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祖父和父亲阿兄们教我何为忠君爱国。
入宫后太后和皇后教我宫闱内庭规矩。
一朝圣旨道:“赵郡李氏有女,乃为天下世家女子典范。”
召我即刻脱去孝衣换嫁衣,入宫为妃。
而边关敌军打到都城时,我当即下令开了城门。
亲自在城墙下迎着敌军首领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1
内侍带着圣旨到幽州燕国公府灵堂的时候,静然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小的骚动,家中长辈、兄弟姐妹皆三三俩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敢问张内侍,豫王..皇上果真让小女进宫为妃?”
“李大人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咱家若是作假,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只听站在灵堂外的张内侍掐着嗓子,以袖掩面道。
“李大人还是和两位国公爷赶紧到正厅接旨吧。卢老夫人这里咱家已经上过香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在正厅规整地跪好,只等张内侍宣旨。
“朕筠承天序,祗畏弗遑。其大赦天下,改元元昌。减租赋,恤孤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众人齐齐俯身叩首:“臣等谨奉诏旨,愿效犬马,以辅圣明。”
张内侍看着底下跪伏的众人,满意地收起了明黄色卷轴。
“晋国公之孙、吏部尚书之女李氏广瑶,慧德夙成,宜正内位。册为荣妃,赐金宝。勉修妇职,勿替朕恩。”
众人皆是满目的迟疑,荣妃?这竟是连一品四妃的位置都没有了。
“哎哟,两位国公大人,李大人,还有李姑娘嘞,莫不是高兴得忘了接旨谢恩?这可是上上荣宠啊!”
祖父和外祖父相视一眼,终还是再次俯身叩首。
“这就是了!”
张内侍眯着眼笑道:“咱皇上口谕,特赐荣妃李氏广瑶协理六宫之权,准守孝后择日再进宫。”
待送走张内侍,祖父和外祖父领着父亲和大舅舅,以及兄长们去了书房。
祖母临去前一月,先皇和先太子父子二人在狩猎场无故失踪,待寻回时先太子已再无气息。
先皇许是福泽深厚,太医救治了一天一夜幽幽转醒,且命齐王监国。
我们一行人离开洛阳之时,先皇已有好转。
不过两月光景,这豫王就已经坐上了皇位。
瘸了腿的齐王和那位生母是异族的五皇子,注定登不上那个位置。
“这黄口小儿,竟敢让我李氏嫡女给他做妾。哼,我看他真是嫌自己的位置坐得太稳当了。我们既然能...”
“国公爷慎言,如今这局面已是我们想要的,广瑶如今入宫为妃,正好也让我们收收风头,莫让天下众人以为世家气盛,凌驾于那位之上了。”大舅舅出声打断了祖父的怒火。
父亲点点头,沉声道:“舅爷说得正是,广瑶既已入宫何愁没有日后。宫中总有一位皇子会流着我们李氏和卢氏的血脉。”
是了,我李广瑶是世家大族的嫡女,赵郡李氏这一代唯一的女孩。
外祖家更是范阳卢氏,掌兵权的大都督,小舅舅至今驻扎在西北手握西北兵权。
别说是区区一个荣妃,就算是皇后我也当得。
豫王,不,如今该称皇上。又是荣妃又是协理六宫,不过是打一巴掌给颗糖罢了。
圣旨到后的三日,豫王登基后朝廷和后宫的动向就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家中。
先皇后在先帝咽气后,竟触柱而亡随了先帝去。
豫王登基后,他的生母姜昭仪顺理成章地做了这唯一的太后,现已入住慈宁宫。
还有十余日新皇就要迎娶他母族的女子为后,名唤姜淑。
因还在新皇孝期,就取消了封后大典,仅去太庙上香昭告天地祖宗。
除此之外,后宫中仅剩他潜邸时便伺候着的两个人,张美人和齐婕妤。
2
三月孝期满,回京的马车驶入洛阳城坊市后,父亲凝重地开口。
“广瑶,你自小为父就教你女子要贤德,入宫后万不可争风吃醋惹出事端。”
“你的夫君是陛下,凡事多顺从,他是君,你是臣。”
我微微颔首:“女儿省得。”
“你小时候祖父时常抱着你说‘忠君爱国’。现在世家势大,那我们更要恪守本分,做到这四个字。咱们的皇上也不是容不下人。”
马车在摇晃中到了晋国公府。
和父亲母亲作别后,我换了身衣服背过丫鬟婆子们出了门,直奔添宝酒楼三楼雅间。
皇宫中。
“此话当真?李大人当真这么说?”
“可不是吗皇上,李大人一个劲的教李姑娘要收敛脾气,要忠君爱国。要说皇上您文韬武略,天降大任,区区世家怎么会收拾不了。”
“李姑娘一旦入了宫,就是您的人,怎么会不为您着想呢?”
当今的皇上,从前的豫王顾筠把手中的御笔一甩,仰身笑道。
“你这张嘴,胡闹。张全,赏他。”
添宝酒楼雅间中一玄衣男子坐定,在窗前一双如水潭般幽深的眼睛似随意的盯着楼底下人流不息的大街。
雅间中的安静被推门的吱吱声打破。
“公子,在下迟了。”
玄衣男子转过身,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来人。
“你清瘦了不少,想来是孝期劳累,又长期没有练武了。”
“劳公子挂心,家中从不支持女子习武。祖母丧事,更是没有练武的时间。”
他转身落座,拎起一壶茶倒入杯中示意我坐下。
“无碍。日后有的是时间。”
“含翠殿一切皆已安排妥当。宫女内侍们都已在殿中省候着,这两日会陆续送到殿中。”
“是,一切听公子吩咐。”我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还望,坚守初心。”
他举起茶杯敬我。
不管祖父们在筹谋着什么,这几日晋国公府上下一片喜气。
各处置办、整理造册入库的忙得不可开交。
尽管只是一个荣妃,连一品四妃都算不上。
但协理六宫的权柄和世家的底气,也不会让我入宫的排场小了。
入宫的时间一转眼就到了,一大清早宫中的嬷嬷们就来了国公府。
一通混乱中总算穿好封妃的礼服出了门,一百零八抬陪嫁也跟在仪仗的后面由朱雀大街抬入了宫城。
内侍们引着抬嫁妆的家仆去了殿中省清点。嬷嬷们则带着我去了紫宸殿拜见皇上皇后,以及太后娘娘。
进了紫宸殿,我规规矩矩的给殿中三位主子行了大礼,任礼官也挑不出错来。
“爱妃辛苦,赐座。”
顾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礼官也带着仪仗和大臣们退下了。
拿开遮面的扇子后,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下这紫宸殿。
殿后方的帷幔旧了,就连今天这日子殿中省也没换,也不知是做给我看的,还是库中实在没有银两。
昔日的姜昭仪,如今的太后娘娘,端坐在上位一动不动像座雕像。脸上却再也不见姜昭仪时期的谨小慎微和讨好之意。
皇后姜淑瞧着年纪倒是还小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礼服坐在太后身侧,打眼一瞧就知道这礼服她撑不起来。
皇上倒是还保持着做皇子时期的特习惯,略略斜身靠在引枕上摩挲着衣袖。
我都比他们更像这紫宸殿的主人。
“妹妹一路走来,确实辛苦了。待会回去就能好好歇歇。”
姜淑缓缓开口看着我,我抬眼望回去,她像是被灼伤一般收回视线看向皇上。
“说来,皇上之前给妹妹拟的是淑妃的位分,是我说妹妹聪慧过人,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这才给了妹妹荣妃的位分。还望妹妹体谅我的苦心,万万不要和皇上离心才是。”
3
“臣妾不敢,还得多谢皇后娘娘的用心。”
姜太后见我对皇后恭敬,满意的点了点头。毕竟昔日按她的位分也是要处处讨好我的。
“想必荣妃这一路确实劳累,先回殿中歇着吧。今晚皇帝会...”
“臣妾多谢太后,这就回去。”
不等她说完,我利落的行礼退下,不再看他们三人的脸色如何。
候在殿外的宫女见我出来小跑两步上来扶着我,“请娘娘安,奴婢这就带娘娘回去歇着。”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呼吸一滞,硬生生咽回了想说的话。
一路慢行回含翠殿,一入殿门抬眼满是熟悉的摆设和物件。
“奴婢请娘娘安,这是皇上特地吩咐奴婢们布置的,一切皆按照娘娘闺中时的布置。”
殿中内侍上来请安道。
我伸手扶了扶步摇,轻笑一声道:“皇上有心了。你们做得不错,都有赏。”
赏完众人,安顿好后主殿内只剩下我和刚才一起回来的宫女。
“傲霜,这几年你一直跟着他吗?”
“小姐..回娘娘话,奴婢这几年还是在西北,前夕听说娘娘要入宫,才来了京城。这殿内尽是咱们自己的人,娘娘尽可安心。”
我看着傲霜雀跃的脸,思绪又回到了那些在西北草原上的日子。
“娘娘,您刚才在紫宸殿丝毫不给皇上太后留面子,奴婢担心太后会对你不利。”
“无碍,我今日刚进宫,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对我下手,岂不是直接把自己的把柄递给了外面?”
“更何况,要是现如今谁能在宫里害我,齐王这段时间的筹谋岂不是白费了。”
做为盟友,最应该做的就是放心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
刚用过晚膳,皇上身边的张内侍就亲自来传话,皇上批完奏折后就会来含翠殿。
吩咐人在内间摆了一桌小菜和一壶御赐的温情酒。窗边还燃着喜烛。
我换了一身浅红色纱裙在内间等着,不多时顾筠也到了。
我温顺的福身请安:“臣妾,请皇上安。”
顾筠笑着扶起我,“广瑶,你我二人不用这么生疏。”
他拉起我的手坐下。
“这里的布置皆是按你未出阁时,国公府中的陈设,可还满意?”
“陛下有心了,广瑶很喜欢。”
我微微低头,又轻轻抬眼看着顾筠,适时对他露出了一副小女儿姿态。
果然顾筠很受用,他执起酒壶倒酒入酒杯,温声道。
“今夜,算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臣妾敬陛下。”
顾筠目光落在我唇边,见我饮尽这杯酒,才举杯喝下。
我在心中冷笑,原来他也怕我毒死他。
许是见这酒没问题,我也温顺,顾筠放松了警惕,拉着我说了许多有的没的。
说他母后出身不高,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要多担待。
说皇后姜淑只是他母族的表妹,只是给她该有的体面罢了。情分远远不及我们这么多年的相处。
顾筠真是。
真是笑死人,谁与他十几年的情分?明明是他自小便处处迎合我,像条哈巴狗似的跟在我们身后转。
顾筠失去意识前,还在拉着我的手说:“广瑶,朕知道李氏的女子从小就学‘三从四德’,日后你我二人定要互相扶持。”
“来,随朕安寝。”
顾筠倒地后,我立刻唤来傲霜她们将他抬到床上去。
防得住吃食,可他防不住“香味”。毕竟这香味人人都能闻到。
做好了明天给殿中省检查的事宜后,我才躺在顾筠身边。
这大梁朝的君王,只知道李氏女子自小学“三从四德”,却不知“从父”一直排在“从夫”之前。
4
后宫的日子还算是充实,晨起去给皇后请安,间或听她两句嘲讽。
“本宫听说,荣妃妹妹的嫁妆中,头一抬竟是书?”
“果然赵郡李氏是名门世家呐,不爱这金银,唯爱这书中的黄金屋。”
我放下茶盏笑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有时候,书可比金子有用。”
齐婕妤和张美人二人低头小口抿着茶杯一言不发。
姜皇后干笑两声道:“妹妹不愧是赵郡李氏出身,这见识就是比咱们强不少。”
“皇后娘娘谬赞了。如果娘娘需要,臣妾也可以送两本书给娘娘,仔细研读。”
她摆摆手不说话,我也无心与她在这里应付,福身后便离开了。
含翠殿中内侍在主殿外安静的候着。
见我回来,弓腰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了我。
是父亲写的信。
“...李氏一族今寄厚望于汝一身,若得皇子,则李氏根基可固。”
“切记有孕之日,速报家中。”
看完信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指尖拿着信纸往火炉中一扔,什么都没看见过。
今儿不是初一十五,顾筠一般都会来我这含翠殿中歇息。
他再一次昏迷后,我穿上夜行衣,避开巡夜的宫人径直去了紫宸殿。
紫宸殿的大太监被顾筠带去了我的寝宫,剩下的要么是自己人,要么疏忽职守,潜进去非常容易。
傲霜负责找出需要的奏折和密信,并且在我看完后将它们一一复原。
我坐在桌案前挨个翻阅着。
不知道是说他蠢还是聪明,分门别类的把关于各个世家的奏折和密信都放到了一起。
方便他随时翻阅了,也方便了我。
“大理寺少卿、刑部侍郎、御史中丞、扬州节度使原来都是李家和卢家的人。”
“这么多州府的官老爷,都是祖父的门生。想来这些路子,那些寒门子弟连门都摸不着。”
“李家嫡女李广瑶十四生辰礼,京郊温泉庄子。”
“嗤,也是。我一个温泉庄子都比你这紫宸殿伺候的人多。”
我心中略微有数了,把这些东西整理好交给傲霜整理。
脚尖往前一探,踢到了一个箱子,里面有瓷瓶撞击的声音。
顾筠好端端的在桌下放个箱子做什么用?
唤来傲霜,蹲下俯身去把那个箱子拿了上来。
拿近了隐隐散发着恶臭。
挂在箱上的锁形同虚设,不过两个呼吸间,傲霜就把锁打开了。
正当要打开箱子时,身后的珠帘一颗撞着一颗,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碾在我们的心上。
不待回头,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你们俩怎么在这,全部拿下。”
僵硬的身体缓和了过来。
傲霜放下手中的木箱,转身行礼。
“殿下。”
齐王顾熙带着两个心腹也是一身黑衣。
眼神一瞬不移的看着桌案上的木箱。
我微微颔首道:“殿下安,不知这木箱可是有什么不寻常的?”
顾熙抬手,他身后的两人就上前拿过木箱。
“暂时还不知道里面这东西的厉害,主子们可以稍退两步。”其中一年长者说道。
我和傲霜齐齐退到顾熙身后。
顾熙解释道:“皇兄救回来时,太医院的袁太医私下告诉过本王,皇兄身上有蛊毒的迹象。”
袁太医家自西南,在朝中不站队不结党。
“偏偏这蛊毒一般太医没见过,也认不出来。
“袁太医还未想好如何跟父皇说明,皇兄便去了。
“紧接着就是父皇。”
他抬头看向我。
“我来过这儿很多次,除了朝中的利益关系外,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看见这东西。”
5
说话间,那年长者放下手中的木箱,躬身拱手道。
“主子,这瓷瓶中就是蛊物。”
“是极难寻的绝虫蛊,一只母虫可产五只子虫。”
“一旦有人中了母蛊,会日渐气绝身亡,普通医者根本看不出异常,只会当内里腐坏。”
“中了母蛊的人死后,其余中了子蛊的人也会在一月或者两月后,慢慢病发身亡。”
“这里面,还有四只子虫。”
顾熙的脸色沉了沉,紧抿着唇听他说完话。
片刻,他点点头说道:“收拾好,放回原处。”
傲霜和那两人收拾好东西后,我们一起离开了紫宸殿。
一路上,顾熙都不发一言。
快到含翠殿时,他突然停下道:“广瑶,虽然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还是想说,节哀。皇兄在天上也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怔在原地,片刻才说:“殿下,我想您是误会了。我和先太子的情谊仅仅是知遇之恩,并无儿女之情。”
先太子顾知墨,齐王顾熙和我相识于草原上,就是小舅舅驻守的西北边境。
我是偷玩出去,他们二人是在军中历练。
先太子顾知墨自小便少年老成,极爱护三皇弟顾熙。在他的羽翼下,顾熙一直是不谙世事逍遥世外的做派,直到先太子去世。
而他对我,正如我所说,是知遇之恩。
不以男女论成就和行事,带我跳出了礼法对女子的规训。
顾熙说,不知道自小内敛的七皇弟顾筠,何时变得这般心狠手辣。
他们的掉以轻心,让先太子送了命,齐王瘸了腿。
冬天来得很快,一场雨后,骤然冷了下来。
“于嬷嬷,如今库银空虚,西北军费尚缺,后宫当为陛下分忧。今冬份例减半,太后、皇后宫中各留兽炭十篓,其余皆用桴炭。两位妹妹处,白炭各五篓,余者亦换桴炭。”
我翻看着账簿吩咐道。
各宫份例按照我的吩咐都送了去,天冷了,没有炭火可不行。
银霜炭烘得我这含翠殿暖洋洋的,我斜靠在贵妃榻上看书。
“皇后娘娘到。”
内侍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本宫竟不知,荣妃是这样的人,克扣六宫,自己用银霜炭,旁人用桴炭。我们倒罢了,太后娘娘那儿,妹妹也敢这般打发?”
皇后领着张美人和齐婕妤信步走进我的殿中,宫女们齐齐上前想要拦住她们一行人。
“放肆!本宫是皇后,也是你们能拦的?”
我起身示意宫女们退下,行了个不算什么礼的礼。
“傲霜,去把账簿取来,请娘娘过目。”
“皇后娘娘不管账不知道,自然不知如今宫中库银空虚得很”
“给姐妹们用桴炭,也是不得已的事。”
皇后拿过账簿,清秀的脸全部拧在一起,迟迟不作声。
“娘娘可是看不懂这账簿?要不要臣妾给您...”
“本宫看得懂看不懂又如何,你说这库中无钱,那你这还能用银霜炭,还说不是你克扣?”
我嗤笑一声,转身走回主位上坐下拿起团扇轻轻晃动,扇去这殿中的闷热。
“宫中无钱,但我有钱啊。”
“李广瑶你..”
“不过娘娘说得对,少了哪都不能少了太后娘娘。臣妾待会就送点银霜炭过去。”
打发走了姜淑,我才命人将银霜炭装箱送去姜太后那儿。
我的炭,你可要好好用啊,姜太后,这可是是你侄女求来的。
6
含翠殿中熏的香来自北边拓跋一族,名曰“焚情香”。
长久用之,可生幻境,且令人深信不疑。
一旦遇到“引子”,内心中最深的恐惧就会像火一样被点燃。
送去姜太后宫中的银霜炭中也加了此物。
而含翠殿众人皆提前服下了解药。
也只有他母子二人日久闻之。
他心甘情愿的相信,每晚和他耳鬓厮磨,浓情蜜意的人是我。
朝堂上吵成了一片。
拓跋氏南下进攻,北边军费告急,天寒地冻的粮草运输也成了问题。
“北边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已连丢两城,赤兰城告急。诸卿可有何对策?”
“禀陛下,赤兰城乃是卢小将军坐镇。粮草尚且充足,一时半刻拓跋氏攻不下来。”
“臣亦认为,待探明后再做决定不迟。”
顾筠脸色沉了沉。
“诸卿若都认为可固守城池,那朕只有割地给拓跋氏了。届时,赤兰城内的将士们如何退回,朕也没了办法。”
百官中有人出列,低声道:“陛下国库中的粮动不得,禁卫军和西郊大营的兵士也动不得。如今之计,只有借粮和借人了。”
祖父外祖父以及父亲三人对视,依然保持着沉默。
借粮借人,那就只能问世家借。
散朝后顾筠留下了祖父外祖父在外书房中用膳。
顾熙又从宫外折返来到了含翠殿找我。
“顾筠收到了拓跋王拓跋渊的密信,只要他答应割让赤兰城及周围的四座城池,拓跋氏可以和大梁联盟,也可以帮他对付世家们。”
“蠢货,和拓跋氏渊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我气愤道。
“他算准了世家不会借粮借人,割地只是做无奈之举。”
“若是世家同意了借粮,他这桩生意也不亏。”
顾熙轻笑,“他本也不是父皇属意的继位人选,那些歹毒心思终究上不了台面。”
我看着顾熙一瘸一拐的离开含翠殿,昔日在草原上肆意纵马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午饭后,小憩了一会我便等着顾筠来含翠殿。
如我所料,顾筠申时初就来了。
“广瑶,想必今日朝堂上的事你已经听说了。”
“臣妾只听宫人回话,并不真切。”
他拉过我的手坐在榻上。
“祖父说..李氏有粮,但都是李氏族人过冬的储备。”
“如果朝廷要粮食,可花重金,他们去筹粮。”
我适时蹙了蹙眉头。
“祖父这..”
“可是广瑶你也知道,国库里面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你这么善良,一定也不想看见边关将士们战死沙场吧。”
“陛下放心,臣妾会去信回府,求祖父和父亲开仓放粮。”
送走顾筠,我立刻着笔写信。
这封信送进了晋国公府,我房内的人摘掉外面的信封,又送去了齐王府。
顾熙展信——除之。
月余,前线斥候带回来的军报伴随着顾熙发现了京城中拓跋氏探子,两道消息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回陛下,拓跋氏的前行军已经趁着夜色,接近京城了..
“他们一路,都尽量回避着李氏、卢氏、崔氏等世家。
“世家像是收到了消息一样,全都闭门不出,也没有府丁去驱逐上报..”
这斥候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微弱。
外祖父怒斥道:“荒谬!卢氏闭门乃是族人为亡妻祈福守孝!”
顾筠黑着脸一言不发,顾熙适时大步向前:“禀陛下,臣近日在城中各大酒楼,京郊驿站中发现几波拓跋氏的探子,约有四十人。”
朝堂瞬间炸开了锅,朝臣们三言两语的交谈起来了。
拓跋氏即将兵临城下,探子也不知道在京城中潜伏了多久,各个大人的府邸岂不是已经被摸查得一干二净。
不管下面如何争吵辩论,顾筠始终不说话,顾熙和他身边的内侍最先发现他的异常。
“陛下,陛下!”
混乱之际,一队士兵闯了进来,把整个太极殿团团围住。
7
顾筠好像疯了似的开始胡言乱语。
一个劲的对着顾熙说:“朕从未害过你!”
他踉跄着转身,声音陡然拔高。
“是父皇,是父皇偏心,都是皇子,凭什么朕要去穷乡僻壤的封地!”
“凭什么他能娶高门显贵的世家女,朕只能低娶!”
此言一出,朝堂百官哗然,面面相觑着。
顾熙好似早有预料,冷静的拱手作揖道:“陛下身体抱恙,张内侍快扶陛下退朝歇息吧。”
一旁的张内侍如梦初醒般,声音颤抖着始终喊不出“退朝”二字,扶着顾筠跌跌撞撞往里间去。
不曾想,顾筠挣脱了他的搀扶,三步化作两步,跌跌撞撞地跑回到百官中间怒吼。
“顾知墨!是你命不好!是你挡了朕的路!”
顾筠状若癫狂,笑得快要喘不上气。
“哈哈哈,你可真是父皇的好儿子,自己舍身吃下那母蛊,怎么样,五脏灼烧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哈哈。”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父皇也下来陪你了!你们两父子就在黄泉路上相聚。”
年轻的官员脸色煞白,丞相和几个年老的国公怒目圆瞪。
世家们虽然看不上这年轻的小皇帝,可任谁也没有想到,他胆敢弑君、弑父、弑兄。
顾熙握紧双拳,胸中的怒气再也难以压抑。
“众将士听令,将此不忠不孝、悖逆君父、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顾熙作为先皇第三子、顾筠的皇兄,现如今由他发号施令名正言顺。
宗正寺大人适时站到顾熙身后,并未做反对之言。
顾筠被押下去时,嘴里仍在念叨着“母蛊、子蛊”,“父皇先死”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外祖父想说点什么:“齐王殿下,您这..”
话未说完,顾熙变得凌厉起来。“燕国公大人,此事关乎天下,关乎先帝。也是我顾氏一族的家事,您三思。”
祖父也对他摇摇头,外祖父终究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朝堂的纷乱没有影响到后宫。
我带着羽林军和殿中省去到太后宫中时,姜淑一如既往的在姜太后宫中话家常。
“荣妃你这是做什么,好大的胆子!当真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不成!”
姜太后指着我的鼻子怒吼。
我并没有搭理她,直接让众人搜宫。
姜太后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而姜淑还在一个劲的咒骂我罔顾宫规、以下犯上。
片刻后,羽林军和殿中省从后殿中拖上来几个人。
他们身上的布料图腾我认得,和那个瓷瓶上的图腾一样。
“李广瑶你放肆..”
我转身一巴掌扇到了姜太后脸上。
“聒噪。”
我也不把人带走,把姜太后和姜淑控制住以后,直接就在这宫中开审。
这几个人都是软骨头,没用什么刑就什么都说了。
原是姜太后母家那边的蛊师,姜家重金请了他们,先是给先帝、先太子下蛊,计划中接下来便是文武百官和世家,以及我。
而顾筠登基后,又从国库里面拿不出钱,姜家的积蓄早已在蛊师这里花光了,姜太后这里漏得跟筛子一样,自己还不知道。
8
姜太后见这几人都招了,突然尖笑起来:“我要把你们都毒死!给我的筠儿让位!整个大周朝都会是我们的!”
“一个两个都是贱种..唔..唔。”
殿中省的嬷嬷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拖了下去。
姜淑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发了疯,呆愣在原地。
被嬷嬷们拖下去时也没反应。
后续的事自有殿中省的人整理好证据送到朝堂上给文武百官。
姜太后母子的罪名,板上钉钉,名正言顺。
当晚,我收到了家中密信。
大意是,我和顾熙自幼交好,此番我虽是罪臣之妃,可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要想尽办法取得顾熙的信任。
我不置可否,命人将这封信,和我的信一起装好,给顾熙送了去。
收拾好东西,我带上傲霜和五个身手好的宫女直奔宫外我的温泉庄子。
这对外是温泉庄子,实际上有六百兵士在此,都是先太子顾知墨当年失踪的亲兵。
刚到片刻,顾熙就怒气冲冲地来了。
我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你还自己出来,那你知不知道,现在除了李家、卢家以外,有多少世家等着你出事,拓跋氏在京城中的探子也等着你自投罗网,李广瑶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手臂:“好了,你知道我的。对外只用说我给顾筠殉情了罢,这样你也不用受他们掣肘。”
“稳住朝堂,等我回来。”
顾熙知道我去意已决,不再劝我,来此不过是再次确认罢了。
“我会稳住朝堂,等你回来。”
送走顾熙,我唤来庄子里领头的兵士。
“裴叔,这个庄子就交给你了,我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了不少流民,在战乱结束之前,只会更多。”
“若是可以,这庄子能收留他们。有坏心的赶出去即可。”
“齐王殿下若有吩咐,也可派四百兵士去支援。”
被我叫裴叔的人缓缓作揖:“太子在世时常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姑娘大义,裴某在此谢过姑娘。”
做好所有的安排,我们一行人趁着夜色出发,日夜兼程地往西北狂奔。
要快过拓跋氏的大军,要赶在他们破城之前。
五日后,我们终于到了赤兰城。
一路上遇上不少拓跋氏的队伍。我们是能躲则躲,现在这个时机不能和他们正面遇上。
赤兰城还没有被围,拓跋氏的军队驻扎在两百里外的草原上。
守城的是陆安,小舅舅的心腹之一。
傲霜和我换下夜行衣,我拿着小舅舅从前送我的小弓走到城门前,高举过头顶。
片刻后,城门开了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小缝。
陆安在城门后等着。
“大小姐,许久不见。”
他饱经战场风沙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
“陆叔,我们六个人,都在这儿了。放心,后面没有人跟着我们。”
他点点头,简单的看了看我们带的东西后,就牵来几匹马带我们直奔将军府。
小舅舅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这丫头,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为顾筠殉情。”
9
和小舅舅了解了边关的形势之后,我开口了。
“小舅舅,世家的胃口太大了。他们要占尽天下资源,不惜拿百姓的命去发战争财。”
“顾筠是个烂到底的,可是顾熙你知道的,他和知墨哥哥是一心想为百姓谋生路。”
“所以,我想说..我们放手吧,把这天下还给顾家,好不好?”
小舅舅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站起身背对着我。
“丫头,你当小舅舅这么多年在这守着是为了什么?”
“我是被卢家放弃的人,边关的情报传回了京中。他们可有一丝的紧张过我?”
“既如此,我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得到小舅舅的肯定后,我才稍微放松了神经,安心休息一晚上。
翌日,我将另外几人留在了将军府,只带着傲霜一人,这次的目的地是拓跋王城。
出乎意料的是,离开了赤兰城接近王城的途中,拓跋氏的队伍越来越少。
王城外也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重兵把守。
我和傲霜轻而易举的进了王城。
王城内也不像是之前情报中的那样。
城内一片平静,摊贩们在街道两旁有说有笑的,丝毫不见战争带来的紧张感。
傲霜一脸凝重:“小姐,情况不对。我们要退出去吗?”
我想了想,走向路边卖饼的摊贩,挑了个饼,付钱后掰开。
“老伯,最近这面价涨没涨啊?”
“哎哟,这位姑娘瞧您说得。前阵子这都乱成什么样子了,面价怎么可能不涨。”
“这不,现在面价稳定了。哈哈哈,一看您就是在地窖下躲了不少日子吧,现在不怕了,一切都稳定了。”
稳定?我心中狐疑。
再三思索,留下傲霜在城内客栈中。
把小舅舅给的王宫地图看了又看,准备自己先行潜入王宫。
同时和傲霜约定,如若十二时辰后我还没回来,她就回赤兰城去搬救兵。
以她的身手,只要不正面和拓跋大军碰上,一个人是能够回到赤兰城的。
小舅舅的王宫地图和情报非常准确,在侍卫们换班的时候,我顺利进入王宫并摸到了拓跋王的寝宫。
等到深夜,寝宫内总算有了动静。
我藏在黑暗里死死盯住来人。
直至这人坐上床榻,我利落的翻身上去,并且将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朝后仰,背过手来抓我的头发。
动作间碰到了床幔上悬挂的铃铛。
“王上,奴婢方才听见殿内有动静,可要奴婢们进来?”
面前这人停止了动作,朗声道:“无碍。”
怎么会,会是个女子?
我心中大骇。
她松开手,放柔了声音:“我需要去添灯。”
奸诈!我暗骂。
“你最好别动,小心我一刀宰了你。”
“你可以就这样架着我去添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真的以这样的姿势去添了灯。
烛火间,她女子的身形愈发明确。
“广瑶,我们俩许久不见了,你都同我生疏了。”
“我是拓跋青。”
在巨大的震惊中,我松开了架在她脖子上的手。
10
拓跋青,我年少时的,挚友。
我们在赤兰城认识,彼时她还不叫拓跋青。
知道她真名的那一天,是和她的死讯一起传来的。
拓跋王氏的王女,因谋反被处死。
她掰开我握紧匕首的手,牵着我在床榻上重新坐下。
“你以为,你这一路是如何这么顺利的进到我这里?”
“原来你一早知道是我。可你不是..”
“我死了是么?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不过被囚禁了数年。”
拓跋青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杀了拓跋渊,他野心太大,想要吞并整个大周。”
“可我知道他做不到,大周皇帝虽然无能,可还有这么多的世家。”
“而我拓跋的百姓,禁不起战争了。大周的百姓也是。”
拓跋渊是拓跋青的同父异母的三哥,此次拓跋氏大军秘密进攻,就是他继位后一手造成的。
话音一落,她猛然抱住我。
翌日一早,拓跋青带着一队人马和我出了宫,接上傲霜后我们直奔赤兰城。
我带着傲霜和拓跋青的盟书叩开了赤兰城的门。
在确认了盟书真假,以及拓跋青的新身份后我们一行人得以进城。
小舅舅带着人马,和我们回京。
这一路,我保持着和顾熙的书信往来,又刻意避开了各世家的探子。
拓跋青早已下令拓跋大军就在原地驻守,不得前进分寸,违令者杀无赦。
故而我们抵达京城时,京中的局面暂时稳定住了。
外患没了动静,像是不想打了。
内忧却闹得厉害,顾熙强硬手段镇压,宫中也在准备他登基的事宜。
我和拓跋青以及小舅舅在拓跋大军驻扎处分开,他们在此等消息。
而我带着盟书悄悄地回了京城。
我见到顾熙时,已是他登基后的第二日。
顺势奉上这份盟书,作为他登基的贺礼。
“拓跋青,朕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真的能实现她的理想。”
少时的拓跋青曾和我们在草原上畅想,她说她希望大周和周边的部族,永不起战乱。
顾熙当即下令,让拓跋青择日进宫,大周将以“盟友”的规格招待。
此言一出,本就吵吵闹闹的朝堂上又激起了水花。
改朝换代杀了不少人,各世家纷纷往朝中举荐自己的人。
而顾熙是铁了心的要推行科举制,不再让世家的势力交错。
我先去了晋国公府,赵郡李氏,也就是我的家。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我规矩的行了礼。
“小女广瑶,有一句话想说给祖父和父亲听。”
祖父晋国公端着茶杯,没抬眼看厅前的我。
淡淡道:“说。”
“世家占尽了资源,可寒门无路可走。边关连粮草都吃不上,而我们的粮仓堆到发霉。这样的天下长久不了。”
父亲皱了皱眉,“你身为李家的人,怎么能向着外人说话。”
“先皇近些年身体不行,多少事务也不甚上心。而顾筠更是个昏庸的,世家在他们手里能意气风发。可当今不是。”
沉默良久,祖父开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当今的背后除了他自己的势力,更有先太子的势力。一旦坐稳了江山,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世家。到时候,我们是要被他们推着走吗?”
“他敢!”
“为何不敢!和拓跋氏盟约已成,盟约第一条便是和世家相关。”
“唯有科举!把为官之路开给天下众人,这样我们李家才会更有优势。李家有家学,有藏书。”
堂上祖父和父亲两人神色似有松动。
终于。“你先回房,让我想想。”
11
燕国公府,远不如这边风平浪静。
小舅舅带兵围了府邸。
“你个不孝子,莫非也要弑父、弑兄!”
外祖父双目赤红,指着小舅舅怒吼道。
小舅舅双手作揖。
“儿子不敢,只是想让父亲知道。双拳难敌四手,如今卢家的兵权,尽在我手中。不管你们认还是不认,今日卢家必得放权!”
就这样,不管是循循善诱,还是强权镇压。世家们到底还是放权给了科举。
拓跋青入城的前夕,顾熙召我入宫。
“此番你功劳颇丰,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出。”
“草民不敢。本是罪臣之妃,万不敢提什么要求。”
“胡说。朕给你个迎使如何?过几日拓跋氏大军进城,你亲自去迎。”
尽管只是个虚职,却也让我震惊许久。
无他,这是大周朝历史上女性第一次踏入朝堂,走进这由男子主导的官场中。
我不再推脱,郑重一拜。
到了拓跋氏进城的这一日。
我早早的换上了大红色的特制礼服,立于城门正中。
城门缓缓推开,门外拓跋氏铁骑列阵如林。
为首的拓跋青也是一身红色骑装,目光盈盈的看向我。
我回以笑意,抬手行礼道:“大周迎使李广瑶,奉旨迎拓跋王入城。”
拓跋青策马道:“入城!”
行至我面前,她勒马朝我伸手。
“许久不见,李广瑶,上马!”
眼前的女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和记忆中草原上那个少女的面容重叠。
回荡在耳边的是我少年时的希冀和她的笑声。
“我才不做笼里的金丝雀,总有一日,我要这史书上留下我李广瑶的名字!只是李广瑶,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