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金每月五千五,在女儿手里放了七年。
她每月转我2000生活费。
“妈,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剩下的我帮你存着。”
我没说什么。
亲女儿嘛,钱给她也正常。
直到前几天,我卡丢了去银行补办。
柜员核对完信息,把屏幕转向我。
“阿姨,您确定这张卡一直是您本人使用吗?”
我看着上面的流水,手一下子凉了。
七年里,我的退休金一分没存下。
更让我发抖的是,卡上还多了三笔贷款。
01
柜员把屏幕转过来的时候,我还在翻包找身份证。
“阿姨,您这张卡,确定一直是您自己在用?”
我抬头看她。
小姑娘二十出头,表情不太对。
“我的卡,退休金发在上面的。”
“您看一下这个流水。”
她把屏幕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眼睛不太好,凑近了看。
第一行,2024年1月,退休金到账5500。
同一天,转出5500。
第二行,2024年2月,到账5500。
同一天,转出5500。
我往下翻。
每个月都一样。
到账,转出,到账,转出。
收款账户是同一个名字。
我女儿,周敏。
“这个我知道。”我说,“退休金她帮我管。”
柜员点了下屏幕,翻到另一页。
“这三笔您看一下。”
屏幕上多了三行红色的字。
2021年6月,贷款入账48000。
2022年3月,贷款入账55000。
2023年9月,贷款入账62000。
我的手搭在柜台边上,指头开始发麻。
“什么贷款?”
“以您的名义办的信用贷款,三笔,一共十六万五。”
“我没贷过款。”
“贷款合同上的签名是您的名字,预留手机号也是您名下的号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柜员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阿姨,您这三笔贷款,第一笔已经逾期了。”
我的耳朵嗡地响了一声。
七年。
三百一十二块四毛七。
加上十六万五的贷款。
我坐在银行的塑料椅子上,膝盖撞着前面那个人的椅背。
腿在抖,停不住。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敏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
“妈,这个月的两千到了吗?天冷了买件厚衣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对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跟柜员说:“姑娘,帮我把这张卡的流水从2017年开始,全部打出来。”
“七年的都要?”
“都要。”
她看了我一眼,去操作了。
打印机响了很久。
纸出来厚厚一沓。
我叠好,装进买菜用的布袋子里。
出了银行,风往脸上吹。
十一月底了,天阴着。
我站在台阶上,把袋子攥紧了。
走了两步,又回去了。
重新到窗口排队。
“姑娘,我再问一下,这三笔贷款,能查到是在哪办的吗?”
“线上申请的,用的您名下那个手机号验证。”
我名下的手机号。
那个号是周敏帮我办的,说老年套餐便宜。
手机也是她给买的。
我一直觉得她孝顺。
从银行出来,我没回家。
在路边找了个早餐店,要了碗粥。
粥烫,我吹了半天也没喝。
周敏今年三十九。
她出嫁那年跟我说,妈,你退休金自己根本花不完,放我这儿,我帮你理财。
亲闺女嘛,钱放她那儿跟放自己口袋一样。
粥凉了。
我把碗推开,拎着布袋子站起来。
我没给周敏打电话。
我先回了家。
02
回家之后我把门锁上,把那沓流水铺在饭桌上。
从2017年8月开始,一页一页翻。
第一年还算正常。
每个月退休金到账5500,同一天或者隔一天,转出5500到周敏的账户。
然后月底,周敏转回来2000。
每个月我实际到手两千块。
菜钱、水电费、物业费、手机话费,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七八。
剩不下什么。
我以为剩下的三千五她替我存着。
一年就是四万二。
七年就是二十九万四。
加上退休金年年涨的部分,三十万出头肯定有。
但卡上只有三百一十二块。
我用手指头一行一行地顺。
从2019年开始,流水里出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
每个月除了固定的5500转出,中间还夹着几笔小额支出。
一百的,两百的,最多一笔八百。
消费地点写的是超市、药店、还有一个母婴用品店。
我没去过母婴店。
周敏的女儿今年八岁了,2019年那会儿刚满两岁。
她拿我的卡去母婴店买东西。
我继续翻。
2020年的流水更乱。
有几笔网上支付,备注写的是“还款”。
信用卡还款。
我没有信用卡。
我把这几笔用笔圈出来。
2020年全年,这种“还款”出现了九次,金额从三百到两千不等,加起来有一万出头。
然后就是2021年6月。
第一笔贷款,48000。
入账当天就转走了,收款人还是周敏。
我的手攥着笔,笔帽戳进掌心。
第二笔,2022年3月,55000。
第三笔,2023年9月,62000。
全部转给了她。
我放下笔,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灶台前喝了半杯,手还在抖。
我今年六十九。
身上背着十六万五的贷款。
退休金被掏空了七年。
存款是零。
如果我今天不是丢了卡去补办,我什么时候才会知道?
贷款逾期了会怎么样?
我不懂。
我把水杯放下,回到桌边。
把流水重新叠好,装回布袋子,塞进衣柜最下面那层。
然后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卡补办好了,你帮我办的那个手机套餐是不是快到期了?”
她回得很快。
“妈你别管那些,到期我帮你续就行。”
“密码多少来着?我手机有点卡,想重启一下。”
“你别乱弄,回头我过去帮你看看。”
我盯着这句话。
她连手机密码都不想让我碰。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这个手机号,是我的名字办的。
但手机一直是周敏帮我设置的。
每次有什么验证码,她都说妈你别管,我远程帮你弄。
银行卡绑定、贷款验证,全是通过手机号。
我打了个电话给邻居老方。
老方的儿子在一个什么公司上班,懂这些。
“老方,你帮我问一下你家小方,手机号如果被别人拿去办贷款,我能不能查到记录?”
老方愣了一下,说你等等我问问。
过了半小时,小方直接给我回了电话。
“阿姨,您是说有人用您的信息办了贷款?”
“我在银行看到的,三笔,我没办过。”
“那您要先确认一下,征信报告上是不是有记录。可以去人民银行的征信中心打一份。”
“怎么打?”
“带上身份证,去市里那个分行就行,也可以在手机上查,但是您的手机号如果被别人控制着,建议您先去柜台。”
“好。”
“阿姨,这个事您别惊动对方,先把证据留好。”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窗外天暗了。
六点多了,该做饭了。
我没动。
我在想一件事。
周敏每个月转我两千。
七年一共十六万八。
但这两千,是从哪来的?
她说是从我退休金里抽出来给我的。
那就是说,她每个月拿走五千五,再还给我两千。
等于她每个月净拿三千五。
但是贷款呢?
十六万五的贷款入了我的账,又转给了她。
贷款的月供从哪扣?
我翻出流水又看了一遍。
找到了。
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自动扣款,金额两千二到两千五不等。
也就是说,我每个月5500的退休金,先被转走5500,然后每月还贷扣掉两千多。
周敏转回来的两千,根本不够覆盖贷款月供。
差额从哪来?
从我的账户余额里扣。
账户余额被扣到只剩三百多块。
然后第一笔贷款开始逾期。
因为扣不出来了。
我闭上眼。
她把我的退休金全部拿走,又用我的名字贷了十六万五,也拿走了。
贷款月供还是从我退休金里扣。
她一分钱没出。
从头到尾,一分钱没出。
03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没跟任何人说去哪。
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到了市区的人民银行。
拿号排队,等了一个小时。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我要打一份征信报告。”
工作人员操作了几分钟,问我:“打印详细版还是简要版?”
“详细的。”
报告出来有七八页。
我没在柜台看,折好装进布袋子,出去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
翻开第一页。
个人信息没问题,名字、身份证号、手机号。
翻到贷款记录。
三笔,和银行流水上一样。
但征信报告上多了一些信息。
每笔贷款的放款机构、放款时间、合同编号、还款状态。
第一笔,2021年6月,某网贷平台,48000,状态:逾期。
第二笔,2022年3月,另一个平台,55000,状态:正常。
第三笔,2023年9月,又一个平台,62000,状态:正常。
三个不同的平台。
我记下了名字。
然后我看到了一行字。
“共同联系人:周敏。”
每笔贷款都填了紧急联系人,全是周敏。
她办的。
她全程操作的。
用我的身份证、我的手机号、我名下的银行卡。
我把报告叠好,塞进袋子。
然后去了趟营业厅。
不是周敏帮我办卡的那家,我特意挑了另一家。
“我要查一下我这个手机号,绑了哪些东西。”
工作人员说需要验证身份。
我把身份证给了她。
她查了几分钟,说:“您这个号码注册了三个APP的账号,要看吗?”
“什么APP?”
她念了三个名字。
就是征信报告上那三个网贷平台。
“注册时间分别是2021年5月、2022年2月、2023年8月。”
每次贷款放款前一个月就注册好了。
她提前规划好的。
我问:“这些APP我能登录吗?”
“用您手机号接收验证码就行。”
“我手机换了一个,验证码能收到吗?”
她说换手机不影响,号码不变就行。
我想了一下。
如果我现在登录,周敏那边会不会收到通知?
她一直替我管手机,说不定那些APP也装在她手机上。
我没动。
太早打草惊蛇不行。
我跟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出来了。
走了一条街,找到一家律师事务所。
是小方推荐的,昨晚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阿姨你最好咨询一下律师。
前台让我等了十分钟。
见到的是个女律师,三十五六岁,姓韩。
我把流水和征信报告都放在桌上。
韩律师翻了五分钟,抬起头。
“阿姨,您女儿这个行为,往轻了说是家庭经济纠纷,往重了说涉嫌冒用您的身份信息办理贷款。”
“我没签过字,没按过手印。”
“线上贷款不需要手写签名,只要身份证信息、人脸识别或者手机验证码就能操作。如果她拿您的手机完成了验证,从平台角度看,就是您本人操作。”
“那我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报警,走刑事。第二,先收集完整证据,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再走民事诉讼。”
“报警的话,她会被抓?”
“要看警方立案情况,金额达到标准了。”
我沉默了很久。
韩律师没催我。
我说:“她是我亲女儿。”
韩律师说:“我理解。但这十六万五的贷款在您名下,如果不处理,逾期记录会越来越严重,后面可能影响您的养老生活。”
“你帮我想想,有没有办法先把贷款的事弄清楚,不报警。”
“可以。先做几件事。第一,把手机号的控制权拿回来,改密码,解绑她的设备。第二,银行卡改密码,退休金账户的转账权限收回来。第三,把所有流水、征信报告、APP的操作记录都留底。”
“如果她不承认呢?”
“那就得靠证据说话。建议您在跟她当面对质之前,做好录音准备。”
我点了点头。
韩律师又说了一句。
“阿姨,有一点我必须提醒您。如果她愿意把贷款全部还清,把这些年挪用的钱还给您,这件事可以内部消化。但如果她拒绝,您要做好走法律程序的准备。”
我站起来,把流水和报告收好。
“韩律师,你先别建档,给我几天时间。”
“行,您随时联系我。”
我出了律师事务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手机响了。
周敏发来一条消息。
“妈,周六我带点点过去看你,你想吃啥我买。”
点点是她女儿,我外孙女。
我打字回她。
“都行,你看着买。”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04
周四我去了趟移动营业厅。
这次去的是离家最远的那个网点,坐了三站地铁。
我怕在家附近办事被周敏撞见。
到了之后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柜台的小伙子看了我的身份证,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要改手机服务密码,再查一下我这个号绑了几个设备。”
他操作了一会儿,说:“阿姨,您这个号码目前绑定了两台设备,一台是您现在用的这个,还有一台设备上次登录时间是昨天。”
“另一台是什么手机?”
“系统显示是一台果牌手机,型号比较新。”
我用的是周敏三年前给我买的那个旧手机,不是果牌的。
“那台不是我的,能解绑吗?”
“可以,需要您本人验证。”
我验了身份证和人脸。
他帮我把另一台设备踢下线了。
然后改了服务密码。
我让他写在纸上,自己记好。
出了营业厅我又去了银行。
还是上次补卡那家。
“我要改银行卡密码,再取消所有自动转账和代扣授权。”
柜员帮我操作。
取消了每月自动转出5500到周敏账户的授权。
取消了三笔贷款的自动扣款。
改了取款密码。
改了网银登录密码。
我问柜员:“这个月的退休金什么时候到?”
“每月15号。”
今天是11月28号。
下个月15号退休金到了之后,就不会再自动转给周敏了。
她会发现。
但我还有十七天的时间。
从银行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一件事。
周敏每个月转我两千。
如果退休金不再自动转给她,她还会不会照常转这两千?
如果不转了,说明这两千本来就是从我的钱里抽出来还给我的。
她一分自己的钱都没掏过。
我回到家,从衣柜里拿出那沓流水。
在饭桌上摊开,用红笔把几个关键数字圈出来。
我坐在桌边,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
反复看了三遍。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三个网贷平台的APP。
之前在营业厅已经把周敏的设备踢下线了,现在验证码只能发到我手机上。
我一个一个登录。
三笔加起来,我还欠94900。
我截了图,每个页面都截了。
每个平台都有一个“借款详情”页面,里面有一项叫“电子签约记录”。
我点开第一个平台的签约记录。
签约时间:2021年6月3日,下午2点17分。
签约IP地址和设备信息都有。
设备是一台果牌手机。
2021年6月3日下午两点。
那天是周四,工作日。
周敏说过那天下午她带点点去打预防针了。
她特意跟我说了这件事,因为她顺便来我家坐了一会儿,给我带了两斤桃子。
我记得那天她进门之后先去了趟洗手间。
我的手机当时就放在客厅茶几上。
她出来之后跟我聊了半小时就走了。
半小时够了。
登录APP、填信息、人脸识别、签约放款。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我关掉APP,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心全是汗。
我又翻了第二笔和第三笔的签约记录。
第二笔,2022年3月18日,上午10点。
那天我去医院做体检了,年年体检,周敏帮我挂的号。
她送我去的医院,然后说她回家等我。
我把钥匙给了她。
她在我家等了一上午。
第三笔,2023年9月7日,下午3点。
那天我记不清了。
但9月初的时候周敏带我去配了副老花镜,回来之后她说帮我更新一下手机系统,拿我手机弄了半天。
每一笔贷款,她都挑了我不在场或者我注意不到的时候。
提前规划,精准操作。
我把截图全部存在手机相册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
小方教过我怎么设置隐藏相册。
然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韩律师。
“韩律师,三笔贷款的签约记录我都截图了,设备信息显示不是我的手机。”
“阿姨,这个很关键,保存好。另外,银行卡和手机号的控制权拿回来了吗?”
“都改了。”
“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停了一下。
“周六她要带孩子来看我。”
“您打算当面谈?”
“不。周六我先不动。我要再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拿走的这些钱,花到哪去了。”
05
周六上午十点,周敏来了。
带着点点,拎了一袋水果和一盒糕点。
进门就喊妈。
“妈,天冷了你穿这么少,暖气开了没有?”
“开了。”
点点扑过来抱我的腿。
“姥姥,我想你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周敏换了拖鞋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昨晚有点失眠。”
“我跟你说过别老喝茶,晚上喝茶肯定睡不着。”
她一边说一边去厨房洗水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牛仔裤,羊绒衫,头发刚做过,指甲也是新做的。
她进厨房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换了个新包。
我不认识什么牌子。
但看着不便宜。
点点坐在旁边看动画片。
周敏端了果盘出来,坐到我旁边。
“妈,上次你说的那个卡补办了吧?”
“办了。”
“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在确认密码。
“是原来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拿起一瓣橙子吃。
“对了妈,下个月点点学校要交冬令营的费用,三千八。”
“什么冬令营?”
“学校组织的,去滑雪,五天四夜。”
“那你交呗。”
“我跟小蒋最近手头紧,装修那笔钱还没还完,你看能不能先从你这边拿?”
小蒋是她老公,周敏嫁给他十年了。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帮我存了不少钱吗?从里面拿啊。”
她愣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就恢复了。
“那钱我给你买了理财,现在取出来要扣手续费的,不划算。”
“买的什么理财?”
“就银行的那种定期,你不懂这些。”
她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行,我给你转。”
“不用转,你把卡给我,我去取就行。”
“卡在我包里,我自己转吧,你发个收款码。”
她又愣了一下。
这次停了两秒。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我拿出手机,慢慢操作。
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盯着我的屏幕。
我没让她看到余额页面,直接跳到转账。
输了3800,转过去了。
她收到之后看了一眼手机,说谢谢妈。
然后就开始聊点点学校的事。
说她成绩不太好,数学才考了七十多分。
说老师建议报个辅导班。
我听着,没怎么接话。
中午我做了三个菜,周敏帮忙摘菜洗碗。
“妈,你一个人做饭太累了,要不我给你买个那种半成品菜,热一热就能吃。”
“不用,我做得动。”
“你都快七十了,别逞强。”
我夹了口菜。
“敏敏,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和小蒋现在住的那套房,房贷还完了没有?”
她筷子停了一下。
“还有几年呢,怎么了?”
“房本上写的谁的名字?”
“我俩的,联名。”
我点了点头。
“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点点在旁边自己扒拉碗里的饭。
下午两点多她们走了。
走之前周敏又说了句。
“妈,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牵着点点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回屋。
关上门。
我先洗了碗。
然后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
打开那三个网贷平台的APP,查了一下今天有没有异常登录记录。
没有。
说明周敏还没发现她的设备被踢下线了。
我给韩律师发了条消息。
“韩律师,我想查一下我女儿和她老公名下有没有房产,能查吗?”
韩律师回得很快。
“如果走诉讼程序,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但目前您还没立案,个人去查有难度。您是想确认什么?”
“她说她的房子还在还贷,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您知道她房子在哪个小区吗?”
“知道。”
“你可以先去小区物业问问,或者找中介查一下那个小区的房子登记信息。这不是很精确,但能旁敲侧击。”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打开手机计算器。
从2017年到现在,七年。
如果周敏每年从我这里拿走大约四万二到五万。
加上三笔贷款十六万五。
总共将近四十万。
她和小蒋的收入我大概知道。
小蒋在一个小公司,每月工资到手不到六千。
周敏之前在一个店里做收银,后来生了点点就没上班了。
两个人加起来月收入六千左右。
扣掉房贷、生活费、孩子的开销,应该没什么结余。
但她今天换了新包,做了头发和指甲。
她的花销和她声称的收入对不上。
我的钱到底被花到哪里去了?
06
周一上午我去了周敏家所在的那个小区。
她住在城东一个普通小区,2016年买的房,当时首付是我出的十二万。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她不在家。
她每周一都去接点点上兴趣班,十点出门,十二点之前不会回来。
我进了小区,找到物业。
物业的人问我什么事。
“我是14栋602的业主家属,想问一下今年物业费交了没有。”
“您是户主吗?”
“我是户主的母亲。”
物业翻了一下系统。
“14栋602,户主周敏,物业费已交到明年6月。”
“是年付的?”
“对,今年5月份一次性付了全年的。”
“多少钱?”
“你们那个户型一年物业费三千六。”
我记下了。
然后我又问了一句:“这个小区现在二手房大概什么价位?”
物业的人说不太清楚,建议问中介。
我出了物业,在小区门口找到一家中介。
进去之后跟小伙子说我想了解一下这个小区的行情。
“阿姨,您是想买还是想卖?”
“我帮我女儿看看,她住14栋,想了解一下现在值多少。”
“14栋的话,要看楼层和面积。”
“六楼,大概九十平。”
他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这个小区目前成交价大概一万二到一万三一平,九十平的话一百一十万左右。”
“贷款的话能查到还剩多少没?”
“这个我们查不了,得问银行。”
我点了点头,出来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算。
2016年买房,首付我出了十二万。
九十平,当时房价大概八千多一平,总价七十多万。
贷款大约六十万。
三十年期,月供三千出头。
小蒋每月到手不到六千。
扣掉房贷三千,剩三千。
周敏没工作,两口子加一个孩子,三千块过日子。
那确实紧。
但问题是我每年给了她四五万。
七年下来将近四十万,够她还好几年房贷了。
加上贷款的十六万五。
五十多万。
她到底把钱花到哪了?
我回到家,坐在桌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春节,周敏说她和小蒋商量着想换辆车。
当时开的是一辆旧车,说跑了十几万公里了,毛病多。
我问她换什么车,她说还没想好。
后来大概三月份的时候,她开了辆新车来接我吃饭。
白色的,看着挺新,我不懂车,问她多少钱。
她说分期的,月供不高。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头看,2023年9月的那笔贷款,六万二。
正好在她换车之后半年。
六万二够付一辆十来万的车的首付。
我不敢确定。
但时间太巧了。
我把这个猜测写在纸上,打了个问号。
然后我给老方打了个电话。
“老方,你帮我问问小方,怎么查一个人名下有没有车。”
老方说行,回头问问。
晚上小方回了电话。
“阿姨,查车辆登记信息个人不好查,但如果您知道车牌号,可以通过交管平台查一些基本信息。”
我不知道车牌号。
但我记得那辆白车的样子,周敏开过来的时候我在窗户上看见过。
“阿姨,您要不然下次见到那辆车的时候把车牌拍下来。”
“好。”
挂了电话我又坐回桌边。
流水单、征信报告、APP截图、律师的建议、今天查到的物业信息。
这些东西摊在桌上,拼出一条线。
周敏这七年把我的退休金全部拿走了。
用我的名义贷了十六万五,也拿走了。
她声称帮我存钱,实际一分没存。
她声称手头紧,实际花销不低。
贷款的月供从我账户扣,扣到余额不够,第一笔开始逾期。
逾期的后果全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的是,这些钱她到底用在了哪里。
是还房贷,还是买车,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还需要查。
但有一件事我已经确认了。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每一次来看我,每一次说“妈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每一次转那两千块,全是在演。
我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布袋子,放回衣柜最下面。
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是周二。
12月15号是下个月退休金到账的日子。
我改了自动转账之后,周敏收不到钱了。
她会打电话问我。
我要在那之前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然后我要想好,怎么跟她摊牌。
我翻了个身,拉上被子。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存折。
这是我藏的,里面有六千多块。
是这几年从每月两千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六千块。
六十九岁的人,全部家当就是六千块。
加上三百多的卡上余额。
和九万五的贷款。
07
12月10号,周敏打来电话。
“妈,你手机是不是出问题了?我登那个APP登不上去了。”
我心里一紧,但声音没变。
“什么APP?”
“就是那个那个银行的,我帮你看看余额。”
“我前两天手机卡顿,去营业厅重新弄了一下,可能把什么东西弄掉了。”
她沉默了两秒。
“你去营业厅了?”
“嗯,老方陪我去的,说我手机该清理了。”
“你弄了什么?”
“我哪懂这些,就让人家小伙子帮我操作的,我也不知道弄了啥。”
她又沉默了一下。
“行,回头我过去帮你看看。”
“不着急,能打电话就行。”
“那行吧。”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手心有汗。
她开始警觉了。
那些APP登不上去,她一定会想办法搞清楚怎么回事。
我得快一点。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趟周敏家的小区。
这次不是去物业。
我绕着小区停车场走了一圈。
14栋楼下的车位我大概知道在哪。
找了十分钟,看到了那辆白车。
我掏出手机拍了车牌。
然后快步走出小区。
回家之后把车牌号发给了小方。
小方晚上回了消息。
“阿姨,这辆车登记在周敏名下,2023年4月上的牌,品牌是丰田,购车发票价格十一万六。”
2023年4月购车。
2023年9月第三笔贷款放款,六万二。
中间隔了五个月。
我问小方:“能查到这辆车是怎么付的款吗?是全款还是分期?”
“这个查不到,得看购车合同或者银行流水。”
我想了想。
如果是分期,首付大概三到四万,月供两千左右。
如果是全款,十一万六。
不管哪种,钱都是从我这儿来的。
我把这个信息加进了我的记录本。
然后我又翻出了流水。
2023年4月前后,周敏的账户转入了什么?
我的流水只显示我的账户情况,看不到她那边的收支。
但我能看到的是,2023年3月到5月,我的退休金照常被转走了三笔5500。
加上2022年3月那笔贷款55000,到2023年4月为止,大部分钱应该已经到了周敏手上。
够买车了。
我合上记录本。
12月12号,周敏又来电话了。
“妈,我周六过来一趟,帮你看看手机。”
“不用专门跑一趟。”
“顺便带点东西给你,冬天了,给你买了个电热毯。”
“我有电褥子。”
“你那个用了好几年了,不安全,我给你换个新的。”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体贴。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会觉得我有个好女儿。
我说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六不能让她碰我的手机。
如果她拿到我手机,可能会发现我改了密码、截了图、登了那些APP。
那一切就提前暴露了。
我给韩律师打了个电话。
“韩律师,她周六要来,说要看我手机。”
“您不能让她接触您的手机。找个理由拒绝。”
“如果她坚持呢?”
“那就提前把手机里的证据备份一份,存到别的地方。您有U盘吗?”
“没有。”
“那发到您信任的人的邮箱,或者让那个小方帮您存一份。”
我当天晚上请小方来家里一趟。
他帮我把所有截图和录音导出来,存了两份。
一份在他的电脑里,一份拷在一个U盘上。
U盘他帮我买的,三十多块。
我把U盘用胶带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鞋盒子里。
然后我把手机里的截图全部删掉,连回收站都清了。
网贷平台的APP也删了。
手机看起来干干净净,就是一个老太太的手机。
周六来了。
周敏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说:“妈,手机给我看看。”
“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翻了翻。
打开设置看了一下。
“你这个确实清理过了,好多APP都没了。”
“营业厅的人帮我弄的,说那些占内存。”
她皱了下眉头,没说话。
然后她试了一下银行APP。
输入我的手机号,获取验证码。
验证码发到了我手机上。
她看了我一眼。
“妈,验证码多少?”
“我看看。”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验证码。
六位数。
我念给了她。
她输入之后,页面跳转到登录界面。
需要输入密码。
她输了一串数字,提示密码错误。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错误。
“妈,你改密码了?”
“没有啊,我都不会弄这个。”
“那怎么登不上去?”
“是不是补办卡的时候给重置了?银行的人操作的我也不懂。”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行,回头我带你去银行重新设一下。”
“不着急,反正钱都在你那儿存着呢。”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非常快。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留意,根本注意不到。
“对,都存着呢,你放心。”她说。
我笑了笑。
她在我家待到下午三点。
走之前给我铺好了新电热毯,把旧的收起来扔了。
临出门的时候她说:“妈,下个月过年,我和小蒋商量着除夕来陪你过。”
“好。”
“到时候我多做几个菜。”
“好。”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
她全程都在试探。
手机、APP、银行密码。
她想确认她还能不能控制我的账户。
现在她知道密码变了。
她会怎么做?
再带我去银行“帮我”设密码?
那就等于重新拿到控制权。
我不会去。
08
12月15号。
退休金到账。
5500。
这一次,没有自动转出。
钱就躺在我的账户里。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看了五分钟。
5812.47。
包括之前剩的那三百多。
这是七年来,这张卡上第一次有超过五千块的余额。
下午两点,周敏打来电话。
“妈,这个月的退休金到了吧?”
“应该到了吧,我没看。”
“我这边没收到转账。”
“是不是银行系统的问题?上次补卡之后好像什么都变了。”
“你去银行问问。”
“这两天腿有点疼,走不动。”
她停了一下。
“那我明天带你去。”
“不用了,等腿好了我自己去,不耽误你的事。”
“妈,这个不能拖,万一系统出了错,退休金找不回来就麻烦了。”
她的语气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体贴的调子了。
急了。
“行,那你明天来接我。”我说。
“好,我上午十点到。”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韩律师。
“她明天要带我去银行,要恢复自动转账。”
“您不能去。或者去了也不能让她操作您的账户。”
“如果她在银行里当着柜员的面要求呢?”
“银行卡是您的,密码是您的,她没有任何权限。您只要不配合,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她会闹。”
“在银行闹对她没好处。阿姨,您听我说,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您可以考虑摊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韩律师,我想找个场合,让所有事情一次说清楚。”
“什么样的场合?”
“家里人都在的时候。我、她、小蒋。”
“可以,但您要提前准备好所有证据,流水、征信报告、APP截图、录音。而且我建议您在场的时候全程录音。”
“小蒋知不知道这些事?”
“这个您得自己判断。”
我想了想。
小蒋这个人,老实,不太说话,工资卡交给周敏管。
他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可能知道一些但装不知道。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小蒋打了个电话。
这些年我很少直接联系他,都是通过周敏。
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
“妈,怎么了?”
“小蒋,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周一,我上午有事,下午应该行。”
“你下午到我家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来了再说。别跟敏敏讲。”
他愣了一下。
“行。”
挂了电话我又想了想。
明天上午周敏来接我去银行。
我得应付她。
下午小蒋来我家,我先单独跟他聊。
如果小蒋也是知情的,那我一个人面对两个人。
如果他不知情,他可能会站在我这边。
也可能站在老婆那边。
不管哪种情况,我都得先试探。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敏准时来了。
“妈,走吧,去银行。”
“不去了。”
“为什么?”
“我打电话问了银行客服了,说转账取消了需要重新设置,我在手机上就能弄。”
“那你弄了吗?”
“弄了。”
“设的还是自动转到我那张卡?”
“嗯。”
“那下个月应该就正常了。”
她松了口气。
但她不知道我根本没设。
我在手机上随便点了几下给她看了个页面,她又不懂具体操作。
“行,那就等下个月看看。”她说。
然后她说要去超市买菜,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说腿疼不想走。
她出去买菜了。
我立刻从衣柜里拿出布袋子,把流水和征信报告铺在桌上。
又从鞋盒里拿出U盘。
下午两点,小蒋来了。
他穿着工服,看着刚从外面赶过来的样子。
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妈,什么事啊?”
我给他倒了杯水。
然后把流水单放到茶几上。
“你先看看这个。”
他拿起来翻了翻,表情慢慢变了。
“这是你的银行卡流水?”
“退休金的卡,七年的流水。”
他一页一页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翻到贷款那几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三笔贷款是怎么回事?”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里是懵的。
不像装的。
“周敏用我的身份信息在三个网贷平台上贷了十六万五,全部转到了她的账户。”
“什么时候的事?”
“2021年、2022年、2023年,一共三笔。”
他把流水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们家的钱不是她管吗?”
“是她管,但我只知道我工资卡给她,她说够花。别的我没过问。”
“你没觉得这几年家里花钱比以前多了吗?”
他想了一下。
“去年换了辆车,她说是攒的钱加分期。我问过一次首付哪来的,她说她妈给的。”
她妈给的。
就是我。
我指了一下流水上圈出来的那几笔。
“你看看这个时间线。2023年4月你们买车,2023年9月她用我的名义贷了六万二。”
小蒋的脸涨红了。
“这辆车是用你的贷款买的?”
“我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月前,补办银行卡的时候。”
“你怎么不早说?”
“我在搜集证据。”
我把征信报告也拿出来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脸已经白了。
“十六万五的贷款,第一笔已经逾期了,在你妈名下。”我说。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话。
“我跟她说。”
“你先别急。”
我看着他。
“小蒋,我要你先想清楚一件事。这些钱花到哪去了,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你回去之后先别声张,帮我查一件事。你们家的存款、车贷、房贷还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存款我不清楚,周敏管的。房贷每个月三千二,还剩十九年。车贷她说月供一千八。”
“你把你们的家庭支出算一算,回头告诉我。”
“行。”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头。
“妈,对不起。”
我摆了摆手。
“你先把事情弄清楚。周六来吃饭,你和敏敏一起来。”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桌边。
把东西收好。
周六,所有人都在。
到时候再说。
09
周六中午,周敏和小蒋带着点点来了。
周敏拎了两条鱼和一只鸡。
“妈,今天我做饭,你歇着。”
她进厨房忙活去了。
点点在客厅看电视。
小蒋坐在沙发上,眼神不对。
他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我进厨房帮周敏洗菜。
她一边切鱼一边跟我说话。
“妈,我昨天查了一下,你那个自动转账应该下个月能恢复了。”
“嗯。”
“以后你别自己乱弄手机了,万一弄出问题又得跑银行。”
“我知道了。”
她的刀在砧板上咚咚响。
“对了妈,过完年点点要上个春季班,英语的,你看能不能再支持一下。”
“多少钱?”
“五千八。”
“你不是帮我存了不少钱吗?从里面出就行了。”
她刀停了一下。
“那个理财产品到明年六月才到期,现在取要亏的。”
“亏多少?”
“手续费加利息损失,好几千呢。不划算。”
“那到期之后一共有多少?”
她没有立刻回答。
把鱼翻了个面,擦了擦手。
“大概十来万吧,我回头给你看账。”
“十来万?七年了就存了十来万?”
“你那个退休金又不高,扣掉给你的生活费,每年也就存三万多。中间还取过几次,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说过,给你交了个什么保险。”
“什么保险?”
“就那个养老补充的,每年交一万二,交了三年。”
我没听她说过这个。
但我没有当场反驳。
我只是把手上的菜叶子放进盆里,用水冲了冲。
“哦,我记性不好了。”
“就是嘛,所以你别操心钱的事,我给你安排的妥妥的。”
她笑了一下,继续切菜。
我擦了擦手,出了厨房。
回客厅坐下。
小蒋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吃完。
他点了下头。
中午一桌子菜。
鱼、鸡、两个青菜、一个汤。
周敏给我盛了碗汤。
“妈,你多喝点汤,补身体。”
我端着汤碗喝了一口。
点点坐在旁边自己吃饭,掉了一粒米在桌上,周敏帮她擦了。
一家人吃饭的场面,看着挺好的。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敏敏,吃完饭别着急走,我有个事想跟你和小蒋说。”
她抬头看我。
“什么事?”
“吃完再说。”
“你先说嘛,什么事这么正式。”
“不急。”
她看了小蒋一眼。
小蒋低着头扒饭。
饭吃完了。
周敏收了碗去厨房洗。
我让点点去里屋看动画片,把门关上。
然后我坐回饭桌边。
小蒋坐在对面。
周敏洗完碗出来,擦着手。
“妈,说吧,什么事。”
我从身后的椅子上拿出布袋子。
把流水单抽出来,放在桌上。
厚厚一沓。
周敏看了一眼,表情没变。
“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我的银行卡流水,从2017年到现在。”
她的手搭在椅背上,没坐下。
“你打这个干什么?”
“你帮我管了七年钱,我想看看账。”
“有什么好看的,我每个月都给你转两千,剩下的都帮你存着呢。”
“存在哪了?”
“不是跟你说了嘛,买了理财。”
“什么理财?哪个银行的?你把记录给我看看。”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记录在我手机里,回头发给你。”
“你现在就打开给我看。”
“妈,你今天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终于坐下来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但没打开。
我翻开流水,翻到贷款那一页,推到她面前。
“这三笔你解释一下。”
她低头看了三秒。
脸色变了。
但只变了一瞬间,很快恢复了。
“这个是我帮你办的一个信用产品,利息很低,放着不用也没事。”
“放着不用?钱到账当天就转到你卡上了。”
“那是我帮你周转了一下,后来会还的。”
“还了吗?第一笔已经逾期三个月了。”
“逾期了?”她愣了一下,像是真的不知道,“可能是系统扣款出了问题,我回头处理。”
“你回头处理?”
我从布袋子里又拿出征信报告,翻到贷款记录那一页,啪地拍在桌上。
“三笔贷款,十六万五,全在我名下。签约设备是你的手机,签约时间全是你在我家里或者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处理什么?”
周敏的嘴唇抿紧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小蒋。
小蒋没看她,低着头。
她回过头来,眼眶开始发红。
“妈,你听我说,这些钱不是我乱花的,是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你也知道小蒋工资低,房贷压着,孩子花钱又多,我也是没办法。”
“我问你,你帮我存的钱呢?”
“存了啊,真的存了。”
“存了多少?在哪?你现在给我看。”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用手指头点着桌面上的流水。
“七年,退休金一共四十六万二。你转给我十六万八。贷款十六万五全部转给你。你一共从我这里拿走了将近五十万。你告诉我,钱在哪?”
她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错了,但我真的是没办法。你不知道我这几年过得多难,小蒋挣那点钱根本不够,孩子上学、看病、房贷、车贷,哪样不要钱。”
“车是用我的贷款买的吧?”
她没回答。
小蒋抬起头。
“是不是?”他问她。
周敏擦着眼泪,不说话。
“首付多少?”小蒋又问。
她还是不说话。
我说:“2023年9月那笔贷款,六万二,买车是2023年4月。你们自己对一下。”
小蒋的拳头攥起来了。
“你跟我说首付是你攒的,我问你钱哪来的你说你妈给的。是你妈给的吗?是你偷你妈的。”
“我没偷!那是我帮她管的钱!”
“管的钱你拿去花了,贷款挂在她头上,这不叫偷叫什么?”
周敏哭得更厉害了。
“你们都来骂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累,每天围着这个家转,一分钱工资没有,全靠那点钱撑着,我容易吗?”
我看着她。
等她哭完了,我开口。
“敏敏,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抬头看我。
“你每个月转给我的那两千块,是你自己的钱,还是从我退休金里抽出来的?”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一分钱自己的都没出过,对不对?”
屋里安静了很久。
周敏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我站起来,把流水和征信报告收回布袋子。
“十六万五的贷款,你来还。四十六万二的退休金,你拿走了多少还我多少。还不了的,分期还,我不要利息。”
“妈,我哪有那么多钱。”
“车卖了,房子你们想办法。这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自己解决。”
“妈!”
“你还有一个选择。”我说,“如果你不认账,我去报警。韩律师跟我说了,冒用身份信息办理贷款,金额够了立案标准。”
她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抬起头,眼睛红着看我。
“妈,你要告你亲女儿?”
“你偷你亲妈四十多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亲妈?”
10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敏坐在椅子上,眼泪糊了一脸。
小蒋坐在旁边,拳头攥着,松开,又攥上。
我站在桌边,布袋子抱在怀里。
周敏先开口了。
“妈,你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把钱还上。”
“多长时间?”
“一年,不,两年,两年行不行?”
“贷款呢?第一笔逾期的,每多一天利息都在涨。”
“我先把逾期的那笔还上,剩下两笔我按月还。”
“用什么还?”
她抹了把脸。
“车卖了。”
小蒋猛地转头看她。
“车是我开着上班的。”
“那你骑电动车。”周敏的声音哑了,“车卖了能回七八万,先把逾期的贷款堵上。”
小蒋张了下嘴,没说话。
我看着周敏。
“车卖了堵上第一笔,剩下两笔呢?还有你拿走的那些退休金呢?”
“我慢慢还。”
“你没有收入,拿什么还?”
“我去找工作。”
“你三十九了,点点谁带?”
她又哭了。
我没有心软。
“敏敏,我把话说到前头。第一,三笔贷款全部由你来还,跟我的征信没有关系。你去跟平台协商,把借款主体变更到你名下,或者你提前还清。第二,这七年你拿走的钱,扣掉贷款部分,还有将近三十万,你写个欠条给我,分期还。第三,从今天开始,我的退休金我自己管,你不许再碰我的卡、我的手机、我的任何东西。”
周敏擦着眼泪点头。
“第四。”
她抬头。
“你跟我说的那个理财、那个保险,都是编的吧?”
她没说话。
“回答我。”
“是编的。”她的声音很小。
“七年里你跟我说的每一句关于钱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一句都没有吧。”我自己回答了。
小蒋站起来。
“妈,你放心,贷款的事我来处理。车明天就挂出去卖。剩下的钱我跟她一起还,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
我看着他。
“你工资一个月不到六千,扣了房贷剩三千,你还拿什么还?”
“我再找份活儿干。”
“你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
“这是我们家欠你的,必须还。”
我没再说话。
周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扑通一下跪了。
“妈,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报警。”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起来。”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跪着没用,你把钱还了才有用。”
她跪在地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里屋的门打开了。
点点站在门口,看着她妈跪在地上哭。
“妈妈你怎么了?”
周敏赶紧擦眼泪,站起来。
“没事,妈妈没事,你去看动画片。”
点点没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
小蒋走过去把她抱回里屋,关上门。
我坐回椅子上。
腿有点软。
“敏敏,我说的话你都听清了。欠条今天写,贷款一个月内处理第一笔。做不到的话,我去找韩律师走法律程序。”
“我做到。”
我从布袋子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写吧。”
她站在桌边,拿着笔,手在抖。
写了二十分钟,写完了。
欠条上写的是:本人周敏,因挪用母亲退休金及冒用母亲身份办理贷款,共计欠款人民币389000元,自2024年12月起按月偿还,每月不低于5000元,直至还清。
她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小蒋也在担保人一栏签了字。
我把欠条叠好,收进布袋子。
“你们走吧。”
周敏站在门口,红着眼看我。
“妈,过年我还来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
“把钱还上再说。”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桌上还有没收的碗。
鱼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
11
第二天是周日。
我在家待了一天,哪也没去。
把布袋子里的东西全部整理了一遍。
流水、征信报告、APP截图的U盘、欠条。
分成两份,一份放家里,一份装进信封准备寄给韩律师保管。
周一上午我去了趟邮局。
寄完回来路上接到小蒋的电话。
“妈,车已经挂到二手平台上了,估价七万到七万五。”
“行。”
“卖了之后钱直接打给你,还是先还贷款?”
“先还第一笔逾期的,把我的征信处理干净。剩下的打给我。”
“好。”
他又说了一句。
“妈,周敏这两天一直在哭,没怎么吃东西。”
我沉默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
风刮得挺大。
我裹了裹棉袄。
心疼吗?
说不疼是假的。
我就这一个女儿。
她小时候我一个人带大的,她爸走得早,我又当妈又当爹,从没让她受过委屈。
她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每一步我都在后面撑着。
买房首付十二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退休金交给她管,是因为我信她。
信了七年。
换来一张欠条。
回到家我把暖气调高了两度。
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出手机,给韩律师发了条消息。
“韩律师,欠条写好了,贷款她答应来处理。如果她不按时还,我再找你。”
韩律师回了一条长消息。
大意是让我做好两手准备,协商不成随时可以起诉,证据都留着,录音也留着。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我打开银行APP看了看余额。
5812.47。
下个月再到5500,就有一万一了。
从今往后每个月5500都是我自己的。
我给自己算了笔账。
每月生活费一千八,水电物业五百,手机费五十,零花两百。
一个月两千五百五。
剩下三千,存着。
一年能存三万六。
九万五的贷款,如果周敏都还了,我什么也不欠。
如果她不还,我拿三万六一年往里填,三年也填完了。
六十九岁。
三年后七十二。
还过得起。
过了一周,小蒋又来电话了。
“妈,车卖了,七万二。第一笔贷款连本带息还了两万三千多,已经销了。剩的四万九我给你打过去了。”
我查了一下账户,到了。
余额变成了五万多。
这是七年来我账上第一次有这么多钱。
我在饭桌前坐了很久,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过了元旦,周敏打来电话。
“妈,第二笔贷款我跟平台协商了,可以分十二期还,每月三千五。”
“用你自己的钱还。”
“我找了份工作,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上班,一个月三千二。加上小蒋工资,够还的。”
“第三笔呢?”
“等第二笔还完了再处理第三笔。”
“两笔一起还,拖下去利息越来越高。”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再想想办法。”
“你想吧。”
我挂了电话。
过年那天,周敏发来一条消息。
“妈,新年快乐。点点想你了。”
后面跟了一张点点的照片,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辫子。
我看了很久。
打字回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再多说。
年初一我一个人在家包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包了三十个。
煮了十五个,剩下的冻冰箱里。
吃饭的时候看了会儿电视。
春晚在放小品。
台上的人在笑。
我咬了口饺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12
开春之后我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每周二和周四上午,公交车三站路。
班上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六十多七十多的,有几个八十的。
写写字,聊聊天,一上午就过去了。
三月份的时候小蒋来看我,送了一箱牛奶。
“妈,第二笔贷款还了三期了,没逾期。”
“第三笔呢?”
“周敏跟平台谈了,也分期了,每月两千八。两笔加起来每月六千三。”
“你们够吗?”
“紧一点,但能撑住。周敏现在每天都去上班,晚上还接了个手工活儿,在家糊纸盒子,一个五毛钱。”
我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我把那箱牛奶拎到厨房。
打开一盒喝了一口。
四月份,周敏给我转了五千块。
消息写的是:“妈,这个月的还款。”
我收了。
五月又转了五千。
六月也是。
七月的时候她多转了一千,消息写的是:“点点生日,本来想请你来吃饭。”
我回了句:“钱收到了。”
没去。
到了八月份,小方来看我,说帮我查了一下征信。
第一笔贷款记录已经结清,逾期记录还挂着,五年后自动消除。
第二笔和第三笔都在正常还款。
“阿姨,按这个还法,明年年底差不多能全部还完。”
“行。”
九月份,开学了。
周敏打来电话。
“妈,点点上三年级了,她说想给你写封信。”
“让她写吧。”
过了两天,信寄到了。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姥姥收”。
我拆开。
里面一张信纸,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老太太坐在桌边,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下面写了一行字:“姥姥,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把信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周六让点点过来,我包饺子。”
周六上午,小蒋把点点送过来的。
周敏没来。
小蒋说她去上班了。
我没问。
点点一进门就往厨房跑。
“姥姥,我帮你揉面。”
我系上围裙,把面盆端出来。
她踩着小板凳,小手伸进面盆里乱揉。
面粉沾了一脸。
我给她擦了擦。
包了四十个饺子,她吃了八个。
吃完之后她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
下午小蒋来接她。
走的时候点点抱着我的腿。
“姥姥,下周我还来。”
“行,你来。”
门关上之后我收拾了桌子。
洗了碗,擦了灶台。
站在厨房窗户前看了一会儿外面。
楼下的树叶开始黄了。
今年秋天来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