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我这个赘婿最大的用处,是替妻子拍出资产雄厚的样子。
暴雨夜,我在相机里发现了她转移财产的底片。
我没摔相机,先备份,再重操旧业。
她以为我会跪着求她。
直到银行打来电话,问我认不认那笔三百万的担保。
【第一章】
许嘉宁把离婚协议压在我的相机包上时,我正跪在地上堵水。
阳台地漏堵了,雨水漫进客厅。
我左手拿毛巾,右手托着一只塑料盆,膝盖下那块地砖缺了个角,硌得骨头发酸。
她把鞋尖从湿地板上抬起来。
“先别弄了,签字。”
我看了眼纸。
房子归她,存款各自所有,婚后无共同债务。
我拿着盆,没接。
“共同存款呢?”
“公司经营不好,花完了。”
“上个月还有八十六万。”
“顾行舟,你在家待了五年,水电费不用钱?吃饭不用钱?”
厨房门口,岳母剥着橘子接话。
“男人算这么细,难怪挣不着大钱。”
橘子皮从她手里滑下来,正好掉进我脚边的水里。
我伸手捡起来。
许嘉宁皱眉。
“别磨蹭。邵杰还在楼下等我。”
邵杰是她的合伙人。
最近三个月,他来家里吃过七次饭。
六次坐主位。
还有一次没坐,是嫌我做的鱼刺多,拉着许嘉宁出去吃了。
我问过她,两个人是不是走得太近。
她当时把筷子往桌上一扣。
“人家替我拿订单,你替我拿过什么?”
我没提她公司的宣传片、产品图、直播间布光,也没提最初那笔启动资金。
我只把鱼骨头挑出去,换了个盘子。
今天,那盘子还在水池里。
“签不签?”
许嘉宁用笔敲了两下协议。
我翻到最后一页。
除了放弃共同财产,还有一条。
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不存在其他经济纠纷。
我把笔盖扣回去。
“明天看。”
“看什么?你还想找律师?”
岳母笑出了声。
“律师按小时收费,你拿什么付?拿你那几件破工具?”
我端起盆,把水倒进洗手间。
“工具也不答应白干。”
她笑声停了。
许嘉宁看了我一眼。
“明天中午之前给答复。你那些东西,也收走。”
门关上后,我先拆了地漏。
两分钟,掏出一团头发,还有半张外卖塑料袋。
水退了。
我坐在地上,把湿透的裤腿卷起来,拉开相机包。
这台相机是我婚前买的。
最近许嘉宁总拿去公司,说财务的扫描仪坏了,用它拍几份文件。
镜头盖没扣好。
卡里多了两百多张照片。
我原本想清掉,手指停在一张银行回单上。
付款人,许嘉宁。
收款人,嘉合商贸。
金额,三十八万。
下一张,二十九万。
再下一张,十九万。
三笔,刚好八十六万。
备注都是推广服务费。
照片里,回单旁边摆着一份合同。
嘉合商贸的负责人叫许志远。
她亲弟弟。
我放大图片。
签约日期,是昨天。
协议写着已经履行完毕,可履约验收单上的活动时间,填的是下个月十五号。
我盯着那一行,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两次。
岳母傍晚还说,志远新提的车落地七十多万。
她问我羡不羡慕。
我说羡慕。
她说那你就学着上进。
我把卡退出,装进卡盒。
先复制文件,再保留原卡,连照片里的拍摄时间一起存下来。
手机响了。
许嘉宁发来语音。
“还有,你以前那个账号,密码发我。公司打算重新做内容,省得浪费。”
我点开自己的主页。
顾行舟修着去旅行。
最后一条视频,停在五年前。
评论区最上面,是一条半个月前的留言。
“舟哥,人还在吗?不旅行也行,出来修个电饭锅。”
我看了很久,给他回了两个字。
“还在。”
许嘉宁又催了一条。
“密码。”
我把账号改了密码,退出其他设备。
然后拨通一个五年没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唐有余接得很快。
“借钱没有,结婚不去,卖保险我挂了。”
“有余,我想接活。”
那边静了两秒。
“修东西,还是拍片?”
“都接。”
“你老婆同意?”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这次不归她管。”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动静。
“地址发你。明早来。先说好,我这儿只管饭。”
“什么饭?”
“你都这样了,还挑?”
“不是。我想知道,能不能添。”
【第二章】
唐有余的店在旧市场最里边。
门头上写着维修、回收、租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修不好不收维修费,拆散了另议。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这行字,谁替你想的?”
“客户逼出来的。总有人拿两百块的东西,让我修出两千块的功能。”
他扔给我一件工作服。
“住楼上,折叠床。卫生间水龙头漏水,你自己处理。房租先记着,活钱另算。”
我接住衣服。
“你怎么不干脆把店给我?”
“那不行,店是我爸的。我没那么大逆反心理。”
他说着,把一个坏掉的露营电源搬上桌。
“宋姐的。保修过了,原厂家报价太高。你看看能不能救。”
我拧开外壳,拍照,测电压。
唐有余举着手机凑过来。
“拍不拍?”
我看着镜头,喉咙卡了一下。
五年前,我对着镜头能连续讲二十分钟。
现在只剩一句。
“大家好。”
唐有余放下手机。
“挺好,遗体告别那味有了。”
我抄起抹布扔过去。
他躲开,笑着重新按下录制。
“再来。别装,你以前拆我自行车的时候可不这么客气。”
我低头看着电路板。
“今天修一个露营电源。故障表现是没输出,用户说它还能亮。”
唐有余在旁边补充。
“我们店招牌也能亮,照样亏钱。”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条视频拍了三遍。
电源没有大毛病,接插件氧化,保护电路触点异常。
更换部件之前,我给宋姐打电话,讲清费用和继续使用的风险。
宋姐听完只问了一句。
“能撑我的夜市灯吗?”
“按你发来的功率,可以。别再接电磁炉。”
“上次不是我接的,是我老公。”
她把手机拿远,吼了一声。
“听见没?电源没死,是你嫌它命长!”
唐有余当场蹲到了桌子下面。
我用脚踢他。
“镜头。”
“等会儿,我先把笑咽回去。”
晚上,视频发出去。
我没说离婚,也没说这五年怎么过的。
只在结尾添了一句。
“以后继续修,也继续走。”
发完,我去见律师。
罗宜把那份离婚协议翻了一遍,又看了我的存款记录和照片。
她没先问感情。
“这八十六万,能确认来源吗?”
“我婚前卖车的钱十二万,婚后接单收入,还有她的工资。以前都汇进她那张卡里,我这里有转账记录。”
“婚前那部分要单独梳理。照片能作为线索,具体资金流向,后面需要申请调查。”
“现在能拦住吗?”
“可以评估起诉和保全。先列清财产,核对账户,准备担保材料。别只盯着这八十六万。”
她拿笔圈出协议上的一句话。
“她让你确认没有其他经济纠纷,这句话先别签。”
我问为什么。
罗宜看着我。
“你们家有公司,她突然要求你把所有账一次结清。我得先确认,她究竟想结掉什么。”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许嘉宁打来了电话。
“你去找唐有余了?”
“嗯。”
“他那个破店能养活你?”
“今天吃了两碗。”
“顾行舟,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第二碗加了卤肉,伙食可以。”
她呼吸重了一下。
“我妈说,你把相机拿走了。”
“我的。”
“卡呢?”
我站在路边,雨后积水还留在砖缝里。
“也拿走了。”
那边停了几秒。
“有公司文件。你别乱动,涉及商业机密。”
“你要哪几份,我可以给你拷。”
“不用,你把卡送回来。”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原卡我要留着。”
她声音一下抬起来。
“顾行舟!”
旁边骑电动车的大爷扭头看我。
我往边上让了让。
“我听得见,不用给整条街介绍。”
电话被挂断。
回到店里,唐有余端着面蹲在柜台边。
“你视频有人看了。”
我接过手机。
播放量不算多,评论却已经几百条。
一条留言问我。
“老婆还没批准你出门?”
这是五年前的老粉。
那时我在最后一期视频里开过玩笑。
说我要收心,给媳妇拍事业版图去了。
我拿起筷子,面已经坨在一起。
唐有余瞥了我一眼。
“别看。吃饭。”
我把面挑开。
“明天有几个活?”
“三个。”
“都给我。”
他端着碗往后缩。
“顾师傅,我这里只招维修,不招托孤。”
【第三章】
第三天上午,许嘉宁带着邵杰来店里。
她没进门,先看了看地上的零件盒。
“你就住这儿?”
唐有余从柜台后站起来。
“楼上。我们没让他睡零件盒。”
邵杰抬手碰了下鼻子。
“行舟,嘉宁是担心你。夫妻一场,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正给一台旧相机清理触点。
“我没闹。”
“账号密码改了,公司的素材也不交,你这还不叫闹?”
“账号是我婚前注册的。素材按项目交过。你缺哪份,把清单发来。”
邵杰笑了笑,拿出一张纸。
“那顺便把这个补一下。财务归档,需要你确认以前签过的文件。”
我没接。
“什么文件?”
“合作期间的手续。”
“具体叫什么?”
他手指压着纸边。
“你一直这样抓字眼,就没意思了。”
唐有余把擦手纸往柜台上一摔。
“他修电器的,不抓字眼抓火线?”
许嘉宁转头看他。
“这是我们家的事。”
“那去你们家说。站我店里,影响我合理亏损。”
我把工具放下。
“文件发给我律师。”
许嘉宁嘴唇抿住。
“你真请律师了?”
“嗯。”
“谁给你的钱?”
唐有余刚要开口,我抬手挡了一下。
“我付的。”
“你背着我存钱?”
“婚前账户还有一点。够交律师费,不够替你生气。”
她看着我,眼睛没再挪开。
邵杰把纸收回文件袋。
“那算了。嘉宁,我们走。”
他们转身时,我看到文件袋背面露出一截标题。
保证合同。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自称某融资服务机构工作人员的电话。
对方报出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尾号。
“顾先生,关于嘉宁文创那笔三百万元借款,您作为保证人,需要配合确认一下续期意向。”
我把烙铁放回支架。
“我什么时候做的保证人?”
对面顿了一下。
“合同是去年十一月签的。”
“把合同发我。联系方式我会从你们公开渠道核实,不在这个电话里确认任何债务。”
唐有余站在旁边,笑慢慢收了。
我挂了电话,给罗宜打过去。
她只说了一句。
“先别找他们吵。”
核实过机构身份后,我们拿到了对方留存的合同扫描件。
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顾行舟。
笔画、连笔,连行字下面多出来的那一点都在。
我把图片放大,手心贴在鼠标上,汗沿着指缝往下滑。
罗宜问我。
“认不认识这个签名?”
“认识。”
“你签过这份合同?”
“没有。”
我起身去楼上,把收纳箱整个拖下来。
充电器、旧票据、备用螺丝撒了一地。
唐有余蹲下来帮我翻。
“找什么?”
“器材确认单。去年十一月,她说公司给设备上保险,让我确认哪些是自己的。”
我把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抽出来。
签名在右下角。
行字下面,也多出那一点。
我的手指压住纸边。
“找到了。”
罗宜在视频里看了一会儿。
“先保存好。扫描件看着相似,不等于现在就能下结论。我们要求对方出示原件,再核查签约过程。”
唐有余抬头。
“所以她叫你签离婚协议,是想让你光着出去,再穿一身债?”
我没出声。
手机又亮了。
许嘉宁发来消息。
“公司有点资金周转,你别听外人瞎说。家里的事,关起门解决。”
我盯着那行字。
邵杰紧接着打来电话。
“行舟,你别紧张。这个钱只要公司正常经营,就轮不到你。”
“我的签名哪来的?”
“你先回来,我们谈。”
“我的签名哪来的?”
他呼出一口气。
“你一个大男人,嘉宁这些年养你,你在公司困难的时候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我把通话留存好,没再接话。
他压低声音。
“而且,你现在出来做账号,真以为能躲开?”
我看向桌上的保证合同。
公司名称下面,另有一页附件。
经营性应收账款说明。
里面列着一个账号。
顾行舟修着去旅行。
预计年度经营收入,一百八十万元。
我停更五年的账号,被他们写成了还款来源。
邵杰在电话里继续说。
“账号的商业合作权,我们已经谈出去了。你不愿意帮公司,也得替自己想想。”
我拿起手机。
“谈给谁了?”
“你回来再说。”
我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
唐有余看着我。
“去哪?”
“先去把别人卖掉的我,找回来。”
【第四章】
买下所谓商业合作权的,是一家露营用品公司。
我以前拍旅行视频,接过他们家的便携炉具测评。
对接人姓宋,大家都叫她宋姐。
她就是那个送露营电源来修的客户。
我拨通电话,她听完第一句,先骂了她老公。
“你看看!让你别签那么快!”
那头一个男人委屈得声音发飘。
“老婆,我签的是仓库出货单。”
“那你先别说话,我骂错了。”
她翻出合同,约我下午面谈。
我带着婚前账号注册记录、历史合作合同,还有罗宜整理的书面说明去了。
宋姐已经把他们的法务叫来。
合同铺在桌上。
嘉宁文创承诺,由我的账号发布十二条产品短片,另参加两次直播。
预付款二十万。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附件里有一份授权书。
授权范围包括全部商业运营、代签合作协议、收取款项。
上面仍是那个签名。
我把自己的器材确认单放到旁边。
宋姐靠近了一点,又抬头看我。
“你这签名,挺忙啊。”
“本人没出门,它先跑完了业务。”
她没笑。
她的法务把两份文件分别装好。
“我们需要向签约方核实。您这边也请提供正式声明,明确是否授权。”
我当场签了。
宋姐给许嘉宁打电话,开了免提。
“许总,顾老师在我这里。他说没有授权。你带材料过来,我们核对一下。”
许嘉宁赶到时,邵杰也来了。
他进门先伸手。
“宋总,误会。夫妻闹矛盾,把工作的事掺和进来了。”
宋姐没握。
“我付了二十万。你先告诉我,是谁同意他替我拍片的。”
“嘉宁是他太太。”
“我也是人家太太。我能把我老公卖给你们公司当吉祥物吗?”
宋姐的丈夫坐在角落,背一下挺直了。
“这个不用讨论。”
邵杰脸上的笑挂不住,转头看我。
“行舟,咱们出去说。”
“就在这里。”
许嘉宁把包放下。
“你不是知道公司最近在做露营业务吗?”
“知道,不代表我授权。”
“我问过你,能不能拿以前的片子做公司展示,你说能。”
“展示公司服务的那六段素材,我交过。授权账号经营的文件,我没签。”
邵杰把合同翻到金额那页。
“二十万已经付了。现在不履约,违约责任谁承担?”
我看了他一眼。
“谁签约,谁解释。”
许嘉宁手掌按住桌沿。
“顾行舟,你一定要在外面拆我的台?”
我还没开口,宋姐把茶杯移开。
“许总,你先别谈感情。我的钱目前在你们公司,不在他的婚姻里。”
她的法务逐条问授权过程。
什么时候签的,在哪里签的,原件在哪,谁在场。
邵杰说是许嘉宁经手。
许嘉宁说财务整理过。
问到原件,两个人都停了。
我把器材确认单推过去。
“这个,你们认识吗?”
许嘉宁的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声。
“那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签名的来源有核查方向。具体怎么回事,交给该查的人。”
邵杰站起来。
“你别血口喷人!”
他的椅子往后一撞,碰上墙。
宋姐的丈夫把自己的椅子挪远了些。
“赔墙另算,刚刷的。”
宋姐没看他,只对许嘉宁说。
“在你们解释清楚之前,我们暂停后续付款,保留解除合同和追责的权利。”
邵杰伸手去收授权书。
法务先一步按住。
“这是我们持有的合同附件。”
他手停在半空,转而拿起自己的文件袋。
拉链卡了两次,没拉上。
我起身时,许嘉宁叫住我。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说哪件?”
“离开我。”
我看着她。
“我计划修完地漏,明天买菜。”
她手指从桌边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以前,我就计划到这里。”
回店的路上,宋姐发来一条消息。
“电源修好了吧?晚上摆摊要用。合同归合同,维修费别忘了收。”
我回她。
“已经测完,送过去。”
她又发来一句。
“另外,我看了你新视频。下一条,别再穿那件掉漆的工作服了。”
我低头拍给她。
“这是焊锡,不是掉漆。”
“行。显得你更值钱。”
我刚把电源搬上车,唐有余举着手机跑出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标题说,某停更博主靠妻子养活五年,离婚前卷走公司资料,还拿客户合同要挟妻子分钱。
视频没提我的名字。
封面却是我的正脸。
邵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做人,不能没有底线。”
唐有余把音量调小。
“他这句话说得真熟。”
我接过手机,点进主页。
视频底下,挂着许嘉宁公司的咨询入口。
【第五章】
谣言来得比订单快。
当天晚上,店门口就有人探头。
“顾行舟在不在?”
唐有余抬起头。
“修什么?”
“我不修,我拍一下。”
“那出去拍,别挡我客人的洗衣机。”
对方把手机举得更高。
“你们做贼心虚?”
唐有余刚要往前,我把他拉回来。
“店里有客户资料,未经同意别拍。你如果想核实网上的视频,我的律师会提供公开声明。”
“你老婆养你五年,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镜头。
“你愿意把完整回答放出去吗?”
他眼睛转了一下。
“你先说。”
“那你先把直播打开。”
他收了手机。
“没意思。”
走的时候还踢了一脚门口的纸箱。
纸箱里是待回收的废铁。
他蹲在路边,捂着脚背缓了好一会儿。
唐有余站在门里,脸上绷了又绷。
“要不要给他开个维修单?”
“脚不修。”
“我知道,我说鞋。”
网上的评论没这么容易解决。
新视频底下,有人说我装手艺人卖惨。
也有人问,什么时候把老婆的钱还回去。
我想回一句,又把输入框清空。
唐有余把手机往柜子里塞。
“别看了。”
“要看。取证。”
罗宜让我们保留原始链接、发布时间、账号信息和完整内容。
她把一份说明发给我。
“只回应能举证的事实,不公开无关的隐私。离婚财产还在核查,不要先把所有照片丢上网。”
“会不会显得我没证据?”
“你要解决问题,还是先吵赢一晚?”
我把手机接过来。
“解决问题。”
那天夜里,我找出了五年里留存的项目邮件、拍摄交付记录和银行流水。
每一条都能对应。
公司宣传片三十七条。
产品拍摄二百多组。
直播间搭建四次。
我没有把这些全部摆出来。
公开说明只放了几份关键材料,遮掉客户信息,明确账号归属、个人劳务事实,以及未授权签约的情况。
结尾只有一句。
“婚姻纠纷正在依法处理,维修照常接单。”
唐有余读完,拿手背贴我额头。
“你这广告插得,病得不轻。”
我把他手拨开。
“店里还有两台风扇,明天能交。”
声明发出去后,宋姐公司的官方账号也发布了说明。
确认合作签约方是嘉宁文创。
确认我没有收到那二十万元。
确认授权存在争议,正在核实。
评论区开始有人问邵杰。
为什么把商业合同纠纷说成丈夫勒索妻子。
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几个冒充客户的差评出现在唐有余的店铺页面。
说我们换零件、漫天要价。
其中一个,说我上周修坏了他的进口咖啡机。
唐有余拿着截图站到我面前。
“上周你还在你老婆家通地漏。”
“申诉。”
“他连发票都没伪造。”
“那更好。”
我们提交订单记录和监控。
忙到下午,许嘉宁突然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把公司客户都联系了?”
“没有。”
“为什么三个客户都来问授权问题?”
“因为你们的宣传视频,把合作争议也宣传出去了。”
她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你现在满意了?”
我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扶住焊台。
“你先把视频撤了,纠正不实内容。”
“你撤声明,我就撤视频。”
“声明里哪句不实,你指出来。”
她没说话。
邵杰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跟他废什么话?他账号以前用过公司场地,公司当然有权益。”
电话断了。
晚上,我收到平台通知。
账号部分商业功能受限。
嘉宁文创投诉,称账号属于公司资产,现运营者未经许可更改密码。
唐有余看完,牙关咬得咯咯响。
“还真没完了。”
我打开电脑,整理注册记录和历史邮件。
最早一封商业合作邮件,是七年前。
那时许嘉宁的公司还没成立。
我把资料压缩好,提交申诉。
系统提示,审核需要时间。
宋姐原本想跟我另签一条合规的试拍合作,也得暂缓。
我银行卡里还剩三千多。
保全担保费用、房租和日常支出,都在等着。
楼上水龙头又开始滴。
唐有余仰头看天花板。
“顾师傅,你离婚挺费店啊。”
我从工具箱里抽出扳手。
“先给店止损。”
刚走到楼梯口,罗宜打来电话。
“财产保全有进展。但还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脚停在台阶上。
“你妻子申请了调解,带了一份你主动赠与她弟弟的说明。”
【第六章】
调解室里,许志远坐在许嘉宁旁边。
腕上新买的表很亮。
他看见我,先把袖口拉低了一点。
岳母也来了。
她一坐下就说。
“一家人,非要闹到这里。行舟,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
罗宜把材料放好。
“今天先核实八十六万元转账的性质。”
许志远立即接话。
“我姐夫说支持我创业。这钱是给我的。”
“什么时候说的?”
“吃饭的时候。”
“哪次吃饭?”
“家里吃饭那么多次,谁记得住?”
罗宜把他那份说明翻到最后。
“这里写的是推广服务费,与你刚才说的赠与不一致。”
许志远看了许嘉宁一眼。
许嘉宁把话接过去。
“实际是家里给他创业的钱,财务做账时用了服务费名目。”
我抬起头。
“你个人账户转出去的钱,需要替谁做账?”
她指尖停住。
岳母朝我拍了一下桌子。
“你揪着这点做什么?志远叫你五年姐夫,你帮他一次怎么了?”
我看向她。
“八十六万,不是帮他搬一次冰箱。”
许志远扯了下嘴角。
“你也别说得全是你的。你这些年吃我姐的、住我姐的。”
“我没说全是我的。所以才来分清。”
罗宜拿出我们整理的资金来源记录。
婚前财产线索、婚后收入、转入共同生活账户的时间,各列各的。
她没有拿着一张表就宣布归属。
她只对调解人员说。
“我们已经提交调查申请。对方主张赠与,也请提供完整证据。”
许嘉宁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看。”
屏幕里,是我和她的聊天。
她问,志远想做点事,咱们能不能支持一下。
我回,可以,别让他碰不懂的。
再往下,是她截掉的部分。
我的手机里有。
我把完整记录打开。
下一句。
“旧灯和那套淘汰的背景架,可以先给他用。别一次投太多钱。”
我把手机递过去。
“支持的是这几样。”
许志远身体往后靠。
“那不也是支持?”
唐有余没来。
我突然很庆幸。
他要是在,许志远今天很难全程保留姐夫这个称呼。
岳母瞪着我。
“你现在连几样旧东西都要算账?”
我摇头。
“旧东西不用还。八十六万要查。”
许嘉宁拿起水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水溅到她手上。
她没擦。
调解没达成。
出门时,许志远拦住我。
“姐夫,你非要逼我卖车?”
我看着他腕上的表。
“你买的时候,问过我吗?”
“车已经贬值了。”
“钱转走以后,我的婚姻也没升值。”
他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许嘉宁从后面出来。
“顾行舟,我们单独谈。”
我让罗宜先到门口等。
许嘉宁把我拉到走廊边,声音压低。
“那笔钱不是全给志远了。”
“去哪里了?”
“公司要用。我不能把所有钱都放在自己账上,银行那边盯得紧。”
我没接话。
她看了看两边。
“邵杰说先转出去,等融资续上,再慢慢补回来。志远只是过一下手。”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赠与?”
“我总得把事情圆过去!”
她这句话出来,自己先停了。
走廊尽头有人关门。
咔哒一声。
我问她。
“你准备拿什么补?”
“公司订单。”
“靠你没经过我同意卖出去的账号?”
她抬头看我,眼圈泛出水。
“顾行舟,夫妻本来就该一起扛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要我拍片,我拍。要我辞掉长期项目,我辞。你说公司刚起步,我把车卖了。”
她手指抓住我的袖口。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人拿我的签名担保三百万?”
她松了手。
“那个不是我做的。”
“谁做的?”
她咬住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
“邵杰。”
我把袖子理平。
“你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律师和相关部门。”
“那公司就完了!”
我看着她。
“所以该让我完?”
她往后退了一步。
罗宜走过来,没催我,只站在旁边。
许嘉宁盯着她手里的材料,忽然问。
“你们已经保全了什么?”
罗宜没有透露不该说的内容。
“以法院送达的文书为准。”
许嘉宁摸出手机,拨给许志远。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通,她劈头就问。
“我让你留着的钱呢?”
电话里声音不大,我还是听见了。
“姐,邵总说有个内部投资,我先放进去了。”
她扶住墙。
“放了多少?”
那边含糊了一句。
她声音猛地拔高。
“我问你放了多少!”
【第七章】
那天之后,许嘉宁没有再说我藏钱。
她开始一天打十几个电话。
我接过两次。
一次要我撤回保全申请。
一次要我先跟宋姐说好话,把那笔合同争议缓下来。
我都让她联系律师。
她说我变了。
我当时正趴在桌底接一根灯线。
唐有余蹲在旁边,举着手电筒。
“她以前是不是以为,你结婚时顺便签了终身保修?”
我拽出线头。
“保修也不包人为损坏。”
他笑到手电筒晃。
“别动。你再晃,我先坏。”
平台审核比我们预计得久。
账号能更新,商业功能还没完全恢复。
我连续发了四条维修视频。
一条修相机,一条改露营灯,还有两条是客户同意拍摄的旧物检修。
数据时高时低。
最高的一条,是我把一张掉腿的折叠桌修好了。
视频里,唐有余拍胸口说。
“这次我保证,坐上去都没事。”
我还没拦,他已经坐了。
桌子没塌。
椅子被他踢倒,砸在脚背上。
他抱着脚,挤出一句。
“桌子质量,已经替大家验证了。”
那条视频的点赞超过了我复更后的总和。
宋姐发来消息。
“你俩要是拍产品,谁负责售后?”
我回。
“我修,他赔。”
她回了六个字。
“分工很有前景。”
热闹没直接变成收入。
订单要排期,配件要垫钱,视频合作还得签合同。
我不敢再随口说什么都能修。
做不了的,直接拒。
有一台泡水严重的老电饭锅,客户非要修。
我把检测结果拍给他。
“修复成本高,而且后续使用风险不适合继续承担。建议换新。”
他问能不能只把里面那根线接上。
我没答应。
唐有余蹲在旁边听完,叹气。
“你赚钱真的很慢。”
“我欠不起第二条命。”
他站起来,把那台锅贴上停修标签。
“行,顾老板。慢点活着。”
第十一天,平台申诉有了结果。
历史注册信息、运营记录、公司成立时间和所谓授权材料相互核对后,账号的商业功能恢复。
公司投诉被驳回,不代表所有法律争议结束。
但至少,他们不能靠一句这是我们的,把我的门关上。
唐有余打印了通知,贴在柜台里面。
上面用红笔写了四个字。
失物招领。
我把纸撕下来。
“别挡价目表。”
他伸手抢。
“这可是本店今年回收过最贵的二手男人。”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重新独立签约后的第一笔拍摄预付款。
宋姐给的。
不是看我可怜。
她把需求列了三页,交付节点、使用期限、修改次数,写得清清楚楚。
签字前,她把笔递给我。
“这次你本人辛苦一下,别让签名自己来。”
我签完,她盯着那一笔多出来的点。
“还真有。”
“从小就这样。”
“挺好,以后认人方便。”
我刚收起合同,罗宜打来电话。
融资机构暂时停止向我催收,愿意配合核验签约材料。
对方拿不出我到场签字的记录,留存电话也不是我的号码。
他们后来提交的所谓原件,签名区域呈打印状态。
具体责任还在调查。
罗宜提醒我。
“这只是把你与这笔担保的争议往前推进了一步,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材料继续保留。”
我应了。
她接着说。
“另一个进展。法院调查取得的部分流水回来了。”
我站直了。
“八十六万?”
“有一部分经过你妻子弟弟的公司,转给了邵杰控制的一家公司。交易背景需要他们解释。”
唐有余看我的脸色,伸手关了焊台。
我听着电话。
“还有呢?”
罗宜停了一下。
“你妻子刚换了代理律师。她新提交的材料里,开始承认你没有参与公司融资。”
窗外有人按喇叭。
宋姐的丈夫来取电源,半个身子探进门。
“顾师傅,修好了吗?”
我把电源拎给他。
“修好了。”
他试了灯,光一下亮起来。
“多少钱?”
我报完价,他没还价。
收款提示响起时,我肩膀往下落了落。
唐有余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记账。你现在每一分钱都有亲生父亲,别再乱送养。”
【第八章】
许嘉宁第二次来店里,是一个月后。
她没穿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唐有余看见她,先把柜台上的合同收进抽屉。
动作太快。
她站在门口,脸僵了一下。
“我给行舟送点汤。”
唐有余看我。
我说。
“不用了。”
她还是把桶放下。
“你胃一直不好。”
我盯着桶盖。
“我胃没问题。是你不吃早饭,胃疼。”
她手指在提手上扣紧。
唐有余低头擦同一颗螺丝,擦了足足半分钟。
我让他去里面。
他没动。
“我听不见。我耳朵也要检修。”
许嘉宁坐下来。
“公司现在很难。”
“我听律师说了。”
“宋总那边要退预付款。别的客户也在收紧合作。银行不肯续贷,员工工资还要发。”
她把纸巾攥成一团。
“邵杰说那笔投资能很快回来,现在电话都不接。”
我把待修相机的镜头盖扣上。
“你应该找他,不是找我。”
“我找过了。他公司门都换了。”
她声音抖了一下。
“我弟去堵他,还被说扰乱经营。”
唐有余终于放过了那颗螺丝。
“你们当初不是合作挺好吗?”
许嘉宁看了他一眼,没顶回去。
她把手机递给我。
聊天记录里,邵杰催她补钱。
说项目临门一脚,资金断了,所有人都得陪着输。
她问能不能退。
邵杰回她,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投资决定负责。
我把手机推回去。
“保存好。找律师核查,有涉嫌违法的线索就提交。”
“你不能帮我看看吗?你现在不是认识很多人?”
我看着柜台上三张维修单。
“我认识的是来修东西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明明会替我想办法。”
“我现在正在替自己想办法。”
她坐了很久。
我继续拆相机,没有赶她,也没有去碰那桶汤。
最后她站起来。
“那张授权书,我当时以为只是方便公司用素材。”
我的手停住。
“借款担保呢?”
她低着头。
“邵杰说,就是补一份家庭知情文件。”
“文件叫保证合同。你识字。”
她抬手捂住嘴。
肩膀动了两下。
这一次,我没有把纸巾往前推。
桌上就有。
她自己伸手抽了一张。
“我那时候只想把公司撑起来。客户都说他有资源,我以为跟着他能把规模做大。”
“所以他说我拖后腿,你就跟着说。”
她没否认。
“他说我的账号还能变现,你就拿去卖。”
她抹了下眼角。
“行舟,我现在知道不对了。”
“知道了,就把事实说清楚。”
我把罗宜的联系方式写在纸上。
“哪些文件谁做的,谁发的,在哪里签的。能提供的聊天记录和邮件都给律师。别再换一种说法替自己挡。”
她捏着那张纸,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我说了,邵杰会把责任全推给我。”
“你不说,责任就没有了?”
她坐回椅子上。
唐有余去后面倒了杯水。
杯子放下时,她问我。
“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没回答这句话。
我把那份婚内转款清单翻开。
她看了几秒,眼泪砸在自己的裤子上。
半个月里,她开始补交材料。
第一次,只承认账号授权有问题,仍说资金转移是正常经营。
罗宜把前后矛盾逐项指出。
第二次,她交出了邵杰要求她转款的聊天记录。
第三次,她确认所谓赠与说明,是转账后为了应付争议补写的。
每一份材料,都要核查。
每一次变更说法,都没有自动换来原谅。
我也不是坐在店里等结果。
调解、提交材料、配合调查,拍摄计划一改再改。
有个客户不愿等,退了合作。
唐有余替我把那天空出来的时间填上两台洗衣机。
“别愁,金主会走,漏水不会。”
我蹲下去拆排水阀。
“你这安慰,听着挺费水。”
他把桶递过来。
“接着。先把眼前这点堵住。”
月底,罗宜告诉我,资金往来的证据链已经比最初完整得多。
对许志远控制公司的相关返还请求,也按查明的情况推进了。
“你妻子提出新的财产处理方案。不是那份让你净身走的协议了。”
我翻开文件。
她愿意用自己名下房屋的相应权益和可变现财产,处理我依法应分得的部分。
不是她突然大方。
那间房有贷款,公司的窟窿又碰上她自己签过的担保。
再拖下去,谁能拿到什么,都得跟着风险走。
我把数字看了两遍。
“核实房屋权利状况,确定能履行再谈。”
罗宜点头。
“对。承诺不算到账。”
那天晚上,许嘉宁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求我撤案。
“邵杰明天会去宋总那里。他想谈撤回索赔。”
我把手机拿稳。
“你怎么知道?”
“他找我,想让我说,授权书是你当着我的面签的。”
“你答应了?”
她停了很久。
“没有。”
【第九章】
宋姐把会面地点放在公司会议室。
我作为授权争议的相关当事人到场,罗宜陪着。
邵杰进门时,还带着笑。
“顾老师,现在流量做起来了,讲话应该更有分量了。”
我没伸手。
“今天谈合同。”
他坐下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我先表个态,之前的宣传有些措辞不准确,可以删。但你们也要理解,网络传播有放大效应。”
宋姐看着他。
“你发布的原视频,说顾行舟拿合同要挟妻子。哪一段是别人替你放大的?”
他推了下眼镜。
“那是我根据当时掌握的信息作出的判断。”
罗宜把我们留存的证据放到桌上。
“我们已对相关内容提出正式异议。删除不等于责任自动消失,今天请针对具体事实回答。”
邵杰看了许嘉宁一眼。
她坐在另一侧,包放在脚边。
他敲了敲授权书复印件。
“这个文件,是许总交给我的。我只是经办。”
许嘉宁没有抬头。
“你发我模板,让我找他的签名。”
会议室静了。
邵杰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你说话负责。”
她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聊天记录。
“我负责,所以我把原始记录也留了。”
他伸手去拿。
她按住纸。
“我已经交给律师。”
邵杰转头看我。
“你们两口子现在又联合起来了?”
我把水杯放下。
“我们正在离婚。你别拿我们的关系替你的文件作证。”
宋姐的法务打开电脑。
屏幕里是他们内部收到授权文件的邮件记录。
发件人,邵杰。
附带的说明写着,已取得账号本人完整授权,可直接签约。
法务问。
“发送前,您做过什么核验?”
“许总是他妻子,我当然有理由相信。”
许嘉宁抬头。
“我跟你说过,他没看过。”
她指着其中一段聊天。
“你说旧签名就能用,先把合作谈下来,后面夫妻之间好解决。”
邵杰盯着那张纸,脖子一点点绷紧。
“断章取义!前后文呢?”
她翻到下一页。
“在这里。”
唐有余没资格参加这场会面。
他来送维修好的补光灯,刚好被安排在外间等。
会议室门没关严。
我听见外面一声很轻的吸气。
接着是椅子腿擦地。
他大概又笑弯了。
邵杰把整份记录看完,往桌上一扔。
“就算我说过,也不能证明材料是我做的!”
罗宜没有替调查机构下结论。
“具体责任由证据和有权机关认定。现在讨论的是,你能否提供真实授权,以及签约方如何承担合同责任。”
邵杰立刻换了话题。
“公司可以继续履约。顾老师现在热度这么高,拍十二条视频,对大家都有好处。”
宋姐的丈夫终于开口。
“你卖了人家的东西,还想让人家来帮你交货?”
“这是资源整合。”
“那你先把我老婆那二十万整合回来。”
邵杰嘴角抽了两下。
“钱进的是嘉宁文创,你们找我做什么?”
许嘉宁拿出另一组材料。
“其中十二万,按你的要求,付到你关联的供应商那里。约定的设备没有交付。你得解释。”
“正常采购有周期。”
“合同写着十个工作日,已经三个多月。”
他往后一靠。
“许嘉宁,你别忘了,公司法人是你。财务章是你的,付款是你点的。现在出事了,你把我推出去?”
她的手抖起来。
纸在桌上抖出响声。
邵杰看着她,话越说越快。
“你想做大公司的时候,嫌他修个相机几百块,嫌他带不出门。现在钱没了,你又把他捡回来当丈夫。好人坏人都让你做了?”
许嘉宁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邵杰朝她伸出手。
“资料给我。我们出去谈。”
她攥着那叠纸,没松。
他手指碰到纸边时,她忽然往后缩。
“你别碰!”
声音撞在会议室里。
她站起来,椅子滑出半米。
“是,我签了,我付了,我认我做过的。可你别再让我替你说谎!”
邵杰也站起来。
“你以为认了就没事?”
“我没说没事!”
她胸口起伏,眼泪往下掉。
“我只是不要再听你说,下一笔钱进来就好了。”
那句话落下,她腿弯磕到椅子,整个人坐了回去。
纸散了半桌。
她没有捡。
邵杰环视一圈,拿起公文包。
“今天没法谈。”
宋姐说。
“退钱和责任,我们走正式程序。你不谈,不影响材料往下递。”
他拉开门。
唐有余站在外面,怀里抱着补光灯。
两个人迎面碰上。
唐有余往旁边让了让。
“借过,送货。”
邵杰瞪他。
“看什么?”
“看你能不能给我签收。”
他把单据递过去。
“哦,你不是这儿的人。那不麻烦你,省得签名又走错岗位。”
邵杰推开门走了。
门撞上限位器,弹回来,夹住了他的公文包带子。
他拽了一下没拽动。
又拽一下。
整个会议室都看着。
宋姐的丈夫走过去,替他把门扶开。
“别着急,东西拿全。我们这里不回收。”
人走之后,许嘉宁还坐在椅子上。
她对着散开的纸,重复了两遍。
“我怎么就信了他。”
我弯腰捡起落在我脚边的一张,放回桌上。
那张纸背面,是我最初拍给她公司的产品照片。
我把它翻了过去。
“把你该处理的,处理完。”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
“行舟,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没再伸手。
宋姐给她递了纸巾。
罗宜把后续需要配合的事项逐项讲清楚。
这场会面没有让钱当场飞回来。
但该否认的、该甩的、该认的,都落在了材料里。
之后,签约公司按约定退还客户预付款,承担相应损失;无法协商的部分,交给后续程序处理。
关于虚假担保和资金去向,我们继续配合核查。
我的名字,也从那些催款电话里一点点消失。
离婚财产处理最终达成可以履行的方案。
房屋处置和相关款项交割经过核实,我拿回依法属于自己的部分。
许志远那辆新车,也挂上了二手交易平台。
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姐夫,车卖亏了。”
我回他。
“以后花钱,先看看是谁挣的。”
他没再回。
【第十章】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许嘉宁穿了我们结婚时买的外套。
扣子换过一颗。
我认得。
那颗旧扣子掉在旅行途中,她嫌找配件麻烦,我拆了自己衣服上的一颗替她缝上。
走出门,她摸着那颗扣子。
“行舟。”
我停下。
“这件衣服,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想请你吃顿饭。”
“不去了。”
“她知道以前说话不好听。”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
“饭就算了。以后各过各的。”
她抓住背带。
“你连一句原谅都不肯给我?”
我看向她的手。
她松开了。
我说。
“你道歉,我听见了。日子,我不回去过了。”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拦。
唐有余在路边等我。
车是二手面包车,发动起来声音不小,车窗上贴着维修上门。
他探出头。
“上车。今天有安排。”
“什么安排?”
“先吃饭,再干活。离异人员首单八折。”
我拉开车门。
“谁给谁打折?”
“你给我。店里冷柜又不制冷。”
我坐进去,安全带扯了两下卡住。
他伸手帮我顺。
“别急,这车也刚开始新生活,还不适应。”
我笑了一声。
这回没停。
拿回来的钱,我没有一股脑投进新生意。
留一部分应付后续程序和生活,其余按计划用。
我和唐有余把合作方式写进合同。
店归他家。
维修和内容制作怎么分账,各自承担什么成本,一条一条签清楚。
他拿着合同叹气。
“这么多年兄弟,终于到了互相防备这一天。”
我指着最后一条。
“你上个月替我垫的配件款,已经列进去了。”
他当场坐直。
“顾总,合同体现了我们之间坚固的信任。”
宋姐的试拍交付后,效果不错。
她追加合作,我没全接。
每个月留出几天,开着面包车去附近走走。
不追贵的酒店,也不追摆好的景。
修好一盏旧灯,带它到河边亮一回。
修好一台老相机,拿它去拍晨市的蒸汽。
遇到需要帮忙的人,先问愿不愿意,再问能不能拍。
有人愿意,有人摆手。
不愿意的,就收好相机,正常干活。
我拍了一期旧旅行箱。
箱主是个做了三十年木工的叔叔。
拉杆坏了,轮子掉了一个。
唐有余劝他换新的。
他拍着箱盖。
“跟我跑了那么多地方,能修就修。”
我拆开一看,内部支架也裂了。
我把情况告诉他。
“要修,可以。但得换的地方不少,费用不划算。”
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那把箱盖留下,做个小凳子行不行?”
唐有余眨了眨眼。
“您这售后需求,跨行业了。”
叔叔把卷尺往桌上一拍。
“木工我会,你们负责轮子。”
最后我们把箱盖改成了储物凳。
旧轮子拆下来,做了个能推着走的小底座。
拍完以后,他坐上去滑了两步,脚没刹住,差点撞上唐有余。
唐有余扶住凳子。
“叔,室内限速。”
视频发出后,有条评论被顶了上来。
“旧东西可以修,日子也可以重新过。”
我没把这句话当标题。
我把那位叔叔做凳子时,嘴里叼着铅笔、拿错了三次卷尺的片段剪了进去。
最后一镜,是他坐在门口,旧箱盖托着他的胳膊,孙女在旁边给轮子贴花。
那条视频拿到了我复更以来最多的赞。
账号慢慢有了新的观众。
也有老粉回来,问我为什么看着比五年前还瘦。
唐有余抢着回。
“因为老板不包宵夜。”
下面有人问谁是老板。
他发了张我蹲着修冷柜的照片。
“这个,正在底层管理。”
我把他的晚饭钱扣在分账表里。
五分钟后,评论改了。
“合伙人英明。”
公司进入清算程序的消息,是罗宜告诉我的。
许嘉宁的生意没能撑过去。
有些客户款退了,有些债务按程序处理,已经查清的返还和赔偿继续履行。
她自己签过的担保,不会因为公司关门就跟着消失。
房子卖掉以后,她搬去租房。
许志远那边也没能把损失全部填上,剩下的责任,按确认的结果接着承担。
邵杰的事情没有在我的视频里出现。
关于文件和资金的调查,还要走完该走的程序。
我不再拿自己的生活等他一个结局。
那天,我们拍完一条新视频。
地点在城郊河堤。
一个摆摊的阿姨,推车上的灯坏了。
她白天卖凉粉,天一黑,摊位就看不清。
我提前跟她约好,把线路和灯座重新检查了一遍,换掉破损的部分。
唐有余负责拍摄。
镜头前,他说。
“顾师傅,能不能给我也接一盏?”
“接哪里?”
“接脑袋上。照亮我未来的路。”
阿姨端着凉粉经过。
“你头上戴个矿灯不就行了?非得把自己修成路灯?”
唐有余把相机往下放,肩膀抖了半天。
我把灯固定好,试亮。
白光落下来。
阿姨弯腰,数了数调料罐的位置。
“这下好了。上次天黑,把醋当酱油倒了,客人吃完说牙根都精神了。”
她给我们盛了两碗。
我接过来,酸味冲进鼻子,花生碎在齿间咔嚓响。
视频的最后,唐有余举着碗,嘴硬说一点都不辣。
下一秒,他蹲到了水龙头旁边。
阿姨拦他。
“那个洗拖布!”
他手停在半空,转身冲进小卖部。
镜头抖得没法看。
那是我笑的。
这条视频发出去第三天,点赞过了一百二十六万。
文案只有八个字。
告别错的,风景正好。
许嘉宁就是那天来找我的。
她站在店门口,先看见了靠墙摆着的行李。
“你又要走?”
“明早去山里,拍两天。”
她点点头。
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你以前落在家里的东西。我整理出来了。”
里面有我的旧帽子、一条相机背带,还有几张没装进相册的照片。
她把袋子递给我。
“公司关了。”
“我知道。”
“车卖了,房子也卖了。”
我把袋子放到柜台下面。
“律师跟我说过。”
她站了好一会儿。
唐有余抱着三脚架从后面出来,看了一眼,转身去了门口装车。
许嘉宁低着头。
“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能做,就是挣不了大钱。我看别人开会,签合同,谈融资,就觉得那才算有本事。”
我没有接。
她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后来灯坏了,柜子坏了,电脑里的东西找不到,我才发现,我以前随口叫一声,你都在。”
柜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客户发来电饭锅的故障视频。
我把声音调低。
她看着我的动作,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你先听我说完,行吗?”
我放下手机。
她嘴唇抖着。
“行舟,对不起。”
店里只剩墙钟走针的声音。
“我不是来借钱。”
我看着她。
“也不是让你替我还债。”
她眼泪砸到柜台上,赶紧拿纸擦。
纸吸了水,皱成一团。
“我就是想问,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去工作,我慢慢还,我以后不说那些话了。”
门口传来工具箱合上的声音。
唐有余没有进来。
我等她把气喘匀。
“你去工作,把自己该承担的事情处理好。”
她抬起头,往前挪了半步。
我接着说。
“但我们结束了。”
她停住。
“就一点可能都没有?”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小袋配件。
里面有两根背带扣。
当年那条相机背带磨损,我想换掉,她嫌我乱花钱。
后来扣子裂了,相机摔坏,我自己换了半个月零件。
我把旧背带放进回收箱,新扣子装进明天要带的工具袋。
“嘉宁,我现在过得挺好。”
她看着那个回收箱。
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出门时,她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她送来的照片收进抽屉,关灯之前,手机又响了。
那位让我们修摊车灯的阿姨发来语音。
“顾师傅,你那视频好多人看。我今天凉粉都卖完了。明天你们来不来?给你们留两碗。”
我按住语音键。
“明天出门,回来再吃。少放点辣。”
阿姨很快回过来。
“你那朋友不是能吃吗?”
我看向门口。
唐有余刚把最后一个包塞进车里,扶着腰冲我喊。
“顾行舟,拍车。侧面拍,显得大。”
我举起相机。
他立刻挺胸,抬下巴,把手搭在车门上。
“拍帅点,让大家看看咱们公司新添的商务专车。”
话刚说完,车门外把手落进了他手里。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我,又看把手。
我没放下相机。
他清了清嗓子。
“这段删了。”
“已经拍进去了。”
“咱俩十几年兄弟。”
“知道。”
“给个面子。”
我拉开工具包,把螺丝刀递过去。
“唐总,先把你的商务专车装回去。明早还得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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