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死讯传回京城那天,摄政王正在给白月光画眉。
他笔都没停:“死了就死了,葬礼按侧妃制办。”
可他不知道,棺材里躺的是替身。
真的我,已经带着和离书和腹中孩子,坐上了南下的小船。
三年前他为了救白月光,亲手灌我喝下落胎药。
那碗药没打掉孩子,只打掉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船行到第三天,岸边忽然传来马蹄声,追兵百里,火把连成一条线。
我抱着孩子刚退进船舱,就听见岸上那人嘶哑的声音:
“翻遍江南,也要把她给本王找回来!”
1
船板剧烈摇晃起来,怀里的阿珩被惊醒,张嘴就要哭。
一只粗糙的手掌及时捂住孩子嘴巴,船娘阿翠压低声音开口:
“夫人快进夹层,官兵上船了。”
刚钻进狭窄的木板夹层,头顶就响起铁靴踩踏木板的声响。
“把这艘破船翻个底朝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岸上传来萧景辞暴怒的吼声,震得木屑簌簌往下掉。
我屏住呼吸,左手护住刚满两月的小腹,右手死死捂住两岁半的阿珩。
三年前萧景辞为了给柳疏影求一味药引,亲手灌我喝下红花汤,那时京城人人都笑我这个正妃活得不如一条狗。
好在祖传的医术救了我,我不仅保住了阿珩并秘密送出京城,如今还查出腹中又怀了第二个孩子。
头顶的木板忽然被长枪刺穿,锋利的枪尖擦着我的肩膀扎进船底。
阿珩受了惊吓,闷闷地咳了一声。
“下面有人!”
船舱顶板被一把掀开,几名王府侍卫举着火把探下头来。
危急关头,阿翠抄起船桨狠狠砸在领头侍卫的后颈上,顺势将一只黑猫踢进夹层。
“官爷饶命,底下藏的是偷吃鱼干的野猫!”
侍卫被黑猫抓花半边脸,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船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似乎有人咳得撕心裂肺。
“王爷,您的旧毒又发作了,快回马车上歇着吧!”
贴身侍卫的惊呼顺着江风飘进船舱。
萧景辞厉声呵斥:
“滚开,沈清晏一天找不到,本王一天不回京!”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觉得可笑,当初京城传回我的死讯时,他连正妃的礼制都不肯给,只轻飘飘赏了一句按侧妃制办。
如今棺材里的替身烧成灰了,他倒发了疯似的满江南追人。
忽然,船尾传来一阵刺耳的哨声。
一名亲兵快步跑上甲板禀报:
“王爷,前面渡口发现一具女尸,衣着和王妃一模一样!”
甲板上的脚步声骤然停顿,紧接着萧景辞疯了般冲下跳板,连披风掉在泥地里都没顾上捡。
追兵很快撤离了码头的货船。
钻出夹层后,阿翠利落地划动船桨,把小船隐入芦苇荡深处。
“夫人,谢大夫已经在前面的码头接应咱们了。”
低头看着熟睡的阿珩,心口那点余悸终于散去,可手腕上却被他刚才抓出几道红痕。
顺着江水再往前划半里,岸边停着一辆挂着药王谷徽记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冷温婉的脸。
“清晏,快上车,王府的暗哨还没撤干净。”
谢昭宁伸手接过阿珩,另一只手扶着我跨上车辕。
马车刚转过弯道,后方官道上突然冲出一队骑兵,领头的正是萧景辞最心腹的副将林啸。
“前面那辆药车停下,奉摄政王令,搜查逃犯!”
2。
马车停在岔路口,车帘外寒光闪动。
林啸一脚踹开车门,目光直直扫向车厢内部。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坐着穿着粗布道袍的谢昭宁,以及旁边药箱上趴着的一个农家小童。
“女大夫,刚才可见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谢昭宁面不改色地拨弄着算盘:
“官爷说笑了,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妇人,倒是有辆往杭州府去的青布马车刚过去。”
林啸狐疑地盯着药箱看了一眼,伸手就要去掀药箱的盖子。
那药箱足有半人高,此刻我正蜷缩在夹层里,手里握着一把涂满麻药的银针。
“林副将,这箱子里装的都是剧毒药材,若是碰坏了江南总督府急用的救命药,你担待得起吗?”
谢昭宁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林啸心头。
江南总督府如今正是朝廷新贵,林啸不敢得罪,只能冷哼一声收回手,带着骑兵朝杭州府方向追去。
马车重新启动,直奔苏州城内的济世女医馆。
安顿好后,我坐在内室给阿珩号脉,手指搭上他手腕的那一刻,眉心骤然拧紧。
阿珩的脉象浮数,显然是受了风寒,更麻烦的是他体内的寒毒虽被压制,却因为昨晚在江上受惊引动了余毒。
“清晏,这孩子体内的寒毒根子还在,寻常药材压不住了。”
谢昭宁端着温水走过来,眼神里满是忧虑。
“不仅阿珩,你腹中这一胎当年受过红花汤的母体余伤,若没有百年雪莲芯做引子,怕是撑不到足月。”
京城王府的私库里就有两株极品雪莲芯,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正说着,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名穿金戴银的婆子叉着腰站在大堂中央,指着女医馆的牌匾破口大骂:
“什么狗屁女医馆,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敢接我们总督府的帖子,我看你们是想骗银子想疯了!”
小药童被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出一块青紫。
撩开帘子走出去,正看见那婆子抬脚要踹药童的肚子。
一根银针飞出,精准地扎进婆子膝盖后的穴位。
婆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杀猪般嚎叫起来。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伤总督府的人!”
门外冲进来四个护院,手里拿着棍棒就要往里砸。
“住手!”
一道雍容华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总督夫人沈氏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脸色蜡黄,走路都喘着粗气。
婆子见了主子,连忙哭诉:
“夫人,这黑心医馆的野大夫动手打人,您快把这破地方砸了吧!”
沈氏却没有理会婆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叹了口气:
“听说谢大夫医术通神,今日特来求医,不知这位姑娘是?”
“我是谢大夫的师妹,姓沈,专门专攻妇人疑难杂症。”
没有多做寒暄,直接上前示意沈氏伸出手腕。
只搭了三息,我便收回手,冷冷扫了跪在地上的婆子一眼:
“夫人根本没有患上什么不孕之症,而是被人常年下了绝子散。”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沈氏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可本夫人每日吃的补药都是府里最忠心的张嬷嬷亲自熬的!”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张嬷嬷脸色惨白,爬起身就要往门外逃。
3。
护院刚反应过来,门外已经冲进来两道身影,是谢昭宁早安排好的女护卫,一左一右将张嬷嬷死死按在地上。
“贱婢,你敢害本夫人!”
沈氏气得浑身发抖,扬手给了张嬷嬷两个耳光。
张嬷嬷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却死咬着不肯承认:
“夫人明鉴,老奴跟了您二十年,怎么敢害您啊,定是这妖女胡说八道挑拨离间!”
“是不是挑拨离间,一验便知。”
走上前捏开张嬷嬷的嘴,将一颗黑色的药丸塞了进去。
不出十息,张嬷嬷便觉得腹痛难忍,在地上滚成一团,嘴里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
“我说,我全说,是表小姐给的银子,让我每天在夫人的安胎茶里放一撮断肠草灰,断了夫人的香火好让她自己进门!”
沈氏听完,气急攻心,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仰倒。
护院们乱作一团,我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快步上前扎入沈氏头顶与胸口几处大穴。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沈氏便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抓住我的衣袖:
“沈大夫,求你救我,只要能保住我的命并治好我的身子,总督府库房里的东西随你挑!”
等的就是这句话。
扶起沈氏后,开了一张清毒方子,随后开口提出要求:
“救夫人不难,只需用一味药做药引,听说总督府库房里珍藏着一株百年雪莲芯。”
沈氏毫不犹豫地点头,立刻命心腹丫鬟回去取药。
张嬷嬷被拖出去发落,大堂恢复了秩序。
谢昭宁替我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
“这雪莲芯拿到手,阿珩和二宝的性命就保住了,只是京城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接着响起铜锣开道的声音。
“钦差驾到,闲杂人等退避!”
一名身穿华丽宫装的女子在数十名王府侍卫的簇拥下,款款走到医馆门前。
看清那张脸时,端茶的手微微顿住,随即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
来人竟然是柳疏影。
她手里拿着摄政王府的金牌,身后跟着的太医和婆子趾高气扬地堵住了医馆大门。
“听说苏州城出了个神医,连总督夫人的绝症都能治好,本宫奉王爷之命南下赈灾,特来讨教一二。”
柳疏影手里捏着绣帕,掩嘴轻笑,眼神却在扫过医馆的陈设时充满了鄙夷。
为了掩人耳目,我早用易容药水改了眉眼和肤色,此刻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活脱脱一个普通的乡下大夫。
柳疏影并没有认出我,她昂着下巴走到总督夫人面前,故作温柔地开口:
“表姐身子不适,怎么能随便让这种野路子大夫看病,王爷特地派了太医院的李太医随行,不如让李太医重新给表姐瞧瞧。”
总督夫人原本对柳疏影就心存芥蒂,刚想拒绝,柳疏影身边的嬷嬷已经一把夺过丫鬟手里刚取回来的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正是我急需的百年雪莲芯。
“哎呀,这雪莲芯药性太烈,表姐身子虚,可受不住这等虎狼之药。”
柳疏影顺手把雪莲芯扔进自己带来的药箱里,转头从李太医手里拿过一包黑色药粉,强硬地塞进总督夫人的丫鬟手里。
“照本宫说的,把这副御赐的养颜膏熬给夫人喝下,出了事本宫担着。”
4。
这包药粉落入碗中时,我只看了一眼颜色便察觉不对。
总督夫人刚服下解毒丸,体内寒热正相冲,这包养颜膏里偏偏掺了大量的红花与麝香,一旦喝下去,轻则大出血,重则当场毙命。
“不能喝!”
顾不得伪装,大步上前一把拍翻丫鬟手里的药碗。
滚烫的药汁洒在青石板上,溅湿了柳疏影的裙摆。
“大胆贱民,竟敢掀翻御赐的补药!”
柳疏影尖叫一声,反手扬起手掌就要往我脸上扇。
侧身躲过巴掌,冷声道:
“这药里掺了足量的麝香与寒凉之物,总督夫人刚清了体内毒血,喝下这碗药必死无疑!”
柳疏影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地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一派胡言,这可是太医院李太医亲自配的方子,你一个乡野村妇懂什么,分明是你自己医术不精想害死表姐,再栽赃到本宫头上!”
李太医也跟着站出来帮腔,指着地上的药渣道:
“不错,老夫行医三十年,岂容一个无知妇人污蔑,这医馆我看是开了黑店!”
总督夫人本来还有些犹豫,可看着地上冒着黑泡的药汁,再听李太医这么一说,心里也犯了嘀咕。
柳疏影趁机对身后的王府侍卫使了个眼色:
“来人,把这个企图谋害朝廷命妇的妖女拿下,押入苏州大牢,明日一早问斩!”
侍卫们一拥而上,谢昭宁想拦,却被李太医带来的人死死架住。
寡不敌众之下,我的胳膊被侍卫反剪到背后,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手腕。
“清晏!”
谢昭宁想冲过来,却被柳疏影一脚踹在胸口,跌倒在药柜旁。
临被拖出医馆大门前,余光瞥见角落里一个穿着狱卒衣服的妇人正死死盯着这边。
那是上个月我免费替她女儿治好哑疾的吴大娘,她在苏州府衙当女狱卒。
我冲着吴大娘悄悄比了个手势,随即被侍卫粗暴地塞进了囚车。
阴暗潮湿的大牢里,老鼠顺着墙角乱窜。
刚被锁在刑架上,牢门外就响起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柳疏影换了一身便装,提着食盒走进来,屏退了外面的守卫。
“怎么,刚才在大堂上不是很能耐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柳疏影蹲下身,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签,在离我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晃来晃去。
我低着头不吭声,心里盘算着吴大娘什么时候能把信送到谢昭宁手里。
“你知道为什么本宫非要弄死你吗?”
柳疏影忽然压低声音,脸上的骄傲几乎藏不住。
“因为那株雪莲芯本宫有用,而且表姐死了,苏州总督府的半数家产就都是我的了。”
听到这里,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这张虚伪的脸。
“你就不怕摄政王知道你的真面目?”
“他?”
5。
柳疏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那个蠢男人被我骗得团团转,三年前我在雪地里随便捡了块他的玉佩,就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就连沈清晏那个短命鬼,也不过是本宫手里的试药奴,她死了才好,王府上下以后就只有本宫一个女主人!”
牢房里昏暗的灯光照在她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可惜啊,那个贱人死前竟然藏起了给王爷续命的药丸,害得王爷最近总犯病,害本宫还得跑到江南来找替代的药材。”
原来如此,怪不得萧景辞像疯了一样满江南找我,原来他体内的毒根本不是柳疏影压制的,而是全靠我当年偷偷留下的药丸吊着命!
“既然你今天撞到本宫手里,就只能拿你的命去给表姐陪葬了,等明日总督府的人来收尸,罪名全算在你头上。”
柳疏影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好罪状的认罪书,强行抓起我的大拇指就要往印泥上按。
我用力挣扎,手腕被铁链勒出血痕,可力气终究比不过旁边的两个婆子。
就在大拇指即将按在认罪书上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锣声,伴随着吴大娘凄厉的喊叫:
“不好了,总督夫人刚才喝了太医的药,吐血昏迷了!”
柳疏影手上一抖,认罪书飘落在地。
婆子们惊慌失措地松开手,柳疏影脸色难看地捡起纸张,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算你走运,先留你一条狗命,等表姐咽了气,本宫再亲自来送你上路!”
说完,柳疏影匆匆带着人跑出了大牢。
牢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吴大娘趁着外面混乱,悄悄溜到栅栏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迅速打开了牢门。
“沈大夫,你给的药方我已经让谢大夫送进总督府了,只是柳疏影手里有摄政王的金牌,总督大人现在不敢动她。”
接过吴大娘递来的止血药,我顺手捡起地上刚才打斗时柳疏影掉落的一块贴身香囊。
打开香囊,里面除了香料,竟然还藏着半张发黄的药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牵机散”的配比,落款正是柳疏影的私印!
三年前萧景辞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敌国奇毒,而是柳疏影为了控制他,常年给他下的慢性牵机散!
正要把这铁证贴身藏好,牢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锁链声,紧接着大牢正门被一股巨力踹开。
“把那个妖女给本宫拖出来,表姐快不行了,现在就要用她的血做药引祭旗!”
柳疏影带着大批带刀侍卫冲进走廊,手里的长剑直指我的喉咙。
吴大娘想挡在前面,被侍卫一脚踹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口吐鲜血。
两个侍卫上前死死架住我的胳膊,柳疏影拿着匕首,一步步逼近我的胸口,脸上带着得意的冷笑。
“贱人,去死吧!”
6。
锋利的匕首刺破外衣,距离皮肉只有半寸。
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紧接着一道威严的男声炸开在走廊里:
“住手,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动救了内子的神医!”
苏州总督周正德带着一队佩刀衙役大步跨进大牢,身后跟着满脸焦急的谢昭宁。
柳疏影手里的匕首顿在半空,随即冷笑一声,高高举起摄政王的金牌:
“周大人,这妖女谋害总督夫人,本宫奉王爷之命在此就地正法,你敢抗命不成?”
周正德脸色铁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沾血的丝帕甩在柳疏影脸上:
“太医开的补药差点要了内子的命,幸亏谢大夫带着沈大夫留下的解毒丸及时赶到,内子服下后已经转危为安,反倒是你带来的李太医,刚在正堂招供了!”
柳疏影脸色骤变,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嘴里却还在强词夺理:
“不可能,李太医怎么会背叛本宫,定是你们屈打成招!”
我挣脱侍卫的钳制,顺手捡起刚才从柳疏影身上掉下来的香囊,当众举起那张写着“牵机散”的私印药方。
“柳姑娘,总督夫人身上的绝子散是你表妹张嬷嬷下的,可这张给摄政王下毒的牵机散方子,上面盖的可是你的私印吧?”
大牢里的火把照得纸上的红色印章清清楚楚。
周正德接过药方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立刻挥手下令:
“把柳疏影和她带来的人全部扣下,连同刚才的供词一起,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
柳疏影彻底慌了,尖叫着扑过来想抢回药方:
“你们敢动我,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我是王爷的救命恩人!”
衙役们一拥而上,死死按住发疯的柳疏影,冰冷的镣铐直接套上了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大牢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玄色蟒袍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本王的人,谁敢扣?”
萧景辞来了。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毒发后硬撑着赶过来的。
周正德吓得赶紧跪地行礼,柳疏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着爬向萧景辞的脚边:
“王爷救我,这群刁民污蔑我害人,还把这妖女当成什么神医!”
萧景辞看都没看地上的柳疏影一眼,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我这张易过容的脸上。
即便改了容貌,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和倔强,还是让他胸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呼吸骤然急促,迈步朝我走过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这双眼睛,本王在哪里见过?”
7。
迎着他的目光,我面不改色地垂下眼帘,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
“民女不过是个乡野村妇,哪有福气入过摄政王的眼。”
萧景辞死死盯着我的脸,抬手似乎想掀开我耳边的碎发,却被谢昭宁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
“王爷,沈大夫刚才受了惊吓,这牢房阴湿,民女得带她回去调理身子,至于这位柳姑娘谋害命妇的事,总督府自有公断。”
萧景辞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冷冷扫了一眼地上的柳疏影:
“疏影绝不可能做出下毒这种事,周大人,此事本王会亲自查明,在查清楚之前,谁也不准动她。”
说完,他竟硬生生把柳疏影从衙役手里保了下来,只命人把她软禁在行馆内。
周正德虽然不甘心,但碍于摄政王的权势,也只能暂且作罢。
回到女医馆后,阿珩立刻扑进我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
“娘亲,刚才坏人欺负你了吗?”
摸了摸阿珩的头,我安抚好孩子,转头对谢昭宁说道:
“萧景辞已经起疑了,这江南不能再久留,等拿到总督府送来的雪莲芯,咱们明天就动身去南境。”
可天不遂人愿,刚入夜,总督府送来的雪莲芯还没捂热,医馆大门就被一队王府亲兵团团围住。
林啸捧着一根马鞭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语气嚣张:
“沈大夫,柳姑娘在行馆里突发心悸之症,王爷命你即刻过去诊治,若是治不好,这间医馆里的人全都要陪葬!”
谢昭宁气得拿起药杵就要砸过去,被我抬手拦住。
“我去。”
如果我不去,他们一定会带人强行搜查医馆,到时候阿珩随时可能暴露。
跟着林啸走进摄政王的行馆,还没进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柳疏影娇滴滴的哭声。
“王爷,那个乡下妖女肯定故意报复我,我的心口好疼,怕是活不长了。”
萧景辞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耐心地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和三年前在京城里给我灌落胎药时判若两人。
“本王在此,没人敢动你。”
看到我走进来,萧景辞立刻冷下脸,挥手示意我过去诊脉。
走上前在柳疏影手腕上搭了三根手指,脉象平稳有力,分明是装出来的病症。
柳疏影趁着萧景辞不注意,恶毒地冲我挑了挑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找死。
收回手,我从药箱里摸出三根最粗的银针,面无表情地开口:
“柳姑娘这是心火攻心之症,寻常汤药压不住,必须用重针放血才能见效。”
没等柳疏影反应过来,手里的银针已经快准狠地扎进了她手腕上的痛穴。
8。
“啊!”
柳疏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这三根银针不仅能放大十倍的痛感,上面还涂了一点我特意配制的“真言散”,专门让人心神失守。
“你这个贱人,你敢扎我,我要杀了你!”
柳疏影披头散发地爬起来,抄起桌上的玉枕头就朝我砸过来。
侧身躲开,玉枕头砸在萧景辞旁边的柱子上,碎成了十几块。
“够了,疏影,她在替你治病!”
萧景辞皱紧眉头,上前一把按住发疯的柳疏影。
此刻真言散的药效已经开始发作,柳疏影神志有些恍惚,推开萧景辞就大吼大叫起来:
“滚开,别碰我,你个蠢货,要不是为了你的权势和兵符,我才懒得天天哄着你!”
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林啸和丫鬟们吓得扑通一声全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景辞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掐住柳疏影的肩膀,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柳疏影被晃得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吓得捂住嘴拼命摇头:
“王爷,我刚才疼糊涂了,我是在说胡话,您别信啊!”
可萧景辞眼里的信任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他甩开柳疏影,转头死死盯着正在收拾药箱的我。
“你给她下了什么药?”
“不过是清心降火的麻药罢了,兴许是柳姑娘平日里心里憋了太多委屈,这才趁着药劲喊了出来。”
说完,背起药箱转身就走,这一次萧景辞没有再拦我。
可我刚回到女医馆,还没来得及把熬好的雪莲芯喂给阿珩,院墙外忽然翻进来一道黑影。
那人落地的脚步极其虚浮,刚走两步就扶着石桌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吐在雪地上。
萧景辞竟然孤身一人追到了医馆后院!
“沈大夫,本王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一步步朝亮着灯的偏房走来。
偏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阿珩手里拿着一本刚画完的涂鸦,迷迷糊糊地走出来喊娘亲。
看到月光下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小脸,萧景辞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这是谁的孩子?”
我脸色大变,立刻冲上前将阿珩护在身后,同时顺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萧景辞根本顾不上那把抵在自己胸口的刀,他发疯般冲上来,一把扯下我脸上戴着的轻纱和伪装用的假面皮。
借着门廊下的灯笼光,那张他以为早就烧成灰烬的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空气里。
9。
“清晏!”
萧景辞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伸出双手想要将我抱进怀里。
扬起短刀,刀锋狠狠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别碰我,王爷不是已经把我按侧妃的礼制下葬了吗,怎么,难不成是来看我的鬼魂?”
鲜血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滴,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目光死死锁在我身后的阿珩身上:
“三年前那碗落胎药……没有打掉他?”
“托王爷的福,没死成,不仅没死成,我还要感谢王爷当年赐下的绝情药,让我彻底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说完,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放妻书和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决裂文书,直接拍在他流血的胸口上。
“萧景辞,从此以后,我们一别两宽,这个孩子姓沈,和你摄政王府没有半点关系!”
萧景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在青石板上,死死抓着那张和离书,撕成了碎片。
“休想,只要本王不签字,你这辈子都是本王的王妃,死了也是本王的鬼!”
“王妃?”
听到这两个字,我忍不住笑出声,眼底全是嘲讽:
“生前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死了只配按侧妃制办丧事,这就是王爷口中的王妃?”
萧景辞哑口无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紧接着整个人向后栽倒,彻底昏死在雪地里。
他体内的牵机散和旧毒同时爆发,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谢昭宁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萧景辞,冷冷开口:
“清晏,这祸害死了正好,一了百了,省得以后再缠着咱们。”
低头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我却摇了摇头。
“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王府的大军就在苏州城外,他一旦死了,整个医馆和总督府都要被扣上谋害亲王的罪名。”
拿定主意后,我让人把萧景辞拖进柴房,随手给他喂了一颗压制毒素的普通药丸,只保住他一口气不死。
第二天一早,萧景辞在柴房里醒来时,苏州城里已经传遍了摄政王纵容表妹柳疏影毒害总督夫人、还私下克扣边军药材给白月光买补品的丑闻。
这些消息自然是我让总督府连夜放出去的。
朝廷派来巡视江南的御史台钦差正好抵达苏州,当场下令封了摄政王的行馆,把柳疏影从软禁的房间里拖出来重审。
萧景辞顾不上自己被弹劾的危机,挣扎着从柴房爬出来,正好撞见我带着阿珩准备上马车。
“清晏,你不能走,把药给本王,把孩子留下来!”
10。
他披头散发地冲过来想要拦住马车,却被早已守在门外的总督府护卫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街角忽然冲出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手里举着火把和砍刀,二话不说就朝女医馆大门扔了过来!
“烧死那个妖女,一个不留!”
火油泼在门框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浓烟滚滚。
这是柳疏影买通的江湖杀手,她被抓之前留了后手,想趁乱把我烧死在医馆里!
阿珩被浓烟呛得直咳嗽,我护着小腹抱起孩子退回院子,前门已经被大火封死,后院也涌进了七八个持刀的杀手。
“把那个女人和孩子砍死,柳姑娘赏银千两!”
杀手们举着大刀扑了过来,眼看就要冲到面前,院墙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弓箭破空声。
十几支羽箭精准地射中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杀手的大腿。
紧接着,后门被一脚踹开,船娘阿翠带着几十名拿着扁担和棍棒的苏州女商户冲了进来,领头的一个女人手里竟然还举着一柄官府的佩刀。
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就连我都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竟然是当年在京城王府里,自愿替我喝下假死药躺进棺材里的丫鬟春桃!
我早就用金手指配好的改容药水和银两把她送出了京城,如今她竟然在江南接手了绣坊,成了一方女掌柜。
“小姐,您救过我们姐妹的命,今天谁敢动您一根头发,先问问我们姐妹手里的棍棒答不答应!”
在春桃和女眷们的拼死护卫下,十几个杀手很快被打得跪地求饶,全部被绳子捆了个结实。
萧景辞顶着一身烧焦的衣服冲进院子,看到满地狼藉和安然无恙的我,刚想松一口气,却看见几个官差正押着五花大绑的柳疏影走了进来。
柳疏影见到萧景辞,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扑过来:
“王爷救我,不是我放的火,是沈清晏这个贱人陷害我!”
话音未落,刚才被抓的杀手头目已经被吴大娘一脚踹翻在地上,疼得招了全供:
“别打了,就是柳疏影昨天晚上派丫鬟给的定金,说只要烧死沈大夫母子,剩下的尾款全归我们!”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我缓步走到柳疏影面前,从春桃手里接过佩刀,冰冷的刀背轻轻拍打着柳疏影苍白的脸颊。
随即转过头,看向满脸震惊的萧景辞。
“王爷,今天这笔账,咱们当面算清楚,你选她,还是选你的命?”
11。
萧景辞看着架在柳疏影脖子上的刀,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灰烬的院子里!
这一跪,让在场所有的官员和百姓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清晏,杀了她,只要你能消气,你想怎么处置她都行,本王只求你保住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柳疏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嘶声尖叫:
“萧景辞,你疯了吗,当年可是我在雪地里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能为了这个贱人放弃我!”
“当年救我的人,根本不是你!”
萧景辞猛地转过头,眼底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悔意,从怀里掏出一块已经有些发黑的玉佩碎片摔在地上。
“回到京城后太医查出了本王体内的牵机散,本王派人连夜翻遍了清晏留下的暗格,才找到了当年先帝留给太医令的密诏,还有当年雪夜里救了本王一命的真实印记!”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我手腕内侧的一块淡淡的月牙形疤痕:
“清晏为了救我替我吸出蛇毒,手腕上才留下了那道疤,而你柳疏影,不过是半路捡了我掉落的玉佩冒领功劳!”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揭开,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更可笑的是,本王竟然为了你这个毒妇,亲手给自己的救命恩人灌下落胎药,还夺走了她给本王续命的解药!”
萧景辞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口鲜血再次喷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看着他这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我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只是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王爷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份盖着鲜红印信的账本,高高举起给旁边的御史钦差看。
“钦差大人,这不仅是柳疏影谋害百姓的罪证,里面还夹着摄政王当年私自调动边军粮草、填补私库亏空的亲笔手谕,原本是我爹临终前留给我保命的筹码,今天一并交由朝廷处置!”
萧景辞抬头看着我手里那份足以让他满门抄斩的绝密账本,脸上没有半点惊恐,反而露出了一抹惨笑。
“原来你早就握住了本王的命门……难怪你走得这么干脆,连头都不肯回一下。”
御史钦差接过账本,只扫了几眼便脸色大变,立刻下令让羽林卫上前卸掉萧景辞的佩剑与兵符。
“摄政王萧景辞纵容恶奴、私调军饷,即刻革去所有职务,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12。
柳疏影彻底垮了,在被官差拖走前,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废了她一双用来画眉写信、配制毒药的手,将她所有的罪行公之于众。
不到半个月,京城传来消息,柳疏影在天牢里咬舌自尽,恶有恶报。
至于萧景辞,因为交出了半数兵权和所有私库账本,又念在先帝旧情的份上,皇帝免了他的死罪,将他贬为庶人,发配去皇陵守墓,终身不得回京。
可就在他被押解回京的前一天夜里,他买通了看守的狱卒,拖着一条快要废掉的腿,在暴雨中爬到了女医馆门口。
大雨冲刷着院子里的青砖,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雨地里,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油纸包。
谢昭宁撑着伞站在廊下劝道:
“清晏,他在外面跪了快三个时辰了,再这么跪下去,体内的毒发作必死无疑。”
抱着熟睡的阿珩站在窗边,看着雨幕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我没有任何动容。
“他当年灌我喝红花汤的时候,京城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雨,我跪在雪地里求他留住孩子,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说完,我接过春桃递来的热汤,一勺一勺吹凉了喝下去。
直到天亮时分,雨停了,门房大爷才来禀报,说萧景辞在门口晕过去了,手里死死捏着那份盖了皇帝御印和王府私印的正式放妻书,还有一整箱江南的地产房契。
让人把放妻书拿进来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印章无误、没有任何漏洞后,我这才叫人把昏迷的萧景辞拖上押解的囚车。
官差拉着囚车走远时,萧景辞似乎醒了一瞬,隔着木栏杆嘶哑地喊着我的名字。
马蹄声渐渐远去,我转过身,把门前的雨水扫得干干净净。
13。
一年后的江南,春暖花开。
苏州城外的济世女医馆已经扩建成了江南最大的医馆,不仅治好了无数疑难杂症的妇人,还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子学医谋生。
谢昭宁成了医馆的大掌柜,春桃的绣坊生意遍布半个江南,连曾经在京城王府里受尽欺负的林微月,也在我的帮助下拿着和离书逃了出来,在医馆里管起了账目。
前院传来阿珩朗朗的读书声,怀里刚满半岁的小女儿正咯咯笑着伸手抓我的衣襟。
门房大爷抱着一大摞厚厚的信封走进院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东家,这已经是这个月皇陵那边寄来的第十二封信了,听说那位萧公子在皇陵里天天吃斋念佛,还亲自抄写了一百遍佛经,托人送来求您看一眼。”
低头亲了亲小女儿的脸蛋,我指了指院子角落里正在熬药的炭炉:
“大爷,药炉里的火快灭了,把这些废纸丢进去当柴烧了吧,省得占地方。”
大爷应了一声,利落地把那一摞写满忏悔的书信全数扔进了通红的炉膛里。
火光一闪,所有的过往彻底化成了灰烬。
太阳升起来了,阿珩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袖,兴奋地喊道:
“娘亲,谢姨和春桃姨已经包好了画舫,今天咱们去太湖上看荷花!”
抱起女儿牵着阿珩的手,我笑着跨出了医馆的大门。
湖面上微风拂面,姐妹们的笑声顺着江水飘出很远,这辈子再也没有谁能困住我半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