客户资料说明白。”我说,“然后,去自首。”
她攥紧那两张纸,没动。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酒店前台。
【周岑女士,陆先生休息室发现一名不明身份人员,已经报警。对方声称自己是来参加婚礼的陆先生。】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发凉。
陆知行被带走时,警方明明核验过身份。
那个人是谁?
第10章
我的婚礼被警察叫停时,陆知行正拿着戒指摘花。
戒面硌破了掌心的皮。
他站在宾客面前,脸白得厉害,却还要冲我笑。
“阿岑,你先跟他们解释。”
警察就在旁边。我把手里的解除婚约申请放到桌上。
“不用解释。材料都是真的。”
满厅安静下来。
手机还在震动。酒店前台又发来一条消息。
【陆先生休息室那个人已经验过身份证。他叫陆建民,是陆先生的父亲。】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难怪陆知行一直说父亲早年病故。
难怪他不肯让我见老家任何亲戚。
我曾经还安慰自己,他只是防备心重。
狗屁。
警察很快上楼处理。宾客堵在过道里,手机一个接一个举起来。
陆知行趁乱拉住我。
“你早就查过,对不对?”
“查过一部分。”
“是谁告诉你的?顾闻舟?”
我没回答。
他手上用力,攥疼了我的手腕。
“说话!”
“松手。”
“你把我送进去,现在还要装陌生人?”
我抬眼看他。
“你伪造学历、冒用客户身份拿项目、倒卖个人信息,还让人调换律所门禁记录。每一样都有证据。婚礼是你准备的,警察也是你叫来的。”
“我没叫警察!”他吼出来,“我只是想保住项目!”
“那你为什么假扮陆建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有人打开直播,镜头对准我们。
陆知行立刻松开我,压低声音。
“你把视频关了,大家都还能体面。”
“体面是你自己丢的。”
他脸色青了。
“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踩死我?”
“不是踩。”我抽回手,“是你自己站到证据上面。”
警员从休息室出来,带走了酒店经理。陆知行父亲则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电梯口。
老人没看我,只抓着陆知行的袖口。
“东西不是我让你拿的。”
陆知行猛地甩开。
“别说了。”
我看着那只被捏皱的衣袖,忽然想起陆知行曾告诉我,他父母很爱他。
原来连这句都没全说。
三天后,调查有了第一份正式通报。
陆知行涉嫌伪造身份材料、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多项违法,案件移交处理。那套被他包装出来的履历,经核实大半来自真实公司里无权授权的员工。
有人获利,有人替他背了处分。
其中一个名字,正是林妍。
我是在律所会议室里看到补充材料的。
林妍坐在门边,手边放着纸杯,杯里的水一口没动。
“你早就知道。”
她看着我,眼下两片乌青。
“他答应替我偿还家里的债,我以为只是帮他办点事。”
“客户资料呢?”
“是他给我的。”
“你替谁转的?”
她低头不说话。
我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上面列着七家公司,三名客户的联系方式被卖了出去。警方已经冻结相关账户,其中两笔钱的收款人指向林妍。
她第三遍去摸包里的烟盒,最后没摸出来。
“周岑,我没想害你。”
“但你把我客户的资料给了他。”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
“陆知行说只是内部测试。”
“测试结果能进骗子手里?”
她不说话了。
我盯着她,胸口那股火一直压不下来。
她是我最早的同事。大学毕业那会儿,我连简历都是她帮我改的。她知道我不擅长看人脸色,所以每次客户刁难,她都抢在我前面接话。
我信了她五年。
她也没犹豫太久。
“我去自首。”
她站起身,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
“欠你的资料,我会逐条说明。还有谁经手,我知道的都会交代。”
“包括你替他办过什么?”
“包括。”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阿岑,我以前总觉得,等我有钱了,就不用再看谁脸色。”
“现在呢?”
“钱没还清,脸也没了。”她扯了下嘴角,“挺好。”
这句话没有让我解气。
她转身出去时,我才发现她一直穿着同一件灰色外套,肩线磨得发白。
第二天,顾闻舟把一份厚厚的证据目录交给我。
“这些是我早年替陆知行处理过的材料。”
“你也做过?”
“做过两次身份背调。”他推了推眼镜,没有回避,“那时候我只看纸面材料齐不齐,没核原件。”
“所以那些被冒用的人,才会被公司追责。”
“有三个丢了工作。第一个跳了河,现在手臂还有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顾闻舟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我做过补充调查,也提交了执业说明。该承担的责任,我会承担。”
我翻到末页。
律师协会已经启动程序。旧案涉及的赔偿,他用自己的执业收入先付了一部分。
“你现在帮我,不算赎罪?”
“算。”他说,“但不能因为我想赎罪,就假装自己没做错。”
这回答很顾闻舟。
他不是为了显得高尚才站出来的。
利益算得清楚,责任也认。
“还有一件事。”他说,“陆知行不是最早买那套履历的人。他手里另有一份名单,涉及律所内部。”
我的手指停住。
“谁?”
“赵晴。”
我盯着他。
“确定?”
“她收过红包,也换过门禁记录。不过名单上还有一个人,只留了代号。”
“什么代号?”
“七号。”
许川很快找到了“七号”。
律所旧服务器三年前换过一次,原始日志没删干净。顾闻舟当年办洗白业务时用过里面的模板,许川也替陆知行清理过一次数据。
他来找我的那天,右手一直按着工具箱的锁扣。
“日志能恢复,但得停掉旧系统。”
“会影响到什么?”
“近三年的合同审批记录都查不到。”
“那就备份。”
“备份也在旧系统里。顾闻舟说,原始盘不能联网,否则陆知行那边会收到告警。”
我把申请单推给他。
“我签。你做。”
许川抬头看我。
“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先做。”
他盯了我几秒,把工具箱打开。
“周岑,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留着那份日志吗?”
“怕陆知行?”
“那年他让我删三份文件,我删了,但备份盘忘在机房里。后来每次看见那台旧机器,我都在想,里面还藏着什么。”
他插上数据线。
“我欠陆知行一次人情,也欠那些被删文件一个交代。”
电脑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许川的手抖了一下。
“别催。”
“慢慢恢复。”
“你还催我?”
赵晴是在下午到的律所。
她没有找借口,一进门就说门禁记录是她换的。
“陆知行给我转了两万元。”
“你拿钱换的什么?”
“我把他的车放进地下车库,把一个陌生人的门禁记录改成已访客。婚礼当天,警察核验他身份前,他进过两次休息室。”
“第二次进去做了什么?”
“取了文件。”
“什么文件?”
“我没看。”
顾闻舟把打印出来的目录放到她面前。
赵晴只翻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七号是谁?”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门禁记录里为什么有他的权限?”
“陆知行给我的。”
许川把恢复出来的原始日志投到屏幕上。
七号在婚礼当天进入过档案室,操作的是何桂香客户的合同附件。
何桂香是律所的老客户。她经营的小公司曾被陆知行用合同设套,赔掉大半积蓄。老人一直坚持是员工操作失误,不肯上诉。
后来公司给她寄过一封律师函,要求她承认曾经授权陆知行。
“那不是授权。”我说。
赵晴盯着屏幕。
“七号用的是你的账号。”
“七号是谁不重要了。”顾闻舟说,“日志、登录凭证和资金记录能说明问题。”
她忽然抓住桌沿。
“你们查不到我儿子档案里的那笔债务吗?他要出国,急需钱。陆知行说只是借身份做项目,我以为……”
“你以为钱不用还?”
“他说不会出事。”
我把解除婚约通知放在她面前。
“合同上写着,他不会连自己的亲爹都认。”
赵晴的眼泪掉在纸页上。
她抹掉,转身问行政总监。
“我会配合调查,也会赔偿。门禁记录是我改的,我签字。”
“未必轮得到你签。”顾闻舟说,“故意伪造记录,造成后续调取,可能还要承担更重的责任。”
“那怎么办?”
“把知道的说清楚,别再替谁扛。”
她点头,抱起自己的纸箱。
她走后,我给何桂香打了电话。
老人接得很快。
“周律师,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把合同还给您。”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原件呢?”
“连同被扣的附件,都在。鉴定结果也出了,陆知行没有您的授权。”
何桂香在那头哭了。
我没有安慰她,只等她哭完。
“何女士,您还可以追究侵权责任。”
“钱能回来吗?”
“会尽力追回,律师费我来承担。”
“那就好。”
她擦了擦眼泪,又问:“你们律所会开除你吗?”
我怔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网上都在传,你靠出卖未婚夫上位。”
“合同审核组需要的是审核员,不是谁的未婚妻。”
“听说你还被停职了。”
“查完证据就恢复岗位。”
“谁查?”
“不是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何桂香轻声说:“我等你。”
一个月后,处理结果陆续下来。
林妍接受调查,交代了客户资料买卖和陆知行指使她的经过。她退赃一部分,仍需承担法律责任。那些被她卖出去的信息,相关公司已经报警。
赵晴因伪造门禁记录、收受利益并干扰调查,被公司解除劳动关系,面临赔偿责任。她没有再替陆知行说话,还补交了自己保留的转账记录。
顾闻舟接受律师协会调查。他暂停执业,配合核查旧案,同时申请恢复对何桂香名誉的澄清。那几个被他遗漏核验的受害者,也拿到了重新申诉的机会。
许川因非法处理数据被公司记过。但原始日志经过鉴定,证明他没有再次篡改,只保存了副本。旧服务器被正式封存,相关权限全部撤销。
至于陆知行,案件没有因为婚礼上的闹剧结束。
警方从他公司的电脑里找到客户名单、转账记录和身份材料模板。那套让他拿到项目的履历,大部分建立在别人的名字上。有人被追究责任,有人选择站出来作证。
他父亲陆建民公开声明,儿子的学历、职业经历和家族情况均为冒用,并出示了存折、住院记录和旧照片。
可那些被毁掉的人生不会因此复原。
陆知行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阿岑。”
“我在。”
“我把你最在意的人都查清楚了,你以为你赢了?”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合同。
赵晴空出来的工位已经搬走,许川正在给新服务器贴标签。窗边多了一把椅子,是顾闻舟让人换的,椅背很硬,我靠上去总硌得慌。
林妍还欠何桂香一份完整的客户说明。
何桂香每天九点半会来取一份文件,再亲自倒杯茶,坐到十一点。
这些事都没完。
“你到现在还觉得,所有事都是别人替你做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
“履历是你买来的,客户是你挑的,警察是你叫来的。连见你亲爹,都要提前安排好每一句台词。”
“阿岑,我没有别的路。”
“那你就去承担。”
“你真能这么狠?”
我把一份新合同翻到附件页。
“狠一点,才能把这些账查干净。”
他笑了一声。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你留着跟法官说吧。”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拉黑。
解除婚约的通知在两个月后正式下来。
我去领取时,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除了文件,还有那枚婚礼戒指。
“你确定不要?”
“确定。”
“可以留着,当纪念。”
“不用。”
我走出办事大厅,把戒指放进楼下的回收箱。
金属撞击箱底,响了一声。
回到律所时,行政总监正在门口等我。
“周岑,合同审核组缺人,做吗?”
“做。”
“岗位还是原来的,薪资按你的经验调整。”
“附件审查权也给我?”
“给你。以后大额附件必须二次复核。”
我点头。
“还有,明天来上班。”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网上那些话,你别看。”
“已经看过了。”
“生气吗?”
“生气。”我说,“但不影响干活。”
第二天九点,我照常打卡。
工位上堆着七份合同,三份附件页码对不上,两份授权文件缺骑缝章。许川送来恢复好的旧档案,备份盘还烫着。
我将戒指摘掉,放进抽屉。
抽屉里只剩一枚文件章。
我盖下去,红印落在骑缝处。
这一次,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