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未婚妻准备了婚前派对,她给我准备了一百二十万欠条。
我取消婚礼,她们堵门逼我认债。
可酒吧监控和派对录音,一秒没少。
后来,我把律师函和立案回执发进家族群。
她问还能不能嫁。
我问:“你们那儿允许带缝纫机陪嫁吗?”
【第一章】
唐佳宁把笔塞进我手里时,她妈正在旁边数拍子。
“一、二、三,签!”
周围的人跟着起哄。
“签了签了,娶媳妇还舍不得这点钱?”
笔尖刚碰到纸,我伸手翻了一页。
笑声停了半截。
最上面是一张婚前承诺书。
承诺婚后不吵架,不藏私房钱,老婆说话认真听。
下面那张,标题是借款确认书。
借款人,许成安。
出借人,罗珊。
金额,一百二十万元。
我抬起头。
唐佳宁按住纸角,指甲刮过我的手背。
“玩游戏呢,你怎么还认真看?”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你们这个游戏,是按分钟收费,还是按被告收费?”
我发小周有财正在啃鸡翅。
听见一百二十万,他连骨头都吐出来了。
“什么鸡翅这么贵?”
罗珊伸手来拿。
她是唐佳宁介绍给我的表姐,也是这场派对的张罗人。
“拿错了,是我们公司的合同。”
我把纸转向她。
“你们公司借钱,借款人写我,身份证号也写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
酒吧音箱里还放着婚礼进行曲。
我原本嫌这曲子不合适。
现在听着,还挺应景。
一边是庄严,一边是入坑。
唐佳宁凑过来,压低声音。
“成安,大家都看着。你先把这页签了,回去我跟你解释。”
“我签了,回去可能得跟法官解释。”
她咬住嘴唇。
旁边的邱秀莲立刻拍桌。
“结婚前考验一下你怎么了?我女儿跟你两年,青春不值一百二十万?”
“值不值另说。”
我点了点借款用途。
“这里写的是经营周转。阿姨,您女儿的青春还承接企业贷款?”
周有财把鸡翅往盘里一扔。
“早知道我也考验一下。嫂子,麻烦先签个我欠你八十万。”
罗珊瞪他。
他摊手。
“别紧张,我名字写她。”
唐佳宁把椅子拖得刺耳。
“许成安,你就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我低头看她。
两年前,我开着送货车,被她从后面蹭了保险杠。
她赔了维修费,又请我吃饭。
那时我刚接下父亲留下的冷库维修铺,白天跑客户,夜里蹲在店里修压缩机。
她给我送过饭,也陪我熬过夜。
我一直以为,自己运气不错。
直到这支笔塞进手里。
“这钱什么时候借的?”
罗珊抱起胳膊。
“你先别纠结这个。”
“现金还是转账?”
“今天什么场合,你非要闹?”
“借给我个人,还是借给我店里?”
邱秀莲一把抢过桌上的酒杯。
“男人喝了酒都爽快,你倒好,越喝越小气。”
她把杯口抵到我面前。
酒气冲进鼻腔。
我往后退了一步。
杯里的酒泼在我的袖子上,冰块顺着腕骨往下滑。
唐佳宁没递纸。
她看着那张欠条。
“我妈身体不好,你别刺激她。”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她妈身体不好,所以彩礼从十八万八加到二十八万八,我答应了。
她妈身体不好,所以婚前需要我拿六十八万做手术,我转了。
她妈身体不好,所以房产加名不能等领证以后,她也提过。
我拿起手机。
唐佳宁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别跟自己老婆较劲。”
我拨给婚庆负责人。
“我是三天后办婚礼的许成安。”
“许先生,您说。”
“婚礼取消。后续能停的项目全停,已发生的费用列清单给我。”
唐佳宁扑过来抢手机。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她抓住了桌布。
一盘水果摔在地上。
西瓜滚到邱秀莲脚边。
她脚一抬,嗓门跟着拔高。
“许成安,你敢!”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许先生,是流程调整吗?”
“是新娘岗位取消。”
周有财一口水喷进了自己的盘子。
罗珊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成安,成年人的话,说出来要负责。”
“所以我不签成年人的欠条。”
我拿出手机,对着纸张拍照。
罗珊扑过来时,我已经把照片发给了自己常年合作的何律师。
她只回了两行字。
不要签。
原件保留,今晚所有沟通留痕。
我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唐佳宁拽住我的袖子。
“你把欠条拿走算什么?”
我看着她。
“刚才不是拿错了?”
她松了手。
我转身去找酒吧经理。
“今晚的监控,请按你们的流程保留。有人拿写着我身份信息的借款文件诱导我签字,可能要报警。”
经理收起了笑。
“哪个时间段?”
“从她们进店开始。”
身后,罗珊的高跟鞋忽然停了。
【第二章】
酒吧经理姓郑。
他先把我们带到前台,叫保安站在旁边。
“几位,别动手。谁付款的,谁签了活动拍摄授权,咱们先核一下。”
我付的款。
授权也是我签的。
这场派对原本要拍一段婚礼暖场视频。
唐佳宁要上台说恋爱经过,罗珊嫌手持话筒挡脸,特意让摄影师给她们配了领夹麦。
周有财扯着我的袖子。
“你说,她们是不是忘了自己带麦?”
我没回答。
罗珊已经走到调音台前。
“刚才那些是家庭玩笑,录进去不好看,帮我们删掉。”
摄影师把录音机拿起来。
“原始素材要交给客户,我没有权限单独删。”
“我也是客户。”
他朝我看了一眼。
“合同甲方是许先生。”
我第一次觉得,合同里写甲方两个字,比写百年好合管用。
邱秀莲还在骂。
“办点事磨磨唧唧,男人没个男人样。我看这婚早就不该结!”
我点头。
“您判断得准。”
她噎住。
唐佳宁想拉我去门外,手伸过来,又停在了我的袖口前。
“成安,咱们单独说。”
“可以。你先回答一件事。”
“什么?”
“你妈手术在哪家医院做的?”
邱秀莲的骂声停了。
罗珊立刻接话。
“这跟今晚有什么关系?”
“我在问佳宁。”
唐佳宁看了她妈一眼。
“市里的仁济医院,你不是看过单子?”
“主刀医生姓什么?”
“我当时急,哪记得住。”
“住院楼几层?”
“你现在什么意思?”
我没再问。
当初她拿病历来,正赶上我在外地抢修一座冷库。
里面冻着客户两百多万元的货。
她在电话里哭,说医院那边催缴费,罗珊已经垫了一部分。
我转了三笔。
第一笔二十万。
第二笔二十万。
最后一笔二十八万。
每次她都发来盖着医院章的缴费凭证。
我想去探望,她说重症监护不让见。
后来又说转去了外地康复。
如今她妈站在酒吧,连着骂了我十五分钟,中间还喝了两杯冰酒。
这当然不能证明她没做过手术。
但我得查。
郑经理把前台监控调到她们进店的时间。
屏幕里,罗珊坐在卡座边,把两份纸张叠在一起。
她翻开婚前承诺书,用手指点了点下面。
邱秀莲伸手挡住了借款确认书的标题。
唐佳宁拿起笔,试着在纸上比了一下位置。
监控没有声音。
动作却清清楚楚。
我手指按在桌沿,指腹磨过一块翘起的木刺。
郑经理没说话。
周有财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
“这玩笑还带彩排?”
唐佳宁抬手去挡屏幕。
“我们就是怕你不肯做财产安排。”
“所以把安排藏在第二页?”
“结婚以后不都是一家人?”
“那你们先把我算进去。”
她张了张嘴。
摄影师这时把耳机递过来。
“许先生,调音台的轨道里有一段,您听一下。”
我刚接过,罗珊伸手按住录音机。
“不能给他。这涉及我的隐私。”
何律师的电话正好打来。
我开了免提。
她听完情况,语速没变。
“许先生,不要把素材随意传播。保留原始文件和设备信息,交警方核查。现场如果有人抢夺设备,直接报警。”
罗珊松开手。
我戴上耳机。
先是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接着是邱秀莲。
“他喝多少了?”
唐佳宁说:“还没晕,别急。”
罗珊说:“先把一百二十万债坐实。房子那份再慢慢谈。医院那套用过了,不能再拿出来要。”
我把耳机摘下来。
唐佳宁盯着我的脸。
“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们挺有经营规划。”
她眼眶里的水停住了。
我给何律师发去一句话。
六十八万医疗款,可能也有问题。
她回拨过来。
“今晚去派出所。我陪你。”
邱秀莲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都是一家人,你报警干什么!”
我低头,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阿姨。”
“医院这条业务,我要售后。”
【第三章】
做完笔录,天已经亮了。
民警收下欠条原件,给我开了接报案的凭证。
我问六十八万的事。
他把我提交的转账记录又翻了一遍。
“目前先核查。医疗凭证是真是假,钱去了哪里,相关人员怎么解释,都要查。”
何律师在旁边补了一句。
“受理不等于立案,立案也不等于定罪。你手里的材料要一项一项补齐。”
我点头。
周有财也点头。
出了门,他问我:“所以今天不能直接送缝纫机?”
“你先把早饭送来。”
“行,拘留套餐,豆浆油条。”
我一脚踢过去。
他跑了两步,又回来,把热豆浆塞进我手里。
纸杯烫得指尖发胀。
我喝了一口,嘴里全是昨夜没散的酒味。
手机震个不停。
家族群已经吵翻了。
这个群是为了婚礼建的。
我家亲戚,她家亲戚,婚庆负责人,全在里面。
邱秀莲发了一段语音。
“我们家孩子就想婚后有个保障,他突然翻脸,摔杯子,还逼一个病人喝酒!”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地上的水果,湿掉的桌布,还有我站在她面前的背影。
截得很讲究。
泼酒的手没了。
欠条没了。
就剩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我,堵着一个捂胸口的她。
我二姨打来电话。
“成安,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拿一百二十万的欠条让我签,我没签。”
她停了一秒。
“多少?”
我又说了一遍。
二姨的嗓门立刻变了。
“你等着,我把眼镜戴上。”
三分钟后,她在群里发语音。
“谁借的一百二十万,先把转账记录放出来。我们家小孩是不爱说话,不是没长脑袋。”
邱秀莲回她。
“这是两口子的事,外人少掺和。”
二姨说:“钱还没借,你倒先把我开除家谱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唐佳宁给我发私信。
只有三个字。
你变了。
我回她。
你改改。
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我陪你吃了两年苦,你现在有点钱,就想甩了我。
我盯着屏幕。
那两年,她确实陪我吃过路边面,也在我熬夜时给我盖过外套。
我想问她,哪些是真的。
手指停在输入框里,最后删掉了那句话。
我发过去三张转账截图。
“六十八万,按你说的用途,给出医院收款证明。”
她没回。
上午,店里的电话又来了。
仓库房东说,有人来问过房屋产权。
我心口一紧。
“谁?”
“你对象和她姐。说你要拿仓库抵押,问我配不配合。”
“我租的仓库,拿什么抵押?”
房东也纳闷。
“所以我没搭理她们。你们不是还有套自己的房子吗?”
我爸留下的老房子。
我和我妈现在还住着。
唐佳宁一直说,婚后住那里也行,但名字要加上。
我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发给何律师。
她让我先保管证件,再查个人信用和现有账户,别只盯着酒吧那张纸。
下午,摄影师来交原始素材。
他带了硬盘,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合同封面。
“许先生,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我以为他要结尾款。
“你开票,我转。”
他摇头。
“钱不急。昨夜听见那段录音,我觉得那位阿姨的声音耳熟。”
周有财靠在桌边。
“她嗓门挺有辨识度。”
摄影师没笑。
“我去年拍过另一场订婚宴。也是她,也是罗女士。”
他把合同翻过来。
新郎姓杜。
新娘叫唐嘉宜。
照片上,穿礼服的人正是唐佳宁。
我把照片拉近。
她站在另一个男人旁边,手里拿着捧花,邱秀莲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来办婚礼了吗?”
“没有。男方通知我取消,说女方妈妈要做心脏手术,钱先救命。”
屋里没人接话。
摄影师看着我。
“我不方便把客户资料随便给您。但警方需要的话,我能配合联系。”
我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周有财拿起桌上的水,递到一半,自己先喝了一口。
“不是。”
他看着那张照片。
“她妈这个心脏,是按女婿换的?”
【第四章】
杜志远同意跟我见面。
何律师在场,地点就选在她律所的会议室。
他进门时,先看了我几秒。
“你也是冷库行业的?”
“维修。”
“我是做生鲜配送的。”
周有财抬起头。
“业务还挺集中。”
杜志远没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给过四十六万。她说她妈抢救,需要先交钱。我要求去医院,她说我不信她,吵了一架。”
“后来呢?”
“她跟我分手了。说四十六万是我自愿赠与。”
他翻出聊天记录。
唐佳宁在里面叫唐嘉宜。
照片没变。
连催钱的话都没怎么改。
我盯着其中一句。
医生说再晚两个小时,家属就不用来了。
我手机里也有。
何律师让我们分别整理自己的材料,不要互相改写回忆,更不要商量口径。
杜志远点头。
“我已经找律师起诉返还了。她们说钱花在治疗上,拿了一堆凭证。”
“核实过吗?”我问。
“医院说涉及病人信息,不直接给我查。我申请法院调取,还在走程序。”
我把警方联系人的信息给他。
“我这边已经报案,你按你经历的事情去说。”
他看着那串号码,手指在屏幕上点错了两次。
“我那时候真以为,是自己把她逼走了。”
周有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急着复盘恋爱了。”
“咱们先复盘转账。”
原定婚礼前一天,唐佳宁来我店里。
她穿着我送的外套,手里提着保温桶。
我正蹲在地上拆压缩机。
机油粘在指缝里,擦不干净。
她把汤放到工作台上。
“你胃不好,先喝一点。”
我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以前你忙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给你送饭的。”
扳手硌着掌心。
我把它放下,站起来。
“所以六十八万,我没找你要借条。”
她呼吸停了一拍。
“我妈的事有些误会。”
“哪家医院,哪个医生,原始缴费记录。你给我,我配合核实。”
“你就只认钱?”
“我现在还认字。”
我把那张假借款确认书的照片摆到她面前。
“借款一百二十万元,已全部以现金方式交付。”
她伸手想推开手机,又把手收了回去。
“罗珊说这是婚前保障。”
“杜志远那次,也这么保障?”
保温桶的盖子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盖子,又缩回去。
“你见他了?”
我没回答。
她抬起头,眼里的水终于掉下来。
“他跟我分手,是因为他控制我。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信转账记录,也信医院核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成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外套上的扣子。
有一颗是我缝的。
针脚歪得很,她当时笑了半天,说这件衣服得留着。
现在那颗扣子就在我眼前。
我伸手,把工作台上的保温桶推回去。
“机会我给过。”
“昨夜,我问你那是什么纸的时候。”
她站着没动。
我把卷帘门遥控器放在桌上。
“我要关店了。”
婚礼当天,邱秀莲还是去了酒店。
她算准我家的亲戚会来。
取消通知发得再早,也有住在乡下的长辈没看手机。
她坐在大厅正中,旁边放着一盆喜糖。
见到我,她一拍膝盖。
“大家评评理!婚礼说取消就取消,我女儿以后怎么做人?”
我妈站在接待台边,手里攥着礼金登记册。
她想开口,被我按住了手背。
我先让周有财把已经到场的客人请进原定的小厅。
桌上没摆婚宴菜。
只有茶、点心和一张退款登记单。
我拿起话筒。
“各位,今天让大家白跑一趟,费用我承担。礼金原路退回,路费需要报销的,找有财登记。”
周有财举起手。
“人到就报,代替全村来的不报。”
几个刚进门的亲戚没忍住笑。
邱秀莲挤到前面。
“你把我们家当什么了?”
我点开她发在群里的那张照片。
“您说我逼您喝酒,我先把完整视频交给大家看。”
我没放涉及调查的录音。
只放了泼酒前后那十几秒。
她把杯子往我嘴边怼。
我后退。
酒泼出来。
接着,她在视频里拍桌。
“我女儿跟你两年,青春不值一百二十万?”
大厅里有人放下了茶杯。
二姨伸手扶了扶眼镜。
“你女儿青春按贷款算,利息谁定的?”
邱秀莲冲向电脑。
周有财把屏幕转过来,抱在怀里。
“阿姨,这是租的。”
“您砸完,我真得给您写欠条。”
她手停了。
我拿出那张借款确认书的照片。
把身份证号遮住,只留下金额和出借人姓名。
“您说这是保障。那就请罗珊女士说明,一百二十万元哪天交给我的,在哪儿交的。”
罗珊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我朝她抬了抬话筒。
“现金那么多,拿什么装的?”
她绷着下巴。
“今天不谈这个。”
“也行。”
我把话筒放低。
“那今天只退礼金,不认贷款。”
刚才还围着邱秀莲的几名亲戚,各自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红包。
有人问她:“秀莲,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扭头去找唐佳宁。
唐佳宁站在门口,眼睛只看着我手里的电脑。
邱秀莲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欺负人啊!”
周有财拿着退款表走过去,蹲下。
“阿姨,您先别急。”
她抬头。
“你还算个明白人。”
“您家随的两千,是退现金还是转账?”
她哭声断了。
【第五章】
婚礼没办成,店里的生意先受了影响。
唐佳宁把派对上的视频剪成了二十几秒。
开头是她哭。
中间是我说婚礼取消。
结尾是我把保温桶推回去。
配文写得很短。
陪一个男人从修机器熬到开店,最后只换来一句算账。
她没提欠条。
也没提六十八万。
一个本来约好付尾款的客户给我打电话。
“成安,我不是不信你,但你先处理家里的事。我们那笔钱,缓两天。”
我站在仓库门外。
冷风从门缝里往外钻,吹得湿袖口贴住手腕。
“设备验收已经签字了。”
“最近风声不好听,财务那边也要问。”
电话挂断。
周有财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去骂她。”
“你骂完,客户会付款?”
“至少我能少吃两片降压药。”
何律师让我们把相关链接、发布时间和传播情况保存好。
我问能不能把录音全发出去。
她看着我。
“你是要解决问题,还是给自己加一摊问题?”
“解决问题。”
“那就只公开与你被指责的行为直接有关、能够核实的内容。调查材料交警方。涉及别人身份和医疗信息的部分,别放。”
我发了一条说明。
婚礼取消,原因是婚前派对上有人以游戏名义要求我签署一百二十万元借款确认书。
本人未收到对应款项,也未签字。
六十八万元医疗款用途存在疑问,已提交警方核查。
附上欠条照片和接报案凭证。
凭证上的名称,我没改成诈骗立案。
何律师提醒过,是什么就写什么。
不到半小时,唐佳宁的电话打来。
“你非要毁了我?”
“你剪视频的时候,手没抖。”
“我只是说我的感受。”
“我只是说我的转账。”
她把电话挂了。
紧接着,罗珊发来一个文件。
另一张借条。
同样是一百二十万。
落款时间是半年前。
上面竟然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层汗贴住衣服。
我确实签过。
但不是签在这张纸上。
那是半年前,罗珊让我帮她活动公司修一台制冰机。
维修单上,我签了名字。
她还转给我一千二百元维修费。
如今,那张签名被搬到了借条下面。
她发来语音。
“许成安,做事留点余地。你自己签过的东西,不会不认识吧?”
周有财把手机拿过去。
看了两秒,扭头看我。
“咱俩是不是修过这台机器?”
“修过。”
“我记得我开了个玩笑。”
“什么?”
“我在你签名下面画了个王八。”
我把图片放大。
签名下方有一块淡得发白的椭圆边缘。
周有财拍了下大腿。
“我的原创。”
我差点被他气笑。
“你上班能不能干点正事?”
“现在不就是正事?”
我立刻找当时的维修记录。
店里一直有留单的习惯。
纸质单据装在月度文件袋里,电子照片存在工作手机上。
我妈搬来一摞文件。
“哪月的?”
我报了时间。
三个人翻了半小时。
最后在一张收据背面,找到了原始维修单的复写联。
我的签名。
一千二百元维修费。
还有周有财那只缺了条腿的王八。
我拿着那张纸,手终于不再发凉。
何律师看完,说了一句。
“原件收好,后续可以申请鉴定。”
周有财把腰挺直了。
“何律师,我这个画是不是也算证据?”
“算辅助核对的线索。”
“艺术终于服务社会了。”
罗珊第二条消息到了。
她发来网上立案的提交页面。
不是法院已经认定她有债权。
只是她提交了起诉材料。
可这一步已经够恶心。
她在语音里说:“你不开口撤那些东西,我就申请保全你的账户。你店里那些工人,还等着你发工资吧?”
我看着仓库里正在装车的两个师傅。
他们跟了我爸很多年。
月底还有五天。
我回她。
“材料我收到了。”
“你提交原件时,记得带上你的乌龟。”
那边安静了很久。
【第六章】
罗珊没回我,却把电话打给了我妈。
我进屋时,我妈正坐在饭桌前。
桌上的面已经坨了。
她开着免提。
罗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阿姨,您家老房子也值点钱。真闹到法院,拍卖起来可就不好看了。”
我妈问她:“你到底借给成安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借条都有。”
“什么时候借的?”
“这个没必要跟您说那么细。”
我妈伸手按住手机。
“你给我家这么多钱,我连一顿饭都没请过你?”
罗珊没接。
我拉开椅子坐下。
“妈,开着录音呢?”
我妈点头。
“你何律师教的。”
罗珊听见我的声音,立刻改口。
“我只是提醒老人,你别断章取义。”
“你继续提醒。”
“许成安,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你都要拍卖我家房子了,我再不走,住哪儿?”
她挂了电话。
我妈把手机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你爸当年做生意,借别人两千块,都要带我去认个门。”
她看了眼冷掉的面。
“她借你一百二十万,倒不肯说哪天。”
我把碗端起来。
“重新下吧,这个不能吃了。”
我妈没动。
“成安。”
“嗯?”
“婚礼取消那天,我本来想劝你忍一下。”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边。
她低着头,把礼金簿一页页压平。
“我怕你难看,也怕亲戚说你。”
“后来我听见那张欠条。”
“我就想,你得多能干,才能赚够别人给你安排的债。”
我把碗放进水槽。
水龙头一开,声音盖住了她后面那口气。
那天夜里,我给店里的师傅们开了个会。
没讲感情。
把几笔应收款、工资日期和账户情况摊开。
“有人起诉我个人,说我欠她钱。我否认这笔债,也有材料。店里的工资按时发,谁要问,直接问我。”
老郑师傅拿起账本看了看。
“月底差多少?”
“暂时周转差八万。”
他把账本放下。
“我那份晚十天。”
“不能晚。”
我拿起工作服。
“南郊那座冷库今晚检修,我去。做完拿验收,明天催款。”
周有财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老郑师傅把帽子扣上。
“你们两个去了,谁看得懂那台老机组?我去。”
凌晨两点,冷库里只剩风机声。
铁壳冻得手指发僵。
我拆开接线盒,指尖刚碰到螺丝,手机响了。
唐佳宁。
我用肩膀夹住手机。
“有事说。”
“成安,我在你店门口。”
“我不在。”
“我等你。”
“别等。”
她吸了吸鼻子。
“网上那些东西,我可以删。借条我也能劝她撤。”
我把螺丝放进工具盒。
“条件呢?”
她停了几秒。
“你去跟警察说,是误会。”
风机轰隆一声启动。
耳朵里全是震动。
我走到门外,才听清她后半句。
“六十八万,我们写个分手补偿协议,就当你自愿给我的。”
我撑着冷库门,手心贴着冰凉的门框。
“佳宁。”
她立刻应声。
“你说。”
“你要是真觉得那是我自愿给的,为什么还要补协议?”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继续问。
“医院的病历是真的,你让医院出材料就行。”
“钱进了医院,你把收款记录给警方就行。”
“你一件都不做,只让我改口。”
她的声音忽然尖起来。
“你就非要逼死我吗?”
我站直了。
“你如果有伤害自己的打算,我会联系急救和警方。”
“别来我店门口,用这个换口供。”
她骂了我一句,挂断电话。
周有财从库门里探出头。
“复合?”
“改证据。”
他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那还是修机器简单。”
“机器坏了,至少不会说你不够爱它。”
第二天,客户签了验收单。
我守在财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尾款终于到账。
工资发出去时,老郑师傅给我回了个收到。
紧接着是第二条。
别为这点破事把活干砸了,你爸的招牌还挂着。
我抬头看门口。
那块旧招牌上的许记冷机,掉了一点漆。
我找来梯子,把边角松掉的螺丝重新拧紧。
刚下梯子,负责案件的民警给我打来电话。
“许成安,方便再来一趟吗?”
我握住手机。
“方便。”
“医院的核查结果回来了。”
【第七章】
医院核查的结果,比我想的还干净。
不是费用被夸大。
不是她妈住过院,故意多要钱。
邱秀莲压根没有她们所说的那几次住院和手术记录。
她给我的缴费凭证,编号对应的是别的患者,金额也对不上。
我坐在桌前,听民警逐条问。
“你收到这张凭证后,转了二十万,对吗?”
“对。”
“她当时有没有说是借款?”
“没有。她说等不及了,医院催救命钱。我说我先出,后面的康复也别耽误。”
“有没有说无论是否治疗,你都愿意赠送?”
“没有。”
他继续核对聊天记录。
我把原始手机递过去。
每一笔钱前面,都有她催缴费的话。
每一笔钱后面,都有一张医院凭证。
两年前的恋爱记录翻起来很长。
真正要害我的内容,倒是排得整整齐齐。
民警又问酒吧那晚。
我照实说。
从第一杯酒,到翻开那张纸。
没添一句,也没替她们解释。
出来时,何律师在楼下等我。
“医院材料已经调取,资金去向也在核查。你继续正常经营,收到任何法律文书及时给我。”
我问她:“罗珊的借款案呢?”
“我们提交了维修原件、付款用途记录和鉴定申请。她那张扫描件,没法替代借款交付事实。”
“她申请保全了吗?”
“目前没有准许保全的裁定送达。别被她发的申请页面吓住,法院不是她家的收银台。”
周有财在车边听见,立刻接话。
“她家收银台可能都收不过来。”
十二天后,我拿到了警方出具的立案告知材料。
案由写着涉嫌诈骗。
我看了很久。
何律师把手指点在纸边。
“这代表案件进入刑事侦查程序。后面还要审查证据,不代表现在就判了。”
“我知道。”
我拍照,遮去证件号码和办案人员的联系方式。
然后把律师函、立案告知材料,一起发进那个婚礼家族群。
群里已经冷清了好几天。
我发了一句话。
“婚礼取消,钱的用途交警方查。至于谁该不该踩缝纫机,法院说了算。你们先整整齐齐把账交代清楚。”
二姨第一个回复。
“收到。”
周有财紧跟着。
“收到,婚庆售后已转法务。”
我妈给他发了个闭嘴的表情。
邱秀莲很快打来电话。
她没再拍桌,也没再骂。
“成安,阿姨前几天说话重了。”
“您说。”
“哪有家里人动不动就报警的?退一步,以后还能走动。”
“哪一笔住院费,需要我退一步?”
她咳了两声。
“这个钱啊,也不是都花在别处,有一部分确实是为了佳宁以后过日子。”
“你们过日子,需要伪造医院凭证?”
她开始喘。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手机放远了些。
“您去跟办案人员解释。”
电话断了。
半小时后,罗珊来了店里。
她戴着帽子,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我让她坐门口的接待桌。
监控正对着那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
“我们去外面谈。”
“这里挺好。”
她把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是二十万元的还款方案。
先给二十万,剩下的两年还清。
条件是我签谅解,删掉所有公开说明,再向亲戚承认之前存在误会。
我看完,把最后一页压平。
“我可以依法收回退赔的钱。”
“但我不会签不真实的说明,也不会保证你们没有刑事责任。”
她嘴角绷住。
“你一点余地都不给?”
“你把我名字贴在借条上时,留了多少?”
她伸手去拿文件。
我按住袋口。
“这份既然给我了,我留一份。”
她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划出长响。
“许成安,真把我逼急了,你也别想好过。”
周有财从里屋端着茶出来。
他先看我,再看她。
“罗总,您这话是口头说说,还是还要我签收?”
罗珊扭头就走。
当天下午,唐佳宁也来了。
她没进门,只站在台阶下。
“他们找我妈了。”
我放下手里的零件。
“配合调查。”
“我妈年纪大了。”
“我妈也不年轻。”
她喉咙动了几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走到门边。
“以前你说救命,我转钱。”
“现在你说误会,我要证据。”
她站在原地,眼睛里一层水,始终没掉下来。
一辆车停在街口。
两名民警下车,叫了她的名字。
她猛地回头,又转过来看我。
“成安。”
我没上前。
她被要求配合进一步调查时,手一直抓着外套下摆。
那颗我缝的扣子,终于被她扯掉了。
落在台阶上。
弹了两下。
【第八章】
唐佳宁被采取强制措施后,她舅舅找过我。
我以前在双方家长见面时见过他。
他进店,先给我递烟。
我摆手。
“戒了。”
“那喝茶。”
“您坐,茶我有。”
他没坐,朝里屋看了一眼。
“你妈在吗?”
我把茶杯放到桌上。
“事情是我的,跟我说。”
他叹气。
“我不替她们说没干。现在证据摆着,谁都赖不掉。可一家三个都进去了,你总得给条路。”
我把椅子拉开。
“依法退赔,配合调查,律师会告诉她们怎么做。”
“我带了钱。”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一张账户余额。
“家里凑了三十万。你写个谅解,这笔先给你。”
我没接手机。
“钱从哪儿来的?”
“亲戚凑的。”
“谁愿意替她们退赔,手续写清楚。我收钱,不表示替她们改事实。”
他皱眉。
“你怎么就这么犟?”
我看着他。
“她们骗我六十八万,拿其中三十万回来,要求我替她们证明没那么坏。”
“舅舅,账不能这么算。”
他把手机锁上了。
“佳宁跟你好过两年。”
我点头。
“所以我见她妈说要手术,没等天亮就去凑钱。”
他没再接话。
杜志远来时,那位舅舅刚走。
他拎着两盒茶叶。
“客户送的,我不喝,你拿着招待人。”
我把盒子推回去。
“你给我,我还得请你吃饭。咱俩最近都不适合开展赠与业务。”
他终于笑了。
笑完,揉了揉眼角。
“我那边材料也补完了。她去年说的话,跟今年这套差不多。”
“你家里人知道了?”
“知道。我爸昨天问我,下次认识姑娘能不能先带回家吃顿饭。”
周有财蹲在门边拧水管。
“这建议可以。”
杜志远说:“我以前带过。他们都说她挺好。”
周有财抬起头。
“那就多吃几顿。”
“叔叔阿姨也需要扩大样本。”
我把抹布扔过去。
他接住,接着拧管子。
案子往前走,罗珊的民事起诉也有了结果。
她先申请撤诉。
何律师把通知给我看。
“撤诉不代表她提交过的材料消失。相关情况我们已经向法院说明,材料也提供给了办案机关。”
我问她:“签名那块,核上了?”
“原始维修单和扫描件存在对应关系,具体结论以鉴定和调查为准。你保存的原件很关键。”
周有财当场站起来。
“我就说画画有用。”
何律师看他一眼。
“但建议以后别在客户单据上画。”
他又坐下了。
“功过相抵,是吧?”
真正让我停了很久的,是后来核实的资金去向。
不是医院。
六十八万经唐佳宁账户转出,一部分进了邱秀莲账户,一部分进了罗珊控制的公司账户。
其中有用于归还她们个人债务的款项,也有购车和消费支出。
警方还查到了她们内部结算、分款的聊天记录。
我去补充确认相关证据时,看到一条。
罗珊问,许成安那边还能拿多少?
唐佳宁回,店里压着货,先别催太狠。
下一条。
房子他妈还住着,得慢慢来。
我盯着那行字。
办案人员叫了我一声,我才抬头。
“这套房屋是什么情况?”
“我爸留下的。我妈住着,我也住。”
“唐佳宁是否知道?”
“知道。”
我手背绷得发白。
那天晚上,我回家,看见我妈站在窗边晒被子。
她拍了拍被角。
“愣着干什么,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接住另一头。
洗衣粉的味道扑过来。
她把被角拉平。
“今天谈得怎么样?”
我没把那句话念给她。
只说:“房子的证件都收好了,没事。”
我妈点头。
“没事就吃饭,给你留了排骨。”
我站在门口,想说对不起,嘴张开,又咽了回去。
说出来,她又得劝我。
我进厨房,洗了两个碗。
店里的生意慢慢接上。
我给客户出示必要的说明,设备该验收就验收,款该催就催。
谁想借着我家这点事拖尾款,我就带着合同上门。
有个老板拍着我的肩。
“年轻人,吃一堑长一智。”
我把验收单推过去。
“智已经长了。”
“您先把钱付了。”
他笑了两声,把手机拿出来转账。
我盯着到账短信,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白挨这顿折腾。
至少以后谁跟我讲感情,我都知道先看清他手底下压着哪张纸。
【第九章】
开庭前,我收到了唐佳宁通过律师转交的一封信。
信有三页。
第一页写她第一次撞到我的车,确实是意外。
第二页写她陪我熬夜、给我送饭,那时候也想过好好过日子。
第三页写她妈欠债,罗珊又总在旁边劝,说我有店、有房,结婚后本来就是一家人的钱。
最后一句是:
如果我那天没拿出欠条,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我把信放下。
何律师问我,要不要回复。
我点头。
拿了张纸,只写了两句。
你可以向我求助,也可以跟我分手。
伪造医院凭证,是你们自己选的。
她看完,把纸收进文件夹。
“退赔的部分款项已经落实,庭上会如实反映。”
“剩下的呢?”
“继续追缴、退赔。判决后仍有执行程序,不能保证立刻全额拿回。”
我点头。
这才是实话。
我做维修这么多年,最怕有人拍着胸口跟我说,包好,一点问题没有。
机器尚且做不到。
人更不行。
开庭那天,杜志远坐在我旁边。
周有财坐在后面。
他穿了一件衬衫,领口扣得太紧,伸手扯了好几次。
我回头看他。
“难受就解一颗。”
“今天得庄重点。”
“你是旁听,不是被提审。”
他立刻松开了两颗。
唐佳宁出来时,先朝旁听席看。
我没移开目光。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罗珊低着头,邱秀莲则一直捏着自己的手指。
庭审开始,关于身份、经历、证据,一项项核对。
那些我曾经在聊天框里相信过的话,被拆成了时间、金额和对应凭证。
公诉人出示医院的核查材料。
邱秀莲先说,自己身体一直不好。
审判人员让她回答具体问题。
“是否接受过涉案凭证所载明的手术?”
她嘴唇抖了几下。
“没有。”
“是否知道唐佳宁以该手术为由向许成安索取钱款?”
她看向唐佳宁。
唐佳宁低下头。
邱秀莲开始解释。
“我只说过家里缺钱,后面的事是罗珊安排的。”
罗珊猛地抬起头。
“你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审判人员制止了她们互相争吵。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压着掌心,没松。
随后出示的,是聊天记录和资金流向。
邱秀莲给罗珊发过一句。
先把医院章做得真一点,他懂机器,不懂这个。
她看着屏幕,肩膀一点点往下塌。
杜志远的呼吸重了。
他把水杯拧开,又拧上。
轮到罗珊,她承认经手凭证,却说自己只是帮忙。
“他们谈了那么久,本来就要结婚。钱有一部分是男方主动给的。”
公诉人问她,那张一百二十万元借款确认书是什么用途。
她说:“财产保障。”
“为何以已经发生的现金借款表述?”
她停住。
“我不懂法律。”
随后出示的是酒吧活动的原始录音。
录音来源、提取过程、与监控时间的对应,都在前面的调查里核验过。
扬声器里,罗珊的声音很清楚。
“先把一百二十万债坐实。房子那份再慢慢谈。医院那套用过了,不能再拿出来要。”
邱秀莲接了一句。
“他妈那套房,能不能也算进去?”
唐佳宁说。
“你们别急。我一哭,他就不看字了。”
我背后的椅子响了一下。
周有财坐直了。
杜志远把杯子放下,眼睛盯着前面,没再动。
录音还在继续。
罗珊说:“上次就是你拖着不让动,最后四十六万还惹出官司。这次先把债落纸上。”
唐佳宁说:“知道了,今天我来。”
声音停下时,法庭里只剩翻页声。
我想起自己那天把笔接过来之前,还替她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寸。
怕服务员端菜碰到她。
她那时朝我笑了一下。
原来她已经安排好了,我哭不哭不重要。
她哭,我就应该签。
轮到我陈述相关情况,我站起来。
公诉人问,六十八万元是否基于真实医疗需求而支付。
“是。”
“如果事先知道不存在相关治疗,你是否仍会支付?”
“不会。”
“是否同意将该款项作为无条件赠与?”
“没有。”
我的声音刚开始有些发紧。
说到最后一句,反倒稳了。
“我答应帮她母亲治病,没有答应替她们分账。”
唐佳宁抬头看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衣服上。
“成安,我确实想跟你结婚。”
我看着她,等审判人员允许后才回答。
“你想结婚,可以谈婚后的生活。”
“你想拿钱,就造了医院的单子。”
“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她低下头,手抓住衣角。
后面关于那张假借条的材料也被提及。
原始维修单。
一千二百元付款记录。
扫描修改痕迹。
罗珊原先说的一百二十万元现金交付,既没有来源,也没有对应的交付证据。
周有财那只王八出现在材料照片里时,他在后面吸了口气。
我没回头。
这次,他没说话。
最后陈述时,邱秀莲哭得几次停下来。
她说自己欠了钱,想尽快补上。
说女儿结婚后,迟早也是一家人。
说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罗珊说自己愿意退赔。
唐佳宁只说了一句对不起,便捂住了脸。
我坐在原位,手慢慢松开。
庭审结束后,走出法院,杜志远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我以前还想过,钱就当买教训,别折腾了。”
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
“教训收到了,钱也得要。”
他点头。
后来的宣判,我也去了。
三人因共同实施诈骗被判处刑罚,法院根据参与程度、退赔等情况分别量刑。
罗珊十一年。
邱秀莲十年六个月。
唐佳宁十年。
并处罚金,责令继续退赔。
判决念到唐佳宁时,她扶住面前的栏杆,没站稳。
邱秀莲坐下去,嘴里反复说着十年。
罗珊先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低下去,手指掐住袖口,直到宣判结束都没松开。
我没笑。
也没给谁鼓掌。
走出门,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结束了。”
她在那头停了几秒。
“想吃什么?”
“面。”
“加蛋?”
“两个。”
她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她对着厨房说。
“老许,你儿子回家吃饭了。”
【第十章】
判决生效后,退赔款陆续到了一部分。
不是六十八万一天全回来。
涉案账户里的钱、追回的款项、处置财产所得,要按程序核算。
我收到第一笔较大的到账款时,正在客户仓库里换风机。
周有财替我扶着梯子。
“多少?”
我报了数。
他抬头。
“能不能先给我涨点工资?”
“你先把梯子扶稳。”
“我这是申请功劳奖励。那只王八贡献很大。”
我低头看他。
“给你买一盒水彩笔。”
“许成安,你跟她们的区别,就是你压榨人还开发票。”
我笑了一声,手里的螺丝差点掉下去。
他赶紧伸手接住,骂了句。
“你注意点!你现在刚恢复一部分身价!”
剩下没追回的钱,我交给律师继续跟进。
生活不能蹲在银行短信前等。
店里的招牌重新刷了漆。
我妈嫌我挑的颜色太暗,站在门口指挥半天,最后亲自选了红底白字。
周有财看着新招牌,啧了一声。
“咱们修冷库,装得跟开婚介所似的。”
我妈瞪他。
他立刻改口。
“喜庆,开业大吉。”
唐佳宁留下的东西,我按清单打包,通过律师沟通后交还。
她送过我的杯子,也放了进去。
杯底还印着一句话。
一辈子听老婆的。
周有财看见,伸手要拿。
“这杯子还能用。”
我把箱盖合上。
“你真不嫌晦气?”
“我拿来装螺丝,保证不听。”
最后还是一并退了。
那颗掉在店门口的扣子,我扔进了垃圾桶。
没留作纪念。
我又不是开证物展览馆的。
婚礼酒店有一部分费用退不了。
当初工作人员给我留过一次改期使用的机会,限同等规模的宴会。
我找了个周末,请店里的师傅、帮过忙的亲友,还有杜志远和何律师,一起吃饭。
还是原来的厅。
这次门口没放婚纱照。
周有财自作主张做了块牌子。
许记冷机客户及家属答谢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场不签借条。
酒店经理看了半天,问能不能把最后一行去掉。
“后面还有别的客人办喜宴。”
周有财护着牌子。
“这是我们的特色服务。”
我把牌子翻了个面。
“菜里多加两条鱼。”
他立刻松手。
“我这个人很好沟通。”
二姨来得早,进门先看了一眼礼金台。
“今天还收钱吗?”
“不收。”
她把红包揣回兜里。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懂事。”
我妈瞥她。
“红包都没封口。”
二姨把外套扣上。
“亲戚之间,讲究信任。”
桌上笑起来。
何律师坐下时,周有财特意给她倒了杯茶。
“您看看今天这个席,法律上有没有风险?”
她看了一眼桌牌。
“有。”
他手一抖。
“什么风险?”
“你再挡着上菜口,服务员可能把汤洒你身上。”
他赶紧挪椅子。
杜志远端起杯子。
“这杯敬大家。”
周有财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敬咱们没结成的亲。”
我踢了他一脚。
他咧着嘴,改口。
“敬各位身体健康,医院收费本人核实。”
二姨笑得拍桌。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别光顾着说,吃。”
排骨炖得软,筷子一碰,骨头就脱开了。
我低头吃了两口。
手机震了一下。
客户发来一张设备报警照片。
我刚想起身,老郑师傅把手机拿过去看了看。
“温度探头松了,让他先检查插头。”
他拨过去,三句话说完,又把手机还给我。
“吃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有财已经开始研究剩菜打包。
“这只鸡谁要?”
二姨说:“我要半只。”
“行,按份额分配,别形成共有纠纷。”
何律师捏着茶杯,终于笑了。
我妈拿起一个打包盒,放在他面前。
“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
“阿姨,我是怕成安以后再吃亏。”
我把另一只打包盒推给他。
“放心。”
“现在谁让我签字,我先翻下一页。”
周有财伸手接盒子,袖口带倒了旁边的酱油碟。
他想扶,手指刚碰到碟沿,又把杯子撞歪了。
我妈站起来拿纸。
二姨抬脚躲。
他捧着半只鸡,站在原地没敢动。
“都别急,损失我承担。”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背上的酱油。
“先别承担。”
“你那只鸡,一百二十万。”
他低头看了看,又看我。
下一秒,连盒子带鸡,一起塞回我怀里。
“婚礼取消。”
“这鸡我不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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