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给儿子办周岁宴,一口气订了55桌。
岳母拍着我的肩说:
“都是一家人,你先把账结了。”
我看向妻子,她也催我:
“别让大家看笑话,快去刷卡。”
我点点头,掏出银行卡。
收银员却说:“先生,卡被冻结了。”
妻子脸色变了,压低声音骂我:
“什么意思?你故意的?”
我没接话,从包里拿出文件袋。
“本来想回家再说。”
“但你非要我当众付钱,那我就当众给你答案。”
01
小舅子方浩的儿子办周岁。
我跟方敏到酒店的时候,大厅已经坐满了人。
方浩站在门口迎客,西装领带,皮鞋锃亮,见谁都递烟。
我扫了一眼,大厅摆了四十多桌,二楼还有十几桌。
方敏扯了下我袖子:“我妈在里头,先过去打个招呼。”
丈母娘钱桂英坐在主桌,正跟几个亲戚聊天。
看见我俩过来,她笑了一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一鸣来了,坐。”
我刚坐下,她就压低声音说:“今天场面大,你弟订了五十五桌。”
我没说话。
她又说:“都是一家人,你先把账结了,回头再算。”
我看了她一眼。
五十五桌。
这酒店我了解过,周岁宴的标准,一桌最少两千八。
五十五桌,光酒席就十五万往上走。
加上酒水、烟、糖,二十万打不住。
我转头看方敏。
方敏没看我,拿着手机在回消息。
我说:“这事方浩没跟我提前说过。”
钱桂英拍了一下我的手背:“提前说什么,你是他姐夫,他面子就是你面子。”
我说:“我的意思是,这个数不小,我得跟方敏商量一下。”
钱桂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方敏这时候抬头了,皱着眉看我:“商量什么?我妈都开口了,你磨叽什么?”
旁边几个亲戚都看过来了。
我没再说话,点了下头。
站起来往收银台走。
收银台的姑娘翻了下账本,说:“五十五桌,加酒水、布置、司仪,一共十八万六。”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
她刷了一下,看了看机器,又刷了一下。
“先生,您这张卡,刷不了。”
我说:“什么意思?”
“系统显示余额不足或账户状态异常,您换一张试试?”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没动。
身后传来椅子响的声音。
方敏走过来了,脸绷着。
“怎么回事?”
收银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没说话。
方敏压低声音:“你卡里没钱了?”
我说:“不是没钱。”
“那是什么意思?你故意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几桌的人已经在看了。
钱桂英也走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一鸣,这么多人看着呢,你闹什么?”
我看了看方敏,又看了看钱桂英。
大厅里五十五桌人,有一半在往这边看。
我说:“本来想回家再说。”
我弯腰,从脚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但你们非要我当众付钱。”
我把文件袋放在收银台上。
“那我就当众给你们一个答案。”
方敏盯着那个文件袋,嘴唇抿成一条线。
钱桂英的手搭在收银台边上,指节发白。
我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第一样,是一沓银行流水。
方浩从门口走过来了,烟还夹在手上,脸上还挂着招呼客人的笑。
“姐夫,怎么了?卡出问题了?我这边有备用的。”
他的手已经伸向口袋。
我说:“不用。”
我把流水最上面那页翻开,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02
那沓流水有四十多页。
我没全拿出来,只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用红笔画了线,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金额。
方浩的笑还挂在脸上,低头看了一眼,笑就没了。
钱桂英伸手要拿,我按住了。
“妈,别急。”
我说:“我先说几笔,大家核对一下。”
我指着第一条红线。
“去年三月,方浩说做生意缺周转,借了八万。”
我又指第二条。
“去年六月,妈说老家房子漏雨要修,给了三万五。”
第三条。
“去年十月,方浩换车,差四万块首付,方敏从我们账上转的。”
第四条。
“今年一月,方浩他儿子满月酒,酒席钱加红包,我出了两万二。”
方浩把烟掐了,没说话。
钱桂英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方敏站在旁边,死死盯着那沓纸。
我说:“这只是去年到现在的。”
我翻到后面,抽出一张汇总表。
“结婚五年,光我能查到流水记录的,转给方浩的,总共四十一万七。”
“给妈的,十二万三。”
“加一起,五十四万。”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离收银台近的两桌人听得很清楚,有人放下了筷子。
方浩开口了:“姐夫,这里人多,咱们有话进包间说。”
我说:“不用。”
“你们让我在这儿买单,我就在这儿把账说清楚。”
钱桂英拉住我的胳膊:“一鸣,你这是干什么?大喜的日子,你摆这些?”
我把胳膊抽回来。
“妈,这五十四万,有一笔还过吗?”
钱桂英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又问方浩:“哪怕一笔?”
方浩的眼神飘了一下,说:“姐夫,我一直说了会还的,周转过来就。”
“周转过来?”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样东西。
是两张打印的截图,放大过的,很清楚。
一张是车辆登记信息,方浩的名字,去年提的车,落地价二十三万。
另一张是一个小区的房产信息,方浩的名字,前年买的,八十七平。
“你名下有车有房。”
我把截图放在流水旁边。
“车是去年买的,说差首付找我借了四万。房子是前年买的,这笔钱你没找我要,但你跟我说过你手头紧、背着贷款。”
“我查了,你那套房公积金贷款,月供一千九。”
“月供一千九的人,办周岁宴订五十五桌,让姐夫买单。”
方浩的脸涨红了。
“你查我?”
“我查的是我自己的钱去了哪儿。”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方浩的几个朋友坐在靠门那桌,有人站起来,又坐下了。
钱桂英突然提高了声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方浩是你弟弟!一家人算什么账?”
我说:“一家人不算账,行。”
“那今天这十八万六,也别找我算。”
钱桂英愣了。
方敏终于开口了。
她说:“宋一鸣,你够了。”
她的声音在抖。
“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我看着她。
“谁在丢人?”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把流水和截图收起来,放回文件袋。
“这是第一件事。”
我说。
“还有第二件。”
03
方敏的脸白了。
“什么第二件?”
我没回答她,把文件袋里第二份材料抽出来。
也是银行流水,但不是我的卡。
是方敏的。
她的工资卡,户名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我说:“这张卡,你跟我说过,每个月工资四千八到手,年底有一笔绩效。”
方敏伸手来抢,我侧了一步。
“你先听我说完。”
我翻到中间,指了一行。
“去年八月,转出五千,收款人钱桂英。”
翻一页。
“去年九月,转出五千,收款人钱桂英。”
再翻。
“去年十月,五千。十一月,五千。十二月,五千。”
“今年一月到七月,每个月五千。”
我合上流水,说了一个数。
“十二个月,整六万。”
方敏的手垂下去了。
钱桂英的嘴角抽了一下,说:“那是我女儿孝敬我的,怎么了?”
我说:“怎么了?”
“你女儿月薪四千八,每个月给你转五千。”
“她自己倒贴两百块给你,然后家里的房贷、水电、买菜、孩子奶粉,全是我一个人的。”
“她跟我说,她工资不够花,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
“我交了。”
“三年前开始,每个月我的工资到她手里,她做主分配。她说她会攒钱。”
“钱呢?”
方敏站在那儿,没有开口。
我说:“我上个月查了我们的共同账户,余额一万二。”
“结婚五年,两个人挣的钱,账上就剩一万二。”
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说:“我的钱,给了方浩四十一万七,给了妈十二万三。方敏每个月再转六万一年。房贷我还,车贷我还,物业水电我交。”
“我想知道,这个家里,我是丈夫,还是取款机?”
钱桂英拍了一下桌子:“你有本事挣钱不就是给家里花的吗?我女儿嫁给你,吃你的喝你的了?”
我说:“妈,你女儿嫁给我,我没让她吃苦。但你们家六口人的开销,不能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方浩插嘴了:“姐夫,你也别太计较了,以后我慢慢还你。”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说这句话说了多少次了?”
方浩把脸转过去了。
这时候方敏动了。
她走到我面前,拽着我的胳膊往旁边拉。
“你跟我出来。”
我没动。
她加大了力气,指甲掐进我小臂。
“宋一鸣,你再不出来,我们就过不下去了。”
我说:“你先放手。”
她没放。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两秒,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想谈,行。”
我拿起文件袋。
“咱们去包间。”
方敏转身就走。
钱桂英要跟,我说:“妈,你先坐,这是我跟方敏的事。”
钱桂英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方浩追了两步,被他媳妇周婷拉住了。
周婷小声说:“别去,让他们两口子说。”
方浩甩了一下手,没甩开,站住了。
我跟着方敏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门关上。
方敏转过身,眼睛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文件袋放在圆桌上。
“我想干什么?我想问你,这五年你把我当什么?”
“我当你是老婆,你当我是什么?”
方敏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每天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我容易吗?”
“你容易不容易我知道。但你每个月背着我往你妈那儿转五千块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跟我说一声?”
“那是我妈!”
“她是你妈,我也是你丈夫。”
方敏擦了一把脸,声音突然大了。
“你今天就是存心在我弟弟的酒席上闹事!你安的什么心!”
我说:“我安的什么心。”
“好,那我告诉你。”
我把文件袋里最后一份东西拿出来。
方敏看到封面,整个人顿住了。
离婚协议书。
打印好的,该填的都填了。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04
方敏盯着那几个字,嘴唇哆嗦了半天。
“三个月前?”
我说:“对。”
“你三个月前就想跟我离婚?”
“不是想,是已经找了律师。”
方敏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上,坐下了。
她的手撑在桌沿,指尖发白。
“为什么?”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真想听?”
“你说。”
“今年四月,方浩找我借钱说要盘个店面,开口十二万。”
方敏没接话。
“我说没有,他就打电话给你。你当天晚上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小气,说兄弟有难不帮。”
“第二天我没同意,你回了娘家,带着孩子,住了一个星期。”
“你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配当这个家的女婿。”
“方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说有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个星期以后你回来了,把我的工资卡从抽屉里拿走,说以后钱你来管。”
“第二天,我查了转账记录,你已经给方浩转了八万。”
方敏张了张嘴。
我说:“你回来不是跟我和好的。你回来是拿钱的。”
方敏的眼泪又掉了。
“那八万是我跟我妈凑的,不全是你的钱。”
“你妈出了多少?”
方敏不说话了。
“我查了流水。你妈那个月没有任何转入记录。八万全是从我工资卡出去的。”
方敏把脸埋进手掌里。
包间里很安静,外面大厅的喧闹隔着一道门,闷声闷气地传进来。
我说:“四月那次,我就想通了。”
“这段婚姻里,我的话没有用,我的钱有用。”
“你不需要丈夫,你需要一张卡。”
方敏猛地抬头。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跟你过了五年,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
“你吃了什么苦?”
“你住的房子谁供的?你开的车谁买的?你身上穿的衣服、孩子用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挣的?”
“你说你苦,你苦在哪儿?”
方敏指着我的脸:“我给你生了孩子!我伺候你们宋家上上下下!”
“我爸妈在老家,这五年来过咱家几次?总共三次。每次住不超过五天。你伺候谁了?”
方敏的手放下了。
我说:“你嘴里的苦,是你自己选的。”
“你选了每个月给你妈转五千,然后日子紧巴巴的,回头怪我挣得少。”
“你选了把钱给方浩,然后跟我说攒不下钱。”
“你选了站在你娘家那边,每一次、每一件事,全站那边。”
“然后你问我为什么要离婚。”
方敏不说话了,眼泪一直在掉。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这个协议是我请律师拟的,你可以看。”
“房子归我,贷款我继续还。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也就是六千块。孩子抚养权我要,你可以随时探望。”
方敏翻开协议看了两页,手在抖。
“你要孩子?”
“对。”
“凭什么?”
“凭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开销都是我出的,幼儿园是我接送的,生病是我请假带去医院的。”
方敏把协议摔在桌上。
“我不签。”
我说:“你可以不签。”
“但这些东西我今天拿出来了,不会再收回去。”
方敏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响。
“宋一鸣,你处心积虑到这种地步?”
“三个月前就准备好协议,查我的流水,查方浩的房子车子,你是不是就等着今天?”
我说:“我没等今天。”
“我本来打算找个你心情好的时候,坐下来谈。”
“但你们没给我这个机会。”
“你妈让我当着五十五桌人买单,你让我别丢人赶紧刷卡。”
“行。那我就在这个场合把话说清楚。”
门突然被推开了。
钱桂英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离婚?”
她的声音穿过走廊,二楼的几桌人都扭头看过来了。
05
钱桂英一步迈进来,门在身后砸上。
“你说离婚?你有脸说离婚?”
我没站起来。
“妈,我跟方敏在谈。”
“你少叫我妈!你配吗?”
钱桂英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份离婚协议。
她从头翻到尾,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房子归你?孩子归你?你想得倒好!”
“这些条件可以谈,但方向不会变。”
钱桂英把协议往我脸上扔。
纸页散开,落在桌上、地上。
“我告诉你宋一鸣,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离!”
我弯腰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拍齐,放回文件袋。
“妈,这件事你做不了主。”
“我做不了主?我女儿的事我做不了主?”
“方敏是成年人。”
钱桂英转头看方敏:“敏敏,你说话!你答应了?”
方敏靠在椅背上,没看她妈。
“我没答应。”
钱桂英又转向我:“听到了吧?她不同意!你能怎么样?”
“可以起诉。”
方敏也看过来了。
我说:“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但你们不给我选择。”
钱桂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坐在方敏旁边。
她的语气突然软了,快得不正常。
“一鸣,你听妈说。”
“这些年是不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妈承认。方浩那孩子不懂事,花钱大手大脚,妈也知道。”
“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说的?非要闹到离婚?”
我看着她。
“妈,你刚才说我不配叫你妈,现在又说一家人。哪句是真的?”
钱桂英噎了一下。
“我那是急的,气话。”
“好,那我也跟你说几句气话。”
“结婚第一年,方浩没工作,你让我给他找活干。我托了三个人帮他安排,他去了两个月自己辞了。你说他年轻坐不住,让我再想想办法。”
“第二年,方浩说要做生意,问我借了五万。钱出去以后没了消息,我问过一次,你说我小气。”
“第三年,你说老家房子要翻修,我出了三万五。后来我回去看了一眼,根本没修,钱不知道去哪儿了。”
“第四年第五年的事我刚才在外面说了,我不重复。”
“这五年,我没找你们要过一分钱。每次都是你们开口,我给。”
“我给的时候你说一家人不分彼此。我不给的时候你骂我小气、不是人、不配当你女婿。”
“你说说看,这叫一家人?”
钱桂英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方敏突然开口了。
“那你想怎么样?把钱全要回来?”
我说:“要不回来的我认了,以后的我不出了。”
“你这叫什么话?”
“这叫实话。”
方敏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这回没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盯着我看。
“宋一鸣,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你说。”
“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但你也要站在我的角度想想。那是我妈,那是我弟,他们过不好我能不管吗?”
“你可以管。”
“但你不能拿我的钱管完了,回来跟我说,咱家没钱了。”
方敏闭上了眼。
钱桂英站起来了。
“行了行了,说来说去不就是钱吗?”
“我让方浩把钱还你,行不行?分期还,一年还十万,你先把离婚的事收回去。”
我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方敏。
“是信任。”
“我信了你五年。你每句话我都信。你说家里紧我就加班,你说方浩困难我就掏钱,你说你在攒钱我就没查过账。”
“直到上个月。”
方敏的身体僵了一下。
“上个月怎么了?”
“你自己清楚。”
方敏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比刚才都白。
钱桂英看看她女儿,又看看我。
“上个月什么事?”
我没回答。
我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折了两折的,很薄。
我打开,放在桌上。
方敏看到那张纸的瞬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06
那是一张转账回执。
金额十五万。
从方敏的另一个银行账户,转入钱桂英名下。
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我说:“你还有一张卡,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方敏站在那儿,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钱桂英扫了一眼那张回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说:“这张卡是你婚前就有的,我不知道。上个月我去银行办业务,柜员问我要不要合并名下关联账户,我才知道你还有这个户头。”
“我查了流水。”
“这张卡五年里陆陆续续存进去三十七万。”
方敏的嘴唇在抖。
“每笔金额不大,两千、三千、五千,时间不固定。”
“来源是我们的共同账户。”
“你每个月管钱,从里面抽一点,转到这张卡上,积少成多。”
“三十七万。”
“然后上个月一次性转了十五万给你妈。剩下的还在卡里。”
钱桂英拍了一下桌子:“那是我女儿的嫁妆钱!她自己攒的!”
“嫁妆?”
我笑了一下。
这是今天我第一次笑。
“你们家当初的嫁妆是什么?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加起来不到六千块。彩礼我给了十二万,你收了十二万,一分没陪回来。”
“这个事你在婚礼上跟我爸妈说的原话是,‘彩礼就当给孩子们存着,以后都是他们的。’”
“存哪儿了?”
钱桂英不说话了。
方敏的声音沙哑:“那些钱,我是怕你乱花。”
“我乱花?”
“我每天中午吃食堂,二十块以内。皮鞋穿了三年没换过。去年冬天我那件羽绒服破了个洞,你说再穿穿,我就继续穿。”
“你告诉我,我哪儿乱花了?”
方敏没回答。
我说:“你不是怕我乱花,你是要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你攥着,然后一笔一笔转给你妈。”
“你让我以为我们穷,让我以为日子紧,让我加班、借钱、省吃俭用。”
“结果钱全在你妈那儿。”
钱桂英突然哭了。
哭得很大声,整个包间都在回响。
“我命苦啊,养了个女儿嫁了个白眼狼,翻这些旧账算什么男人。”
她一边哭一边拍腿。
方敏上前扶她。
我坐在原位没动。
“妈,你先把这出戏停一下。”
钱桂英的哭声顿了一拍。
“门外面没有外人,这个包间隔音不错。你哭给谁听?”
钱桂英瞪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不再悲伤。
我说:“你收了我的彩礼,收了方敏转的钱,收了我给你的修房钱。方浩从我这儿拿的钱,有多少进了你的口袋,你自己清楚。”
“你不是命苦,你是算盘打得精。”
钱桂英的脸扭曲了一瞬。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方浩和周婷一起进来的。
方浩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说:“姐夫,外面客人问怎么回事,酒席到现在没人结账。”
我说:“你请的客,你结。”
“我哪有这么多钱?”
“你有房有车,没钱?”
方浩急了:“房子有贷款,车是分期的,我手头真没有现钱!”
周婷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先刷我们的卡垫上?”
方浩回头瞪她:“你闭嘴。”
周婷的脸一下红了,把嘴闭上了。
我说:“方浩,这五十五桌是你定的。请帖是你发的。你没钱办这个排场,为什么要办?”
方浩不说话。
钱桂英替他回答:“你姐夫不是有钱吗?自家人帮一把怎么了?”
我站起来了。
“你说到点子上了。”
“你们从头到尾就打算让我出这个钱。”
“请帖发了,桌订了,人来了,酒菜上了,然后告诉我一声,你先把账结了。”
“你们把路全堵死了,我只能掏钱。”
“这不叫帮忙,叫设套。”
方浩的脸憋得通红。
钱桂英站了起来。
方敏靠在墙边,一句话不说。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这个账我不结,今天我说的这些话,你们回去慢慢想。”
“离婚协议方敏你留着看,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我走到门口。
方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走了,这个场面怎么收?”
我停了一秒。
“你们开的场,你们自己收。”
07
我刚走出包间,楼梯口就堵了人。
方浩的几个哥们儿站在过道里,烟都没点,全看着我。
其中一个胖子拦了我一下。
“哥,浩子是我兄弟,你们家事我不掺和,但今天这酒席总得有人买单吧?”
我说:“找方浩。”
胖子脸上挂不住了。
“浩子说他手头紧。”
“他手头紧不紧,问他自己。”
我绕过他往楼下走。
大厅里已经乱了。
有几桌人在小声议论,有几桌人在看手机,还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我经过主桌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叫住了我。
“一鸣。”
是岳父方建设。
他从头到尾坐在主桌没动过,连刚才大厅里的那一幕,他也只是坐着看。
我站住了。
“爸。”
方建设端着茶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声音不大。
“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每一笔都有记录。”
方建设点了下头,把茶杯放下了。
“你是个实在人。这些年你给这个家花了多少钱,我心里多少有数。”
旁边桌有人竖着耳朵听。
方建设没管,继续说。
“老婆子做事不对,方浩不争气,我管不了,也丢人。”
“但是敏敏是我闺女,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个婚,你是铁了心要离?”
我看着他。
方建设这个人,五年来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他不管事,不出头,在家里没有声音。
钱桂英说什么就是什么,方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就坐在角落里,抽烟,喝茶,不吭声。
但他现在看着我的眼神,不躲。
我说:“爸,不是我铁了心。”
“是这五年,没有一个人在乎过我铁不铁心。”
方建设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重新端起了茶杯。
我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很快很急。
方敏追出来了。
“宋一鸣你站住。”
我没停。
她小跑几步追上来,拽住了我的胳膊。
“你不能走。”
“为什么?”
“你走了这个事怎么办?五十五桌人等着结账,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你跟方浩交代。”
“方浩哪有钱!”
“他有房有车。”
“贷款的!”
“月供一千九。他手里不可能一分钱没有。”
方敏死死攥着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她的手。
指甲掐进布料里,骨节泛白。
“方敏,你松手。”
“我不松。”
“你不松我也不会留下来买单。”
方敏抬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通红。
“你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你问我有没有感情?”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这次没有使劲,一根一根松开的。
“我问你一件事,你回答我。”
“你问。”
“去年冬天,孩子发烧四十度,半夜三点我抱着他去医院挂急诊。”
“你在干什么?”
方敏愣了。
“你在你妈家。那天方浩跟人打牌输了钱,你妈让你回去劝。你说去去就回,结果第二天中午才到家。”
“孩子在医院挂了一夜的水,我一个人在走廊上坐了五个小时。”
“第二天你回来问了一句,孩子好了吗。我说好了。你说那就行。”
“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
方敏的嘴唇颤了一下。
“感情是有的。”
我说。
“但感情是会用完的。”
大厅里有人在鼓掌。
不是给我鼓的,是司仪在台上暖场,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在拼命活跃气氛。
方敏站在我面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不离?”
我说:“我没说过这句话。”
方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就是铁了心了。”
我没回答。
我转身继续往门口走。
走出三步,我停了。
不是方敏叫住了我。
是钱桂英。
她从楼上下来了,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下来,脸上的妆花了,眼眶红着。
但她的表情不是刚才在包间里的那种。
不是哭,也不是闹。
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向大厅里所有还在座位上的人。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见。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的事,是我们家的不对。”
我停住了。
方敏也停住了。
08
钱桂英站在大厅中间,背挺着,声音不抖。
“这顿饭的钱,不该让女婿出。”
全场没一个人说话。
“方浩办的席,方浩请的人,账该方浩自己结。”
她顿了一下。
“这些年,我们家确实占了一鸣不少便宜。今天他说的那些账,我认。”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番话我没想到。
钱桂英转过头看我。
“一鸣,你先别走。”
“妈,我该说的说完了。”
“你说完了,我还没说完。”
她又转向大厅里的人。
“散了吧,今天这个席,算我老太婆没安排好,对不住大家。”
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坐着,场面一阵混乱。
方浩从楼上冲下来了。
“妈,你干什么呢!客人还在呢!”
钱桂英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方浩把嘴闭上了。
钱桂英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她把卡递给收银员。
“刷这张。”
收银员接过去,刷了一下。
“阿姨,这张卡余额不够,差九万二。”
钱桂英的手僵了一秒。
她说:“能刷多少先刷多少。”
收银员操作了一下:“到账九万四,还差九万二。”
方浩凑过来,小声说:“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钱桂英没理他。
我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九万四。
钱桂英一个退休的老太太,卡里有九万四。
方敏每个月给她转五千,一年六万。
加上我这些年零零散散给的,再加上方敏上个月一次性转的十五万。
这个数对得上。
她把方敏给的钱攒下了一部分,剩下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至少今天,她把能拿出来的全拿了。
我没说话。
收银员说:“剩下九万二怎么处理?”
钱桂英看向方浩。
方浩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我、我没有这么多现金。”
“你卡里有多少?”
“两、两万多。”
“刷了。”
方浩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钱桂英的声音沉下来:“方浩,你办的席,你自己刷。”
方浩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掏出手机,调了半天,扫了一下收银台的码。
收银员说:“到账两万一。还差七万一。”
大厅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婷站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钱桂英闭了一下眼睛。
“还有谁身上带了钱?”
没有人应声。
方浩急了:“妈,要不先欠着,跟酒店商量一下。”
酒店经理这时候走过来了,四十来岁的男人,穿黑色西装,很客气但态度很明确。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不接受挂账,五十五桌的单子,今天必须结清。”
方浩的脸彻底垮了。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不是尴尬了,是难堪。
五十五桌的亲戚朋友,眼睛全盯着收银台这一块地方。
有几个人已经在往外走了,红包也没留,直接走了。
钱桂英站在收银台前面,佝着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方建设从主桌站起来了。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了几折的存折。
“闺女,给我查查这个上面还有多少。”
收银员接过去翻了一下。
“大爷,这是存折,我们这边只能刷卡或者扫码。”
方建设愣了一下。
方浩抢过存折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钱桂英一把夺过来,看了一眼数字,眼眶又红了。
我离收银台不远,看见了那个数。
四万八。
一个沉默了五年的老头,卡里存了四万八。
不抽好烟,不喝好酒,衣服穿了翻新再穿。
方建设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去了。
我走到收银台前面,把银行卡放在台子上。
“刷我的。”
方敏猛地抬头看我。
钱桂英也看过来了。
收银员说:“先生,您这张卡刚才刷不了。”
我说:“你再试一次。”
她把卡插进去,这次机器响了。
“请输入密码。”
我输了六位数。
机器吐出小票。
“扣款七万一,交易成功。”
09
大厅安静了三秒。
方敏走到我面前,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很复杂。
“你不是说卡冻结了?”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我没说冻结。”
“收银员说余额不足或者账户异常。”
方敏愣了。
“第一次刷的时候,我输的是错误密码。连输三次,系统自动锁定二十分钟。”
方敏的表情僵在脸上。
钱桂英站在旁边,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是故意的?”
“对,我是故意的。”
我说。
“如果第一次就刷过去了,这十八万六就跟以前每一笔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我口袋里出去。”
“你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下次还会这样。”
“所以我让卡先刷不了。”
“我想看看,当我掏不出钱的时候,你们什么反应。”
大厅里的人听到这话,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方敏后退了半步。
“你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
“不算设计,算准备。”
“文件袋里的东西,我花了两个月整理。流水是去银行一笔一笔打的,方浩的房子车子是我跑了车管所和不动产中心查的。”
“离婚协议是三个月前找律师拟的。”
“这些都是真的,不是演戏。”
方敏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那你最后为什么又刷了?”
我看了一眼方建设。
老头坐回了主桌,存折还攥在手里,低着头。
“因为你爸。”
方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四万八。”
我说。
“一个退休老头,攒了四万八,全掏出来了。”
“他不欠我的。”
方敏的眼泪一下子崩了,捂着脸蹲在地上。
钱桂英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很紧,一句话不说。
方浩缩在角落里,周婷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敢出声。
我蹲下来,跟方敏平视。
“这七万一,是我最后一次替你们家出钱。”
“以后不会再有了。”
方敏抬起头。
“离婚的事呢?”
“协议你拿着,想清楚了告诉我。”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我站起来。
方浩这时候走过来了,他大概觉得局面缓和了一点,脸上挤出一个笑。
“姐夫,今天是我不对,以后有钱了我一定还你。”
他伸出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侧了一步,他的手拍在了空气上。
“方浩。”
“啊?”
“你名下那套房子值多少?”
方浩的笑僵住了。
“你自己说过,买的时候六十二万。这两年涨了点,市价差不多七十万出头。”
“你欠我四十一万七,加上今天这七万一,四十八万八。”
“你那套房子拿出来抵。”
方浩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姐夫你说什么呢?那是我们家住的房子!”
“你住的房子,大半是我的钱。”
“你可以不抵,但我会走法律程序。”
“你告我?”
“不叫告你,叫民事诉讼追偿债务。每一笔转账记录我都有,银行流水就是证据。”
方浩转头看钱桂英。
“妈,你说话啊!”
钱桂英闭着眼,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了。”
方浩像是被一盆水从头浇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连着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婷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要不把那套房先卖了吧。”
方浩猛地转头瞪她。
周婷这次没缩回去,看着他说:“五十五桌是你要订的,我说过三十桌就够了。你不听。”
方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今天周婷第二次开口,两次都说到了点上。
我把文件袋夹好。
“这件事你们自己商量,一个月之内给我答复。”
“如果没有答复,律师函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这次没有人拦我。
方敏还蹲在地上,没起来。
钱桂英扶着收银台的边沿。
方建设坐在主桌上,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
外面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落在台阶上没什么声响。
我站了一会儿,把文件袋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银行发的,扣款七万一。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我走进了雨里。
10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我没去岳母家,也没给方敏打电话。
她也没打给我。
家里就我一个人,孩子前两天被方敏带回娘家了,说让姥姥带几天。
我坐在客厅里,把文件袋里剩下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律师拟的协议一共三份,方敏手上一份,我手上一份,律师那儿存了一份。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建设的号码。
我接了。
“一鸣。”
“爸。”
“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昨天的事,我跟你妈谈了一夜。”
我没接话。
“方浩那边,你妈已经骂过了。钱的事,你妈说她会想办法。”
“爸,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敏敏在家哭了一宿,孩子也被吓着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要是方便,下午过来一趟。不是让你来低头的,是把事情说清楚。”
“我想想。”
“行。”
电话挂了。
我坐了半个小时,起身热了碗剩饭吃了。
下午两点,我开车去了方家。
到的时候,门是方建设开的。
客厅里坐着钱桂英和方敏。
方浩不在。
周婷也不在。
孩子在里屋睡觉。
方建设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
钱桂英坐在沙发另一头,没看我。
方敏坐在中间,眼睛肿得厉害。
方建设先开口了。
“一鸣,我今天叫你来,就说三件事。”
我点头。
“第一件,方浩欠你的钱,我跟你妈商量了,这套老房子卖了,能值三十来万。加上你妈卡里剩下的,先还你三十五万。剩下的,方浩自己每个月还,我来盯着。”
“爸,你们的房子不用卖。”
“我说了算。”
方建设的语气不重,但很硬。
我没再说。
“第二件,方敏以后的工资她自己管,给家里该交的交,给她妈转钱的事到此为止。你妈也同意了。”
他看了一眼钱桂英。
钱桂英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第三件。”
方建设看着我。
“离婚的事,我不拦你。”
方敏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给敏敏三个月。三个月里她要是变了,你再想想。三个月以后她还是老样子,你们该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拦。”
方建设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在抖,茶水洒了一点在裤腿上。
方敏看着她爸,眼泪往下掉,一声不吭。
我说:“爸,我答应你。”
方建设点了下头。
“行了,你去看看孩子吧。”
我站起来,走进里屋。
孩子躺在小床上,脸蛋红扑扑的,睡得很沉。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
方敏走进来了,站在门边。
“他昨天哭了很久,刚睡着。”
我没回头。
“你想跟我说什么就说。”
方敏走近了两步。
“我想过了一夜,你说的那些,我没法反驳。”
我转过身。
她没哭,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我确实把你当成了提款机。不是故意的,但结果就是这样。”
“我知道。”
“给我三个月,我爸说的那个三个月,我认。”
她看着我。
“但你也要告诉我,你到底还想不想过。”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11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个月,方敏把她那张私房卡注销了。
她当着我的面在银行柜台办的,把剩下的二十二万全部转进了我们的共同账户。
回家的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第二件事是方浩。
方建设说到做到,老房子挂了中介。
方浩当天打了电话来。
“姐夫,我爸真要卖房子?”
“你问你爸。”
“你能不能劝劝?那是我爸妈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你欠我的钱你还,房子就不用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我每个月还五千,行不行?”
“行。先把借条补上,金额四十八万八。”
方浩的声音闷了。
“行。”
第二天他来我家签的字,周婷也来了,做的见证人。
方浩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多余的话,倒是周婷在门口站了一下。
“姐夫,以后家里的事我会看着他。”
我说:“嫂子,管好你们自己就行。”
周婷点了下头,走了。
第一个月过得很安静。
方敏不再往娘家转钱了,每个月的开销她列了个清单贴在冰箱上。
买菜多少,水电多少,孩子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着。
她以前从来不记账。
第二个月。
钱桂英打了一次电话来,我接的。
“一鸣。”
“妈。”
“上个月敏敏没给我打钱了。”
我说:“嗯。”
“我不是问你要钱,我就是说一声。以后我也不要了。”
“行。”
“你爸那个房子,别卖了。方浩的钱他自己还,我来看着。我手头还有点,先垫上头两个月的。”
我说:“行。”
电话挂了。
方敏在旁边听到了,没开口。
晚上哄完孩子,她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我在旁边看新闻。
她突然说了一句:“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放下手机。
“我爸以前在工地干活,有一年摔了腿,在家躺了半年。”
“那半年全靠我妈一个人,早上卖菜,晚上做手工。方浩那时候才上小学,学费都是她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后来我跟方浩长大了,她觉得苦日子到头了。”
“她不是坏,她是穷怕了,抓到什么就不撒手。”
我说:“我理解。但理解不代表我该一直被抓着。”
方敏点了下头。
“我知道。”
第三个月。
方浩真的开始还钱了,每月五千,准时到账。
方建设的房子没卖,中介的挂牌撤了。
钱桂英来过一次我们家,给孩子送了双鞋。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叫了声一鸣,然后去逗孩子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
“一鸣,以前是我做得不对。”
我说:“妈,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点了下头,走了。
那天晚上方敏把离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
她放在餐桌上,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决定。”
我拿起那份协议。
三个月前我写的,每一条都记得。
我把协议从中间撕开。
方敏看着纸片落在桌上,眼泪一下子冲出来。
她没扑过来,也没说谢谢。
她就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等她哭完。
12
日子继续过。
没有谁跪下来道歉,也没有抱头痛哭的和解场面。
就是一天一天地过。
方敏开始学做菜了,以前她只会煮面条和炒鸡蛋。
现在冰箱上贴的不只是账单,还有她从手机上抄下来的菜谱。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桌上摆了四个菜,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
孩子坐在餐椅上拍桌子,嘴里喊着要吃肉。
方敏把肉丸子夹到他碗里,回头看我一眼。
“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
“咸了。”
“我知道,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
“嗯。”
方浩的五千块每个月准时到。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多还了两千,说做了份兼职送外卖,晚上跑几单。
我没多说什么,收了。
钱桂英每个月来看一次孩子,不再提钱的事。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苹果,说老家亲戚寄的。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穿鞋,蹲下去系鞋带。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我以前没注意过。
方建设偶尔打个电话来,说的话还是不多。
“孩子好不好?”
“好。”
“那行。”
然后挂了。
周末我带孩子去公园,方敏也去了。
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方敏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我坐在旁边。
“宋一鸣。”
“嗯。”
“你那天在酒店,真的是故意输错密码的?”
“对。”
“你输了几次?”
“三次。”
“每输一次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孩子从滑梯上滑下来,咯咯笑着又跑回去。
“第一次输的时候在想,如果卡刷过了,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
“第二次在想,这些话如果不说出来,可能永远不会说。”
“第三次在想,管他的,说了再说。”
方敏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不知道你心里攒了这么多。”
“你没问过。”
“嗯,我以前不会问。”
“现在呢?”
她想了想。
“现在也不太会。但我在学。”
孩子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点皮。
方敏跑过去把他抱起来,翻着他的腿看。
孩子哭了两声就不哭了,挣着要下去继续玩。
方敏把他放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把孩子裤腿上的土拍了拍。
“走了,回家做饭。”
方敏说:“今天我做。”
“又要放多盐?”
“这次不会了。”
孩子跑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
太阳快落山了,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
方敏走着走着,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没躲。
她把手指勾了上来。
我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