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岁那年,我这个赘婿终于登上妻子公司的宣传页。
身份是自愿替她兜底的好丈夫。
暴雨夜,我从相机里翻出转移财产的录像,重新登录停更五年的账号。
她想让我净身出户。
我决定先把摄影费结了。
【第一章】
发现妻子转移财产那天,我正跪在地上修她家的洗碗机。
机器报警。
岳母报警的音量比机器还大。
“孟行舟,你是不是故意的?嘉宁明天请投资人来家里,你今天把机器弄坏?”
我从柜子底下探出头,手里捏着半截鸡骨头。
“妈,它洗碗,不火化。”
岳母嘴唇一抿。
“以前用得好好的,你一碰就坏。”
我把鸡骨头放进垃圾桶,没接话。
五年了。
在这个家,水管堵了归我,灯泡不亮归我,股票跌了归国际形势。
许嘉宁开门进来时,雨水顺着她的伞尖落了一路。
她把相机包丢在餐桌上。
“你的东西,越来越不好用了。”
我摘下手套,把相机拿出来。
机身右侧磕掉一块漆。
镜头盖不见了。
“盖呢?”
“谁知道。”她低头回消息,“家骏借去拍东西,可能忘车上了。”
“这是我最后一个原装镜头盖。”
她终于抬头。
“一个盖子,你至于?”
我把相机带绕回手腕。
五年前,她说喜欢我拍照时护着器材的样子。
五年后,我连护个盖子都显得小气。
许嘉宁把一叠纸压在桌上。
“明天公司的项目说明会,你来一下。有几份东西要签。”
“什么东西?”
“肖像授权,家庭支持声明。你以前不都签过?”
她指尖在手机上敲了几下。
“穿那套深色西装。别穿运动鞋,赵总不喜欢不正式的人。”
我看了看裤腿上的污水。
“赵总喜欢会修洗碗机的吗?”
她没听出我的话。
“他是做投资的,谁跟你聊这些。”
楼上卧室门关上。
岳母又喊我去擦地。
我先把相机拿回储物间。
这是我的房间,也是吸尘器、折叠床、过期礼盒的房间。
许嘉宁说我剪片子有声音,影响她睡眠。
后来我不剪了。
房间没换回来。
相机屏幕亮起,提示存储卡空间不足。
我想删掉许家骏拍废的片段,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又收了回来。
最末一段视频,四十七分钟。
缩略图里没有人。
只有半张桌子、一只装着水的玻璃杯。
我点开播放。
先传来许家骏的声音。
“姐,拍完了,我去吃饭。”
相机晃动,被放到桌边。
画面正对着一块电脑屏幕。
许嘉宁的声音跟着响起。
“这八十六万,今天转?”
另一个男人回答。
“先转到我公司,备注借款归还。后面再从我这里出去。”
我把音量调低。
那个声音,我听过。
赵承泽。
许嘉宁嘴里的投资人。
“里面有孟行舟以前攒的钱。”她说,“真查起来怎么办?”
“你们是夫妻,他往家里放钱,有什么稀奇?”
鼠标点了两下。
屏幕上的收款名称露出一半。
承泽咨询。
随后,转账金额填进去。
八十六万元。
我手上的擦伤碰到桌沿,蹭下一点血。
视频里,许嘉宁问:“那离婚的时候呢?”
赵承泽笑了一声。
“给他八万。签字就拿,不签就说项目欠钱,他也是知情的。”
“他不会同意。”
“所以明天先签家庭支持声明。后面那页共同债务确认,你别单独拿出来。”
玻璃杯被人往旁边挪了一下。
许嘉宁的手出现在画面里。
我给她戴上的戒指,还在。
“他拍了那么多年视频,没赚出什么名堂。给八万,够他回去折腾了。”
屋外一声雷响。
我伸手去拿水杯,拿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水是凉的。
胃里已经够凉了。
视频仍在继续。
赵承泽说:“他最大的本事,不就是听你的?”
许嘉宁没有反驳。
她说:“家里这些年都是我撑着,他该帮我一次。”
我盯着屏幕。
五十二万。
婚前四年,我跑婚礼、拍产品、剪片子、做旅行账号,攒下五十二万。
她创业时说,两个人的钱放一起,才算一家人。
我转了。
她说公司需要有人做拍摄、剪辑、客服,我做了。
她说家里没人照顾,让我停掉经常出远门的旅行账号。
我也停了。
现在,她把这些年叫她撑着。
门外传来脚步。
我关掉播放窗口。
许嘉宁推开门。
“你怎么还不睡?”
“看相机。”
她盯着我手边的存储卡。
“家骏拍的都是废片,你清掉。里面有公司资料,别乱看。”
我把相机屏幕转过去。
菜单停在设置页。
“以后别借我的东西。”
她眉毛挑了一下。
“你吃住都在我家,一台旧相机分这么清楚?”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往门外走。
“地还没擦。”
我看着她的背影。
“明天再说。”
她停住。
结婚五年,这是我第一次没立刻起身。
门关上以后,我把视频完整复制了两份,退出存储卡,装进干净的收纳盒。
随后打开电脑,翻出我当年转账的记录。
最后,我给杜向东发了条消息。
“有空房吗?”
他回得很快。
“借钱没有,借宿有。你要是来还钱,主卧给你。”
我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打字。
“我来重启人生。”
他隔了十几秒才回。
“带身份证。别把人生重启在我门口,我家门禁认脸。”
【第二章】
第二天六点,我拖着箱子下楼。
岳母正在厨房煮粥。
她看见行李箱,勺子停在锅边。
“你去哪?”
“出去住几天。”
“闹什么脾气?昨晚让你擦个地,你还委屈上了?”
我把门钥匙放进兜里。
“地没得罪我。”
“那是谁得罪你?”
我没回答。
她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嘉宁养你五年,你就这么报答她?”
我握住拉杆,掌心那道擦伤裂开了。
“妈,我这五年,每个月拿的一千八,是家用。”
“钱不都给你了?”
“买菜、交水电、换灯泡,剩下的钱买洗衣液。上个月我买双鞋,您还让我把发票拿回来,说贵了二十。”
她张嘴。
我拉开门。
“您要觉得这是工资,回头我给您招个人。”
“能做饭、打扫、修家电,还能拍宣传片。”
“每天工作十六小时。”
“每月倒贴两百。”
岳母追到玄关。
“你阴阳怪气给谁听?”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粥勺。
“给招聘市场听。”
电梯门合上,我的手机响了。
许嘉宁。
“你把我妈气哭了。”
“让她少看招聘软件。”
“孟行舟!”
她声音拔高。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资料发给我。要我签什么,我先看。”
“夫妻之间,签个字还要审?”
“对。”
电话里只剩她的呼吸声。
我等着。
半分钟后,她挂了。
杜向东开门时,嘴里叼着牙刷。
他看了一眼我的行李,又看了看我手上的伤。
“打架了?”
“修洗碗机。”
“修到净身出户?”
“机器有骨气,吐了根鸡骨头。我差一点,也出来了。”
他嘴里的泡沫喷到门框上。
“你先别逗我。我这儿房贷没还完,笑死了银行不退钱。”
我把昨晚的视频放给他看。
他没刷完的牙,放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他拿起手机。
“报警?”
“先找律师。”
“我认识一个,罗衡。上次我跟租车公司掰扯,就是他帮的。”
“靠谱么?”
杜向东漱了口。
“他替我追回六千块,还制止我发朋友圈骂人。”
“怎么制止的?”
“他说我骂一句,对方可能再追回去。”
上午九点,我坐在罗衡的办公室里。
他看完录像,没有拍桌子。
也没说包赢。
他把笔帽盖好,先问我。
“你签过借条、担保,或者跟赵承泽有资金往来吗?”
“没有。”
“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有你吗?”
“都没有。我做拍摄和运营,没签正式劳动合同。”
“那就别因为别人喊你丈夫,你先认下所有身份。”
他把我的相机卡放回收纳盒。
“原始载体留好。录像可以提供线索,但资金怎么走、借款是否真实,得靠其他材料核对。你自己的账户流水、转账记录、旧合同,先整理。”
我问:“她把钱转走了,还能找回来吗?”
“先申请查清,能保全的及时申请。别在聊天里跟她赌气说钱不要了。”
杜向东在旁边点头。
“听见没?以后你要硬气,就说饭不要了。”
罗衡看了他一眼。
“饭也可以要。”
杜向东把椅子往前挪。
“罗律师,我觉得咱俩特别投缘。”
我拿出许嘉宁刚发来的文件。
前面是肖像授权。
后面附着一份共同债务确认。
二百六十万元。
债权人是承泽咨询。
文件最后留着我的签名位置。
罗衡翻了两页,抬头问我。
“你知道这笔钱的实际交付情况吗?”
“不知道。”
“那今天不签。”
我把手机调成录像,拍下文件完整页面,又保存原文件。
随后给许嘉宁回复。
“共同债务确认我不同意签。肖像使用也不同意。此前没有授权的宣传,请停止使用。”
她立刻打来电话。
“你找律师了?”
“对。”
“你非要把夫妻做成仇人?”
我看着桌上那张二百六十万的纸。
“嘉宁,你先把夫妻做成了借条。”
她那头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以为你现在离了我,还能干什么?”
我打开另一个页面。
那个账号,我停更了五年。
名字仍叫行舟去看看。
后台七万多粉丝,最新一条视频,还是我背着相机走过一条山路。
视频下面,有条上个月的留言。
哥,还活着吗?
我对着电话说:“拍视频。”
许嘉宁笑出了声。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做那个?”
我没跟她争。
挂断电话后,我回复那条留言。
活着。
前几年走了条弯路,现在准备掉头。
杜向东凑过来看。
“先别急着掉头。”
“怎么?”
他指着我带来的两个箱子。
“你搬了一箱电线、一箱硬盘。你裤衩呢?”
我看着行李箱。
过了几秒,我给许嘉宁发消息。
“下午回来拿个人物品,请留人在家。”
她回得很快。
“不是有本事吗?还回来干什么?”
我按住语音。
“有本事也得换裤衩。”
【第三章】
我回许家拿东西时,许嘉宁不在。
许家骏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我的三脚架架在他身后,挂着一件没干的卫衣。
他抬眼看我。
“姐夫,至于吗?我姐让你签个字,还能害你?”
我把卫衣取下来。
“你签。”
他游戏人物撞在墙上。
“关我什么事?”
“亲弟弟,比我这个外人可靠。”
“我又不懂。”
“巧了,我也不懂。”
我拆下三脚架,收进包里。
许家骏扔下手机。
“你别拿走,公司明天还要用。”
“租。”
“你疯了?一家人你收租金?”
“一家人跟我借二百六十万,我收八十块不过分。”
他脸上的肉绷住。
我进储物间,把衣服和证件装好。
角落里,我以前拍旅行片用的旧背包上,压着一箱招商手册。
最上面那本,印着我的脸。
下面一行字。
云栖谷旅居项目联合发起人,孟行舟。
我把手册拿起来。
许家骏猛地站起身。
“那是公司东西,你别乱翻。”
我看着宣传页上的另一行字。
由旅行博主孟行舟全程把关,品质问题个人兜底。
我的手指压住纸边。
“谁让你们写的?”
“赵总说你账号以前有粉丝,放上去有信任感。”
“我同意了吗?”
他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只拍照。”
许家骏拦在门口。
“你少拿这个吓唬人。名字印错,改掉不就完了?”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发给罗衡。
没过一分钟,他回了电话。
“还有没有对应的视频宣传?先找公开页面留存。”
我按手册上的入口点进去。
画面里,我站在一条山路上。
年轻了五岁的我,对着镜头说:“大家跟着我出来,肯定不能白花钱。”
接着,画面切成云栖谷的鸟瞰图。
配音说:“入住有保障,行舟替你把关。”
再切回我。
“有问题,找我。”
我盯着那几秒钟。
这是我婚前拍停车场避坑时说的话。
原话后面,还有一句。
找我,我把投诉电话给你找出来。
他们剪没了。
宣传页下方,一百二十六份旅居套票已售。
每份一万九千九。
咨询区里,一位阿姨留言。
看了行舟好多年,他推荐的,我们放心。
我把手机握紧。
许家骏还在说:“你又没损失什么,不就借个脸?”
我抬起头。
“借我的脸收钱,出事拿我的名字赔?”
他眼珠转了一下。
“不是说了让你签字吗?”
我这才听明白。
那八万不是给我的离婚补偿。
那是他们准备花的钱,买一个出了事会自己站出来的售后。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孟老师,首批入住是不是您带队?我爸妈腿脚不好,冲您的人品才买的。
我想回一句你认错人了,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名字是我的。
脸也是我的。
这句话发出去,对方只会以为我在跑路。
我把宣传页完整保存下来。
给那个人回复。
我没有参与该项目,也没有作出个人兜底承诺。请先保留订单和宣传材料,暂时不要追加付款。我会发布说明。
许家骏见我打字,伸手按住我的行李箱。
“姐夫,你别把事情闹大。我姐公司现在最怕负面。”
我看着他的手。
“那你们最初别把我的脸印这么大。”
他没松开。
我拿出手机,拨给许嘉宁。
她接得很快。
“东西拿完就走,别在家里吵。”
“你弟不让我走。”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家骏,让他走。”
许家骏松手。
我拎起箱子,许嘉宁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看见手册了?”
“看见了。”
“那是营销部门做的,有问题我会处理。你先别发东西。”
“什么时候处理?”
“项目说明会以后。”
“为什么不是现在?”
她压低声音。
“孟行舟,你知道这个项目压了我多少资金吗?这时候否认,你让我怎么收场?”
“用你自己的名字收。”
“你是我丈夫!”
我站在门外。
背包肩带勒着擦伤的手背。
“所以你就能把我剪进任何一句承诺里?”
她没回答。
电话被另一个人接过去。
赵承泽的声音传来。
“孟老师,做生意,别这么较真。你不出面,别人还以为你真有问题。”
我问:“明天的说明会,直播吗?”
“当然。”
“几点?”
“下午两点。”
“行,我到。”
他笑了。
“这才对。夫妻一起把项目做好,比什么都强。”
我挂断电话。
杜向东在楼下等我。
他看我拎着三脚架,眼睛一亮。
“终于全拿回来了?”
我把宣传手册递给他。
他看了半分钟,抬头。
“你不是去拿裤衩吗?”
“顺便拿回来一百二十六户客户。”
他嘴张着。
我拍了拍他的肩。
“别高兴。”
“全是售后。”
【第四章】
说明会那天,许嘉宁把我安排在最边上的座位。
桌牌是工作人员。
宣传屏上,我却是联合发起人。
我指了指两个称呼。
“我这个职务,按距离变化?”
许嘉宁把桌牌扣下。
“今天别开玩笑。”
“我没开。”
她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带这些干什么?”
“核对资料。”
赵承泽走过来,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表带。
“孟老师,放轻松。上台就说几句支持妻子的话,不用谈具体业务。”
我看着他。
“不是联合发起人吗?”
他笑容停了一下。
“营销称呼,别抠字眼。”
工作人员来请我们上台。
直播手机架在正前方,旁边亮着提示灯。
许嘉宁的手搭上我的胳膊。
我把胳膊移开,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主持人先问她。
“许总,事业做得这么好,家庭支持一定少不了吧?”
她看了我一眼。
“行舟一直很支持我。这些年,我们分工不同,他更多承担家庭责任。”
岳母在前排接话。
“他就是不太会上进,好在听话。”
有人笑了两声。
我也笑。
主持人顺势把话递过来。
“孟老师,听说您为了支持妻子,暂时放下了自己的事业?”
“对,放下五年。”
“很难得。”
“所以今天来拿回去。”
主持人举着话筒,没接上。
许嘉宁侧过脸。
“行舟。”
我把宣传手册翻开。
“先说明三件事。我没有投资云栖谷,没有担任项目职务,没有作出个人兜底承诺。”
赵承泽往前跨了一步。
“孟老师,家庭分歧,没必要带到公司来。”
我把手机递给现场负责投屏的工作人员。
“麻烦放这个。”
对方看向许嘉宁。
我没催。
只转向直播手机。
“大家现在看到的宣传片,使用了我五年前的视频片段,改变了原意。完整版,我已经发在本人账号。”
杜向东坐在最后一排,冲我晃了一下手机。
发出去了。
不是存储卡里的私下谈话。
只有我自己的原视频、被剪辑后的广告,以及我的正式说明。
直播间里很快有人问。
为什么同一句话,后面不一样?
宣传页怎么还写个人担保?
主持人伸手想接我的话筒。
我往旁边让开。
许嘉宁压着嘴角。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让所有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他们花了一万九千九,不是来看笑话的。”
第一排,一位中年男人站起来。
“我买了两份。到底有没有住宿保障?谁负责?”
赵承泽立刻接话。
“项目当然有保障。孟老师情绪有些激动,我们先让他休息。”
“我不激动。”
我把手册放在台边。
“我要求停止使用我的姓名和影像。至于项目情况,请负责人回答。”
岳母已经走到台阶旁。
“孟行舟,你端许家的碗,砸许家的锅?”
我看了她一眼。
“妈,锅我修过三回,发票都在。”
台下有人把水呛进鼻子。
她嘴唇抖了抖。
“你还有脸算这个!”
“以前不算,所以你们以为免费。”
赵承泽把另一支话筒打开。
“既然孟老师一定要质疑,我也把话放这里。云栖谷的项目,欢迎实地看。”
他望向我。
“别坐在屋里挑毛病,真到现场,你就知道我们干了多少事。”
我点头。
“地址公开吗?”
“当然。”
“能照着宣传内容,一项项看?”
“随便看。”
许嘉宁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他没理会。
“我们做实业的,不怕镜头。”
这句话被直播收了进去。
我拿起自己的文件袋,下台。
走到门口时,许嘉宁追过来。
她抓住我的背包带。
“把视频删了。”
“不删。”
“你要多少钱?”
我转过身。
她喘了口气,重新把声音放稳。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这些年也辛苦了,有什么要求,我们回去谈。”
她终于说我辛苦。
前提是我的嘴需要重新关上。
我把背包带从她手里抽出来。
“律师会联系你。”
“孟行舟,你今天走出去,以后别求我。”
“好。”
我刚推开门,一个服务员追上来。
“先生,您是孟行舟吗?”
许嘉宁抱起手臂。
“现在知道出事了?”
服务员把一只保温桶递过来。
“后厨韩师傅说,刚才看见您了。以前您给他拍过小店,他给您留了饭。”
我接过保温桶。
里面是两份米饭,一份红烧肉。
服务员又补了一句。
“韩师傅说,您别急着走。他那家新开的山里小院,想请您去拍拍,按您现在的报价。”
许嘉宁的手从胳膊上滑下去。
我拿出手机。
“有他联系方式吗?”
走出大厅,杜向东立刻打开保温桶。
“你刚才真硬气。”
“你先别吃。”
“我替你忙半天,吃块肉怎么了?”
我伸手拿筷子。
“你夹的是最大的。”
他护住饭盒。
“兄弟情能不能别计算得这么精确?”
“能。”
我把小票递给他。
“停车费二十四,精确到元就行。”
【第五章】
韩叔的小院在城外七十多公里。
电话里,他反复跟我说。
“不大,就六间房。你拍好看一点,但别拍得人来了找不着。”
我问:“预算多少?”
“八百。包吃住。”
杜向东在旁边竖起一根手指。
我说:“一千?”
韩叔不说话了。
杜向东用口型提醒我。
一天。
我赶紧补上。
“八百,一天。公共区域和房间实拍,剪一条完整视频。额外修改另说。”
韩叔这才应声。
挂了电话,杜向东盯着我。
“你五年前谈报价,可没这么虚。”
我把旧背包拉好。
“五年没谈钱,嘴有点生。”
他拿起车钥匙。
“练。先把报价单写出来,别张嘴就友情价。”
“友情价是什么价?”
“你拍完再告诉我。”
“那我今天就友情价一千二。”
杜向东发动车子。
“你这嘴生得挺快。”
韩叔的小院原先是村里的粮站,院墙刷过白漆,六间客房的门牌还没装齐。厨房里有人切菜,刀落在砧板上,清脆得很。
韩叔站在门口迎我。
“房间不算大,床单都是新换的。你先看,看完再拍。”
我打开相机,先检查窗户、床铺、热水器和消防通道。
韩叔跟在后面,问:“拍景色就行,这些也要拍?”
“客人买的是住宿,不是墙上的云。”
我拿尺子量了下床边通道,又把热水器的型号记下来。
“有些人带老人来,房间能不能放下折叠椅,要提前说清楚。”
韩叔点头。
“你想得细。”
“以前有人找我拍过旅居项目,宣传写得比房间宽。”
他说:“那就更该拍清楚。”
我没把云栖谷的事告诉他。
他看见我手背上的伤,拿来一瓶消毒水。
“拍东西也要受伤?”
“修洗碗机。”
“那机器该赔你医药费。”
我笑了一声。
这次是真笑。
拍摄从上午开始。
我先拍房间实景,再拍院里的菜地、餐桌和附近的公交站。每个镜头都留足时间,把门牌、尺寸和交通信息拍清楚。
杜向东负责拿反光板。
他拿反了三次。
第三次,我说:“你把银面朝我。”
他把黑面转回来。
“我看你脸色不对,给你遮阳。”
“我不是在太阳底下。”
“这就是艺术,得有光影。”
我没理他,把拍摄计划表递过去。
“你去问韩叔,哪几道菜今天能做。拍完饭菜,记得把食材来源问清楚。”
杜向东看了眼表格。
“你还真把这当工作了。”
“我现在就是来工作的。”
“我知道,我是说你这人突然正常,有点让人不习惯。”
我举起相机。
“你再说一句,反光板按小时收费。”
下午四点,素材拍完。
韩叔把合同递给我,已经按一千二写好。
他问:“视频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晚发你初剪,明天确认细节。确认后我再发布。”
“账号上能发吗?”
“可以。需要标清楚这是你家的小院,别把我说成股东,也别写终身推荐。”
韩叔笑了。
“我没那么多钱请你当终身推荐。”
我收起合同。
回城的路上,杜向东一路没开音乐。
我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怕你开口就给自己加价。”
“那你怕得挺对。”
晚上十点,我剪完视频。
没有旁白,没有夸大的滤镜,也没有一句住进来就不想走。
我把房间面积、附近车站、餐食安排和价格放进字幕里。
最后一个画面,是韩叔端着两碗面站在院门口。
他说:“路远的提前打电话,我去车站接。”
视频发出去后,我给他发了链接。
十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有人问有没有停车位。”
“有。”
“又有人问离车站多远。”
“我字幕里写了。”
“还有人问你下周还拍不拍。”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评论。
“这两天先不接新单。你先把咨询接住,问题记下来,别随口承诺。”
“知道了。”
韩叔顿了顿。
“行舟,你回来拍东西,整个人说话都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你每句都在问别人行不行。今天你先告诉我,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
我没回答。
电话挂断后,我收到一条私信。
我是云栖谷的客户,家里老人已经订了下个月的房。宣传里有你出镜,我想问你到底参没参与。
我把对方发来的订单信息保存下来。
随后回复:
我没有参与项目,也没有授权云栖谷使用我的姓名和影像。订单、付款记录、宣传页面请一并保存。相关退款和履约问题,请直接向销售方书面提出。
对方回复了一句:
我妈看了你以前的视频,才说这次相信你。
我握着手机,指节顶住边框。
这不是夸奖。
是我以前留下的信任,被人拿去换钱了。
我把回复转给罗衡。
他回我:
不要替客户做法律判断,也不要承诺退款。继续收集具体订单信息,必要时引导他们找正规渠道维权。你自己的声明保持事实。
我回复收到。
紧接着,账号后台弹出一条通知。
你的视频疑似涉及商业争议,请补充授权证明。
我的旧视频被投诉了。
投诉方是云栖谷官方账号。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许嘉宁的电话。
“你为什么要把项目客户引到自己账号上?”
“是客户来问我。”
“你发了视频,说自己没有参与,还让他们保存订单。这不是误导是什么?”
“宣传用了我的名字和视频,我说明事实。”
“你就是想逼公司退款。”
“退款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通知。
“以前我也没发现,你们会把我的名字写进个人兜底。”
“那是营销部门的工作。”
“是谁审批的?”
她没回答。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继续整理旧视频的原始文件。
“签字文件是谁准备的?”
“我只是让你配合项目。”
“共同债务确认也是配合?”
她把声音压低。
“那份文件我没看完。”
“你签了审批吗?”
电话那边响起一声关门。
“行舟,事情没必要闹到这个程度。你把视频撤掉,我们私下谈。”
“宣传下架了吗?”
“还在走流程。”
“那我的视频不撤。”
她吸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问题都是我造成的?”
“我现在只确认一件事,谁用了我的名字,谁负责把授权问题处理清楚。”
“你还真去拍视频了?”
“拍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里没多少笑意。
“那个账号早没人看了。你别折腾自己。”
我挂断电话。
桌上放着罗衡整理的材料清单。
我按顺序上传银行流水、旧合同、账号原始视频和宣传页面截图。
五十二万的转账记录在其中。
那笔钱分三次转入嘉宁公司的账户,每笔备注都是共同经营备用金。
公司的工商资料里,我不是股东。
劳动记录里,没有我的名字。
但她的宣传材料里,我是联合发起人。
客户订单的说明页里,我又成了个人兜底人。
同一个孟行舟,在不同文件里承担不同责任。
许家骏发来语音。
“姐夫,你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公司也没说不还你那笔钱。”
我听完,把语音转给罗衡。
几分钟后,罗衡打来电话。
“别回他。语音保存原文件。让他以后通过律师沟通。”
“他承认公司欠钱了。”
“这对你有帮助,但不能当成最后结论。完整上下文要留好,不要截成一句发网上。”
我答应下来。
中午,云栖谷官方账号发了公告。
公告称,个别视频拍摄人员与公司产生家庭矛盾,擅自发布不实言论。项目经营正常,所有宣传内容以官方页面为准。
评论区很快吵起来。
有人骂我借家事蹭流量。
有人贴出订单截图,问个人兜底的字是谁写的。
许嘉宁公司的运营负责人联系我,让我协助澄清。
我问他:“澄清哪一项?”
对方发来一份声明草稿。
里面写着我曾以联合发起人身份参与项目宣传,双方目前对项目责任认定存在分歧。
我回复:
我没有同意这份表述。请先停止使用我的姓名和影像。
对方马上拨了电话。
“孟老师,我们是想把影响降到最低。”
“那就把我的内容下架。”
“公司要走流程。”
“我的授权不需要公司走流程。”
“你这样,会让客户觉得项目有问题。”
“项目有没有问题,由合同和实际履行说明。”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是不是想趁这个机会做账号?”
我看着自己的主页。
粉丝数停在七万三千多。
“是。”
对方似乎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
“你承认了?”
“我做视频是工作。你们用我的脸,也是工作。需要授权就谈授权,需要下架就下架。”
我挂断电话。
杜向东端着两杯咖啡进来。
“谁又找你?”
“公司运营。”
“他们要什么?”
“让我配合发一份说不清责任的声明。”
“你拒绝了?”
“对。”
他把咖啡放下。
“那你想发什么?”
我打开文档,打下标题:
五年前停更的原因,以及我为什么重新拍片。
杜向东凑近看了几行。
“你要把家里的事全讲出来?”
“只讲和账号有关的。”
“那婚姻呢?”
“不是每个细节都该让别人看。”
我删掉一段关于岳母的抱怨,又删掉一段对许嘉宁的评价。
最后只留下事实:
我停更,是因为家庭分工和工作安排发生变化。
我现在复更,因为我想重新工作。
云栖谷使用我的身份宣传,未经我同意。我已提出下架要求。关于项目履约,我不做判断。
杜向东看完,问:“这样够不够有流量?”
“我不是来编故事的。”
“那就行。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流量,是别再替别人写剧本。”
视频上传前,我把镜头对准自己。
录了三遍。
第一遍,我在开头讲了许嘉宁的名字。
删掉。
第二遍,我解释了太多家庭琐事。
删掉。
第三遍,我只说:
“停更五年,我有一段时间没拍东西。现在重新开始。我的视频只推荐我实际体验过的内容,合作要标注,没参与的项目不替别人背书。以前的账号,我会逐条检查。拍得不好的地方,我认;没说过的话,我不认。”
我按下发布。
两分钟后,播放量只有一百零七。
杜向东把咖啡推给我。
“你看,互联网没有因为你复出而停止运行。”
“我知道。”
“你看起来有点失望。”
“我在等客户留言。”
“你刚才说不看数据。”
“我说的是不把数据当饭吃。”
“那你先把这杯咖啡当饭喝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到半小时,罗衡发来消息。
许嘉宁公司提交了一份材料,称你曾签署过一份项目协作确认。附件里有你的电子签名。
我点开文件。
签名是我的。
可我从没见过这份确认。
文件日期显示在四个月前。
我盯着签名下方的条款。
其中一行写着:
本人认可个人影像可用于云栖谷项目推广,并确认对相关宣传内容承担连带责任。
电子签名的笔迹,和我在婚姻登记材料上的签名一致。
我把手机递给罗衡,问他:
“这份签名是怎么来的?”
【第七章】
罗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文件放大,查看电子签署平台、时间戳和签署记录。
“先别急着说伪造。你有没有在这段时间里签过平台文件?”
“签过嘉宁公司的报销确认。”
“用的同一个平台?”
“可能。”
他记下平台名称。
“你记不记得当时怎么签的?”
“她发给我一个链接,说是确认拍摄费用。我在手机上签了最后一页,没看到前面的附件。”
“先找原始短信、邮件和平台通知。确认书有没有完整版本,也要申请调取。”
我看着那份签名。
“签的是报销,怎么变成了连带责任?”
“这要查。现在不跟她对质,先固定材料。”
我把旧手机拿出来。
屏幕右下角裂着一条细缝,开机后卡了两次,才找到四个月前的短信。
许嘉宁发来一条链接。
报销确认,签最后一页就行,我赶着开会。
链接后面还附了一张报销单截图,金额三千二百元。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
签署平台发来的完成通知里,没有文件名称,只有一串编号。
罗衡看完说:“这不是最终结论,但能说明你收到的签署说明,和目前这份责任确认不一致。我们正式申请调取后台记录。”
我又找出银行流水。
四个月前,公司给我转了三千二百元,备注是拍摄报销。
许嘉宁没给过我项目责任确认。
至少,我没有同意过这种内容。
下午,罗衡发出律师函,要求停止使用我的姓名和视频,并提供完整授权、签署记录及项目宣传审批链。
我把旧视频的原文件逐条备份。
做完这些,我打开账号后台。
昨天那条复更视频已经有两万多播放。
评论有夸我回来的,也有骂我忘恩负义的。
其中一条说:
你吃许家的住许家的,现在出来翻旧账,真有脸。
我盯着这行字,手停在回复框上。
杜向东端着水站在旁边。
“想回?”
“想。”
“回什么?”
“这几年我给了家里多少钱,做过多少工作,没必要在评论里一条条报。”
“那就别回。”
“怕吗?”
“我怕你回完,评论区变成家庭流水账大会。到时候人家还得收门票。”
我把回复框关了。
晚上,许嘉宁出现在杜向东家楼下。
她没上来,只给我打电话。
“下来。”
我让杜向东陪我去。
她看见他,先皱眉。
“我们夫妻说话,你跟来做什么?”
杜向东说:“我现在是见证人。”
“你到底收了多少钱?”
“八百,包反光板。”
“我不是问你。”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往她那边走。
“找我什么事?”
她拿出一份文件。
“把律师函撤了。”
“先回答签名文件的事。”
她手里的纸折出一道弯。
“那是公司同事整理材料时弄错了。”
“怎么错的?”
“平台自动带入旧文件,具体情况还在查。”
“你也不知道?”
“我当时没看到。”
“那你为什么拿它来证明我承担责任?”
她眼神闪了一下。
“因为公司现在需要处理投诉。”
“所以找一份你说没看过的文件,证明我签过?”
“孟行舟,你能不能先把公司和家里分开?”
“是谁把我签进公司材料里的?”
她把文件塞回包里。
“项目现在有一百多户客户,供应商也在催款。你公开否认身份,会让他们更难收场。”
“那就按事实处理。”
“你要的五十二万,公司会还你。”
“什么时候?”
“我安排。”
“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她脸上的表情沉下去。
“你非得逼我到这一步?”
“我没有让你转走钱,也没有替你签文件。”
她忽然把包往地上放。
“钱不是转到我私人账户,是项目资金周转。赵承泽说只要撑过这几个月,项目卖出去就能全部补回来。”
“那二百六十万共同债务呢?”
“公司有借款。”
“你知道有我名字吗?”
她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八十六万转去哪了?”
她看着我,眼眶里泛起一层红。
“我只是想把公司救回来。”
“救公司的办法,是先把我写成担保人?”
“你是我丈夫,我以为你会帮我。”
我看着她。
“我帮过你五年。”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那你还想怎么样?”
“把我的名字撤下来。把我的钱说清楚。其他的,律师谈。”
她一步也没动。
“你以前不是这么绝情。”
“以前我以为你会把账说清楚。”
她忽然提高声音。
“我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你知道吗?我每天在公司里扛项目,你在家里拍你那些没人看的视频。你现在拿到一点流量,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杜向东把手机抬了抬。
“我在录音,提醒你一下。”
许嘉宁猛地转向他。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没签字的路人。”
她把视线转回来。
“孟行舟,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求你?”
我没有回答。
她拎起包,转身走了。
走到车边,她又停住。
“你别后悔。”
车门重重合上。
我看着她的车驶出小区。
杜向东关掉录音。
“你刚才的表情有点像在等什么。”
“我在等她说出更有用的话。”
“那她说了吗?”
“她承认了公司有借款,但没承认我签过。”
罗衡很快收到录音副本。
第二天,他回复我:
她的陈述有参考价值,但不代表责任已经确认。继续等平台记录。
当天晚上,云栖谷发来一份补充宣传材料。
里面新增了三份电子签署记录。
其中一份的签署时间,正好是我在家里睡着的那天凌晨两点十六分。
我那天晚上,手机就在床头。
可签署平台的登录地点,显示在公司会议室。
【第八章】
电子签署平台在第三天给出回执。
后台记录显示,责任确认文件不是我当初打开的报销链接。
公司账户创建了新文件,添加我的签名图片,再上传至项目资料库。
签名图片来源,是四年前一份家庭借款文件。
平台记录里没有我的手机号验证,也没有短信验证码。
我看完文件,背脊贴上椅背。
原来不是我糊涂签错了。
是有人把我的签名剪下来,贴到了另一份文件里。
罗衡把回执转给公司法务,并向平台申请出具盖章说明。
“这份材料可能涉及违法,但先不对外下结论。公司要是继续拿它向客户或第三方使用,就按证据走程序。”
我说:“这份签名是谁上传的?”
“后台账号属于项目运营主管,赵承泽有审批权限。具体是谁操作,要结合登录记录和公司内部材料。”
我想起那个在说明会上说欢迎实地看的男人。
“他会承认吗?”
“不会。”
罗衡合上文件。
“所以才要证据。”
许嘉宁公司没有回复律师函,云栖谷的宣传页面却突然下架了我的照片。
同时,官方账号发出新公告。
孟行舟先生曾参与项目早期内容拍摄,相关宣传均经其本人同意。现双方对个人授权范围存在分歧,公司已安排沟通。
我看完公告,给罗衡发过去。
他回复:
只做事实回应,不做人身攻击。要求平台保留页面快照。
我登录账号,录了一条新视频。
“云栖谷已下架我的照片,但今天发布的说明仍称我曾同意项目宣传。我没有签署该授权。签名争议正在通过平台记录核实。任何客户需要确认订单,请与项目方直接沟通。我不替项目方承诺退款,也不会阻止客户依法维权。”
视频上传后,一个买了套票的中年女人给我发来语音。
“孟老师,我是看你的视频才买的。公司说你参与了,我想问清楚,你到底有没有去过云栖谷?”
“我没有去过。”
“那宣传里那个你呢?”
“是我五年前的旧视频,被剪辑后用于项目推广。我没去过宣传里的房间,也没体验过他们的服务。”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腿不好,原来想让他住一个月。现在公司让我们补签一份延期确认,说签了就能安排入住。”
我问:“你收到书面合同了吗?”
“发了一个链接,说是延期,不影响原订单。”
“先把完整文件保存下来,别在没看清的情况下签。”
她说了声好。
又问我:“你能帮我们联系他们吗?”
“我可以把公开的客服和投诉渠道发给你。具体合同问题,建议让律师看。”
她没再要求我兜底。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相机里自己的脸。
我不想继续替别人负责。
但我也不愿再让自己的名字,成为别人推开客户的门。
杜向东坐在旁边拆快递。
“你现在要不要拍个视频,教大家怎么识别宣传页?”
“能拍。得先确认具体内容。”
“你凡事都要确认,挺像律师。”
“律师比我收费高。”
他把一袋面包放到桌上。
“那你今天的创作主题是什么?”
“去云栖谷实地核对宣传内容。”
“你不是没参与项目吗?”
“所以我去看公开场地,不冒充负责人,不接触公司内部资料,只核对广告写过的公共信息。”
“他们让你进吗?”
“不让,我就在公示区域拍。”
第二天上午,我和杜向东开车到了云栖谷。
景区入口挂着宣传牌,写着距车站三分钟步行。
我们从车站出口走到入口,用时二十七分钟。
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我们。
“你们有预约吗?”
“没有,我们只在公开区域拍摄。”
“这里不让拍。”
“入口是公共道路吗?”
他没回答,打电话叫来项目经理。
赵承泽很快出现。
看见我的相机,他脸上没有笑。
“孟老师,这是我们的内部项目。”
“外面这块宣传牌也是内部?”
“你到底想干什么?”
“核实宣传内容。”
“你又不是客户。”
“我以前的影像在宣传里。客户问到我,我有义务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
赵承泽抬手挡住镜头。
“你把相机放下。”
我往后退开。
“不要碰设备。”
杜向东站在我旁边。
“公共区域,我们不进园区,不拍工作人员,也不拍客户。”
赵承泽指着入口。
“我可以报警。”
“可以。”
他拿出手机。
“你现在就走。”
“请把你们宣传中所谓三分钟步行的起点说清楚。”
“别装糊涂。”
“我在问你广告怎么计算。”
他没回答,叫保安把我们带离入口。
保安走近时,我收好相机,主动退到路边。
没人动手,也没有发生推搡。
赵承泽转身回去前,扔下一句:
“你今天拍到的东西,一条都别发。”
我打开手机里的计时器。
“我拍的是公开路线。内容会保留原始文件,发布前请律师确认。”
他脚步顿了一下。
杜向东小声问:“你是不是故意说律师两个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得这么熟练?”
“律师现在是我最贵的朋友。”
我把路程、站点和入口拍进镜头。
视频还没发,罗衡先给我打来电话。
“公司刚递交了新的材料,称你参与过项目验收。附件里有一张现场合影。”
“我去过云栖谷吗?”
“你自己最清楚。”
“没去过。”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的?”
我点开他发来的截图。
照片里,我站在酒店大厅,身后是云栖谷的项目背景板。
可我一眼就认出那件外套。
那是五年前,我参加婚礼拍摄时穿的。
云栖谷项目背景板上的日期,却是今年。
【第九章】
我把照片放大。
那不是合影。
是我的旧视频截图,被贴在了会议现场的照片里。
画面边缘还能看见一块颜色断开的墙面。
罗衡说:“先别发。把旧视频原文件找出来,最好能对应出截图时间。”
我回到车里,翻出五年前的硬盘。
那年我拍过一场婚礼,酒店的宴会厅有一面红色背景墙。
截图里的外套、发型和相机带,都能在原片里找到。
我将原片导入电脑,逐帧比对。
照片所用的源画面,拍摄时间是五年前十一月。
云栖谷项目现场合影的日期,却在今年三月。
杜向东端着盒饭走过来。
“你找到原片了?”
“找到了。”
“能证明他们把你的旧画面贴进去?”
“背景、服装、画面编号都对得上。”
“那就发?”
“先给律师。”
罗衡确认后,建议我提交给平台和公司法务,要求说明照片的制作来源。
当天下午,许嘉宁亲自来找我。
她没有去杜向东家,而是在我租的工作室门口等。
“你已经有证据了,为什么还不肯谈?”
“谈什么?”
“我可以把你的五十二万先还一部分。”
“剩下的呢?”
“等项目回款。”
“我不接受没有时间的承诺。”
她捏着一只文件袋。
“公司最近周转不开,客户又都在催。赵承泽说先把宣传扛过去,等新投资进来就好。”
“他拿我的签名做了责任确认。”
“我知道平台记录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
“你来是想让我撤掉律师函,还是想让我公开替你澄清?”
“我想让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没替你做决定。我只要求你们停止用我的名字。”
“我已经让运营下架了。”
“公告还在说我同意过。”
“那是公司法务写的,我没参与。”
“谁签的审批?”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里有一份还款协议。公司先还你二十万,剩下的钱一年内分期。”
我没有接。
“共同债务呢?”
“撤掉。”
“责任确认呢?”
“公司会更正。”
“广告里那些客户承诺呢?”
“我会安排处理。”
“你现在说的每件事,都没有日期。”
她把文件袋收回去。
“我也有难处。”
我看着她。
她嘴唇干裂,眼下发青,原本梳齐的头发散了一缕。
以前我会先问她有没有吃饭。
这次我没有问。
她低下头。
“行舟,我不是故意想害你。”
“我知道你想救公司。”
“那你为什么一点余地都不给我?”
“因为你救公司的办法,是让我承担你们的债。”
她抬起头,眼泪停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哪里错了?”
“我不该让人拿你的签名做确认。”
“你还让谁拿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我没有让他伪造。”
“那你知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这时,赵承泽的车停在路边。
他推门下来,先看见我,再看见许嘉宁手里的文件袋。
“你跑来找他做什么?”
许嘉宁说:“我在处理。”
“处理什么?公司马上要开会,你现在跟他谈钱?”
赵承泽看向我。
“孟老师,你一条视频,害公司损失多少客户,你算过吗?”
“我没有说你们项目不能履约。”
“你一直暗示项目有问题。”
“我只说我没有参与。”
“你做账号的,难道不明白观众会怎么想?”
“明白,所以我只说事实。”
赵承泽把手伸向许嘉宁。
“协议给我。”
许嘉宁把文件袋往身后藏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脸色沉下来。
“公司借款,你说是自己的事?”
许嘉宁咬住嘴唇。
“你跟我说那八十六万只是临时过账。”
“我是为了保住项目。”
“你说客户款还没动。”
“我没动客户款。”
“那你让公司开票,钱去了哪里?”
赵承泽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现在要在外面跟我翻账?”
我举起手机。
“松手。”
他看了我一眼。
“轮得到你管?”
“你们刚才谈的是公司材料和客户款,录音已开启。”
他松开手,往我面前逼了一步。
杜向东挡在我旁边。
“别动手。”
赵承泽咬着牙,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一刻,许嘉宁的手还在发抖。
我关掉录音。
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准备记录自己听见的内容。”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你可以把材料交给律师。”
她低头看着那只文件袋。
“这份协议是我让财务起草的。”
“那就把原件给律师。”
“我想先让事情停下来。”
“停下来,不等于解决。”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许嘉宁公司发布公告,称相关电子签署材料正在核查,并暂停使用我的姓名、肖像及个人经历。
同一天下午,云栖谷的项目对外暂停销售。
我的账号评论区里,有人问我是不是满意了。
我没有回复。
我满意的不是谁倒霉。
我只是不再替他们继续签字。
【第十章】
许嘉宁公司停掉新销售后,客户开始集中要求退订。
公司发布了分批退款方案,却没有公布资金来源。
罗衡提醒我,不要参与他们的退款安排,也不要代替客户签任何文件。
我把收到的相关咨询整理成清单,交给律师和消费者投诉渠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合同。
我只说我亲眼见过、亲自做过的事。
许嘉宁提交的还款协议没有签。
她后来把公司账目交给会计师复核,确认那笔五十二万被记作股东借款,账上却没有我的股东身份。
罗衡要求公司说明资金性质。
公司答复,双方仍在协商。
我继续催收,不再把夫妻关系当成抵押。
两周后,我收到第一笔还款。
二十万元。
剩下三十二万,签署了有明确日期和违约责任的分期协议。
共同债务确认被撤回。
公司也向相关合作方更正了我的个人责任。
至于伪造签名的事,平台提供了后台账号和文件生成记录。公司内部调查后,赵承泽的项目审批权限被暂停。
他没有找我道歉。
我也没等。
许嘉宁在律师的安排下,和我谈了离婚。
财产、债务、个人物品逐项列清。
她提出把婚戒还给我。
我看了一眼。
“那是你戴过的。”
“你买的。”
“钱从共同账户出的。”
她把戒指放回桌面。
“我以为我们能过一辈子。”
“我也以为。”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协议。
“你以前总说,家里的事不用算这么清。”
“现在算清楚,反而省事。”
“你恨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等了很久。
“我不想再靠恨你过日子。”
她把签字笔拿起来,手停在纸上。
想签,又放下。
“你以后还拍旅行视频吗?”
“拍。”
“你还会推荐别人去住吗?”
“只推荐我自己去过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
“那挺好。”
她终于签了字。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雨已经停了。
杜向东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份盒饭。
“签完了?”
“签完了。”
“庆祝一下?”
“你买的饭?”
“我请。”
我看他一眼。
“上个月你还欠我停车费。”
“都离婚了,你还记着停车费?”
“欠账不看婚姻状态。”
他把盒饭往我怀里一塞。
“拿去。今天我还你。”
回到工作室,我打开账号。
昨天发布的山村小院视频,点赞数停在四万多。
韩叔发来消息,说周末的房间订满了。他问我要不要再拍一条厨房和周边路线。
我回复:
可以,按合同报价。
他回了一个好字。
账号后台多出一条合作邀约。
一家公司想请我做三个月的旅居体验,每月提供三次实地拍摄费用,要求写明广告标识、体验范围和交付期限。
我把合作合同发给罗衡看。
杜向东瞄了一眼。
“你现在连拍视频都先过律师?”
“吃过亏。”
“合同没问题呢?”
“签。”
“有问题呢?”
“改。”
他点头。
“这就叫重新开始。”
“这叫按合同办事。”
三个月后,我接到韩叔的电话。
他说村里修好了去车站的接驳车,想让我拍一条新路线。
我带着相机过去。
那家小院的门牌已经装好,厨房里添了两张长桌。韩叔正给客人分菜,见我进门,朝我抬了抬手。
“这次吃饭算不算拍摄费?”
“合同里没写。”
“那我给你加一道菜。”
“合同里也没写加菜。”
他转头对厨房喊:“那就写进下一份合同!”
杜向东把相机架好,自己站到镜头外。
“你来一句告别错的,风景正好。”
我调好焦距,看见他在镜头后比划。
“别念广告词。”
“我这是真心话。”
“你的真心话,按分钟收费。”
我按下录制键。
“这里离车站二十七分钟,店家提供接送,房间大小和价格放在视频下方。吃饭需要提前预约,附近没有便利店,建议到之前买好日用品。”
韩叔在镜头外提醒:“泡面我店里有。”
我停下录制。
“那也写清楚,泡面另收费吗?”
“免费!”
杜向东笑出声。
我重新开始。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天边的雨云散开。院门外的接驳车停稳,几位客人提着行李走进来。
我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检查声音、曝光和车牌。
没有被剪掉的承诺。
没有替别人担下的责任。
我把视频发进剪辑软件。
标题打了八个字:
告别错的,风景正好。
发布页面跳出确认框。
杜向东凑过来。
“这次总能火了吧?”
“谁知道。”
“你不是刚拿到一个高赞视频?”
“那条是客户问路线,拍得清楚才有人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博主。”
我点下发布。
“我本来就是。”
第二天早上,视频点赞突破了一百万。
第三天,数字到了三百万。
许嘉宁在中午给我发来消息。
“我看见你的视频了。恭喜。”
我读完,没有立刻回复。
五分钟后,我打下两个字。
“谢谢。”
她没有再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整理下一条路线的拍摄清单。
杜向东在门口探头。
“走不走?今天去拍海边。”
“报价确认了吗?”
“确认了,交通另算。”
“合同呢?”
“签了。”
我拿起相机。
“那走。”
车开出城时,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
我看了眼窗外,没问目的地以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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