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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32:03

第一章 眼前飘字

一九七二年,谷雨。

梁满仓蹲在灶房门口喝糊糊,糊糊稀,能照见碗底的裂纹。他喝一口,抬眼看一下院子,再喝一口。

他昨天刚回村。高中毕业,回乡知青,行李就一个帆布包,包里三本书,其中一本是《新华字典》。

"哥。"梁小麦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个糠团子,"你昨晚说梦话了。"

"说啥了。"

"你说,别催,我这就更。"小麦学他的腔,"哥,啥叫更?"

"写东西。"梁满仓把碗底的糊糊刮干净,"一回写一段。"

小麦不懂,咬着糠团子跑了。

上工的钟在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王德贵拿铁棍一敲,声音闷,传不出二百步。人从各家的院里出来,扛锄的,挑筐的,慢慢往晒场聚。

梁满仓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田埂窄,两边是麦地,麦子刚抽穗,绿得发黑,风一过,一片一片地倒。

孙老蔫挑着两桶粪走在前头,桶沿上搭着一片荷叶,怕溅出来。

"满仓,回来啦。"

"回来了,孙爷。"

"念了几年书?"

"高中。"

"高中。"孙老蔫把担子换了个肩,"回来干啥?"

"种地。"

"种地好。"孙老蔫说,"种地不认字也中。"

梁满仓笑了一下,没接话。

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白底,细黑边,横着,从左往右,不快,像有人在半空里写了一笔。

【这开局有点闷,先蹲一个。】

他站住了。

字就在他眼前,不远不近,正好在他看路的高度。他眨了一下眼,字还在。他抬手在眼前挥了挥,手穿过去,字没动。

第二行跟上来。

【下个月猪肉涨价,八毛往上,现在收猪崽还来得及。】

梁满仓抬起头,眯着眼往天上看。

"你说啥?"他伸手指着半空,"明年这里要修路?"

孙老蔫停下担子,回头。

"啥?"

"路。"梁满仓还指着天,"从县里过来的那条路,往西拐,从这片地穿过去。"

孙老蔫把担子放下,抬起脸,顺着他的手指往天上看。

天很干净,一片云都没有。

看了一会儿,孙老蔫把头低下来。

"天上就一只麻雀。"

"不是麻雀。"梁满仓说,"有人说话。"

孙老蔫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麻雀从东边飞过去,落在麦地边的电线杆上,歪着头。

"哪有人。"

"就在这儿。"梁满仓指着自己眼前,"一行一行的字。"

孙老蔫往后退了半步,把扁担横过来提在手里。

"满仓。"

"孙爷。"

"你念书念的吧。"孙老蔫把担子重新挑起来,走得比刚才快,"回去歇两天。歇两天就好了。"

晒场上已经聚了三四十个人。王德贵站在石碾子上分派活,看见梁满仓过来,把手里的本子一合。

"满仓,你今天跟妇女队去南坡锄草。"

"行。"

"行啥行。"田小娥从人堆里站出来,辫子甩在肩后,"南坡的草比我人都高,他一个念书的,锄得动?"

"锄不动就学。"王德贵说。

"他刚才在田埂上跟谁说话呢?"后排有人喊,"我看着他指天,说得挺热闹。"

人群里的头一齐转过来。

"跟天说话。"梁满仓说。

"天说啥了?"

"天说下个月猪肉涨价。"

晒场上先是静了一下,接着就笑开了。有人笑得蹲下去,有人拍大腿。

"猪肉涨价。"王德贵也笑,"你咋不问天,啥时候给咱队里涨工分?"

"工分八分。"梁满仓说,"涨不涨,得看队里卖啥。"

笑声停了一半。

王德贵的脸收了一下,又笑:"行,念书的嘴利。你去南坡锄草,锄完了回来记工分。"

梁满仓往南坡走,走出二十步,眼前又飘过来一行。

【别笑他,这人后面要带全村吃肉。】

【蹲住,看下去。】

【猪肉八月涨,涨到九毛,我舅舅在食品站。】

梁满仓把锄头换了个肩,没回头。

南坡的草确实高。他锄到晌午,手上磨出两个泡,日头晒得后脖子疼。田小娥带着七八个妇女在他旁边,一边锄一边说话,说话的时候老往他这边看。

妇女们锄得快,说笑得也快。有人问他城里电影院放啥片子,有人问他高中有没有女同学。梁满仓一概答"没有",答得她们更来劲。

"满仓。"田小娥直起腰,"你真跟天说话?"

"真说。"

"天搭理你了?"

"搭理了。"

田小娥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你问问天,我啥时候能嫁出去。"

"天不管这个。"梁满仓说,"天管猪肉。"

晌午回家,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进了灶房。

梁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子敲在鞋底上。

"我听说你在田埂上指天说话。"

"爹。"

"全队都传开了。"梁老栓把烟袋放下,"我梁老栓活了四十六,头一回让人堵着问,你儿子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那你跟天说啥了?"

"猪肉下个月涨价。"梁满仓说,"咱家把那点钱拿出来,去邻村赊三只猪崽。八月卖了,能挣一百多。"

梁老栓站起来,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重,打在肩膀上。

"你再说一遍。"

"猪崽。"

"你念了十年书,回来让我养猪。"梁老栓的手抖着,"猪是啥?猪是资本主义尾巴。队里养猪场去年才砍了,你不知道?"

"自家养,不占队里的地。"梁满仓说,"一头猪算副业,不算尾巴。"

"你懂个屁。"

梁满仓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不通。

晚上,他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点一盏煤油灯,翻开一个旧本子。本子是他高中时的作业本,反面还能写。

他在第一页上写:谷雨,田埂,两行。猪肉八月涨,九毛。

写完他抬起头,看灯芯。

他前世写了三年网文,最熟的不是写,是看评论区。评论区里什么人都有,有人催更,有人骂,有人提前把后面二十章的情节说出来,还洋洋得意。他那时候最恨剧透,现在这些东西跑到他眼前来了。

他把笔搁下,吹了灯。

躺在炕上,他盯着房梁。

"喂。"他小声说,"你们还在吗?"

房梁上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眼前浮起一行,很淡。

【在。早点睡,明天有正事。】

梁满仓闭上眼睛。

第二天寅时,天还黑,他起来了。

他从灶房拿了两个糠团子,塞进怀里,又摸黑到东屋,掀开炕席,从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里包着十二块钱,是他娘攒的,说是给他将来娶媳妇。

他把钱揣好,布包塞回原处,炕席铺平。

推开门,院子里有雾。他往村东走,走的是小路,绕过晒场,绕过牲口棚。

走到村口,后头有人喊。

"哥!"

梁小麦追出来,头发乱着,光着脚。

"你上哪儿去?"

"邻村。"

"干啥?"

"赊猪崽。"

小麦站在雾里,看着他。

"爹要打你。"

"等我回来再打。"梁满仓说,"回去睡。"

第2章 赊猪风波

刘家屯在柳河上游,隔一道岗,走小路十里。

梁满仓到的时候,日头刚出来。村里鸡叫成一片,一个老头在井台边摇辘轳。

"大爷,刘老五家在哪?"

"往里走,门口有猪圈的就是。"

刘老五家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秸挡着。院里有猪圈,圈里一头母猪,肚子垂得快贴地,八只猪崽在边上拱。

刘老五蹲在圈门口拌食,抬头看见生人,先站起来。

"你哪儿的?"

"柳河屯的,姓梁。"

"梁老栓家的?"

"是。"

刘老五把料桶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爹我知道,老实人。你来干啥?"

"赊猪崽。"

"赊?"

"三只。"梁满仓说,"一只多少钱?"

"十五。"

"秋后还。四十五,一分不少。"

刘老五笑了,笑得不客气。

"小伙子,我这猪崽是现钱卖的。你要赊,行,得有个保人。你爹来签字,我认。"

"我爹不知道。"

"那你更别谈了。"刘老五拿起料桶,"回去跟你爹说,让他来。"

梁满仓没走。他在猪圈边蹲下来,看着那八只猪崽。

"刘叔,你这母猪一年两窝?"

"两窝。"

"一窝八只,两窝十六只。养到四十斤出栏,一只十五,二百四十块。"梁满仓说,"你去年是不是只卖了一窝?"

刘老五的手停了一下。

"你咋知道?"

"我看圈。"梁满仓指了指圈角,"那边有一堆旧稻草,压得很实,是上一窝猪崽睡的地方。草没换,说明上一窝出得早,没养满月就卖了。"

刘老五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念书的?"

"高中毕业。"

"念书的看猪圈。"刘老五把料桶放下,"行,你这人有点意思。可赊账是赊账,保人得有一个。"

"我表舅在你们村,姓孙,孙老蔫的弟弟。"

"孙老四?"

"是。"

刘老五点头。

"孙老四行。他签,我就赊。"

孙老四是个闷人,比他哥还闷。梁满仓找过去,把话说了,孙老四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还不上,我这脸就没了。"

"还得上。"

"你咋知道猪肉要涨?"

"我听广播说的。"

孙老四看了他一会儿,进屋拿了印章。

三只猪崽装进两个荆条筐,一筐两只,一筐一只。梁满仓找了根扁担,挑起来,两头一沉,肩膀往下一坠。

回村的路上,眼前飘过来几行。

【挑猪崽这段有点意思,肩膀要压塌了。】

【这小子胆子真大,四十五块钱的账,他爹知道得打死他。】

【我押他能成。】

【押啥押,先看他怎么跟他爹交代。】

梁满仓换了换肩,没说话。扁担压在肩上,骨头硌得疼,他把腰挺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进村是晌午。

村口几个孩子在玩泥,看见他挑着筐,跟在后头跑。

"满仓哥,筐里是啥?"

"猪。"

"活的?"

"活的。"

孩子一喊,家家门口都出来人。挑水的放下桶,纳鞋底的放下针,一路跟着他往他家院子走。

王德贵从队部出来,站在路中间。

"站住。"

梁满仓把担子放下。

"这是啥?"

"猪崽。三只。"

"哪儿来的?"

"刘家屯赊的。"

王德贵的脸沉下来。

"满仓,我跟你说明白。队里养猪场去年砍了,县里的精神是不许私人大养。你这三只,算副业还是算尾巴?"

"自家院里养,一头到两头算副业。"梁满仓说,"三只,我按副业报,队里记一笔,年底分红我不占队里的。"

"你倒会说。"王德贵把手一摆,"这事得赵支书点头。"

"我去找他。"

"你先回家。"王德贵看他一眼,"你爹在院里等着呢。"

院里果然等着。

梁老栓站在当院,手里拿着一根扁担。梁满仓的娘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绞。

"你把钱拿了。"梁老栓说。

"拿了。"

"十二块。"

"十二块。"

"那是你娘给你攒的媳妇钱。"梁老栓的扁担举起来,"你拿它去赊猪。"

"爹。"梁满仓把筐放下,把三只猪崽一只一只拎出来,放在地上,"这三只,八月能卖一百二。扣了赊账四十五,净落七十五。咱家一年工分,折成钱,六十四块。"

梁老栓的扁担停在半空。

"你算得清。"

"我算得清。"

"你算得清,你不知道这猪要是死了呢?要是闹猪瘟呢?要是八月不涨呢?"

"那我认。"梁满仓说,"我明年一年工分,全给家里。"

扁担落下来了,没打在他身上,打在旁边的猪食桶上,桶翻了,泔水流了一地。

"猪圈你自己垒。"梁老栓扔了扁担,进屋去了。

梁满仓站在院里,出了一口气。

他娘过来,小声说:"你爹就是嘴硬。他刚才在屋里,把钱数了三遍。"

垒猪圈用了三天。土坯是拆了半截院墙的,梁满仓自己脱坯,自己和泥。脱到第三天,胳膊抬不起来。

田小娥是第三天来的。她扛着一把铁锹进院,把锹往地上一插。

"我来看看你这猪圈能垒成啥样。"

"你不用来。"

"我不是帮你。"田小娥说,"我是来看你笑话的。"

她看了一圈,弯腰把一块歪了的土坯扶正,扶完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坯脱得太湿,垒起来要塌。"

"那咋办?"

"掺麦秸。"

她扛着铁锹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带麦秸来。"

猪圈在第四天垒好。三只猪崽进了圈,拱了两下,卧下睡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赵金河家。

赵金河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猪的事,德贵跟我说了。"

"我来报备。"

"报备啥?"

"三只猪,按副业报,年底分红我不占队里的份额。"梁满仓说,"养在自家院里,不占队里的地,不吃队里的料。"

赵金河看了他一会儿。

"你爹知道你这么会说话?"

"我爹只会打。"

赵金河笑了一下,把斧头拔起来。

"报备我不写纸。写了纸,将来出事,是我签的字。"他把斧头举起来,"你自己养,出了事你自己担。"

"行。"

"满仓。"赵金河的手停在半空,"你那个听广播,都听些啥?"

"听新闻。"

"新闻里说猪肉涨价?"

"新闻里说生猪收购要调整。"梁满仓说,"我猜的。"

赵金河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猜得准。"他说。

那天傍晚,梁满仓蹲在圈边看猪,眼前飘过来一行。

【猪圈垒得糙,但猪认了。】

【八月见。】

日子往前走。锄草、锄草、再锄草,一天一个工分,八分钱。

七月末的一天,王德贵从公社回来,脸色不对。他把自行车往队部门口一支,没进屋,直接往晒场走。

"都来!都来听个事!"

人聚齐了,他把手里一张纸举起来。

"供销社贴出来的,生猪收购价,从六毛二提到八毛五。明天起。"

晒场上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个声音从人堆后头传出来,是孙老蔫。

"八毛五。"

"八毛五。"王德贵把纸放下,"一头猪一百二十斤,差将近三十块。"

人堆里的头,一半转过来,看着梁满仓。

第3章 卖猪爆赚

第二天一早,梁家院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都是来看猪的。

三只猪崽养了三个多月,最肥的一只一百二十斤,毛色发亮,趴在地上哼哼。人围着猪圈看,谁也不说话,看一会儿,回头看一眼梁满仓。

"满仓。"有人在后头喊,"你这是听广播听的?"

"嗯。"

"广播哪天说的?"

"上个月。"

"上个月说的,你上个月就动手了。"

"动手早,猪崽便宜。"

人堆里有人叹气。孙老蔫挤到前头,伸手在猪背上按了按。

"这猪,喂的啥?"

"糠、野菜、泔水。"梁满仓说,"加了一点豆饼。"

"豆饼哪儿来的?"

"我娘拿布票跟供销社换的。"

孙老蔫点头,回过头对人堆说:"人家喂得细。"

王德贵来得晚。他进院看了一圈,走到梁满仓跟前。

"卖不卖?"

"卖两头,留一头。"

"队里板车借你。"王德贵说完,又添了一句,"板车算队里的,不白借。"

"算工分。"

"你倒爽快。"

板车推到供销社收购站,日头已经高了。收购站的院子用铁栅栏围着,里头排着三辆板车,猪在车上叫。

过秤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陈,围裙上全是油。他把秤砣往上一挂,抬眼看梁满仓。

"你的?"

"我的。"

"抬上来。"

四个人抬猪。猪一离地就挣,叫得人耳朵疼。过秤,一百零八斤。

"下一头。"

一百零四斤。

陈收购员在单子上写,写完把笔一搁。

"八毛五,二百一十二斤。"他拨算盘,"一百八十块零二。"

梁满仓看着算盘珠子。

"一百八十。"

"八毛五乘二百一十二,一百八十块二。"陈收购员把单子推过来,"签字。"

梁满仓签了字,接过钱,一叠十块的,一叠五块的,还有两张一块,两张一毛。

他把钱叠起来,塞进内衣口袋,用手按了按。

院子里排队的一个老汉凑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单子。

"柳河屯的?"

"是。"

"你们队去年不是砍了养猪场?"

"砍了。这是自家的。"

"自家的。"老汉咂了一下嘴,"八毛五,一头猪差出三十块。我那头养了十个月,才一百斤。"

梁满仓看了他一眼。

"大爷,您啥时候卖的?"

"上个集。"

"上个集六毛二。"

老汉的脸垮下去,转过身,不说话了。

回村的路上,他推着空板车,梁老栓跟在旁边走。

走到半路,梁老栓停下来。

"钱呢。"

梁满仓把钱掏出来。

梁老栓接过去,一张一张数,数完又数一遍。他的手抖得厉害,数到第三遍,把钱往梁满仓手里一塞。

"你收着。"

"爹。"

"我数不清。"梁老栓转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我活了四十六年,没见过一百八十块。"

回到家,他娘正在灶上蒸糠团子。梁满仓把钱放到锅台边,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灶间里头走,走到门后站住,肩膀一动一动。

小麦扒着门框看,回过头小声问:"哥,咱家有钱了?"

"有一点。"

"能买糖不?"

"能。"

小麦跑进灶间,抱着她娘的腿晃。

梁满仓把钱收好,跟上去。

"还了刘老五四十五,剩一百三十五。"

"还。"梁老栓的声音有点哑,"欠人的,一个子儿不能少。"

当天下午,梁满仓骑车去了刘家屯,把四十五块还给刘老五。刘老五数了钱,抬头看他。

"真涨了。"

"涨了。"

"你听广播听的?"

"嗯。"

刘老五把钱塞进兜里,忽然说:"下回你还赊不赊?"

"赊。"

"那我也听你的。"刘老五说,"你下回听广播听出啥来,跟我说一声。"

消息在村里传了三天。

第四天,二赖子来了。

他大名王二赖,二十八岁,一身横肉,走路晃。他进院的时候,梁满仓在给剩下的那头猪添料。

"满仓。"

"二赖哥。"

"我听说你挣了一百多。"

"还了账,剩一百三十五。"

"一百三十五。"二赖子在猪圈边蹲下,"你知道一百三十五是多少工分?"

"一千六百八十七个半。"

二赖子的脸僵了一下。

"你算得真清。"

"记工员的活。"

"我不要你算。"二赖子把手往圈里一指,"我跟你合伙。我这人下力,你出主意。挣了钱,一人一半。"

"这猪我自己养得起。"

"满仓,你别不识抬举。"二赖子站起来,"咱们一个队住着,你有路子,不带着人走,将来人家怎么看你。"

"我要是带着你,将来人家怎么看我。"

二赖子的脸沉下去。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他转身往外走,"咱们走着瞧。"

梁满仓站在圈边,看他把院门摔上。

"二赖哥。"他喊了一声。

二赖子在门外停住。

"猪养到八十斤,你要是想学,我教你。"

二赖子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王德贵第二天也来了,态度比二赖子好得多。他坐在梁家炕沿上,抽了半袋烟,才开口。

"满仓,队里想办个养猪场。"

"队里去年砍的。"

"去年是去年。"王德贵把烟袋磕了磕,"今年县里有精神,允许集体养猪。队里想办,可没钱买猪崽。"

"要多少?"

"二十只。一只十五,三百块。"

"队里拿不出三百。"

"拿不出。"王德贵看着他,"可你拿得出。"

梁满仓没说话。

"我不是白要。"王德贵说,"你出钱,队里出人出力,挣了钱按份分。你占三成。"

"我不要三成。"

王德贵的烟袋停在嘴边。

"我要的不是钱。"梁满仓说,"我要队里把这二十只猪,分给二十户人家养,一户一只。猪崽钱我出,队里记工分,卖了猪,猪崽钱从各户的账上扣。"

"分户养?"

"分户养。一户一只,谁家养死了,谁家赔。"

王德贵想了很久。

"这法子,赵支书能同意?"

"我去说。"

那天夜里,梁满仓坐在灯下,翻开那个作业本。

第一页上写着:谷雨,田埂,两行。猪肉八月涨,九毛。

他在底下添了一行:七月二十八,涨到八毛五。兑现。

写完他抬起头。

眼前浮起两行淡字。

【这章节奏对了,猪卖了,人也立住了。】

【下一个信息,西坡要修渠,占地补钱。】

【修渠的事别急着说,先说换地。】

梁满仓把笔尖按在纸上。

"西坡。"他小声说,"那片薄地。"

他知道西坡。三亩三分,土薄,石头多,种啥啥不长,去年种高粱,收了一百二十斤。村里人叫它"石头坡",白给都没人要。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

躺在炕上,他盯着房梁,把这笔账从头算了一遍。

三亩薄地,换三亩好地。全村都会笑他。二赖子会第一个跳出来抢着换。

可他要是换成了,等修渠的公告一贴出来,笑话他的人就得反过来求他。

"换地。"他在黑暗里说,"换完了,等着。"

第4章 换地爽翻

晚饭桌上,梁满仓把换地的话说了。

梁老栓正往嘴里扒糊糊,扒到一半停住。

"你说啥?"

"咱家南洼那三亩好地,换西坡那三亩薄地。"

梁老栓把碗放下。

"你再说一遍。"

"南洼换西坡。"

梁老栓没打他。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糊糊喝完,站起来,走到院里,蹲在猪圈边抽烟。

抽了半袋,他开口。

"南洼那三亩,是你爷手上开的。土有一尺厚,种啥长啥。西坡那三亩,石头比土多,种高粱收一百二十斤。"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换。"

"爹,西坡要修渠。"

梁老栓回过头。

"谁说的?"

"我听广播说的。"

"广播说修渠?"

"广播说,县里要兴修水利,保粮过纲要。"梁满仓在他旁边蹲下,"修渠得从高处走。西坡是高处。渠要从西坡穿过去。"

梁老栓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

"渠从西坡过,地就被占了。"

"占了补钱。"

"补多少?"

"不知道。"梁满仓说,"但占地的,国家从来没白占。"

梁老栓抽完这袋烟,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上。

"你娘那十二块钱,你拿去了。你挣了一百三十五。这个家现在是你在当家。"他往屋里走,"你换吧。换完了,咱家就剩这一处院子。"

第二天上午,晒场。

梁满仓站在石碾子旁边,把换地的话说了一遍。

晒场上安静了三息,然后就炸了。

"换地?"王德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拿南洼换西坡?"

"换三亩。"

"你疯了。"王德贵说,"南洼一亩能打四百斤,西坡一亩打一百二。你这是拿肉换骨头。"

"我换。"

"谁跟你换?"

"谁有西坡的地,我跟谁换。"

人堆里挤出来一个。

"我有。"

是二赖子。他站在前头,脸上的笑压不住。

"我家西坡三亩三分,换你南洼三亩。"

"三亩三分换三亩,你多三分。"

"我那三分是坡顶,石头多。"

"行。"梁满仓说,"三分也换。"

王德贵在旁边急了。

"二赖子,你别趁人之危。"

"我咋趁人之危了?"二赖子回头,"他愿意换,我愿意换,两厢情愿。王队长,你这是拦着人办事?"

刘会计被叫来了,带着地契。孙老蔫做中人。赵金河最后来,坐在晒场的石碾子上,把三张地契一张一张看。

"满仓。"赵金河把地契放下,"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爹同意?"

"同意。"

赵金河看了他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印章。

"这地是队里的地,换地得过队里。我盖章。"他把章按在纸上,按得很重,"不过我说明白,换了就换了,将来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契约写了两份,一份给梁家,一份给二赖子。刘会计念了一遍,念到"双方自愿,永不反悔"的时候,二赖子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梁老栓是最后一个按手印的。

刘会计把印泥盒推到他跟前,他没动。

"梁老栓,按吧。"

他看着那张契约,看了很久,伸手把契约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满仓。"他说,"你爷要是活着,能拿锄头撵你三里地。"

"我知道。"

梁老栓把拇指按进印泥,抬起来,往纸上一按。按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二赖子拿着自己那份契约,站在晒场当中,对着人说:"三亩好地,我捡着了。"

"你捡着了。"有人应,"梁家那小子傻。"

"傻不傻我不管。地契在我手里。"

他走的时候,跟梁满仓擦肩,故意停了一下。

"满仓,你要是后悔,现在说还来得及。"

"不后悔。"

"那好。"二赖子把契约往怀里一拍,"我等着看你明年吃啥。"

签完字,日头正当中。人群散了,一路上都在说这事。

"梁老栓家那小子,猪卖了一百八,脑子烧坏了。"

"一百八换三亩薄地,一年的收成全搭进去。"

"念书的,就是不牢靠。"

田小娥没走。她站在石碾子边上,等人都散了,才走过来。

"满仓。"

"嗯。"

"你跟我说实话。"

"啥实话?"

"西坡要出事。"田小娥说,"你要是没把握,你不会拿南洼换。你到底知道啥?"

梁满仓看着她。

"我知道西坡比南洼高四尺。"

"就这?"

"就这。"梁满仓说,"水往低处流。修渠要走高处,才不用抽水。"

田小娥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要是不成,你这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

"我不干,我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梁满仓说,"我爹四十六,一年工分折六十四块。我娘攒十二块钱,攒了六年。我妹妹十二岁,没吃过一顿白面。"

他把契约折起来,塞进怀里。

"我要是只想着抬不起头,那就一辈子低着头。"

田小娥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西坡那地我熟。要翻地,你喊我。"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你别把话说满。"

回到家,他娘在院里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筛子,筛子里什么也没有。

"娘。"

"你爹跟我说了。"

"您别担心。"

"我不担心。"她抬起头,"我嫁过来那年,你爹说给我盖三间瓦房。盖了二十四年,还是土房。他说的话,我不信了。你说的话,我信。"

晚上吃饭,小麦把碗端到他跟前。

"哥,西坡那地是不是不好?"

"不好。"

"那你为啥换?"

"因为我想要它。"梁满仓说,"地不好,可它位置好。"

小麦不懂,低头吃饭,吃两口又抬头。

"哥,咱家以后还能吃白面不?"

"能。"

当天晚上,梁满仓躺在炕上,眼前浮起几行。

【这波换地,全村都在骂他傻。】

【骂得好,越骂后面越爽。】

【三天后公社贴通知,别急。】

【提醒一句,二赖子这人不会算完。】

梁满仓闭上眼睛。

第三天晌午,大队部的墙外头围了一圈人。

墙上贴着一张纸,红头,底下盖着公社革委会的章。

王德贵站在人前头,念得很大声。

"为落实县里兴修水利的部署,经公社研究,决定修建柳河干渠。渠线自西向东,经柳河屯西坡、北岗、刘家屯南,全长十四里。"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往下看。

"占用耕地,按每亩一百二十元补偿,另按每亩一百斤返销粮补助。"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德贵把那张纸又念了一遍,好像自己也怕念错。

"一百二一亩。"他抬起头,"西坡回去算,三亩三分。"

"不是三亩三分。"梁满仓说,"我换过来的是三亩。那三分是二赖子的,还归他。"

人群让开一条缝,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二赖子。

"二赖子,你那三分地,补偿三十六块。"王德贵说。

二赖子没吭声。

二赖子站在最前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契约,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第5章 公社来人

公告贴出来第三天,二赖子闹到了大队部。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六七个,都是他本家的兄弟。

"赵支书。"二赖子把契约往桌上一拍,"这地不算。"

赵金河抬起眼皮。

"怎么不算?"

"他骗我。"二赖子说,"他早知道要修渠,故意拿薄地换我好地。"

"你换的时候,他拿的是南洼三亩好地。"赵金河说,"全村都看着。"

"那是他的套。"

"什么套?"

"他早知道。"

赵金河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二赖,我问你一句。换地那天,你是不是头一个跳出来的?"

二赖子的嘴张了一下。

"我。"

"你是头一个。"赵金河说,"梁满仓在晒场说要换,你从人堆里挤出来,说你家的西坡三亩三分换他南洼三亩。你还说,三分是坡顶,石头多。"

"我那是。"

"你那是抢。"赵金河把茶缸放下,"契约上白纸黑字,你按的手印,刘会计念过,孙老蔫做中人。你现在说不算,你说的是哪家的理?"

二赖子的脸涨起来。

"他早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赵金河说,"修渠的公告是公社八月二号贴的,换地是七月二十九。他七月二十九就知道八月二号的事,那他不是人,是神仙。你去公社告,你说梁满仓是神仙,看公社信不信。"

二赖子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他身后一个本家兄弟拉了他一把。

"赖子,走吧。"

"走啥走。"二赖子甩开他,回头瞪了一眼梁满仓,"你等着。"

人走了以后,赵金河把契约推到梁满仓跟前。

"收好。"

"谢谢赵支书。"

"别谢我。"赵金河说,"我按契约说话。契约在我这儿,我就得护着契约。你要是哪天没契约了,我一样不护你。"

梁满仓把契约叠好,塞进怀里。他走到门口,赵金河在后头又添了一句。

"二赖子要是去公社,你别慌。"

"我不慌。"

"你不慌,我慌。"赵金河说,"你这一换,全村都看着。你要是倒了,我这支书的章也就不值钱了。"

发补偿款是八月十号,在大队部。

刘会计坐在桌后头,面前摆着一沓新票子,还有一个账本。桌子前头排着队,都是西坡有地的人家。

西坡那片地,一共占了三十二亩,涉及十一户。多的四亩,少的三分。

"梁满仓。"刘会计念。

梁满仓过去,把地契和契约递上。

刘会计看了一眼,翻账本,拨算盘。

"三亩,每亩一百二,三百六十块。返销粮三百斤,明天去粮站领。"

他把钱数出来,一沓一沓码在桌上。

院里排队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三百六十块。这钱在柳河屯是什么概念?一个壮劳力一年工分折六十多块,三百六十块,等于六年的工分。

梁满仓把钱收进布袋,回头看了一眼。

孙老蔫排在第五个。他西坡有两亩,两百四十块。老头接过钱,手抖得捏不住,最后是梁满仓帮他塞进怀里。

"孙爷。"

"哎。"

"您这钱,别都花了。"

"不花。"孙老蔫说,"我给我孙子攒着,将来念书。"

后头排着的是李寡妇,五十多岁,男人前年死在水库工地上。她西坡有四分地,四十八块。

刘会计数了四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推过去。

李寡妇没伸手。

"刘会计。"

"咋?"

"这钱,我拿得踏实不?"

"地是你的,钱就是你的。"

李寡妇把钱一张一张拿起来,抚平,叠好,塞进衣襟里的布袋。塞完了她转过身,对着院里的人,弯了一下腰。

二赖子排在最后。

他家三分地,三十六块。刘会计数了三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推过去。

二赖子把钱抓起来,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走出大队部院子,他站在墙根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里。

梁满仓从大队部出来,二赖子在墙根那儿等着。

"满仓。"

"二赖哥。"

"三十六块。"二赖子把钱掏出来,摊在手心,"三分地,三十六块。我换出去的三亩,够换三百六。"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你再说一遍你不知道。"二赖子往前一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梁满仓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修渠。"

二赖子的嘴唇抖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行,你不知道。"他把钱收起来,"那你知不知道,公社的人最恨啥?"

"你说。"

"最恨有人比他们先知道。"二赖子把自行车推过来,"我去公社,我不告你迷信。我告你,有人给你递消息。"

他跨上车,走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往公社的方向去了。

梁老栓是晌午听说的。

他从地里回来,锄头往墙上一靠,进屋就坐在炕沿上,看着梁满仓。

"二赖子去公社了。"

"我知道。"

"他告你啥?"

"告我搞封建迷信,投机倒把。"梁满仓说,"大概就这两条。"

梁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不怕?"

"怕。"

"怕你还干。"

"爹,我要是不换地,咱家现在还是六十块一年。"梁满仓说,"我换了,三百六。这三百六,我能给小麦做两身棉衣,能给我娘买药,能把屋顶的瓦换了。"

梁老栓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

"你跟我说实话。"他忽然抬起头,"你到底咋知道的?"

屋里静下来。

梁满仓看着他爹。他爹的眼睛是黄的,眼角有很深的褶子,手上全是裂口。

"我听广播。"

"广播没说修渠。"

"广播说兴修水利,保粮过纲要。"梁满仓说,"我琢磨,要兴修水利,就得修渠。修渠得走高处。西坡是高处。"

"你就凭这个,把三亩好地换了?"

"我还看了县志。"梁满仓说,"县文化馆有一本旧县志,我念高中的时候翻过。上头画着一条旧渠,从西坡过去,是清朝的。旧渠废了,线还在。新渠多半还是走那条线。"

梁老栓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念书,就念了这个。"

"就念了这个。"

梁老栓站起来,走到院里,站在猪圈边。

剩下的那头猪已经养到一百四十斤,正在圈里拱土。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屋顶的瓦,先别换。"

"为啥?"

"先买一头母猪。"梁老栓说,"猪崽子比瓦值钱。"

那天晚上,他娘把三百六十块摊在炕上,一张一张数。

数完了,她抽出一沓,二十块,塞到梁满仓手里。

"娘,干啥?"

"你拿着。"她说,"你上公社,得请人吃顿饭。这世道,空手去不行。"

"我不请。"

"你听我一句。"

"娘。"梁满仓把钱推回去,"这钱拿去买猪崽,比请人吃饭值。公社的人要是为二十块钱就能换一张嘴,那这事也办不成。"

他娘看着他,把钱收回去了。

"你爹年轻时也这么横。"她说,"横到四十岁,就横不动了。"

第6章 自证清白

公社的人是三天后到的。

两辆自行车,三个人。前头那个二十七八岁,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周书记的秘书,姓陈。后头两个是公社的干事。

自行车支在大队部门口,小陈先进屋,把挎包放在桌上。

"梁满仓同志。"

"在。"

"有人反映你搞封建迷信,靠算命投机。我们今天来,是了解情况。"小陈把本子摊开,"你先说说,猪肉涨价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广播。"

"哪天听的?"

"七月初。"

"广播里怎么说的?"

"广播里说,生猪收购价格要适当调整,支援农业生产。"梁满仓说,"我听完琢磨,价格一调,肯定是往上调。往下调不用支援。"

小陈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再说投机倒把。"他翻了一页,"你在刘家屯赊三只猪崽,卖了二百一十二斤,得一百八十块。这猪,你卖给了国家,还是卖给了私人?"

"国家。供销社收购站。"

"有单子?"

"有。"

梁满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已经软了,折了四折。他把纸摊开,推到桌上。

"收购站的单子,陈收购员签的字。"

小陈看了单子,看得很仔细。

"二百一十二斤,八毛五,一百八十块二。"他把单子放下,"卖给国家,不算倒把。你要是拉到集上卖九毛,那就另说了。"

"我不上集。"

"为什么?"

"上集卖得贵,可上集没有单子。"梁满仓说,"没有单子,将来有人问我钱哪来的,我说不清。"

小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西坡修渠呢?"

"听广播,看报纸,翻县志。"

"县志?"

"县文化馆有一本旧县志,清朝的。上头画着一条旧渠,从西坡过。我念高中的时候翻过。"

小陈抬起头。

"你还记得?"

"记得。旧渠从西坡的坡脊上走,往东过北岗,一直下到刘家屯南。跟这次修的渠,是一条线。"

屋里静了几秒。

二赖子在门边站着,忍不住开口。

"陈同志,你别听他白话。他七月就知道八月的事,这不是算出来的是啥?"

小陈没理他。

赵金河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把茶缸放下。

"陈同志,我说两句。"

"赵支书说。"

"这娃换地,我盖的章。换之前我拦过他,我说你想清楚了,换了不许反悔。"赵金河说,"他要是真会算,他算得过公社?渠线是公社定了才贴公告的。他一个回乡知青,能算到公社前头去?"

小陈看了他一眼。

"赵支书这话,有点道理。"

"我不是替他说话。"赵金河说,"我是说,这事要是按迷信办,往后队里没人敢动脑子了。

"梁满仓,你有记录吗?"

"有。"

梁满仓从怀里掏出一个作业本,已经磨得起毛。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有个习惯。听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记下来。记上日期。"

小陈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谷雨,田埂。猪肉八月涨,九毛。

第二页:七月十二。生猪收购要调整。判断:涨。理由:支援农业,不会往下调。

第三页:七月二十。西坡。旧县志有渠线,走坡脊。判断:新渠走老线。占地补钱,补粮。

第四页:七月二十九。换地。三亩南洼换三亩西坡。

小陈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停下来。

"这一页是八月五号写的。"

"是。"

"八月五号,渠线已经定了,你写这个没用。"

"没用我也写。"梁满仓说,"我写的是,渠线从坡脊往南偏了三丈,跟我算的不一样。我算错了三丈。"

小陈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

"你这个本子,我要带回公社。"

"带。"

"你舍得?"

"本子是给人看的。"梁满仓说,"我要是藏着,那才叫有问题。"

小陈把本子放进挎包,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你的猪。"

猪圈在院角,三只猪,一头母猪新买的,两头肥猪。圈里干净,料槽刷过,水槽里是新水。

小陈站在圈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猪,一天喂几顿?"

"四顿。"

"队里养猪场一天两顿。"

"两顿长不快。"梁满仓说,"猪的肠胃小,一次吃不了多少,喂多了积食。分四顿,一顿少一点,长得快。"

"谁教你的?"

"县兽医站有个姓王的技术员,我去问过三回。"

小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去兽医站?"

"去了。问他猪崽拉稀咋办,问他母猪下崽要注意啥。"梁满仓说,"我头一回养猪,不敢瞎来。"

小陈没说话,从圈边退开,往院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梁满仓。"

"在。"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小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这些东西,我信一半。另一半,我得回去跟周书记汇报。你换地这一手,太准了。准得让人不舒服。"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小陈说,"还有一句。你这个本子,往后接着记。别停。"

"为啥?"

"因为它是你唯一的凭据。"小陈说,"你要是哪天不记了,出事的时候,你连自己都说不清。"

三个人骑车走了,扬起一道土。

二赖子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那两辆车走远,脸色不好看。

"这就完了?"

"完了。"王德贵说。

"不处理?"

"处理啥?"王德贵把手一摊,"人家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日期在前,事情在后。你说他算的,人家说是看报纸翻县志。你要是有本事,你也翻一个。"

二赖子啐了一口,走了。

王德贵看着他走远,回过头。

"这人往后还得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惹他。"

"我没惹他。"梁满仓说,"是他自己要换地。

十天以后,公社的结论下来了。

一张纸,贴在大队部墙上。上头的字不多:经了解,柳河屯社员梁满仓所反映情况,系本人平时读书看报、留意时事所得,未发现封建迷信行为。望今后继续关心国家大事,不得宣扬迷信,不得借机牟利。

底下盖着公社革委会的章。

王德贵念完,人群里有人笑。

"这不是表扬吗?"

"算是。"刘会计在旁边说,"既不批评,也不表扬。给你留了个话头。"

梁满仓站在墙下,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注意到落款的日子。八月二十五。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把这件事记在本子新的一页上。写到一半,眼前浮起几行。

【过了。】

【这人有点东西,公社都拿他没辙。】

【提醒一句,别闲着。县土产公司在收柳编,河滩那片柳林能换钱。】

【柳条不要钱,人工要组织。这事得妇女主任出面。】

【公社那句话说得好,不得借机牟利。你得分清楚,哪些是集体的,哪些是自己的。】

梁满仓把笔停下来。

柳编。河滩。妇女主任。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合上本子。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田小娥家。

第7章 柳编开工

田小娥家在村西,院里有棵枣树。

梁满仓去的时候,她正在院里铡草,铡刀一起一落,草屑飞得老高。

"小娥。"

"干啥。"

"河滩那片柳林,是队里的?"

"队里的。"她把铡刀停下,"咋?"

"县土产公司在收柳编。筐、篮、簸箕,都收。"

田小娥把铡刀立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听谁说的?"

"公社门口贴的收购目录,我昨天去看的。"

"你昨天去公社了?"

"去了。"

田小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想干啥?"

"组织人编。"

"谁会编?"

"孙老蔫会。他年轻时候在河滩上编了十几年筐,我见过他编的鸡笼。"

田小娥想了一下,把铡刀往墙边一靠。

"走,去看看柳林。"

河滩在村南,走二里地。柳林一片,从河堤一直铺到水边,枝条垂下来,风一吹,绿浪一样翻。

"这柳条能编?"田小娥扯了一根,在手里弯了弯。

"能。"梁满仓说,"白露前后割最好,条子有韧劲,皮也好剥。早了太嫩,晚了发脆。"

"你怎么知道?"

"孙老蔫说的。"

田小娥笑了一声。

"你今天倒是老实。"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

"你说猪肉涨价的时候。"

孙老蔫家在东头,三间土房,院里堆着一堆柳条,编了一半的筐搁在墙根。

老头正在院里剥柳皮,看见他们两个进来,把手里的活放下。

"啥事?"

"孙爷,队里想办个柳编副业。"梁满仓说,"您带个头。"

"副业。"孙老蔫咂了一下嘴,"队里去年砍了养猪场,今年又想办副业?"

"养猪场砍了,猪我自己养了。柳编不一样,柳条是野的,不用本钱。"

孙老蔫没说话,低头把一根柳条剥干净。

"我这手艺,二十年没使了。"他说,"土产公司现在还收?"

"收。"梁满仓把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收购目录,我抄的。一等筐七毛,二等六毛。"

孙老蔫把纸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他不识字,看了半天,把纸递回来。

"七毛。"

"七毛。"

"我编一只,要两个钟头。"

"您编一只,队里给一毛五。"

孙老蔫抬起头。

"一毛五?"

"一毛五。"梁满仓说,"剩下的是队里的柳条钱、运输钱和公账。您一天编四只,六毛。一个月十八块。"

孙老蔫把手里那根柳条放下了。

"我一天编不了四只。"他说,"我老了。"

"那您编三只。"

"三只。"

"三只也四毛五。"

孙老蔫坐在小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我孙子今年八岁。"他说,"他爹前年没了。我编筐,他就在旁边看。"

"让他学。"

"他学这个干啥?"

"学这个,将来一天能挣六毛。"梁满仓说,"学不了,将来一天挣八分。"

孙老蔫站起来,走到墙根,把那个编了一半的筐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什么时候开工?"

"后天。"

组织人是田小娥跑的。

她挨家挨户敲门,先找妇女,再找老人,最后找半劳力。三天跑了二十九户,凑了二十三个人,最大的六十八,最小的十三。

"我说明白。"开工那天,梁满仓站在晒场上,"编一只一等筐,一毛五。二等的,一毛二。料是队里的,工具自己带。出了废品,不算钱。"

"一天能编几只?"有人问。

"手快的四只,手慢的两只。"

"那我一月能挣多少?"

"你手快,四只,六毛。一个月十八块。"

人堆里起了动静。

十八块。队里一个壮劳力,一年工分折六十多块,一个月五块多。

王德贵是第三天来的。他站在晒场边,看了一会儿,把梁满仓叫到一边。

"满仓。"

"王队长。"

"这柳编,队里得抽成。"

"抽多少?"

"一半。"

"一半太多。"梁满仓说,"料是野的,工具是人自己的,人工是人自己的。队里出的是名头和组织。"

"名头也是钱。"

"三成。"梁满仓说,"三成归队,七成归个人。队里这三成,用来买麻绳、修板车、交公账。"

王德贵皱着眉。

"赵支书那边,你去说。"

"我去说。"

田小娥在晒场边等着。

"谈成了?"

"三成。"

"他肯?"

"他不肯,我就去找赵支书。"梁满仓说,"三成给队里,七成给个人。这话我说出去,二十三个人都听见了。谁要改,得当着人改。"

田小娥点头。

"你办事,比我想得细。"

"不细不行。"梁满仓说,"这二十三个人,一人一天少编一只,就是二十三只。一只七毛,十六块。"

赵金河这次没难为他。他坐在大队部,听完,把烟袋锅子在桌角上磕了磕。

"三成。"他说,"账要清。"

"清。"

"每一只筐,记工员登记,谁编的,几等,多少钱。月底张榜。"

"行。"

"还有一条。"赵金河把烟袋放下,"这事挂在队里名下,不能算你个人的。你个人要挣钱,自己养你的猪去。"

"我知道。"

第一批货编了八天。

河滩的柳条割了三千多斤,堆在晒场上,白天晒,晚上收。二十三个人从早编到晚,手指头全是柳条划的口子,用布条一缠接着编。

孙老蔫编得最慢,可他的筐最周正。他把手艺教给几个妇女,教的时候话多,一句一句地说,说到关键处就停下来,让她们自己动手。

"底要正,歪一点也不行。底歪了,上头就全歪。"

"沿要压三道,一道松了,装东西就散。"

"别贪快。一天四只,稳当的。"

最小的那个叫二柱子,十三岁,编头一只筐的时候把底编歪了,自己看着不顺眼,一脚踩扁了。

孙老蔫过去,把踩扁的筐捡起来,一根一根把柳条抽出来。

"抽出来还能用。"

"我编不好。"

"头一只都编不好。"孙老蔫把柳条捋直,"我编头一只的时候,我爹打了我一巴掌。"

二柱子抬起头。

"你爹为啥打你?"

"因为我哭。"孙老蔫把柳条递给他,"哭啥,编。"

第十天早上,三辆板车装满,往县里去。

一千二百只筐,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了三道。

梁满仓推头一辆,田小娥推第二辆,孙老蔫坐在第三辆上头,说什么也要跟去。

"我去看看。"老头说,"我要看看他们怎么验。"

县土产公司在城关东头,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木牌。院里堆着麻袋、竹筐、苇席,一股草腥味。

验货的是个瘦高个,姓吴,手里拿着一把尺。

"柳编?"

"柳编。"

"哪儿的?"

"柳河屯。"

吴验货员把最上头一只筐拎下来,翻过来,看底,看沿,用手在筐壁上按了按。

"底正。"他嘟囔了一句,"沿压了几道?"

"三道。"孙老蔫在后头答。

吴验货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编的?"

"我编的,我教的。"

吴验货员没说话,把筐放下,又拎起一只。

他验了一百多只,验得很快,验完在地上分成两堆。

"一等一千零二十只,二等一百八十只。"他直起腰,"一等七毛,二等六毛。"

他拿算盘拨。

"七百一十四,加一百零八。"他抬头,"八百二十二。"

院子里静了一下。

田小娥的手扶在板车上,指头抠进了木头缝里。

第8章 分钱时刻

钱是当场结的。

吴验货员开了一张单子,一式两联,一联给土产公司,一联给梁满仓。单子上写着:柳河屯大队柳编筐,一等一千零二十只,二等一百八十只,合计八百二十二元整。

梁满仓在单子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吴验货员从抽屉里数钱,数得很慢,一沓一沓推过来。

"八百二十二。"他把最后一沓推过来,"你数。"

梁满仓数了两遍。

"对。"

"下个月还有吗?"

"有。"

"月底交货,多少?"

"一千五百只。"

吴验货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说明白。"他抬起头,"一等七毛,这个价不涨。你们要是能编出花篮、提篮,那个价高,一只一块二。"

"花篮要手艺。"

"你们那个老头,手艺够。"吴验货员说,"让他试试。"

回村的路上,三辆空板车,推起来轻。孙老蔫坐在车上,一路没说话。

进了村口,他才开口。

"花篮我会编。"

"那下个月编花篮。"

"花篮费工。"孙老蔫说,"一只花篮,我编一天。"

"一天一块二,比筐值。"

孙老蔫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教他们。"

分钱是在晒场上分的,当天傍晚。

刘会计搬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登记表。表是二十三个人,一人一行,后头是编的只数、等级、金额。

"念一个,上来一个。"刘会计说,"签字,按手印,领钱。"

"孙老蔫。"

孙老蔫上去,签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一等四十八只,二等六只。七两二,加三毛六,七块五毛六。"

刘会计数了七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一张五分的,一张一分的,推过去。

孙老蔫把钱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钱,是我编筐挣的。"他说。

"是您编筐挣的。"

"我二十年没挣过现钱了。"孙老蔫把钱折起来,塞进衣襟,"我上一次拿现钱,是我儿子结婚那年。"

后头的人一个一个上来。

二柱子是第十七个。他编了一等四十一只,二等十五只,一共三十二块九。刘会计数钱的时候,他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三遍。

"三十二块九。"

二柱子接过钱,站在原地没动。

"咋了?"刘会计问。

"我娘说,让我领了钱就回家。"

"那你回。"

"我腿软。"

晒场上笑起来。

王德贵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走过来。

"满仓。"

"王队长。"

"这钱,是当天结的?"

"当天结。"

"下个月呢?"

"月底交货,交完就结。"

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

"队里上工的,一天一个工分,八分钱。"他说,"你这编筐的,一天六毛。"

"王队长,这话您别在人前说。"

"我不说。"王德贵摆了一下手,"可我心里有数。"

最后算总账。

八百二十二块。三成归队,二百四十六块六。七成归个人,五百七十五块四。

二十三个人,平均二十四块。

队里那二百四十六块六,梁满仓当着人交给刘会计。刘会计单独点了两遍,用一张纸包起来,纸上写了数目,塞进铁盒子,锁上,又写了一张收据,盖了章。

"这钱干啥用?"有人问。

"买麻绳,修板车,剩下的入公账。"梁满仓说,"下个月编花篮,还得买染料。"

赵金河是第二天找他的。

"满仓,柳编这个副业,办得好。"

"是大家干的。"

"我想了想。"赵金河把烟袋拿出来,"这个副业队,得归大队直管。"

梁满仓没说话。

"你听我说完。"赵金河点着烟,"现在这个摊子,挂在队里名下,可实际上是你一个人在跑。跑料、跑销路、跑账,都是你。你要是哪天不干了,这摊子就散。"

"所以呢?"

"所以归大队直管。大队设一个副业组,组长由大队指派。你还是组里的人,该干啥干啥。"

"组长是谁?"

赵金河抽了一口烟。

"我想让刘会计兼。"

"刘会计不认柳条。"

"他认账。"

"柳编这行,认账不够。"梁满仓说,"得认条子。什么季节割,割多粗的,怎么剥,怎么晒,编的时候底怎么起,沿怎么压。刘会计一样不会。"

赵金河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

"那你说咋办。"

"归大队管,行。"梁满仓说,"可得独立核算。这一摊子的钱,进多少出多少,单独一本账。大队要提,按比例提,不能直接端。"

"比例多少?"

"三成。"

"三成太少。"

"三成不少。"梁满仓说,"这三成里,大队一分不用出。料是野的,工具是人自己的,工钱是卖了货才发的。大队出的就是一个名头,一个章。"

赵金河抽着烟,抽了半袋。

"组长谁当?"

"大家选。"

"选?"

"二十三个人,一人一票。"梁满仓说,"选出来的人,干不好,下个月再选。"

赵金河看了他很久。

"你这是把大队的权,分给社员。"

"我这是让干活的人自己挑带头人。"梁满仓说,"赵支书,您想,这二十三个人,谁编得快,谁编得好,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选出来的人,他们服。"

选举在晒场上,晚上,点的马灯。

二十三个人,一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一个名字,投进一个瓦罐。

刘会计唱票。

"孙老蔫一票。"

"田小娥一票。"

"梁满仓一票。"

唱到第十九张,梁满仓十七票,田小娥一票,孙老蔫一票。

剩下四张,三张写梁满仓,一张画了个圈。

"画圈的算废票。"刘会计说。

"不算废。"梁满仓说,"画圈的也算一票,投给谁他心里有数,就是不写。"

最后梁满仓二十票,当选。

他把瓦罐里的纸条倒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摊平。

"这个组长,我当。"他说,"可我说明白。我当,不是因为我念过书。是因为我跑销路跑得动。哪天我跑不动了,你们把我换下来。"

散场的时候,田小娥跟他并肩走。

"你今天让赵支书丢脸了。"

"我没让他丢脸。"梁满仓说,"我给他留了三成,留了章,留了名头。他丢的是一句话,那句话说出去又收回去,本来就不结实。"

田小娥笑了一声。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

"满仓。"

"嗯。"

"你抬头看啥?"

梁满仓正抬头看着天。天上星星很密,一片云也没有。

他刚才看见两行字。

【记住这个日子,伏天还有一场大的。】

【七月二十八前后,三天大雨,柳河要涨。河堤保不住,下游三个队都得淹。】

【提前加固,还有时间。】

他把这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看到"下游三个队"五个字,停了两回。

柳河屯在中间。上游是刘家屯,下游是北岗、前营,还有一个几十户的小屯子。

他把这道河在心里从上游走到下游,走了两遍。哪一段堤薄,他心里有数:村东那一段,前年塌过一回,用秸秆堵的,一直没修实。

梁满仓把眼睛从天上收回来。

"小娥。"他说,"明天开始,编筐的活先停一停。"

"为啥?"

"修河堤。"

第9章 暴雨守堤

第二天天没亮,梁满仓就去了赵金河家。

赵金河正在院里刷牙,看见他进来,含着泡沫问:"啥事?"

"修堤。"

赵金河把嘴漱了,把水泼在墙根。

"修啥堤?"

"村东那段。前年塌过,用秸秆堵的。"

"那段该修。"赵金河说,"秋后队里排了工。"

"等不到秋后。"梁满仓说,"七月二十八前后有大雨,三天三夜。柳河要涨。"

赵金河的手停在半空。

"谁说的?"

"我看天。"

"看天?"

"这几天闷,蜻蜓低飞,蚂蚁搬家。"梁满仓说,"这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赵金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满仓,你上回说广播,说县志。这回说看天。"

"这回真是看天。"

"你要是看错了呢?"

"看错了,我赔工分。"梁满仓说,"二十个人,修三天,六十个工。这六十个工,从我账上扣。"

赵金河沉默了。

"你要多少人?"

"三十。"

"给不了三十。"赵金河说,"现在是锄草关键期,三十个人抽出来,草就荒了。给你二十个,三天。"

"二十个不够。"

"就二十个。"

梁满仓没再争。

二十个人,是王德贵派的。他站在晒场上点名,点到谁,谁出列。点到二赖子,二赖子往后缩。

"我不去。"

"为啥?"

"他说要下大雨,凭啥?"二赖子把手一摊,"他要真是看天看出来的,那天上咋不写字?他要是看错了,这三天工分谁赔?"

人群里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我赔。"梁满仓说。

"你赔得起?六十个工,折四块八。"

"我赔得起。"

二赖子把手一摊,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扔下一句:"三天以后要是没下雨,你这四块八可得拿出来。"

"拿出来。"

那天晚上点工,来的人不是二十个,是十九个。少的那一个,是二赖子的本家堂弟。

二赖子还想说,王德贵把手一摆。

"行了。不愿去的,往后队里有好处,别来找我。"

二十个人跟着梁满仓上了堤。

村东那段堤,长二百来步,堤面窄,能走一个人。前年塌的地方用秸秆填的,踩上去软。

"先打桩。"梁满仓说,"桩打在堤脚,三步一根,打进去四尺。"

"桩呢?"

"河滩柳林里砍,砍粗的。"

头一天砍了六十根桩,全是胳膊粗的柳木,削尖了下头,两个人扶着,四个人用石夯往下砸。砸一下,堤面颤一下。

桩打完,往桩后头填土。土从堤内取,取成一个沟,正好排水。

填土是最累的活。一个人挖,两个人抬,抬到堤上倒下,用脚踩实。踩不实,水一泡就塌。

梁满仓自己也抬。他抬了三十多趟,肩膀磨破了,血把褂子粘住。田小娥看见了,把自己的毛巾撕成两条,给他垫在肩上。

"你别抬了。"她说,"你是带工的,得留着力气看堤。"

"我抬着,人才好抬。"

"你倒了,人就不抬了。"

梁满仓把扁担放下。

孙老蔫也来了。他六十一了,扛不动土,就蹲在堤上编草袋。

"这草袋得编密。"他一边编一边说,"漏一粒土,水就顺着缝钻。"

"孙爷,您回去歇着。"

"我歇啥。"孙老蔫把草袋翻过来,"我儿子死在工地上,那年也是修堤。他要是知道我现在修堤,能高兴。"

第二天下午,田小娥带着妇女队来了。

"谁让你们来的?"王德贵问。

"我们自己来的。"田小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工分不要,管一顿饭。"

"队里没粮管饭。"

"我们自己带。"

妇女队十一个人,带了十六个糠团子,一壶水。

第三天,堤加高了二尺,桩打了三层,草袋填了二百多个。

就在第三天夜里,天变了。

先是风,从西北来,吹得柳林哗哗响。然后是雨,一开始是斜的,后来是直的,砸在堤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梁满仓站在堤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他抬起头。

眼前浮着几行字,被雨打得有点散。

【来了。比预报早了两天。】

【柳河上游雨更大,水头明天晌午到。】

【村东这一段是重点,别离人。】

梁满仓转身往村里跑。

他敲响了晒场上的钟。

"都起来!堤上加人!"

雨里,一家一家的门开了。有人披着麻袋,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

"村东堤要决!"梁满仓喊,"男人上堤,女人把粮仓垫高,把孩子送到坡上!"

赵金河披着雨衣跑出来。

"满仓,怎么了?"

"水头明天晌午到。"

"你确定?"

"我确定。"

赵金河站在雨里,看了他几秒,忽然转身喊:"都听他的!男人上堤,女人搬粮!"

那一夜,堤上始终有一百多个人。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可河水涨得很快。原来离堤脚三丈的水,涨到了一丈。

水位是孙老蔫看着的。他在堤脚插了一根木棍,棍上刻了三道痕。

"三丈。"他指着最上头那道,"昨天还在这儿。"

"现在呢?"

"一丈。"

"涨了两丈。"

"涨得快。"孙老蔫把袖子撸起来,"我十九岁那年见过一回。那年水比现在高两尺,北岗的堤先塌,塌了以后水往南拐,把前营淹了一半。"

"那年死人了没有?"

"死了三个。"孙老蔫说,"都是去捞东西的。"

上午十点,村东堤的中间,冒出一股浑水。

"渗水!"孙老蔫第一个喊。

梁满仓跑过去。那股水从堤脚往上冒,冒得不急,可一直在冒,带着泥。

"草袋!"

二十多个人往下扔草袋,填土,用脚踩。填了一层,水还在冒。

"不行。"梁满仓跪在泥里,把手伸进水,"这不是渗,这是管涌。堤底下有洞。"

"那咋办?"

"围井。"梁满仓说,"在冒水的地方围一圈草袋,让水从井里冒,别带泥。"

"围多大?"

"一丈。"

人在雨里围井。草袋不够,就把自家的麻袋拿来,把晒场上的席子卷起来填土。

围到一半,草袋用完了。

"没袋子了!"有人喊。

田小娥从堤下跑上来,怀里抱着一床被子。

"用这个。"

"被子填土不行。"

"行。"她把被子往水里一扔,"我娘陪嫁的,我娘说了,先用。"

被子沉下去,泥水一下子被挡住了大半。

后头的草袋跟上,井围成了。

那股浑水从井里往上冒,冒得清了些。

孙老蔫蹲在井边看了半天,伸手在水里试了试。

"清了。"他说,"清了就不带泥。不带泥,堤就站得住。"

梁满仓跪在井边,看着那股水,看了很久。

雨到后半夜才小。人一批一批换,谁累了就靠着堤坡眯一会儿,谁醒了就接着填土。

二赖子是后半夜来的。他扛着一把铁锹,站在堤下,抬头看了看。

"要袋子不?"他问。

梁满仓在堤上回头。

"要。"

二赖子把锹往肩上一扛,上堤了。

雨还在下。

第10章 东沟有煤

水头是第二天晌午到的。

先来的是声音。很远,像有几千人在河上游推磨盘。

"来了!"堤上有人喊。

梁满仓跑到堤边。河面上漂着东西,草垛、木桶、一根房梁,还有一个翻过来的猪食槽。水色黄褐,翻着白沫。

水位往上走,走得能看见。木棍上的刻痕一道一道被淹过去。

"所有人上堤!"赵金河披着雨衣在堤上走,"不许站堤脚,站堤顶!"

堤顶站了一百多个人,一色的泥,一色的雨衣或者麻袋。没人说话,都看着水。

水离堤顶还有一尺的时候,涨势慢了。

一尺的水位,撑了四个钟头。风把浪推上堤顶,浪头打在人的腿上,一下一下。

赵金河站在堤顶最险那一段,手里拿一根竹竿,谁往后退,他就用竹竿点一下。

"站住。退一步,堤就少一个人。"

有人哭。哭的是个十七八的小子,头一回上堤,腿抖得站不住。

孙老蔫走过去,把自己的麻袋披在他身上。

"别看你脚底下。"老头说,"看水。水不动,你就不动。"

"顶住了。"孙老蔫说。

"别松。"梁满仓说,"还得撑六个钟头。"

撑到天黑,水开始退。

退得很慢,一个钟头退一寸。到第三天早上,堤脚露出来了。

村东那段堤,塌了三处,填的草袋被水冲走大半,可堤没断。

那天下午,下游的消息传上来。

北岗的堤先塌了。

塌在东头,塌了二十多丈。水从缺口灌进去,灌了北岗一多半的地,前营也淹了,小屯子进了水,人往坡上跑。

传消息的是北岗的一个社员,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浑身是泥。

"你们这儿保住了?"他站在堤下,抬头看。

"保住了。"

那人站在雨里,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

梁满仓下了堤,把他扶起来。

"你们队里人呢?"

"人没事。"那人抬起头,眼睛红着,"粮食完了。仓在低处,水一进来就泡了。"

水退是第五天。

村里清点:一百四十七户,一戸没进水。粮仓在坡上,垫高的三层砖还在,一袋粮没泡。猪圈在坡上,猪都在,那头母猪下了十一只崽,全都活着。

赵金河站在粮仓门口,摸着门板,摸了很久。

"满仓。"

"赵支书。"

"这粮仓,是你让垫的。"

"是。"

"我当时还说你多事。"赵金河的手停在门上,"垫一层砖,多费八十个工。我算了一下,八十个工,六块四。"

"现在呢?"

"现在这仓里是三万斤粮。"赵金河转过身,"三万斤,按八分钱一斤算,两千四百块。"

他没再说下去。

第六天,北岗来人了。

来的三个人,领头的是北岗大队的支书,姓郭,四十多岁,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老赵。"他坐在大队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来借粮。"

"借多少?"

"先借两千斤。扛到秋收,加倍还。"

赵金河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刘会计。

刘会计把账本翻开。

"队里现粮三万一千斤。留种一千二,口粮两万四,剩余五千八。"

"借两千,还剩三千八。"

"剩三千八,够不够?"郭支书抬起头,"老赵,我知道这时候借粮是难为人。可我那边一百多户,锅里没米。"

二赖子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挤进来。

"凭啥借?"他说,"北岗的堤是他们自己没修好,凭啥拿咱们的粮填他们的窟窿。"

"二赖。"赵金河说。

"我说错了吗?"二赖子回头,"三千斤粮,够咱们吃九天。借出去,还不上咋办?"

"打条子。"

"条子是纸。"

梁满仓开口了。

"二赖哥,你上回在堤上,扛了半宿的袋子。"

二赖子噎了一下。

"那是我。"

"你扛袋子的时候,北岗的堤已经塌了。"梁满仓说,"今天不借,明年咱们的堤要是塌了,谁借给咱们?"

二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金河沉默了很久。

"满仓,你说。"

梁满仓站在门口。

"借。"

赵金河看着他。

"借多少?"

"三千斤。"梁满仓说,"两千斤不够。他们一百多户,一人一天半斤,两千斤只够四天。"

"三千斤,咱们就剩两千八。"

"剩两千八,够咱们吃到秋收。"梁满仓说,"我算过。咱们口粮两万四,一人一天八两,全队四百二十口人,一天三百三十六斤,吃七十天,两万三千五百斤。剩五百斤机动。"

刘会计把算盘拨了一遍。

"他算得对。"

郭支书站起来,弯下腰。

"老赵。"

"别这样。"赵金河把他扶起来,"粮我借。可我说一句,这粮是柳河屯一百四十七户的,不是我的。秋后你们还粮,得还到仓里,不能还到我手上。"

"还到仓里。"

粮是第二天装的,三辆板车,装了满满六车次。

装车的时候,孙老蔫站在仓门口,看着粮袋一袋一袋往外抬。

"我舍不得。"他说。

"孙爷。"

"我十九岁那年,我爹就是借粮借怕了。"孙老蔫说,"借一斗,还两斗。还不上,地就没了。"

"这回不一样。"

"咋不一样?"

"这回有账。"梁满仓说,"借多少,还多少,写在纸上,两边按手印。"

孙老蔫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一袋粮往车上推了推。

"推吧。"

周书记是第十天来的。

来了两辆吉普,一辆是公社的,一辆是县水利局的。人在堤上走了一圈,在粮仓看了一圈,最后在村东那段堤上站住。

"这个井,谁想出来的?"周书记问。

"我。"梁满仓说。

"围井压渗,这是水利上的法子。"周书记转过身,"你在哪儿学的?"

"县水利局发过一本小册子,讲防汛。我在公社看过。"

周书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看书看得杂。"

"杂一点好。"

"杂一点好。"周书记重复了一遍,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个队,堤保住了,粮保住了,还借了三千斤粮给北岗。这事得写个材料。"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梁满仓。"

"在。"

"你这个副业队,办得怎么样?"

"上个月交了一千二百只筐,八百二十二块。这个月要交花篮。"

"花篮?"

"土产公司要的,一只一块二。"

周书记点头。

"公社下个月开个会,你来讲讲。"他说,"讲两样。一样是防汛,一样是副业。"

"我讲不好。"

"讲不好就照实说。"周书记说,"别讲大道理,讲你怎么算的,怎么干的。"

吉普车走了,扬起一道泥水。

当天晚上,全队在晒场上开会。赵金河站在马灯底下,把周书记的话说了一遍。

"公社让满仓去讲。这是咱们队的光彩。"赵金河说,"另外,副业队从今天起,正式挂在大队名下。满仓当副业队长,田小娥当副队长。"

人群里鼓掌。

梁满仓站在人堆里,没说话。

他抬起头。

【这段写得好,鸡皮疙瘩起来了。】

【下一章要出事,别高兴太早。】

【东沟有煤,真的,我舅舅在勘探队。】

【挖下去三丈就是煤层,厚得很。】

梁满仓把眼睛收回来。

东沟在村北,一条干沟,沟底全是碎石。他小时候在那儿捡过石头。

"煤。"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第11章 挖煤赌输了

找赵金河那天,是雨后第十一天。

"东沟有煤。"

赵金河正在院里晒烟叶,手停住了。

"你说啥?"

"东沟底下有煤。"梁满仓说,"三丈深。"

赵金河把烟叶放下。

"你咋知道的?"

"我。"

他停了一下。

"我看出来的。"

"看出来?"赵金河笑了一下,"煤埋在三丈深的土里,你看出来?"

"东沟的土是黑的,下雨以后更黑。"梁满仓说,"黑土下面是页岩,页岩底下多半有煤层。这是书上说的。"

"哪本书?"

"《地质常识》,县图书馆有一本。"

赵金河看着他,看了很久。

"满仓,上回修堤,你救了一百四十七户。我信你。"他说,"可这回是挖煤。挖煤要人,要工分,要时间。你要是挖不出来,这账算谁的?"

"算我的。"

"两千工分。"

"两千工分。"

赵金河把烟袋拿出来,装了烟,点着,抽了一口。

"我给你十个人,半个月。"

东沟在村北三里,一条干沟,沟底碎石多,两边是黄土坡。

十个人,五把镐,三把锹,两个筐。

头一天挖了三尺,全是黄土。

第三天挖到一丈,土变黑了,出了碎石。

"黑土了。"有人喊。

梁满仓跳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

"接着挖。"

第七天,挖到两丈。土更黑,可还是土。

第十天,挖到两丈五,出了水。

"出水了。"挖的人站在坑底,抬头,"满仓,还挖不挖?"

水是从坑底渗上来的,一夜涨两尺。人不下去,只能用水桶往上舀,舀一天,第二天又涨。

"底下有水,挖不成。"挖的人说。

"水不深。"梁满仓蹲在坑边,"底下是页岩,水渗得慢。舀干了再挖。"

"一天舀二十桶,挖两筐。"

"挖两筐也挖。"

梁满仓蹲在坑边,看着坑底的水。

"挖。"

第十三天,坑塌了一次。坑壁的土滑下来,埋了一个人的腿,人拉出来了,腿青了一片。

第十五天,坑深三丈二,底下是青灰色的石头。

他用镐在石头上敲了一下,石头没碎,镐头弹回来,砸在虎口上。他又敲了两下,虎口裂了,血顺着镐柄往下流。

坑上头的人都不说话。

梁满仓下到坑底,用手摸了摸那层石头,摸了一会儿,坐在坑里没上来。

"没煤。"上头有人说。

"没煤。"

那天回村,十个人一路没说话。

半个月,两千一百个工分,白搭了。

地里的草长疯了。那半个月正是锄二遍草的时候,抽了十个人,南坡四十亩地的草没锄完,玉米让草压了一片。

二赖子是第二天闹的。

他站在晒场上,敲钟。

"都来!都来看看咱们的能人!"

人聚齐了,他站在石碾子上。

"半个月!两千一百个工分!挖了个坑,挖出一坑水!"二赖子把手一挥,"他说东沟有煤。煤呢?"

没人说话。

"我早说过,他这是瞎猫碰死耗子。"二赖子说,"猪肉涨价,他碰上了。修渠,他碰上了。这一回碰上煤了,碰上没碰上?没碰上!"

"二赖。"有人在人堆里说,"修堤那回,是他救的咱。"

"修堤我认。"二赖子回头,"可修堤是修堤,挖煤是挖煤。他要是每回都这么干,咱队里还过不过日子?"

他转过身,指着梁满仓家的方向。

"这工分谁赔?"

田小娥从人堆里站出来。

"二赖子,你说他瞎猫碰死耗子。"她说,"那你会不会碰?"

"我。"

"你不会。"田小娥说,"你连工分都懒得挣。他挖错了,赔工分,写检讨。你呢?你除了站在这儿喊,你干过啥?"

二赖子的脸涨起来。

"你是女人,我不跟女人吵。"

"你吵不过我。"

人堆里笑起来。

大队开会是三天后。

赵金河坐在中间,刘会计在左边,王德贵在右边。梁满仓站在桌子前头。

"满仓,你自己说。"赵金河说。

"东沟挖煤,是我判断错了。"梁满仓说,"两千一百个工分,我赔。"

"怎么赔?"

"我今年的工分,全扣。不够的,明年接着扣。"

屋里静了一下。

"副业队长,你不能再当。"赵金河说。

"我不当。"

"检讨写一份,贴在队部墙上。"

"我写。"

他第二天把检讨交了,一页纸,写得满满的。贴在墙上,字不大,可看得清。

赵金河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满仓,我不是要办你。我是要给全队一个交代。"他说,"你挖煤这半个月,地里的草荒了四十亩。四十亩玉米,减产少说八千斤。这账,比两千工分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赵金河把烟袋收起来。

"满仓,我问你一句。"

"您说。"

"你要是真看出煤了呢?"

"那我就赌对了。"

"赌。"赵金河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上回换地,也是赌。"

"是。"

"你赌对了两回。"赵金河站起来,"第三回赌输了。往后呢?"

"往后我少赌。"

散会的时候,田小娥在院门口等他。

"满仓。"

"嗯。"

"两千一百个工分,你今年一个工分都拿不上。"她说,"你家里咋过?"

"我还有三头猪。"

"猪能吃工分?"

"猪能换钱。"梁满仓说,"钱能买粮。"

田小娥看着他。

"你不后悔?"

"后悔。"梁满仓说,"我后悔没多看两条。"

田小娥没听懂,皱着眉走了。

那天晚上,梁满仓一个人坐在自己屋里。

煤油灯点着,他把那个作业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他从头看。

谷雨那天,田埂上两行字。猪肉八月涨,九毛。

那一回,他后来又见过三条说猪肉的。一条说"我舅舅在食品站",一条说"八月涨到九毛",一条说"赶紧囤"。

四条。四条说的是一件事。

修渠那回,他数了数,五条。有一条说"补偿一百二一亩",有一条说"三亩地补三百六"。

五条。

大雨那回最多。六条,其中三条说"三天",两条说"柳河要涨",还有一条说"村东堤最薄"。

六条。

东沟挖煤呢。

他把本子从头翻到尾,只找到一条。

"东沟有煤,真的,我舅舅在勘探队。"

一条。

只有一条。

梁满仓把笔在手里握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看见这一条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想的是"煤",想的是"东沟",想的是"三丈深"。

他没想的是,这一条,是谁说的。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灯。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眼前浮起几行淡字。

【对不起。】

【那条是我们瞎编的。】

【我们看你这段看得起劲,就有人编了个大的,我们也跟着起哄。】

【你别全信我们。我们这儿什么人都有。】

【真的,对不起。】

梁满仓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写了三年东西。"他对着空气说,"我天天看评论区。我知道评论区里有真话,也有瞎话。"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我早该想到的。"

第12章 烧砖翻盘

梁满仓在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出门,把作业本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他用一张纸,画了一张表,四行。

猪肉:四条。 修渠:五条。 大雨:六条。 煤:一条。

他在"一条"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那三天,他娘没问一句。每顿饭端到炕头,一碗糊糊,一个糠团子。

第三天晌午,小麦蹲在门槛上,一边啃团子一边看他。

"哥。"

"嗯。"

"二赖子说你是骗子。"

"他说得对。"

小麦愣住,团子举在半空。

"你咋说他对?"

"因为我骗了自己。"梁满仓说,"我以为我看得准,其实我看得少。"

小麦想了半天,把团子递过来。

"你吃。"

"我不饿。"

"你三天没正经吃饭了。"小麦把团子塞到他手里,"你要是饿死了,谁给我买糖。"

第三天下午,他把这张表贴在墙上,坐在炕边看。

他想的是前世的事。他写了一本扑街的书,评论区三百条,两百条骂他,八十条灌水,二十条真提意见。他那时候天天在里头挑,挑那二十条。

他挑的是"说的对不对",不是"说的人多不多"。

可到了这边,他看见"东沟有煤"四个字,眼睛就直了。因为那是他想要的。他想再赢一次,想让全村人再看他一眼。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三行。

一,看几条。三条以上再说。 二,看能不能验。验不了,不动手。 三,看会不会伤人。要伤人,不做。

写完他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本子夹层。

傍晚,他去了赵金河家。

"你来了。"赵金河在院里劈柴,"检讨贴出去了?"

"贴了。"

"脸上的事,过去了。坐下说。"

梁满仓没坐。

"赵支书,东沟那个坑,我还能用。"

赵金河的手停在斧柄上。

"咋用?"

"那底下的土,我看了。"梁满仓说,"青灰石头上面,有一层白土,黏,发涩。"

"白土能干啥?"

"能烧砖。"

赵金河把斧头放下。

"你又要赌?"

"这回不赌。"

"你要是不成呢?"

"我认。"梁满仓说,"这回我不拿队里的工分赌,我拿我自己的工分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县建材厂的一个技术员跟我说的。白干土,掺黄土,能烧砖,烧出来比黄泥砖硬。"

"哪个技术员?"

"县建材厂的,姓马,去年到队里来收过砖。"

"你什么时候问的?"

"挖煤的第八天。"梁满仓说,"那天挖出白土,我就去问了。问完了,我没敢说。"

"为啥不说?"

"因为那时候我还想着煤。"梁满仓说,"我想,要是挖出煤,白土就没用了。"

赵金河把烟袋捏在手里,捏了半天。

"你现在想通了?"

"想通了。"梁满仓说,"煤是三丈以下的,砖是脚底下的。"

砖窑是半个月后立的,在村北的坡上,离东沟二里。

立窑要人,要工。赵金河这回只给了八个人,说得很明白。

"这八个人,是我从锄草队里硬抽的。你烧不出砖,这八个人的工分,还是你赔。"

"行。"

八个人里有孙老蔫,有王德贵的侄子,还有二柱子的哥。

挖土、和泥、脱坯、码窑。头一窑脱了三千块坯,晒了七天,码进窑里,烧了三天三夜。

头一窑点了火,烧到第二天夜里,窑顶塌了一角。火从塌口窜出去,烧了半宿才压住。

"火太急。"孙老蔫说,"泥坯没干透。"

"我晒了七天。"

"七天不够。白干土黏,干得慢。"孙老蔫把手伸进窑口试了试,"得十天。"

开窑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站在坡上看。

第一块砖拿出来,梁满仓在手里掂了掂,往地上一摔。

砖没碎。

第二块,第三块,摔了十块,碎了两块。

"八成的成色。"他说。

孙老蔫蹲下去,把碎砖捡起来看断面。

"火候差一点。"老头说,"再烧一天。"

第二窑烧了四天。开窑,摔二十块,一块没碎。

村里人不摔砖。来看的人蹲在窑口,一人拿一块,在手里翻来翻去。

王德贵的侄子把砖往墙上一磕,磕出一声脆响。

"这砖比县里卖的还硬。"

"县里一块四分。"梁满仓说,"咱们三分五。"

县建材厂收砖,一块三分五。三千块,一百零五块。

第一笔钱拿到手,梁满仓没往自己兜里放,直接交给刘会计。

"这是队里的。"

刘会计看着钱,笔停在账本上。

"你赔的两千一百个工分,还没扣完。"

"我知道。"梁满仓说,"这钱先入账。我欠的,我慢慢还。"

二赖子来过一趟砖窑。

他站在窑口看了一会儿,说:"这砖,能给我两块不?"

"干啥?"

"垒个鸡窝。"

梁满仓给他拿了四块。

二赖子抱着砖走了,走到坡下回头喊:"我垒好了,请你看。"

梁满仓站在坡上,看二赖子抱着砖一颠一颠地走。走出一段路,砖掉了一块,他弯腰捡起来,夹在腋下。

砖窑办了两个月,出了六窑砖,卖了一万八千块,收了六百三十块。

大队开会,赵金河把账念了一遍。

"砖窑这个事,是满仓提出来的。"他说,"他挖煤挖错了,赔了工分,写了检讨。砖窑他办成了,这账怎么算?"

没人说话。

"我说个法子。"赵金河说,"他欠的两千一百个工分,从砖窑的工里抵。抵完了,剩下的按工分算给他。"

"行。"梁满仓说。

"副业队长,你还当不当?"

梁满仓没立刻答。

"这回我不举手了。"他说,"谁愿意干谁干。我当个技术员。"

赵金河愣了一下。

"技术员?"

"砖窑的技术员。"梁满仓说,"看火、配料、验砖,我干这个。队长让别人当,我不当。"

"为啥?"

"因为我这个人,赌性大。"梁满仓说,"队长不能赌。队长一赌,全队跟着赔。"

散会以后,田小娥跟他一起走。

"你今天这话,说得挺重。"

"重才管用。"

"你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我自己听的。"

砖窑的火烧到第三个月,梁满仓在窑口看火。

眼前浮起几行。

【这人行了。摔一跤,知道怕了。】

【说正事。地区要建化肥厂,明年开春动工。】

【厂子建起来,化肥就紧。明年春耕前,一袋化肥能涨两块四。】

【招工名额会下到公社,一个大队两个。】

【这回好几条都在说,你自己数。】

梁满仓把眼睛收回来。

他在窑口的砖上坐下,把这个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化肥厂。招工。两个名额。

还有化肥。

他把这三样分开想,想了很久。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开夹层,看了看那张写着三行的纸。

三条以上。能验。不伤人。

这回,说化肥的有几条?

他抬起头。

【我也在说,明年春耕紧。】

【我们车间主任昨天讲的,化肥厂一投产,老厂就卡。】

【我妈在供销社,说上面已经在压库存。】

【四条了。】

梁满仓在心里数了一遍。

四条。

"化肥。"他先说了这一句。

第13章 考招公平分

招工的通知是公社的人送来的,腊月初八。

一张纸,贴在队部墙上。地区化肥厂,招工两名,年纪十八到二十五,初中以上文化,身体健康,政治清白。

王德贵念完,人群就动了。

"两名。"

"咱队里初中的有几个?"

"四个。"

"四个抢两个。"

赵金河把纸揭下来,卷成一卷。

"报名吧。"他说,"想去的,到我这儿报。"

报名那两天,队部跟赶集一样。

刘会计的儿子刘建设是自己来的,进门先问他爹。他爹说你别报,家里缺劳力。他还是报了,报完被他爹拿扫帚撵出半里地。

王春兰是她娘带着来的。她娘一进门就说,我们家春兰念到初二,字写得好,你们看看。

赵小军来得最晚,天黑了才来,进门低着头。

"叔。"

"报吧。"赵金河说。

"我报了,人家会不会说你?"

赵金河的手停了一下。

"你先报。别人说啥,我担。"

报名的有六个。

赵金河的侄子赵小军,十九岁,初中毕业,在队里开抽水机。

二赖子,二十八岁,超了年纪,他说他二十七。

孙老蔫的孙子孙石头,十八岁,初中毕业,去年刚下学。

还有三个,一个是刘会计的儿子,两个是妇女队的孩子。

报完名,赵金河把梁满仓叫到一边。

"满仓。"

"赵支书。"

"这六个人,你说咋定?"

"考。"

"考啥?"

"识字、算数、写一段话。"梁满仓说,"考完了,按分排。前两名去。"

赵金河抽了一口烟。

"小军是我侄子。"

"我知道。"

"我要是定他,队里人服不服?"

"不服。"梁满仓说,"小军这孩子不差,开抽水机开得好。可你定他,人家会说你走后门。他一辈子在厂里抬不起头。"

赵金河抽完这袋烟。

"考。"他说,"可有一条,卷子不能你自己出。"

"公社出。"

"公社出,公社监考。考完了当场念分。"

考前那天晚上,孙老蔫来梁家。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块钱。

"满仓,你拿着。"

"干啥?"

"石头明天考试。你给他指点指点。"

"孙爷,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孙老蔫把钱按在桌上,"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求你这回。"

梁满仓把钱推回去。

"孙爷,我不收钱,也教。"

他把煤油灯挪到桌子中间,拿出纸笔。

"识字那场不考难的,常见的一百个字写熟就行。算数那场,乘除是重点。写话那场,别写大话,写自家的真事。"

"真事?"

"真事。"梁满仓说,"就写你爷编筐,写你想给他买老花镜。"

孙老蔫站在门口听着,眼睛慢慢红了。

考试在晒场上,腊月十二,天冷,笔都冻。

公社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小陈,一个是不认识的干事。桌子摆了三张,六个人坐三张桌子,一人一张卷子。

第一场,识字。念二十个字,写下来。

第二场,算数。三道题,一道加减,一道乘除,一道应用题。

第三场,写一段话。题目是:你为什么想进化肥厂。

小陈站在桌边,看着人写。

二赖子写到第二场就不动了。他把笔捏在手里,盯着那道乘除题,看了半天,抬头。

"陈同志。"

"咋?"

"这个,三百四乘十二,得多少?"

"你算。"

"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空着。"

二赖子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不考了。"他站起来,"我二十八了,我超龄。我来考,就是想看看他咋整我。"

小陈把二赖子的卷子收了,折起来,放进包里。

"缺考也记上。"

"记上就记上。"二赖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陈同志,我跟你说,我不识几个字,可我认得人。这人,早晚还得栽。"

"那是他的事。"小陈说,"你今天缺考,是你的事。"

他走后,晒场上安静了。

第三场,写话。

赵小军写的是:我想为农业学大寨出力,为公社多打粮食,为家里减轻负担。写了八行。

孙石头写的是:我爷六十了,还在编筐。我想进厂,一个月挣二十八块,寄十五块回来。剩下十三块,我攒着,将来给我爷买一副老花镜。写了六行。

小陈把六张卷子收起来,当场批。

识字、算数先算分,第三场他和小陈一人看一半,合分。

"赵小军,七十六。"

"孙石头,八十四。"

"刘建设,六十二。"

"王春兰,五十八。"

"李有福,五十一。"

"王二赖,缺考。"

晒场上没有声音。

二赖子站在人堆外头,忽然喊:"他作弊!"

小陈抬起头。

"谁作弊?"

"孙石头。"二赖子挤进来,"他爷跟梁满仓一伙的。这题肯定是提前漏了。"

小陈把孙石头的卷子抽出来,举起来。

"我念。"他说,"识字,二十个字,错两个。算数,三道题,对两道半。写话,写六行,写他爷编筐,写他要给他爷买老花镜。"

他把卷子放下。

"这卷子是我出的,题是我带来的,昨天才从公社拿的。梁满仓连卷子长啥样都没见过。你说他漏题,你倒是说说,他咋漏?"

二赖子的嘴张了一下。

"我。"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明年再考。"小陈说,"下回你报上名,把年纪报准。"

二赖子在人堆外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人堆里笑起来。

名额定了,孙石头和赵小军。

赵金河在队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名单。

"小军。"他喊。

赵小军跑过来。

"你考第二,不是第一。"

"我知道。"

"你进厂以后,别提我。"赵金河说,"谁问你家里干啥的,你说种地的。"

赵小军点头。

赵金河伸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

"去吧。"

梁满仓从旁边过,赵金河叫住他。

"满仓。"

"赵支书。"

"今天这事,你办得对。"赵金河说,"我心里不舒服,可我知道你对。"

买化肥的事,是同一天提的。

"赵支书,砖窑挣的六百三,我建议拿去买化肥。"

"化肥?地里不缺。"

"明年春耕前会缺。"梁满仓说,"地区要建化肥厂,明年开春动工。新厂一投产,老厂就卡,供应紧张。"

"你听谁说的?"

"四条消息。"梁满仓说,"公社的小陈说过,公社门口的黑板报上登过,县供销社的人在收购站说过,还有一条,是我在县邮局看报看到的。"

赵金河看着他。

"四条。"

"四条。"

"上回煤,是几条?"

"一条。"

赵金河沉默了一会儿。

"买多少?"

"两吨。六百块。"

"六百块全花出去,队里一分不留?"

"留三十。"梁满仓说,"剩下的,全买化肥。"

赵金河把烟袋拿出来,装了烟,没点。

"这回你要是再错,队里这一年就白干了。"

"我拿我的工分担保。"

"你工分早就扣光了。"

"那就拿我明年一年的工分。"

赵金河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买。"

梁满仓应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金河在后头说了一句:"满仓,你这回说的话,比上回实。"

"我改过了。"

第14章 囤肥赚翻了

化肥是腊月二十拉回来的,两吨,四十袋,堆在库房最里头,用席子盖着。

拉化肥那天,下小雪。拖拉机从公社开到村口,四十袋化肥卸在库房门口。

孙老蔫来看,抓起一把化肥,在手里捻。

"这就是化肥。"

"这就是。"

"闻着一股味。"

"氨味。"梁满仓说,"撒到地里,能顶一车粪。"

孙老蔫捻了一把,撒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一袋八块四。"他说,"我一年工分六十块。这一袋,顶我一个半月。"

王德贵看着那堆袋子,直摇头。

"六百块,堆在这儿。开春要是用不上,就砸手里了。"

"能用上。"

"你咋这么肯定?"

"四条消息。"

王德贵摆了一下手。

"你就知道四条。"

正月十五,公社供销社门口贴出一张纸。

化肥调价。碳酸氢铵,一袋从八块四,涨到十块八。

涨两块四。

消息传到村里,是晌午。刘会计正在队部算账,听完,把算盘一推,站起来就往外跑。

他跑到库房,掀开席子,一袋一袋数。

四十袋。

"四十袋。"他回过头,声音都变了,"一袋涨两块四,四十袋,九十六块。"

"不止九十六。"梁满仓站在门口,"开春一用,地里多打粮。一袋化肥多打一百斤玉米,四十袋,四千斤。"

刘会计愣在那儿。

"四千斤。"

"四千斤玉米,八分钱一斤,三百二十块。"梁满仓说,"加上省下的九十六,四百一十六。"

刘会计蹲在化肥袋子旁边,蹲了很久。

"我算了三十年账。"他说,"我没算过这种账。"

正月二十,邻队来买化肥。

先来的是北岗的郭支书。他进门就说:"满仓,我听说你们囤了化肥。"

"囤了。"

"卖我十袋。"

"不卖。"

郭支书的脸沉下来。

"你记仇?上回借粮,我可是按手印的。"

"不是记仇。"梁满仓说,"化肥不卖,可以换。"

"换啥?"

"换工。你们队里出二十个人,帮我们把东沟的渠修通。渠通了,我们三十亩地能浇上水。二十个人干十天,换十袋化肥。"

郭支书想了一会儿。

"十五袋。"

"十袋。"

"十二。"

"十袋,加你们队里的柳条。我们编织厂缺料。"

郭支书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做买卖一点亏都不吃。"

"我不吃亏,也不让你吃亏。"梁满仓说,"十袋化肥,你们地里能多打一千斤。二十个人干十天,一人一天八分,十六块。十袋化肥,涨价钱二十四块。你赚八块。"

郭支书笑起来。

"行。"

郭支书走了以后,前营、小屯子也来人了。

前营来的是妇女主任,一来就红眼,说他们队里的地去年泡了,今年没肥,怕是要减产。梁满仓给了五袋,不要工,不要料,秋后还粮就行。

小屯子只来了个老汉,走了二十里路。梁满仓给了两袋,让他儿子来拉。

王德贵看着人来人往,说了一句:"你这么给,四十袋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梁满仓说,"化肥是买来的,人情是攒的。"

二月,县里开三级干部会。

周书记在会上讲了柳河屯,讲了三件事:修堤、编筐、囤化肥。

"我跟你们说个事。"周书记把稿子放下,"柳河屯有个回乡知青,叫梁满仓。他去年干了四件事。第一件,养猪,挣了一百八。第二件,换地,拿了三百六补偿。第三件,办柳编,一年挣了三千多。第四件,囤化肥,省了钱,多打了粮。"

台下有人在记。

"这四件事,有一件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我信。"周书记说,"四件都是碰上的?我不信。"

他把手按在讲台上。

"我派人去问过。他有个本子,什么事都记上日期,记上他怎么想的。他挖煤挖错了一回,赔了两千一百个工分,写了检讨贴在墙上。"

台下安静了。

"我讲这个,不是说让大家学他挖煤。"周书记说,"我是说,这个人干事,有账。错了认,对了不吹。这样的干部,我们用。"

散会以后,好几个人来找梁满仓说话,他一句一句应着,应完就往外走。

他在县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服务员送来一封信。

信是从地区化肥厂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

梁满仓拆开。

"满仓哥:我到厂里一个月了。厂子大,有三千多人。我在造气车间,三班倒。第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五,我寄了十五块回家,剩下十三块五,我攒着。我爷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我想攒够钱,给他买副老花镜。厂里说,今年秋天还要招一批。你让队里几个念过书的准备准备。孙石头。"

梁满仓把信看了两遍,折好,装进上衣口袋。

当天下午,他把信送到孙老蔫家。

孙老蔫不识字,让他念。梁满仓念了一遍,念到"我爷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老头把手伸出来,在信纸上摸了一下。

"石头有出息了。"

"有。"

"他攒钱给我买眼镜。"孙老蔫笑了一下,"我这眼睛,戴眼镜也看不清了。"

三月,地区开了个知青代表会。

梁满仓去了,坐了一夜的火车。他第一次坐火车,坐在硬座上,一晚上没睡。

会上让他发言,他讲了二十分钟。讲完,地区知青办的一个干部找他。

"梁满仓同志,地区想调你来,在知青办工作。一个月四十二块,城市户口。"

梁满仓站在走廊里,没说话。

"你考虑考虑。"

"我不用考虑。"

"这么快?"

"我要是走了,柳河屯那个砖窑就没人看火了。"梁满仓说,"我走了,化肥的事也没人管。"

那干部笑了一下。

"你这人,怪。"

"我不怪。"梁满仓说,"我要是走了,我那个本子上记的东西,就没人认了。"

回村是三月中。赵金河在村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满仓。"

"赵支书。"

"县里来文件了。"赵金河把文件递过来,"大队长要改选。老队长年纪大了,要退。公社让我推荐一个人。"

梁满仓把文件看完,还给他。

"你推荐谁?"

赵金河看着他。

"我推荐你。"

"你自己呢?"

"我五十七了。"赵金河说,"我当支书这些年,最怕的是担责任。什么事都要请示,请示完了,事也黄了。你不一样。你敢担。"

"我也栽过。"

"栽过才知道疼。"赵金河说,"我这辈子没栽过,因为我没干过。"

梁满仓站在村口,看着村东的堤。堤上有一排新栽的柳树,一百二十棵,是他春天让人栽的。

"赵支书。"

"嗯。"

"你要是退了,队里的事还得你来。"

"我不退。"赵金河说,"我当支书,你当队长。我管请示,你管干。"

"那你请示啥?"

"我请示你。"赵金河说完,自己先笑了。

选举定在四月初八。

第15章 全村通电了

通电那天,是一九七三年九月十七。

电线杆从公社一路栽过来,一根一根,栽到村口。县供电所来了四个人,架线架了六天。第七天下午,电工把最后一根线接上,冲着底下喊了一句:"合闸!"

架线那六天,村里人天天去看。

电工爬杆,腰上系着安全带,脚上带着脚扣,一步一步往上。孩子们在底下仰着头,学他爬的样子,抱着树往上蹿。

"别抱树。"电工在上头喊,"树上有毛毛虫。"

底下笑成一片。

晒场上站了三百多人。

灯亮了。

是一盏一百瓦的灯泡,挂在队部门口的木杆上,白光一下子把半个晒场照亮。

人群里先是没声,接着就有人叫,有人鼓掌,有孩子往灯底下跑,仰着脸看。

孙老蔫站在人堆后头,没往前挤。他抬起头,看了很久。

"我十九岁那年,"他说,"我爹说,将来这村里要通电。我当时笑他。"

"现在通了。"

"通了。"孙老蔫把手举起来,在灯光下看自己的手,"我这手,黑了六十年。今天头一回看清楚上头有几道纹。"

那年秋天,柳河屯有三个摊子。

一个是编织厂,在村南的旧仓库里,四十多个人,编筐、编花篮、编提篮。花篮一只一块二,提篮八毛,都是往南边发的。

一个是养猪场,在村北的坡上,母猪十二头,肥猪一百六十头。猪场用的是梁满仓那套法子,一天四顿,料槽刷干净,猪崽分栏。

一个是砖窑,在东沟口,八个人,一个月出两窑砖,卖一万二千块。

分红那天,在晒场上。

刘会计站在桌子上,把账念了一遍。念完,他把算盘一举。

"今年全队总收入,四万一千二百块。工分总数,九万八千。"他停了一下,"一个工分,四毛二。"

晒场上炸了。

"四毛二?"

"去年八分。"

"四毛二是八分的五倍还多。"

刘会计把算盘放下。

"我算了二十六年账。"他说,"头一回,我算出一个工分值四毛二。我算账的时候,手抖了三回,怕算错。"

分红是按户分的。一家一户上去,签字,按手印,领钱。

最多的是一家七口,三个劳力,分了一千一百多块。

最少的也有三百多。

梁满仓家是四百八十块。他爹梁老栓上去领的,领完没数,直接塞给梁满仓的娘。

那天晚上,梁家吃了白面。

白面是梁老栓托人从县里买的,二十斤。他娘和面,擀了面条,一大锅,还炒了一盘鸡蛋。

小麦吃了三碗,吃完趴在桌上,说撑得走不动。

他娘坐在灶间门口,看着一锅空碗,忽然说了一句:"你爷要是活着,能吃两碗。"

梁老栓没接话,把酒碗放下,起身到院里站了一会儿。

梁老栓喝了二两酒,脸红着,坐在门槛上。

"满仓。"

"爹。"

"你爷那三亩南洼地,我给换出去了。"他说,"我那时候想,这娃疯了。"

"现在呢?"

"现在我想,你爷要是活着,也得换。"

梁满仓笑了一下。

"爹,明年开春,咱家也装一盏灯。"

"装了灯,电费谁出?"

"队里出。一间屋一盏,超了自个儿掏。"

梁老栓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这日子,我做梦都没梦到过。"

"爹,明年我想把西坡那片地都平整了。"

"平整?"

"推土,把石头捡出来,垫土。平整完了,能多出二十亩水浇地。"

梁老栓抽了一口烟。

"这活大。"

"大也得干。"

大队长是四月初八选的。

一百四十七户,一户一票,投在一个木箱里。赵金河唱票,唱了半个钟头。

梁满仓一百三十一票。

他站在晒场上,等唱完,往前走了一步。

"我当这个大队长,说三件事。"

"头一件,办夜校。队里不识字的,晚上来学。一天一个钟头,教到能看报、能记账为止。"

"第二件,修学校。现在那三间土房,漏雨。今年秋后动工,盖六间砖房。"

"第三件,工分账,一个月一贴。谁家多少工分,多少工钱,贴在墙上,谁都能看。"

人堆里有人喊:"队长,你不说修路?"

"修路是公社的事。"梁满仓说,"咱们先把人能认字、娃能上学办了。"

夜校是九月开的,在小学的教室里,点两盏马灯。

头一晚来了三十七个人,最大的六十八,是孙老蔫。最小的十四,是二柱子。

梁满仓在黑板写字,写一个字,讲一个字。

"这是工分两个字。工,是干活的工。分,是分开的分。"

"我会写。"孙老蔫在后头说。

"您会写?"

"我自己的名字会写。工分不会。"

"那今天就会了。"

孙老蔫把这两个字在本子上写了一遍,写得歪,写完举起来看。

二赖子也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缩着脖子。头一晚他没带笔,梁满仓给了他一支。

"二赖哥。"

"嗯。"

"你学这个干啥?"

"我。"二赖子低着头,"我在副业队扛筐,一天六毛。我想学着记账,将来管个库。"

"那你得先会写字。"

"我知道。"

夜校办到第三个月,来了五十多个人,教室坐不下,把窗户打开,人在窗户外头听。

孙老蔫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也学会了记账。他把编筐的账自己记了一遍,记在一张烟盒纸的背面,拿给梁满仓看。

"对不对?"

梁满仓看了半天。

"对。就是字小。"

"我眼睛不行。"

"明年给你配副眼镜。"

"我孙子给我买了。"孙老蔫笑,"还没到。"

那年冬天,孙石头从化肥厂回来了,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有一副老花镜。

他把眼镜给孙老蔫戴上。

孙老蔫戴上眼镜,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清楚。"他说,"都清楚。"

腊月二十三,小年。

梁满仓在队部算完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

天上没有云,星星很密。村东的堤上,一百二十棵柳树都活了,枝条在风里摆。

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谷雨那天,田埂上。

那时候他指着头顶说话,孙老蔫抬头看了半天,说天上就一只麻雀。

现在他抬起头。

眼前浮起一行字,很淡,比从前淡得多。

【这小子行了。】

接着又浮起一行。

【散了吧,都散了吧。】

再一行。

【下一本见。】

梁满仓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字慢慢散了。

他低下头,往家走。

走到村口,一只麻雀从槐树上飞起来,扑棱棱地往东去了。

后头跟着一群,十几只,飞过晒场,飞过新盖的六间砖房,飞过亮着灯的小学校。

梁满仓站在那儿,看那群麻雀飞远。

"孙爷说得对。"他小声说了一句,"天上是有麻雀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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