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直播开始前,我在洗手间吐了一口血。
擦掉,补口红,出去赚钱。
三年了,这是我的日常。
《真心话大冒险》是本季最火的直播综艺,今天的嘉宾陆星野,我的前男友。
他现在的身份牌是青年导演、票房黑马。我现在的身份牌是话题祭品,节目组花钱请来的。
弹幕池早就预热过,一水儿的"保护星野,抵制捞女"。
我踩着台阶进场,高跟鞋敲木地板,一下,一下。
压住了半声咳嗽,眼角憋出泪,抬手背擦了。
宋婉坐在陆星野旁边,白裙子,怀里抱着保温杯。
"林夏姐。"她先开口,声音软,"我帮你留了暖宝宝,空调口对着你。"
我看了她一眼。
"不用。我命硬,冻不坏。"
陆星野翻流程卡的手停了一拍,没抬头。
2
主持人走流程,介绍到我,照着提词卡念:"林夏也是星野的老朋友了,久别重逢什么感想?"
"能赚钱的见面可以多来几次。"
全场静了一下。
主持人干笑着打圆场,说片酬确实不错。
陆星野抬头看我,不到一秒,移开了。
咳嗽顶上来的时候,我正落座。拿手帕捂嘴,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导播切了特写。
弹幕立刻骂。
"装什么装,进来就开始咳。"
"博同情也不挑时候。"
宋婉小声说:"星野哥,林夏姐好像不舒服。"
陆星野拧着保温杯的盖子,头也没抬。
"节目组有医护。"
瓶盖却半天没有拧开。
过了两分钟,宋婉对着空调风口,掩着唇,极轻地打了个喷嚏。
陆星野把外套披到她肩上,领口在她锁骨处拢了拢。
动作熟得很,一看就没少做。
弹幕立马换了一种态度。
【这个披外套我能看一百遍。】
【三年了,星野终于肯对人温柔了。】
【她林夏活该沦落到这个地步,当年嫌星野穷出去卖的不是她?】
我垂着眼喝水,把那口腥甜咽回去。
那件外套是灰色羊绒的。
三年前我发高烧,他背着我跑了两条街,那件外套就披在我身上。
现在它披在另一个女人肩上。
3
转盘环节,指针慢下来,稳稳停在我面前。
"林夏,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主持人刚要念题卡,陆星野把话筒拿过去了。
"问我来吧。"他满不在意地说。
"反正大家都想知道。"
主持人不敢拦。
陆星野坐在灯底下,神色一半明一半暗。
"你当年为了钱去陪酒。"他说。
"一杯一万,王总抬举你。"
"现在怎么不去了?是价位跌了,还是金主换了?"
现场彻底静了。
宋婉攥住肩上外套的领口。
我没有辩解。
努力的笑了一下。
他等着我难堪。
说实话难堪早就在三年前喝完了,现在只剩酒嗝。
哈哈。
"过时了。"
"比不得陆导念旧呢。"
4
第二轮,轮到我抽大冒险。
卡片上写着:给通讯录里的置顶联系人打电话,现场免提。
我说:"我没有置顶联系人。"
节目组的人笑:"那就打给备注是a开头的的,肯定有。"
我把手机接过来,翻了半天。
翻到一个备注,停在屏幕上。
"AAAAA最爱我的老公。"
宋婉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管理差点没绷住,抿着嘴笑。
我按了拨号键。
开了免提。
"嘟——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的提示音在两百多平米的演播厅里滚了一圈。
全场没人说话。
弹幕替我炸了。
【哈哈哈哈哈空号?她给空号备注老公?】
【对着空号演戏,这心理素质我服了。】
【捞女人设崩塌现场,姐妹们录屏了吗。】
陆星野坐在导演位上,隔着监视器看我。
"你连假号码都准备?"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反问。
给我这个人下了一个结论。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按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下来。
抬头继续说笑。
"大冒险而已。"
"陆导不会当真了吧。"
这时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来。
主持人如蒙大赦。
我起身,冲台下鞠了个躬,先走了。
那个号码不是假的。
三年前他换号,我没有删。
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打回来。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确认了,他不会了。
5
后台休息室,宋婉跟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她把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林夏姐,星野哥让我转交。他说你以前在酒桌上很能喝,这二十万给你,不用喝了。"
"他说,两清了。"
两清了。
三年了,我在酒桌上拿命换数字,他把这三年折算成一张卡。
我伸手去拿水杯,手没稳住,杯子翻了,水泼在卡上。
宋婉"呀"了一声,抽纸巾去擦卡,擦得很仔细。
她怀里的保温杯搁在桌角。不
锈钢外壳,我认得,他胃不好,杯子是我买的。
"他的胃,还疼吗?"
宋婉擦卡的手停了停。
"早好了呀。"她说,"星野哥现在饮食可规律了,都是我安排的。"
离开我,他过的很好啊……
那就足够了……
宋婉把擦干的卡又推过来一点,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夏姐,你别怪星野哥。他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什么牵扯了。"
"你拿了他的钱,两清了,大家都体面。"
我把卡推回去。
"告诉他。"我说,"我用不着他可怜我。"
宋婉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抱着卡跑出去,高跟鞋声一路碎到走廊尽头。
门关上。我撑着桌沿,弯腰,咳。
这一阵比下午凶得多。一口一口,全咳在掌心里。
摊开手,暗红的,温热的一摊。
我盯着看了几秒,用纸擦了干净。
擦完把纸冲进马桶,从包里摸出药板,抠了两粒,干咽。
镜子里的口红还是正红色,没花。
补了一层,开门出去。
走廊那头,宋婉的哭声和陆星野的脚步声,一起响起来。
天台的风很大。
我推开门,靠在水泥护栏上,想喘口气。
肺里塞着一团湿棉花,每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身后门被甩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
陆星野走出来,脸色比天还黑。
"你挺会挑地方。"他说,"没监控,没观众,方便动手?"
我回头看他。他三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手腕。
号疼。
我没吭声。
"小婉在后台哭。"他说,"哮喘犯了,喘不上气,现在吸着氧。"
"我推她?"我笑了,"陆导,她给我塞钱,我把卡推回去。她往后退了半步,这叫推?"
"她肩膀上的红印子,是你捏出来的。"
"那宋小姐她皮肤可真嫩,吹口气都是伤。"
他手指收紧,骨节发白。我感觉到腕骨在响,但没挣。
"你当年不也是个病人吗?"他忽然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捅进我最旧的那道疤里。
我看着他。
三年前的凌晨,他背着发烧的我跑了两条街,那件灰色羊绒外套披在我身上,他喘着气说"夏夏,马上就到"。
现在他用那件事来刺我。
"我签卖身契救你。"他说。
"我把自己卖给天娱十年,给你凑手术费。你病好了,转头就去陪酒。现在小婉生着病,你欺负她?"
"你的良心呢?"
血从胸腔往上顶。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那点腥甜咽回去。铁锈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三年前白酒的辛辣。
一口,两口。全咽下去了。
"良心?"我说,"那玩意儿值钱吗?"
"你拿不出来钱,王总一杯一万。我凭什么放着钱不赚?"
"就算我明天死,也跟你没关系。"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能说得这么绝。
"好。"他说,"没关系。"
"那你以后别出现在我眼前。"
我甩开他的手,往门口走。他站在原地没动。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黏在嘴角。我没抬手去拨。
推开门,走廊的暖气涌过来,我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墙站了两秒。
血还在喉咙口转。我咽了第三口。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进去,反锁,弯腰对着马桶咳。
一口,两口,三口。暗红的血溅在陶瓷壁上。
缓过来后,我靠着墙蜷缩在一起。
冲水声很大,盖住了我发抖的呼吸。
镜子里的口红花了半边。我旋出口红,重新涂了一遍,正红色,盖住灰白的唇。
6
场务敲门:"林夏姐,补录还有五分钟。"
"来了。"我说。
声音很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补录棚里换了小景,只摆了三把椅子。
我坐中间,陆星野和宋婉坐对面。
宋婉眼睛还红着,肩膀披着陆星野的外套,手里攥着吸氧面罩,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只受惊的兔子。
导演说今天要录一段"老友重逢特辑",放一段当年的珍贵影像。
"这段素材是网友提供的,节目组觉得很有纪念意义。"
屏幕亮了。
画面很旧,画质压缩得厉害。
三年前。我从一辆黑色迈巴赫上下来,凌晨三点,酒店旋转门的光把我照得惨白。
裙角沾着酒渍,我扶着车门,站都站不稳。
狗仔的声音画外音:"林夏小姐,你跟陆星野分手是因为王总吗?"
画面里的我没回答。径直走进酒店,脚步虚浮,像踩在云上。
弹幕炸了。
【实锤了!深夜上王总的车!】
【星野看看,这就是你喜欢过的人!】
【一杯一万算什么,人家是包夜价!】
【三年前的老视频了,当时怎么没爆?因为某人不红啊,现在红了,黑料全回来了。】
这段视频三年前就在网上传过,当年我没红,没人关注。现在不一样了,我是流量密码,每个像素都被放大镜照着。
主持人说:"看来当年林夏小姐确实有一些……情感上的选择。"
"不是情感选择。"我说,"是职业规划。"
全场安静。
陆星野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烦了的信号,我以前就知道。
"你不解释一下?"他忽然开口。
全场目光转向他。
"当年你从我床上起来,说去买早餐。"
他摸了摸无名指。
"我等到中午,你发来一条分手短信。晚上你就上了那辆车。"
"三年,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全是空号。"
"现在视频摆在这,你还是不解释?"
他的声音不高,但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不是节目效果,这是陆星野的真心话,也是想一刀一刀,要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那个凌晨三点,我刚从酒局下来,胃出血,王总让司机送我回酒店。
狗仔拍到的哪是风流,是囚徒终于刑满释放。
但我不能说。
说了,他就知道那一千万从哪来。
他就会知道,他所谓的"卖身契",其实是我在酒桌上拿命抵的。
"解释什么?"我说,"你看到的,就是真相。"
我站起来,把耳麦扯掉,扔在桌上。
话筒砸在桌面,发出很闷的一声。
"我不录了。"
导演喊:"林夏!合同里写了违约条款!"
"从我片酬里扣。"
"不够的部分,寄账单给我。"
7
我转身往出口走。
高跟鞋敲在地胶上,很急很响,像有人在后面追着我打。
陆星野追了出来。
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站住。"
我没停。
他抓住我胳膊,把我拽转身。力道大得我撞在墙上,肩胛骨磕在消防栓的金属边角。
疼得我眼前发白。
"装够了没有?"他说,"装高冷,装病,装受害者。当年你一声不吭消失,现在又一声不吭回来,你到底要什么?"
"要钱?还是看着我难受,你痛快?"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血丝密布,像熬了三天三夜。
他在难受。
他竟然在难受?
"陆星野。"我说,"你难受,是你自己的事。"
"跟我没关系。"
"当年是你自己要签卖身契,没人逼你。"
"现在也是你自己要难受,没人拦你。"
他松了手。
脸上那点红褪下去,眼里的光彻底消失。
我转身,推开大楼的玻璃门。
夜风灌进来,十一月,像冰水泼进领口。我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像刀片,从喉咙一路划到肺底。
血涌上来了。
这次没能忍住。
我弯下腰,一口血喷在台阶上。深红的,在白色大理石上炸开,溅到了门边的绿植叶子上。
胃里的东西全涌上来,混着血,吐了一地。
眼前开始发黑,从边缘往里收,像有人拉上了一层黑布。
膝盖一软,我往前栽。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陆星野在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颤。
"林夏!"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像生锈的铁钉扎进鼻腔。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头顶的点滴。心电监护仪在耳边滴答作响。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吸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星野大步走进来。他连外套都没穿,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眼底的红血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把手机狠狠砸在我的被子上。屏幕亮着,刺得我眼睛发疼。
上面赫然挂着两条热搜:
#林夏绝症复发片场咳血#
#林夏三年前病历单曝光#
“为什么瞒着?”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枯树枝。
“三年前你就确诊了?”他猛地拔高了音量,“林夏,你为了那点破钱去喝酒,你连命都不要了?!”
他抓起旁边的病历夹,狠狠砸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他胸口剧烈起伏,“你宁愿去陪酒,宁愿去赚钱治病,你都不愿意跟我说一句实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跟你说?”
我笑了一下,扯得干裂的嘴唇生疼。
“跟你说什么?说我快死了?让你再去给谁签个十年、二十年,给我凑医药费?”
“我不去喝酒,你拿什么解约?你拿什么当你的青年导演?”
陆星野愣住了。他撑在床沿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在抖。
“你……”他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你就这么作贱你自己?”
“对。”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就是爱钱,我就是作贱自己,行了吗?”
“你滚。”
他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几秒钟后,他猛地直起身,一拳砸在床头的铁柜上。
“砰!”
铁皮柜凹进去一块,发出嗡鸣。
“林夏,你真他妈恶心。”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门再次被摔得震天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8
陆星野走在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里。
烟瘾犯了。他摸遍了裤兜,没找到打火机。
脑子里全是林夏刚才那张苍白又挑衅的脸。
他不信。
他认识的那个林夏,连一只蚂蚁都会蹲下来看半天,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刀枪不入、眼里只有钱的样子。
他想不通。
胸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海绵,闷得喘不过气。
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住院部的VIP休息区。
走廊尽头,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
宋婉住在那间。他原本想进去,告诉她不用再担心林夏欺负她了。
他抬起手,刚碰到门把手,里面传出一个极其嚣张的笑声。
“你这一招装病,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啊。”是王总的声音。
陆星野的手僵在半空。
“王总过奖。”宋婉的声音传出来,轻快,中气十足,没有半点哮喘发作的虚弱。
“我就是随便咳了两声,皱了一下眉头,陆星野那个傻逼就心疼得不行,连外套都赶紧脱给我。”
门外的陆星野,瞳孔瞬间收缩。
“哈哈,那是自然。”王总的声音带着恶劣的得意。
“我专门找你整容、教你学林夏当年生病的样子,安排你进他公司,就是为了玩这个游戏。你看陆星野今天为了你,把林夏骂得多惨?他连林夏快死了都不知道,还在那护着你呢!”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秒。
“不过王总,”宋婉好奇地问,“林夏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病历单说她是癌症复发,她当年真去陪酒了?”
“那还有假?”王总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嘲弄。
“陆星野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他当年签的那张十年卖身契,是林夏用命换的!”
门外的陆星野,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中后脑勺,耳边嗡嗡作响。
“我开价一千万,一杯酒一万。她为了不让你进局子,为了不伤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跪在地上吹白酒,喝到胃出血,还死命求我别让你知道!”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她以为她在保护什么绝世好男人,其实你就是个瞎了眼的废物!”
轰——
陆星野脑子里那根紧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弦,彻底断了。
他今天在病房里,骂那个替他喝了三年酒、快要死的女人恶心。
他拿林夏用命换来的自由,去护着这个整容的假货。
“砰!”
他一脚踹开休息室的门。门板重重砸在墙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星……星野哥……”宋婉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陆星野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大步走过去。
“啪!”
一个极其狠厉的耳光抽在宋婉脸上。宋婉整个人被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嘴角瞬间裂开,鲜血直流。
“星野哥,你听我解释——”
陆星野没有理她,直接冲向沙发上的王总。
王总刚站起来想跑,就被陆星野一把掐住脖子,狠狠掼在墙上。
“你再给我说一遍!”陆星野嘶吼着,眼泪混着暴怒砸下来,双手死死掐着王总的咽喉。
王总被掐得脸色紫青,却还在笑:“怎么?受不了了?你就是个靠女人卖身的废物——”
陆星野抄起桌上的厚重玻璃烟灰缸,照着王总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鲜血飞溅,王总发出一声惨叫。
“我草你妈!”
“砰!”
“那是她替我喝的!”
“砰!”
“那是她的命!”
烟灰缸砸得粉碎,王总软软地倒了下去,满头是血,不知死活。
陆星野满手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的宋婉。
宋婉吓得失禁,哭喊着:“星野哥,我错了……我是被逼的……”
陆星野走过去,一脚踹在她的心窝上。
“滚!”
宋婉连滚带爬地拉开房门,尖叫着跑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个像疯子一样的陆星野。
他手里的半截带血的烟灰缸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星野慢慢蹲下身,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
一种比杀了他还要痛苦的懊悔,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林夏在病床上拔掉针管时,手背上涌出的鲜血。
他想起林夏在天台上,死死咽下那口血,一个字都不解释的绝望。
他到底做了什么?
陆星野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出休息室。
他撞翻了护士的推车,迎着满楼道的惊呼声,疯了一样往林夏的病房跑。
跑到病房门前,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砰”的一声,他重重地跪在了地板上。
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甲劈开了都毫无知觉。
他不敢进去……
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病床上那个静静看着他的女人。
“夏夏……”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哀嚎。
“我错了……”
10
两年后。
颁奖典礼后台,冷气开得很足。
我坐在VIP休息室的沙发上,看着镜子里穿着高定礼服的女人。
还是红气养人。
我拿下了年度视后,新剧大爆。
“林夏姐,您的胃药。”新助理端着一杯温水递过来,声音清脆。
我接过药,咽下去。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保洁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拖把。
他走到角落,开始默默地拖地。
拖把很重,他干得很吃力,右手似乎有些不方便,总是使不上劲。
我透过镜子,看着他的背影。
瘦得像一把骨头。
“你,拖完地顺便把垃圾倒了。”新助理指使道。
男人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好的。”
他提着一袋垃圾,佝偻着背,匆匆退出了休息室。
新助理撇撇嘴:“这大楼的保洁怎么看着怪吓人的。”
我收回视线,没有告诉助理,那个在角落里拖地的男人,是陆星野。
两年前,他赔光了所有的家产,硬生生把王总从天娱拉下马。
用自己搜集掌握的证据,把王总送进了监狱,判了十年。
至于宋婉,没有了王总的庇护,她那套绿茶把戏很快就被拆穿。
不仅被行业封杀,还因为卷入了王总的财务案,背上了巨额的债务,彻底身败名裂。
陆星野做完这一切,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
直到半年前,我演播室后台需要人打扫,他穿着保洁服出现了。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干活。我让人事部赶他走,他死活不走,只要最低的工资,干最累的活。
后来,我不管去哪拍戏,他都会提前应聘上那个地方的保洁。
不靠近,不打扰。
只是在我胃疼的时候,悄悄把药放在门口;在我下雨没带伞的时候,留一把伞在保姆车旁。
他就像一个躲在下水道里的影子,赎着他那还不清的罪。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
“林夏!你让我进去!林夏!”
一个头发凌乱、脸色惨黄的女人挣脱了保安,扑倒在休息室门口。
是宋婉。
她穿着皱巴巴的地摊货,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小白花的样子。
她看到我,眼睛立刻红了,跪在地上就往里爬。
“林夏姐,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欠了那么多钱,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保安冲上来拽她。
就在这时,一个拎着垃圾袋的保洁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宋婉转头看到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瞳孔剧烈收缩。
“星……星野哥……”
陆星野停下脚步,把垃圾袋放在地上,直起腰。
他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张满是胡茬、消瘦沧桑的脸。
宋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
“星野哥,我错了!我当年是被王总逼的!你帮帮我,你跟林夏姐求求情——”
“滚。”
陆星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看一袋发臭的垃圾。
“你听不懂人话吗?别脏了这里的地。”
宋婉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以为陆星野哪怕不爱她,至少会念一点旧情。
但她错了。
在陆星野眼里,她连个死物都不如。
保安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宋婉拖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陆星野转过身,看向我。
他刚才身上那股极其吓人的戾气,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怕自己身上的脏衣服、或者刚才打人的粗暴,会弄脏了我高定的礼服。
他低下头,佝偻着背,小声说:“对不起,林小姐,吵到您了。”
我看着他。
“王总判了十年?”我问。
“嗯。”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他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宋婉呢?”
“她欠了钱,又染了病,没人会管她。”
陆星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你还要在这里拖多久的地?”我看着他。
陆星野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手背上骨节凸起。
“拖到您不想看见我的那天。”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如果是三年前,我可能会心疼,可能会流泪。
但现在,我只有麻木。
“陆星野,你走吧。”我转过身,往休息室走。
“你干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
身后的脚步没有跟上来。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我没求原谅。”
“我就是想离您近点。”
11
颁奖典礼结束。
后台的走廊很长,冷气开得很足,吹在裸露的肩膀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我坐在长椅上,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索性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砖上。
旁边放着一座最佳女主角的奖杯,沉甸甸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一点不平稳的踉跄。
我抬起头。
陆星野站在我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很廉价、甚至有些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袖口处还能看到磨起的毛边。
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理过,但那张脸却瘦得脱了相。
他手里攥着那个最佳导演的奖杯。
他今天在台上领奖的时候,没说一句致辞,盯着台下的我看了很久,最后只鞠了一个躬。
“夏夏。”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炭渣。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粉味。
“这两年,”他盯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我每天看着你。看着你拍戏,看着你领奖,看着你笑。”
“我看过你的每一篇采访。我知道你现在胃不好,不能吃凉的。知道你睡觉轻,拍夜戏前得吃点褪黑素。”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打断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想打扰你。我就是想守着你。”
他突然弯下膝盖。
“扑通”一声,那身廉价西装重重地砸在理石地面上。
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跪在了我的长椅前。
“夏夏,我求你。”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砸在我的脚背上。
“你打我,骂我,拿刀捅我。你别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瞎了眼去护着那个骗子,我不该拿那些话去刺你。”
他哭得像个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孩子,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裙摆,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每天一闭上眼,就是你跪在包厢里喝酒的样子,就是你吐血的画面……夏夏,我快疯了……”
“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走廊里很静。
只有他压抑的呜咽声。
我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这个男人。
他曾经是我拿命去爱的神明,后来成了把我踩进泥里的恶鬼。
现在,他又变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把脚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陆星野。”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这两年,在王总面前,在所有人面前,装得挺像个人的。”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眼底满是恐慌。
“我不是装的……”
“是吗?”我笑了笑,笑得眼睛发酸。
“如果没有那个监控录像,如果没有宋婉的暴露,你还会跪在这里吗?”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了。
“如果那天在病房,你没有听见王总的话,你今天哪怕拿了一百个奖,你依然会觉得我林夏是个贪慕虚荣、死不足惜的贱人。”
“不是的!夏夏,我……”
“陆星野,你的爱,太廉价了。”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滴眼泪,不是为他流的。
“当年我喝那一杯一万的酒,喝到胃出血,喝到吐,是因为我爱你,我想护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把真相藏了三年,我被你骂了三年,我都认了。因为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一辈子活在自己是个废物的阴影里。”
“可是你呢?”
“你用我拿命换来的钱,去心疼别人。你把我最痛的伤口,当成刺向我的刀。”
陆星野跪在地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的闷哼。
“夏夏……”
“我不恨你了。”
“但我也不爱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当初的爱不是假的,当时恨也是真的。”
“以后别穿这种廉价的西装了,也别去干保洁了。你可是少年成名大导演,别给人留笑话。”
“别忘了你当初的梦想。”
我站起身,拎起我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砖上。
“陆星野,别再跟着我了。”
“我用了三年,从你那个地狱里爬出来。我有了新的人生,有了视后的奖杯,有了以后的路。”
“我不想在回头看了。”
我越过他,朝走廊尽头走去。
“林夏!”
他在背后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像一头被捅穿了肺叶的野兽。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我没有回头。
“我怎么可能杀了你呢。”我推开那扇通往演播厅外面的大门,心里无奈的笑了一声。
“我要你好好活着。”
“用你剩下的几十年,去还那笔你还不清的债。”
12
推开大门。
外面的冷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媒体区的闪光灯亮如白昼,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林夏!看这边!”
“夏夏,拿下视后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光着脚站在红毯上,脚趾被冻得有些发白。但我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
经纪人和助理吓了一跳,赶紧拿了双备用高跟鞋过来给我穿上,又递过来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
“姐,陆导他……”助理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回头,直接把大衣披上。
“走吧,去专访间。”
专访间里,灯光打得很暖。
主持人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唏嘘。
“夏夏,首先恭喜你拿下视后。刚才颁奖典礼的后台,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现在全网都在讨论。”
我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
“没什么不愉快的。就是跟过去,做了一个彻底的了断。”
主持人看着我,点开了一个平板。
“当时,节目组后台流出了一段视频,就是你在《真心话大冒险》里吐血晕倒那一幕。随后,关于你当年‘贪财拜金’的真相,才被全网扒了出来。”
“你知道吗?今晚热搜第一,是#林夏 对不起#。所有当年骂过你的人,都在向你道歉。”
我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道歉我收到了。但是,没有必要了。”
“为什么?”主持人问。
“因为那些谩骂,我已经挨过来了。那些委屈,我也已经咽下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或者愧疚来给我加冕。”
“夏夏,很多网友都在问,”主持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当年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你可以把病历单和酒局真相直接甩在所有人脸上,你可以看着陆星野悔恨终生,你为什么不说?”
“你为什么非要死扛着那个‘拜金女’的罪名,被他那么恨,被全网那么骂?”
我看着主持人,看着她眼底的不解。
这个问题,我其实在这三年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
水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宁愿被他千刀万剐。”
我看着镜头,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平静。
“三年前,他为了救我,把自己卖了。如果他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那十年的卖身契,是我跪在酒桌上用一杯一万的酒换回来的,他会活不下去的。”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是个靠女人卖笑活下来的废物,他连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主持人的眼眶红了。
“那你呢?”她问,“你替所有人受了委屈,谁来保护你?”
“我自己。”
我笑了笑,笑得极其明艳。
“我林夏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从那几千万的网暴里熬出来的。”
“我不欠任何人。包括陆星野。”
采访结束。
我走出演播大楼。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风很冷,但空气很自由。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
热搜上,关于我的词条已经爆了。
#林夏 获奖#
#陆星野跪在后台#
#宋婉下场#
#王总入狱#。
全网都在狂欢,在看陆星野的笑话,在心疼我的遭遇。
我点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我拿着视后的奖杯,站在红毯上。
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有一颗红色的心。
发完之后,我点开陆星野的微信头像。
头像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黑白的。
我没有拉黑他,也没有删他。
我点进他的主页,按下了“不看他的朋友圈”和“不让他看我的朋友圈”。
从今天起,他连当一个观众的资格都没了。
我上了保姆车,脱掉高跟鞋,靠在椅背上。
“姐,去哪?”助理在前面问。
“回家。点份麻辣烫,加辣,再来杯冰可乐。”我闭上眼睛。
“啊?你胃不好,陆……那个人说不能让你吃这些。”
“现在我是老板。”我笑了一声。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他付了代价,我收了利息。两清了。”
保姆车启动,车窗外霓虹灯闪烁。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夏夏,恭喜你。我永远爱你。”
我看了一眼,连回都懒得回,直接长按,删除,拉黑。
然后顺手把那个号码拉入拒接名单。
车子汇入车流。
我闭着眼,呼吸平稳。
三年,我拿命爱过一个人,他把我当成一个笑话。
现在,我轮到把他当成了一个故事。
这该死的世界,还挺公平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