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拿绝症求复合,我递上存着二十万的卡。
“治病缺钱可以借,感情给不了。”
我回家给女朋友做了一桌菜。
饭没吃完,婚礼请柬到了。
新郎是我。
我女朋友负责递戒指。
【第一章】
许曼把病历放到桌上时,我正在解围裙。
午市刚结束,灶上还炖着牛腩。
她看了看我的袖口。
“你就穿这个来见我?”
“你约在我店里。我总不能穿西装炒菜。”
她抿住嘴,把病历往前推。
纸边压住了桌上的菜单。
我看完,伸手关掉头顶正对着她吹的空调。
她的手指跟着动了一下。
“既安,你还是记得。”
“那个出风口漏水。上午刚滴进顾客的酸梅汤,赔了人家两份。”
她的手停住。
我拉开椅子坐下。
“检查结果,你妈妈知道吗?”
“知道一些。”
“有人陪你去医院?”
她没有回答,眼泪先落下来。
我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她没接,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现在每天睁眼,都不知道还能看见几次太阳。”
我把纸放到她手边,抽回手。
“先按医院安排治疗。”
“我不是来找你谈治疗的。”
她盯着我。
“我想回来。”
后厨传来一声锅铲碰撞。
邵诚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桌上的病历,又缩了回去。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真需要钱,可以借。你把缴费单给我,借款写清楚,我直接转。”
许曼垂眼看着卡。
半晌,她笑了一声。
“你现在打发我,都这么熟练了?”
“不是打发。你今天找我,说要谈治病的钱。”
“我说的是,只有你能救我。”
我把卡往回挪了一点。
“治病找医生。缺钱我能帮。别把两件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握紧纸巾。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讲道理?”
“就是因为你这样了,钱和人更得讲清楚。”
她的呼吸压在喉咙里。
“苏禾不让?”
“我不让。”
“你还没问她。”
“我谈恋爱,不是她在管理出租屋。别人看中了,就能来问租金。”
许曼抬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不要一辈子。”
她伸出手指。
“一百天。”
我看着她。
“你把这一百天给我。等我不在了,你再回去找她。我不会耽误你们多久。”
我握住杯子的手收紧。
杯壁还热着。
她见我没说话,往前挪了挪。
“她有那么多年,我只有这点时间。分给我一点,很过分吗?”
我把杯子放下。
“许曼,苏禾不是开银行的。”
“什么?”
“她的日子,不负责给你放贷。”
她嘴唇动了动。
我拿起手机,放在桌面上。
“后面涉及钱,我想录音。你同意,我们继续谈。不愿意,今天就到这里。”
她看了眼手机。
“你防我?”
“我防解释不清。”
她抽了一张纸擦眼睛。
“录吧。反正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我按下录音。
“治病缺钱,二十万以内可以谈借款。复合不可能。我有女朋友,我会和她继续过日子。”
“你就不怕以后后悔?”
“后悔是我自己的事。”
“我们六年。”
“分开三年了。”
“你以前说过,这辈子只给我做饭。”
我往后厨看了一眼。
邵诚正端着三份炒饭往外走,听见这句,脚底打了个滑。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姐,那本店经营范围可能有点超标。”
许曼转头瞪他。
邵诚端起水壶。
“我闭嘴。你们聊,我去给其他九十七个爱情竞争者送饭。”
我按了按眉心。
许曼把纸巾揉成一团。
“他还是这么没分寸。”
“他替我挡了午市,现在还得替我看锅。”
我站起身。
“钱的事,你想清楚再联系我。”
她伸手按住卡。
“如果我借了,你是不是就会来看我?”
“借钱不附带陪护。”
“那你为什么借?”
我看着她。
“你妈妈当年替我爸垫过住院费。钱后来还了,人情我记得。你病了,我能帮这一部分。”
她眼睛里刚亮起的东西,停住了。
“只是因为我妈?”
“还有,我们认识过。我不至于见你治病缺钱,还伸脚把门踢上。”
“那你就能眼看着我难受?”
“我不能为了让你好受,让苏禾每天坐在家里等一个借出去的男朋友。”
许曼的手从卡上松开。
我收好卡,关掉录音。
她在身后喊我。
“周既安,你今天走出这扇门,就别再回来。”
我扶住门把,回头看她。
“这是我的店。”
她张着嘴。
我补了一句。
“你要是想静一静,可以坐到四点半。五点开晚市,这桌有人订了。”
【第二章】
我到家时,苏禾正趴在餐桌上裁纸。
她脚边放着一只纸箱,上面写着文化园周六市集。
我把菜放下。
“桌子借我半小时。”
她举着美工刀,没抬头。
“收租。一个糖醋里脊。”
“再加个清蒸鲈鱼。”
她停下刀。
“你把前任领回来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上贡?”
我洗完手,帮她把纸收进箱子。
“见完了。她不要钱,要复合。”
苏禾把刀收回刀鞘。
咔哒一声。
“你怎么说?”
“钱能借,人不行。”
“卡拿回来了?”
我把钱包打开给她看。
她点头,继续收拾桌子。
“昨天说的那笔钱,只动你转让旧铺面剩下的款。店里工资、供货款、我们一起存的房租,都不能碰。”
“知道。”
“也别为了撑面子,跑去借钱再借给她。”
“我又不是中间商。”
苏禾看我一眼。
“你以前干过。”
我被堵得没话说。
她把最后一叠画稿抱进书房。
“我可以接受你帮她治病。”
她站在门口,手指捏住纸边。
“但我不接受你回来告诉我,她太可怜了,让我懂点事。”
我把围裙系上。
“你不用领这个任务。”
“还有。”
“你说。”
“你别拿给我做饭,当你的免检证。”
我刚拿起锅铲,又放下。
“行。先汇报,后做饭。两项分别验收。”
她把门推开,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先把蒜剥了。”
那天我做了四菜一汤。
鱼刚出锅,邵诚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看同学群了吗?”
“没有。”
“先别喝汤。”
“怎么?”
“容易喷。”
我点开群。
一段视频挂在最下面。
画面里,许曼拿着纸巾,我把卡推到她面前。
我的声音被剪成两句。
治病缺钱可以借。
借钱不附带陪护。
前后都没了。
配上的文字,是她想在生命尽头再见旧爱,对方只愿意谈钱。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有人劝我回去看看。
有人说做人别太绝。
还有人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苏禾就这么容不下一个病人吗。
苏禾端着饭坐到我旁边。
“谁拍的?”
“她手机靠在纸巾盒上。我以为她在等电话。”
“你录的完整版本呢?”
“在。”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发。别先跟他们吵。”
我把完整录音发进群,补了一句。
“本人没有复合意愿,与苏禾无关。借款是真,复合是假。请不要替我安排感情。”
有人撤回了消息。
也有人没听。
一个老同学接着说,人家都绝症了,你非得分这么清楚?
我直接拨了他的语音。
他接得很快。
“既安,我是为你好。”
“你现在结婚了吗?”
“结了,怎么?”
“那你愿不愿意把你老婆借给她前任三个月?”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接着问。
“不愿意?”
“这能混着说吗?”
“你刚才分我的时候,分得挺均匀。”
他挂了电话。
邵诚在群里发了一句。
大家先别着急献爱心,献之前看清楚,捐的是不是自己家的。
苏禾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肩膀抖了两下。
我给她夹鱼。
“刺挑了。”
她刚伸筷子,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许曼发给她的。
一张电子请柬。
日期就在周六。
地点是文化园。
新娘许曼,新郎周既安。
下面还有一行。
感谢苏禾女士成全,诚邀担任戒指递送嘉宾。
苏禾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伸手拿手机,刚碰到屏幕,又有一段语音弹出来。
许曼的声音很轻。
“苏禾,我知道你难受。但我已经没有以后了,你有。你能不能把他还给我一次?”
苏禾把筷子放下。
我立刻拨了过去。
许曼接通,第一句就是哭腔。
“既安,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请柬撤掉。”
“只是一个仪式。”
“撤掉。”
“我都没要求领证。”
“你要不要再夸夸自己懂事?”
她吸了吸鼻子。
“我只是想穿一次婚纱。”
“那你穿。新郎自己找。”
“你为什么连这点愿望都不肯给我?”
我看着苏禾。
她正把那块被夹碎的鱼肉,一点点拨到盘子边。
“因为你这点愿望,需要她站在台下,看着我去娶你。”
“她可以不来。”
“你请柬上连她站哪儿都写好了。”
许曼不说话。
我压住杯子边沿。
“别再联系她。这句话,也请你录进去。”
电话挂断后,苏禾站起身,把鱼端进厨房。
我跟过去。
“别倒,还能吃。”
她打开蒸锅。
“凉了,热一下。”
我伸手接盘子。
她没松。
“周既安,我不是因为你拒绝了她,就自动不会难受。”
我的手停在盘子底下。
蒸锅里的水响起来。
我把盘子接过去。
“我知道。”
她看着我。
“那周六,我的摊位开张,你还来不来?”
“来。”
“第一位顾客?”
“第一位。”
她松开手。
“行。原价,不许打折。”
【第三章】
第二天开门前,邵诚已经坐在收银台后面。
面前摆着两部手机,一只保温杯。
杯子上写着戒急戒躁。
他拿起杯子灌了一口。
“烫死我了。”
我把外套挂好。
“事情查清了?”
“没查。人家自己送上门了。”
他把电脑转过来。
我们店早在上个月就接了文化园周六市集的供餐单。
负责对接的人一直是邵诚。
昨天下午,活动执行方把供应商拉进工作群,发了最新流程。
生活品牌展示。
插画摊位开幕。
公益心愿记录。
最后这一项,单独附了一张餐饮需求表。
双人主桌。
鲜花蛋糕。
新郎手作家常菜。
指定厨师,周既安。
我盯着最后一行。
“他们订的是人,还是菜?”
邵诚往下翻。
“先别问。下面还有套餐说明。”
流程表里写着,前女友身患重病,旧爱在现任支持下完成婚礼心愿。
现任在仪式中送出戒指。
三人拥抱。
镜头停留。
我想去拿鼠标,手停在半空。
“谁写的?”
邵诚点开文件属性,又打开群成员。
“总策划,魏启。”
我看着那个名字,半天没出声。
邵诚也收起了笑。
“就是三年前那个?”
“是。”
“她当初说,跟人家能见更大的世界,跟你只能闻油烟的那个?”
我点头。
邵诚把保温杯盖拧上。
“那我现在看不懂了。她要跟你结婚,他负责打光?”
电话响了。
来电正是魏启。
我开了免提。
他先笑了一声。
“既安,流程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别急。这个事情我们是带着善意做的。许曼最近状态不好,情绪支持也重要。”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开着录音。涉及我和苏禾的内容,我要留底。”
“没问题,咱们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请柬谁做的?”
“工作室。”
“我同意了吗?”
“可以沟通嘛。”
“苏禾同意了吗?”
“她不是已经在文化园租了摊位?离得近,顺便参与一下。”
邵诚拿起杯子,想砸,又把杯子放回去。
“她卖画的,不卖男朋友。”
魏启笑声顿了顿。
“邵老板也在啊。说话别这么冲,这是好事。”
“好在哪里?”
“传播效果肯定不会差。既安的店,苏禾的作品,都能得到关注。”
我指腹按住桌角。
“你把我们安排进去之前,为什么不问?”
“先有方案,再谈落地,这是工作习惯。”
“那你工作习惯得改。”
魏启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现在不是计较旧事的时候。”
“你跟许曼什么关系?”
电话里静了两秒。
“我们是合作伙伴。”
“生活上呢?”
“既安——”
“分手了吗?”
魏启没有回答。
邵诚盯着我。
我拿起自己的另一部手机,拨通许曼的电话。
两个通话都开着免提。
她刚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就问。
“你跟魏启分手了吗?”
“没有。”
邵诚的嘴张开。
我盯着桌上那张流程表。
“你昨天不是说,身边没人了吗?”
“他不懂怎么照顾病人。”
“所以?”
“我们商量过了。他愿意尊重我的愿望。”
魏启在另一部手机里插话。
“许曼,先别——”
许曼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继续说。
“既安,你别把他想得那么差。他都肯让我回来找你了。”
我坐了下去。
邵诚伸手扶住收银台,低头找自己的杯子。
许曼又补了一句。
“我们都同意了。现在只差苏禾。”
两部手机都安静下来。
我看着魏启发来的流程表。
新郎一栏,是我。
新娘一栏,是他的女朋友。
总策划一栏,是他。
我伸手把两部手机挪到一起。
“听清了吗?”
许曼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魏启?”
魏启没吭声。
我敲了敲桌子。
“你们两个商量得挺完整。”
“就是忘了一件事。”
“我本人,还活着。”
【第四章】
魏启约我见面,地点定在文化园的会议室。
他带了电脑,许曼坐在他旁边。
负责市集招商的孙姐比我们先到。
她把那张请柬打印出来,拍在桌上。
“谁批准用文化园的名字发这个?”
魏启伸手去拿。
孙姐压住纸。
“别收。先说清楚。”
“孙总,这是初版物料,还没正式发布。”
我打开同学群。
“已经传了四个群。”
许曼抬起头。
“是我发的。跟魏启没关系。”
魏启立刻接话。
“她情绪不稳定,想提前邀请朋友。我们也没想到会扩散。”
孙姐看向我。
“你到底同没同意?”
“没有。”
“苏禾呢?”
“也没有。”
孙姐往椅背上一靠。
“那这不是活动,这是你们给别人布置作业。”
魏启把电脑翻过来。
“大家先看一下方案。主题并不是抢夺,而是爱与放手。”
屏幕上有一张苏禾的照片。
是她工作账号里发过的摊位介绍。
下面写着,现任支持旧爱完成最后心愿。
我伸手合上电脑。
屏幕啪地扣住。
魏启的手还悬在上面。
“你做什么?”
“删掉她。”
“这是内部文件。”
“内部也不行。”
许曼握住水杯。
“她就这么碰不得?”
我转头看她。
“对。”
她指节发白。
“我生病之前,你没这么护过我。”
“你生病之前,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非要每句话都提醒我?”
“因为你一直当没发生。”
孙姐把请柬往魏启面前推。
“婚礼环节取消。未经本人同意,不能出现在我们主舞台。”
魏启坐直了。
“宣传已经做了,临时改动会影响合作方。”
“影响谁,你去解释。”
“那公益采访呢?”
孙姐看了眼许曼的病历袋。
“她愿意讲自己的经历,可以。前提是不牵扯不愿意参加的人,更不许把没有的事讲成有。”
魏启点头。
“这个肯定。”
我把录音打开。
从许曼说要回来,到我说明只谈借款,完整放了一遍。
许曼伸手想关,孙姐按住了手机旁边的纸。
“听完。”
录音里,她说,把一百天给我,等我不在了,你再回去找她。
孙姐抬起眼。
魏启捏着笔,笔帽扣了三次都没扣上。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响。
孙姐问。
“苏禾知道你们要她站在台上送戒指吗?”
许曼低头。
“我问过她。”
“她答应了吗?”
“她没必要这么计较。”
孙姐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一推。
“我问答没答应,不是问她有没有必要。”
许曼嘴唇抿紧。
我看着魏启。
“删剪辑,发说明。明确没有复合,没有婚礼,苏禾没参与。”
他把笔放下。
“既安,你现在发这个,许曼会承受很多评价。”
“你发她容不下病人的时候,考虑过她承受多少评价吗?”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的账号点赞了。”
魏启的下巴绷住。
邵诚在旁边打开截图。
“还置顶了。手滑得挺有规划。”
孙姐抬手打断。
“今晚之前处理。我不管你们的感情,只管我的活动。再把私人纠纷包装成项目,我停合作。”
出了会议室,许曼叫住我。
她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好欺负?”
我停下脚步。
“没有人因为你生病欺负你。”
“你让他们听我求你的录音。”
“你先让他们听我不陪你的录音。”
她眼睛里又蓄起水。
“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
“以前你也不会替我安排婚礼,再通知我参加。”
魏启从后面走过来,挡在她前面。
“差不多得了。你已经赢了。”
我看着他。
“把苏禾从你们的项目里拿出去,这件事就能停。”
他点了下头。
“行。”
那天晚上,剪辑删了。
工作室发了一份说明。
承认仪式未经我们同意,属于前期沟通偏差。
我把截图发给苏禾。
她回了一个收到。
五分钟后,邵诚又打来电话。
“先别庆祝。”
“又怎么了?”
“他们换说法了。”
我点开魏启的新视频。
他没再说我抛弃病人。
他端坐在镜头前,叹了一口气。
“我们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只是有时候,二十万元能买到很多东西,买不到一个人愿意陪你吃完最后一顿饭。”
评论里有人问我店名。
魏启回复了一张地图。
【第五章】
第二天十一点,店门口来了三个人。
一个举着手机。
一个抱着花。
还有一个推着空轮椅。
邵诚正给顾客找零钱,抬头看见轮椅,手里的硬币撒了一地。
“哪位要用?”
举手机的男人把镜头对准我。
“周老板,你不觉得该说两句吗?”
我把手里的菜放到出餐口。
“先别拍顾客。”
“我们就是替大家问个问题。”
“问之前,把镜头移开。”
他反而往前凑。
“一个快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只想让你陪她吃顿饭,很难吗?”
旁边一桌带孩子的顾客已经站起来。
我让服务员先带他们去后面的小包间。
男人追着我的方向拍。
“你看,你又躲。”
邵诚拦在过道口。
“里面是厨房,不能进。”
“心虚才不让拍吧?”
“你把手洗了,帽子戴了,先去切二十斤土豆。真想进后厨,别光拿手机。”
男人愣了一下。
我走回他面前。
“你认识许曼?”
“正义不需要认识。”
“她需要多少钱治疗,你知道吗?”
他抿了抿嘴。
“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在哪家医院,你知道吗?”
“你别转移话题。”
“她现在有人照顾吗?”
男人开始看手机屏幕上的留言。
我伸手指了指轮椅。
“这个给谁买的?”
抱花的女人插话。
“我们想让她来你店里,吃一次你亲手做的饭。”
“她知道你们来吗?”
女人把花抱紧。
“我们在群里商量过。”
“谁的群?”
她没回答。
推轮椅的人倒先开口了。
“工作室发了探店征集,我们就——”
举手机的男人回头瞪他。
话断在半截。
邵诚掏出自己的手机。
“哪个工作室?我也报名。你们这是探店,我们这是应聘,双方都走个流程。”
他们最后没吃饭。
花留在了门口,轮椅又推走了。
我把花搬到收银台边。
邵诚看了一眼。
“扔吗?”
“花没惹我。”
他拆掉上面的卡片。
“行,今天每桌送一枝。别浪费成本。”
中午的营业额少了一半。
两个已经付定金的团餐客户要求退款。
一个说怕员工被拍进去。
另一个连理由都没说。
后厨的小赵把采购单给我。
“哥,周六的肉,还进吗?”
我接过单子。
上面十几斤牛肉已经打了钩。
邵诚站在门口,没再开玩笑。
“孙姐那边还没回复。要是市集的单也停了,咱们这一批货就全压着。”
我给孙姐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周老板,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现场真闹起来,我们也担不起。”
“你想停供餐?”
“先把风险处理掉。明天下午前,我们得定。”
我挂了电话,拿起笔。
“今天正常备货。周六的量,先留到明天确认。”
小赵拿着单子走了。
邵诚看我。
“你真还要借她钱?”
我把那张卡放到收银抽屉最里面。
“治病的钱是一件事,伤人的事是另一件。”
“你不烦?”
“烦。”
“那你还——”
“她妈妈当年在医院替我爸跑上跑下。我现在不能拿她女儿做的事,把她妈妈一起划出去。”
邵诚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可别把自己帮穷了。”
“个人的钱,不动店里。”
他伸出手。
“这句话给我也录一个。我主要是怕你最后来借我的。”
我把他手拍开。
手机又响。
我妈。
她一接通就问。
“许曼那病,是真的?”
“是真的。”
那边停了好一会儿。
“她妈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放下笔。
“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答应过,要跟她办个仪式。”
“没有。”
“我也说不可能。你上周还跟我说,周六要去苏禾那儿买第一本画册。”
我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我妈继续说。
“但她妈还说,苏禾收了许曼的钱。”
我坐直。
“什么钱?”
“三万元。说是给她的补偿,让她配合。”
邵诚看见我的脸,站了起来。
我把电话按成免提。
“妈,谁说的?”
“许曼妈妈说,工作室给她看的方案上写着。现任已经沟通完了,给了三万元出场费。”
我看向收银台上的花。
包装纸里夹着一张没拆干净的小卡片。
工作室标志,就印在角落。
我拿起车钥匙。
邵诚问。
“去哪儿?”
“苏禾那里。”
我刚推开门,她的消息到了。
只有一句。
有人拿着三万元,来买我的懂事。
【第六章】
苏禾的工作室在一栋旧楼三层。
我上楼时,听见门里有人说话。
“苏老师,我们没有恶意。”
“钱你可以先收。你不想上台,我们还能商量。”
我推门进去。
苏禾站在工作台后。
她面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桌上摆着信封。
旁边还有一名拿手机的年轻人。
他见我进来,立刻把手机往腿边压。
我伸手。
“刚才拍了什么?”
“没拍。”
苏禾把自己的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对方手机刚才的位置。
镜头正对着她。
“从他们进门,我就开着录音。也告诉他们了。”
眼镜女人站起来。
“周先生,我们只是来谈合作。”
我看了眼信封。
“三万元?”
“是劳务费。”
“昨天你们说已经付了。”
她的手指顿住。
“那是内部预算。”
苏禾把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你们给我发的确认函。上面写的是,已接受。”
女人低头。
“文案措辞不严谨。”
苏禾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
“我没收钱,没答应,没签字。”
“这三个没字,你们哪个看不懂?”
年轻人伸手去拿手机。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指向门口。
“你可以走。拍到她的内容不能乱用。”
眼镜女人吸了口气。
“你们把事情弄得太僵,对谁都没好处。一个重病的人,能得到的也就这些了。”
苏禾看着她。
“她能得到什么,我不负责评定。”
“但你们想给她的东西,不能从我桌上拿。”
女人还想说话。
苏禾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钱拿走。别落这儿,回头又说我默认收了。”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裁纸机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切木板,一阵一阵往上响。
我走过去,想碰她肩膀,手抬起来,又落下。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
“怎么没先告诉我?”
“我在等他们把话说完。”
她伸手去拿水杯。
杯底碰到桌边,水洒在一张画稿上。
我抓起纸巾,刚要擦,她按住我的手。
“这张不能擦。会把颜色带走。”
我停下。
她把画稿平铺到另一边,用纸巾吸走边缘的水。
那张画上,是一个小孩捧着碗,站在厨房门口。
我认得。
她给第一本画册画的扉页。
改了七次。
我喉咙发紧。
“对不起。”
苏禾没抬头。
“这不是你让他们干的。”
“但他们是冲我来的。”
她把最后一点水吸干,才看我。
“周既安,我昨天还在想,要不周六不摆了。”
我握住桌边。
“为什么?”
“我不想有人对着我的画,问我为什么不肯让位。”
她把手机翻过来。
工作账号下面有几十条留言。
有人说她年轻,还有机会。
有人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拒绝许曼,所以才敢站出来说这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想怎么做?”
“周六照常摆摊。”
苏禾拿起一张被水洇过的画稿,放进两块吸水纸中间。
“我不是为了证明我多大度,也不是为了替你撑场面。摊位是我自己租的,画册是我自己画的。我不想因为别人胡编几句话,就把它们全扔掉。”
“我陪你去。”
“你去买画册。”
“第一位顾客。”
“原价。”
“原价。”
她把画稿压进书里,抬眼看我。
“还有,周六你别穿厨师服。”
“为什么?”
“有人会说你准备现场求婚。”
“那我穿便装。”
“也别拿戒指。”
“我没准备。”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低头继续整理画稿。
“那就好。”
我没有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已经说过了,她难受。
我也听见了。
这时,我妈又打来电话。
“既安,许曼妈妈说,她不知道那三万元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复印件。
“她女儿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
我把手机递给苏禾看。
她没有接,只说:“先把工作室的事查清楚。”
我给孙姐打电话,把工作室派人来塞钱、偷拍的事说了一遍。
孙姐听完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去问他们要原始方案和付款凭证。你们先别发网上。”
“如果他们删文件呢?”
“已经有人给我发过截图。够用了。”
挂断电话,苏禾把画稿收进纸箱。
“你要去找许曼吗?”
“先不去。”
“为什么?”
“现在过去,只会变成我拿着她生病这件事跟她吵。”
我顿了顿。
“先让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谈。”
苏禾把纸箱盖上。
“那你记得,给她机会解释,不等于给她机会把我拉进去。”
“记住了。”
我开车回店里。
门口那束花已经被顾客分完,只剩一截缎带。邵诚把缎带系在收银机旁,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干吗?”
“纪念今日营业额腰斩。”
“明天你自己系个漂亮点的。”
他把手机递给我。
孙姐发来一份文件。
工作室内部方案里清楚写着,现任已沟通,预算三万元,用于协调出席并完成递戒指环节。
后面还有一条备注。
如对方拒绝,继续强调生命末期愿望,利用公众舆论促成。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邵诚把手机拿回去。
“别急着发。孙姐说她还在核对付款。”
我点开许曼的号码。
她没有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十分钟后,她发来消息。
我不知道工作室拿钱找苏禾。我会让魏启处理。
我回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三万元的事?
她很快打来电话。
“既安,我真的刚知道。”
“什么时候刚知道?”
“刚才。”
“谁告诉你的?”
她沉默了片刻。
“魏启。”
“你知道有人会去找苏禾吗?”
“我知道他们想谈一次合作,没想到他们会给钱。”
“方案里写着,苏禾已经沟通过。”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那是他们自己写的。”
“你签过吗?”
“没有。”
“你看过吗?”
她没回答。
“许曼。”
“我看过初稿。”
“上面有三万元。”
“我以为是活动预算。”
“你看过她的名字吗?”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听见她吸了口气。
“我看到了。”
“你有没有问她?”
“我以为魏启已经和她谈好了。”
“你昨天还说,只差苏禾。”
她的呼吸停了。
我把电话放在桌面上。
“你不是不知道她会被拉进来。你只是觉得她最后会答应。”
“我没这么想。”
“你请她递戒指,还提前给她安排了出场费。”
“那是魏启的主意。”
“你知道了,为什么没停?”
电话那边有纸张落地的声音。
“我只是想把事情办好。”
“办好什么?”
她没有说话。
我把电话拿回手里。
“明天下午三点,文化园见。你妈妈可以来。魏启也来。把方案、付款记录和谁决定使用苏禾照片的事说清楚。”
“你要做什么?”
“让每个人把自己的决定认下来。”
“你要报警?”
“如果有人偷拍、骚扰、造谣,下一步看证据。”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事情已经闹到她工作室了。”
许曼的声音发颤。
“我只是想完成一个愿望。”
“那你可以自己完成。”
“我能完成什么?”
“去医院治疗,和你妈妈吃饭,或者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不是拿别人的生活给自己搭舞台。”
她没再说话。
我挂断电话,店里的电话立刻响了。
是一个订过周六团餐的客户。
“周老板,市集那边的情况我们看到了。订单先取消吧,员工不想被拍。”
“定金我会退。”
“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觉得你有问题。”
“没事,正常处理。”
电话结束后,邵诚在退款单上签了字。
“损失算店里?”
“算店里。”
“你那张卡别再往外掏了。”
“知道。”
“我不是跟你说笑。”
“我也没打算拿店里的钱填。”
他看了我一眼。
“周六还要去苏禾那儿?”
“去。”
“你们那边逛市集,我在店里守着。”
“辛苦。”
邵诚把笔帽咬在嘴里。
“少来。把周六那份鱼留下,回来给我吃。”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文化园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我,苏禾,孙姐,许曼,还有魏启。
许曼的母亲坐在她身边,双手放在膝上。她看见我,先站了起来。
“既安。”
我点了下头。
“阿姨。”
魏启带来一台电脑。
孙姐没让他打开。
“先讲事情。”
魏启把文件放到桌上。
“方案确实是我们工作室做的,沟通出了偏差。三万元是劳务预算,不是买人。”
苏禾看着他。
“劳务内容是什么?”
“出席活动,配合拍摄。”
“我的名字为什么写成已沟通?”
魏启转头看向许曼。
“是你告诉我,她可能愿意来。”
许曼握紧手里的病历袋。
“我说的是可以问她。”
“我问了,你说她应该会理解。”
“我没说她一定答应。”
“那就是理解偏差。”
孙姐把一张打印纸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工作室的方案写着,利用舆论促成。谁写的?”
魏启没说话。
“魏启。”
他抬起眼。
“我写的。但方案只是内部讨论,不代表最终执行。”
“你们已经按它执行了。”
孙姐拿出两张截图。
一张是探店征集消息。
另一张是那个男人在我店里拍摄的片段。
“拍摄的人是你们外包的?”
“是。”
“工作室通知他们去的?”
魏启没有马上回答。
许曼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是网友自发去的?”
魏启把手放在桌边。
“我只是安排了一次探店。”
“你让他们拿轮椅去?”
“我不知道他们会带轮椅。”
“你让他们问我为什么不肯陪一个病人吃饭?”
“宣传需要话题。”
许曼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响。
“你说这叫帮我!”
魏启看着她。
“我是在帮你。你不是说想跟既安吃顿饭吗?”
“我说的是一起吃饭,没说让人去他店里闹!”
“你自己发了视频,也发了请柬。”
“我没有让你们编苏禾收了钱!”
“我没编。方案只是写预算。”
许曼的母亲也站起来。
“你们把她弄成什么样了?她每天去医院检查,还要看这些留言。”
魏启抬手按了按额头。
“阿姨,我没想害她。”
“你拿她的病做宣传,就是帮她?”
“活动能给她带来关注,也许能有更多人知道她。”
“她的病情需要的是医生,不是你们的镜头。”
许曼的母亲声音发抖,手指把病历袋边缘捏皱。
魏启看着我。
“既安,事情走到这一步,我确实有责任。但你也不能把所有事都推给我。许曼想见你,不是我逼出来的。”
“我没说她被你逼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替谁推责任。我只想确认三件事。”
我看着许曼。
“第一,你知不知道苏禾没有答应?”
“知道。”
“第二,你有没有看过写着三万元和已沟通的方案?”
“看过。”
“第三,你有没有在知道的情况下,继续让请柬和视频传播?”
她的手指缩进掌心。
“有。”
“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病历袋。
“我不想这件事停下来。”
会议室没人说话。
她接着说: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复合。我也知道你有女朋友。可我想让你至少来一次,哪怕是被所有人看着,你也不好转身走。”
她的母亲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许曼把手抽开。
“我不想再去医院,不想每次睡醒都听见我妈问我今天有没有好一点。我看到你以后,突然觉得还可以有别的事。”
“所以你把苏禾也拉进来了?”
“我以为她会拒绝。魏启说她不敢拒绝。”
她把脸转向魏启。
“你说她要顾及工作室,顾及外面的评价。你说她不会让我难堪。”
魏启皱起眉。
“我是在帮你找办法。”
“你把她当成了什么?”
魏启没有回答。
苏禾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截图,放到桌上。
“这条消息是你发给工作室的。”
魏启看了一眼。
他没有反驳。
屏幕上写着,苏禾做独立插画,账号有一定关注度,如果参与,活动会更有传播。
苏禾把截图收回去。
“我是不是答应,和你们的传播效果无关。”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她把手指压在纸面上。
“我做画册,不是为了替谁证明自己能让步。你们拿我的工作和名声去当筹码,这跟我愿不愿意同情许曼,是两回事。”
魏启脸色沉下来。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们想要什么补偿?”
“我不要你们的钱。”
“那你们要什么?”
苏禾看着他。
“撤掉所有使用我名字和照片的内容,公开澄清。工作室停止联系我,也停止联系我的客户。”
孙姐接上话。
“文化园的活动资格取消。已产生的场地损失由工作室承担。宣传材料全部撤回。”
魏启的脸变了。
“我们已经投入很多了。”
“你们自己安排的活动,自己承担后果。”
“孙总,这会影响整个项目。”
“已经影响了。”
魏启看向我。
“你也要这样?”
“我只要求别再把我的店、苏禾和你们的方案绑在一起。”
许曼把手放到桌面。
“我会发说明。”
她母亲转头看她。
“你现在身体——”
“妈,我知道。”
她看向孙姐。
“我会把我发过的请柬和视频全部撤掉。那不是周既安答应我的,也不是苏禾答应的。是我自己想让他们配合。”
魏启立刻打断。
“你这样发,外面会把你说得很难听。”
“我已经让苏禾替我挨骂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魏启靠向椅背,手在桌下攥紧。
许曼拿起手机。
“我现在就发。”
她打了好几行,删了两次,最后把屏幕转给孙姐看。
内容很短。
我曾邀请周既安与苏禾参加一场没有经过他们同意的仪式。我发布的内容让大家误以为周既安答应复合,也让苏禾遭到攻击。事实不是这样。我向他们道歉,也请不要再联系和骚扰他们。
她按下发送。
孙姐看了一遍。
“视频里的剪辑也要删除。”
“我会联系平台。”
“账号置顶的内容呢?”
“现在撤。”
她伸手点了几下。
魏启坐在旁边,没动。
许曼看向他。
“工作室的那段视频,也删掉。”
“许曼,别把病情和工作室混为一谈。”
“是你先把它们混在一起的。”
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
“删。”
魏启的下颌收紧。
最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工作账号。
几分钟后,那条视频消失了。
孙姐把暂停合作通知递给他。
“明天之前,结清文化园相关费用。你们后续的项目不再续约。”
魏启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为了这种小事停合作?”
“不是小事。”
孙姐把通知收进文件袋。
“你把别人不答应的事,写成已经答应。把病人的愿望当宣传卖点。把她的现任当成可以拿钱协调的工作人员。你觉得哪一项是小事?”
魏启的目光落在许曼身上。
“你非要站他们那边?”
许曼没有站起来。
“我现在只是在说我自己做过的事。”
魏启抓起电脑,推门离开。
门板撞在墙上。
会议室的玻璃晃了一下。
他走出去后,许曼的母亲坐回椅子上,眼圈发红。
“孩子,我没教好她。”
“妈。”许曼抓住她的手,“别替我道歉。”
“我只是——”
“这件事是我做的。”
她妈的手停在半空。
许曼转向我。
“卡我不能收。钱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可以联系我,按医院的费用借。借款写清楚,直接付医院。”
“你还是不回来?”
“不会。”
“你连一天都不愿意陪我?”
“我可以去医院看你一次,但不是复合,也不是你安排的仪式。”
许曼垂下眼。
“你不用来了。”
我没有劝。
她把病历袋抱紧,站起来。
“我不想再把你拖进来。”
她母亲扶住她。
我也站了起来。
“检查报告和缴费单发我。你需要借款,按我们说的办法来。”
“我说了不用。”
“那就算了。”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她母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谢谢你之前照顾过她。”
我没有回答。
有些感谢,接起来会像重新答应了什么。
苏禾把文件夹合上。
“我们走吧。”
我替她拿起纸箱。
“摊位还摆吗?”
“摆。”
“那我周六去买画册。”
“原价。”
“记得。”
【第八章】
周五上午,许曼的说明被转进了同学群。
评论一下涌了几百条。
有人说她利用绝症博关注。
有人说我冷血。
也有人说苏禾心硬。
同一个故事,换个人讲,立场就能换一遍。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苏禾在厨房给画册贴价签,一张一张点数。
“她那边还有人骂你。”
“我看见了。”
“你不准备回?”
“回了也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她把最后一张价签贴好。
“那如果有人来问我?”
“你按你想说的说。”
“如果我不想说呢?”
“就不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没错,非要替我把每个人都说服。”
“我知道。”
“你最好是真知道。”
我把手里的箱子搬到门边。
“明天我会去。”
“我听见了。”
“买画册。”
“原价。”
“我还会吃午饭。”
“那是另外一笔钱。”
我拿出钱包,放在桌面。
她笑了一声。
“周既安,你现在把钱放桌上,跟交押金似的。”
“按规矩办事。”
“你的规矩今天还挺管用。”
她把一张画册递给我。
“先看样本。”
封面上画着一间深夜的小厨房,灶台边坐着一个人,桌上放了两碗饭。
画册名字叫《留一盏灯》。
我翻到扉页。
正是她那张被水洇湿的画。
纸上有两道淡淡的水痕,没有糊掉颜色。
“修好了?”
“换了纸,颜色重新压了一次。”
“还看得出来吗?”
“我看得出来。”
她把画册从我手里拿走。
“你不用替我判断。”
“好。”
她关掉工作室的灯,检查门锁。
“我妈说,周六上午陪我去市集。”
“我妈也会来。”
“你们两家是来检查我摊位的吗?”
“我妈会买画册。”
“她知道不打折吗?”
“我已经告诉她了。”
苏禾摇摇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收银员。”
第二天早上,文化园主舞台的活动取消了。
孙姐把原本留给工作室的空地腾出来,安排给一群独立摊主。
苏禾的摊位在靠内侧的位置,摆着画册、明信片和几张原画。
我到的时候,邵诚已经到了。
他提着一袋蒸好的糯米鸡。
“不是说在店里守着?”
“我让小赵看店了。”
“你跑来干吗?”
“怕你不会排队,买画册时给人添麻烦。”
“我自己能排。”
“你上次为了买一斤排骨,跟老板解释了十分钟你不是来砍价的。”
我把袋子接过来。
苏禾抬头看我们。
“你们两个要聊到几点?”
邵诚把糯米鸡放到桌底。
“我们聊完了。来一份画册。”
苏禾报了价。
邵诚扫了码,拿走一本。
我也扫了码。
她把画册递给我。
“谢谢惠顾。”
“中午一起吃饭吗?”
“我在摊位上吃。”
“我给你送过来。”
“不要送到展台。有人会拍。”
“我放在桌边。”
“也别带鱼。”
“怎么又是鱼?”
“你上次做的鱼有刺。”
“这次挑好了。”
“那也放桌边。”
我把画册装进袋子。
旁边一位戴帽子的男人走过来。
“这就是那个不给前任圆梦的?”
邵诚抬头。
“你买画还是买评论?”
男人没接他的话,直接看向苏禾。
“你就这么看着一个病人失望?”
苏禾把画册放回架子上。
“你看过她的检查报告吗?”
男人愣了下。
“没有。”
“她有医生,有家人,也有自己的选择。她想见谁,由她自己决定。你要替谁做主?”
男人瞥了眼周围的人。
“我就是觉得做人得有点同情心。”
“同情心不等于替别人答应。”
男人抬高声音。
“你是不是怕他回头?”
我把手里的水放下。
苏禾先开了口。
“我不需要拿一场别人安排的婚礼,证明他会不会回头。”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去?”
“他自己拒绝了。”
“你们两个把话说得好听,实际就是不肯给一个病人留念想。”
苏禾拿起手机。
“你可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记录一下。等你发到网上,别再说是我逼你讲的。”
男人脸色变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我不想再替别人承担他们说出去的话。”
旁边有人认出了我。
“就是他。昨天还有人说他收了钱。”
邵诚把那张工作室方案的截图递给孙姐。
孙姐站出来。
“没有人收钱。三万元是工作室拟定的劳务预算,苏禾没有接受,也没有签约。工作室已经撤下相关内容,并承担活动违规责任。”
男人低头看了眼截图。
“那他真不打算复合?”
我说:“不打算。”
“你前任都病成这样了。”
“借款可以谈,复合不行。”
“你就不能想想她最后的愿望?”
“她可以有愿望,我也可以拒绝。”
他张了张嘴,最后转身走开。
围着摊位的人散了些。
苏禾把那本画册重新摆正。
“刚才那段会传出去吗?”
“不知道。”
“你后悔来吗?”
“没有。”
“那就行。”
她低头整理摊位。
我没有再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中午十二点半,邵诚看了看手机。
“店里那桌团餐退款到账了。”
“今天别算这些。”
“不是钱的事。小赵说有个新客户临时订了三十份盒饭。”
“哪来的?”
“孙姐介绍的。市集上的摊主。”
他把手机收起来。
“回去干活吧。你那份鱼再不吃,真凉了。”
我把保温盒放在桌下。
苏禾看见了。
“鱼呢?”
“这里。”
“你挑刺了吗?”
“挑了。”
她把饭盒拿过去,打开盖子。
鱼肉上整齐地放着几片葱。
“今天算你合格。”
“那我能坐一会儿吗?”
“可以。别挡客人。”
我坐到摊位旁边。
她继续给客人介绍画册。
每当有人问起我,她就说我是来买画的。
我没有纠正。
下午三点,许曼发来消息。
医生建议我住院。费用我还差一些。我不想再麻烦你,如果你之前的借款还算数,我把账单发给你。
我把消息给苏禾看。
她扫了一眼。
“你自己决定。”
“我打算付医院,不转给她。”
“好。”
我回许曼。
把医院缴费单和收款账户发来。款项直接付医院,按借款记录。你妈妈做担保,后续有能力再还。你不接受也没关系。
她没有立刻回复。
我放下手机,继续帮苏禾收拾桌上的包装纸。
十分钟后,医院的账单发了过来。
缴费金额比我能借的上限高出一截。
我拿着账单,给她打电话。
“这笔费用你母亲能补多少?”
“她说会想办法。”
“还有没有其他家庭成员?”
“没有。”
“我这边能借二十万。剩下的,你们先和医院沟通分期、救助渠道。我不替你们做决定。”
“我明白。”
“你妈妈做担保,借款协议我会发过去。”
“好。”
“住院后需要陪护,你联系家人。别把这件事说成我答应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
我把钱直接转入医院账户。
收到医院回执时,苏禾正在把最后几本画册装箱。
“付了?”
“付了。”
“你后悔吗?”
“不会。”
“那就别再反复问自己。”
她把空箱子折好。
“我也不会因为你帮了她,就觉得你亏欠我。”
“我不想让你这么想。”
“我知道。”
“我周一去签借款协议。”
“你去。”
“你要陪我吗?”
“你问的是谁?”
“问你。”
“我不去。”
“好。”
她把胶带递给我。
“把箱子封好。”
我接过胶带,沿着纸箱边缘压下去。
周六的市集结束时,苏禾卖出了四十七本画册。
她没有把剩下的几本留给我。
我付钱买了最后一本。
她核对完金额,把零钱放进收款箱。
“没有打折。”
“嗯。”
“也没有赠品。”
“嗯。”
“周既安,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我怕多说一句,你给我加价。”
她把画册递给我。
“拿好。”
【第九章】
周一,我带着借款协议去了医院。
许曼的母亲先到。
她把身份证复印件、收入证明和住址信息一张张摆好,逐项核对。
“我可以替她还。但我现在工资不高,可能得分几年。”
“按实际情况写。”
“你不要利息?”
“不要。”
“那我更不能拖。”
我把协议放到她面前。
“这里写了每月最低还款额。遇到困难,可以提前联系我,不要用新的借款还旧账。”
许曼的母亲抬眼看我。
“你爸当年生病,我跑得不够多。”
“阿姨,那时候你已经帮了很多。”
“她后来做的事,不应该让你替她收拾。”
我把笔递过去。
“这是借款,不是以前的人情账。”
她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许曼在病房里。
她靠在床头,脸色发白,桌上放着没吃完的粥。
她看见协议,没有伸手。
“你真的不用过来。”
“我来签字。”
“我妈签就可以。”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愿意借。”
“我愿意。”
我把协议放到床边。
她伸手摸了下纸角。
“你转的钱够吗?”
“不够的部分,你和家里再想办法。医院的救助窗口我问过,下午可以去咨询。”
“你还替我问了这个?”
“他们有专门的流程。”
她看着我。
“苏禾知道吗?”
“知道我今天来签字。”
“她没生气?”
“她有自己的事,不需要批准我每一笔钱。”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把笔拿起来,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停在最后一笔。
“我欠你的钱,会还。”
“按合同来。”
“如果我还不了呢?”
“那就重新协商。前提是你提前说。”
她把协议放回桌上。
“周既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我会说,别担心,什么都听你的。”
她的手指压住纸边。
“现在不会了?”
“现在我会先问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垂下眼睛。
“我那时候为什么要跟魏启走,你知道吗?”
“你说过,他能带你去更大的地方。”
“那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
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真正的原因是,我受不了你每天只围着一间店转。我觉得你没出息,也觉得你迟早会拖住我。”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项目。我每天都在向别人证明,我离开你是对的。”
她把杯子放下。
“直到我查出病,才发现我还是会想起你给我做的那碗面。”
我没接话。
她眼眶发红。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当年不是因为不爱了才走。”
“许曼,爱不爱,不影响你做过什么。”
她咬住嘴唇。
“我知道。”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
她母亲进来,手里拿着医院的资料。
“救助窗口的表格领到了。医生说今天先办住院。”
许曼把协议收进抽屉。
“妈,我会配合治疗。”
“我知道。”
她母亲把资料放到桌上,帮她把粥端近一点。
许曼拿起勺子,手抖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重新握紧。
我站起身。
“我先走了。”
她抬头。
“你还会来吗?”
“你需要我帮忙核对账目、联系医院,可以发消息。探视我不保证。”
“好。”
我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
“那张卡呢?”
“还在我这里。”
“我以为你会把它留下。”
“借款协议已经签了,不需要那张卡。”
我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
我到停车场,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亮起。
苏禾发来一张照片。
她把画册放在窗台上,封面被夕阳照亮一角。
下面写着:今天卖完了。
我回她:恭喜。
她回:谢谢。晚上你做饭。
我看了眼时间,去市场买了肉和菜。
回到家时,她正坐在桌边对账。
“今天去医院了?”
“去了。”
“协议签了吗?”
“签了。”
“她状态怎么样?”
“住院了,准备治疗。”
苏禾把账本合起来。
“你帮她问了救助渠道?”
“问了。”
“挺好。”
她站起来,把菜袋拿走。
“鱼今天不做。”
“那做什么?”
“排骨。”
“我来。”
“你洗菜。”
我站在水池边把青菜一片片洗干净。
她在灶台前切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声音清楚。
“周既安。”
“嗯?”
“你上次说要陪我去看新的画册纸。”
“这周去。”
“不是为了补偿我?”
“不是。”
“那为了什么?”
我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
“我想陪你去。”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这个理由可以。”
我把菜篮放到灶台边。
“还要不要加别的?”
“先把锅烧热。”
【第十章】
一个月后,店里的团餐订单恢复了。
文化园重新安排了市集。
这次没有主舞台,也没有采访。
苏禾带着新画册去摆摊。
我把店交给邵诚看,带着一袋排骨过去。
她看见袋子,先看我手上。
“有刺吗?”
“今天是排骨。”
“那就好。”
她把新画册放到桌面。
封面画着一扇开着的厨房门,门里摆着两双筷子。
“这本叫什么?”
“《饭要趁热》。”
“好卖吗?”
“刚摆出来,卖了两本。”
“我买一本。”
“你上次买的那本还没看完。”
“那本我看完了。”
“你只是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我读了三遍。”
她把一本画册递给我。
我扫码付款。
“原价。”
“嗯。”
“没有赠品?”
“没有。”
她在收款记录上点了一下。
“成交。”
排骨被我放在摊位后面。
她闻见葱姜味,往袋子里看。
“你在家炖的?”
“早上炖的。”
“你怎么不先说?”
“怕你说我搞特殊待遇。”
“这是给摊主的午饭。”
“对。”
她拿出自己的饭盒,坐在摊位后面的长凳上。
我们一人一碗。
她先夹了一块排骨,咬开肉。
我没问好不好吃。
她把骨头放进盒子里。
“还可以。”
“那我下次再做。”
“下次不一定要排骨。”
“你想吃什么?”
“你别先答应。等我想好。”
我点头。
“好。”
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许曼发来的转账截图。
一千元。
备注写着第一次还款。
后面跟了一条消息。
医院说治疗方案已经确定。我今天开始做第一期治疗。谢谢你借的钱。以后我会按约定还。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苏禾看见了。
“她还款了?”
“嗯。”
“你准备怎么回?”
“收到。按合同继续。”
“挺好。”
她继续吃饭。
我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挑了一块肉多的。
“你今天不用回店吗?”
“邵诚在。”
“他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会打电话骂我。”
“那你还坐这儿?”
“我想陪你吃完饭。”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
“吃完就走?”
“你想让我多待一会儿,我也可以。”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像预约。”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
她把饭盒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我。
“吃完再说。”
我们把饭吃完。
她收摊时,我帮她把画册一箱箱搬上车。
到了家,她从纸箱里拿出那本《饭要趁热》,放到书架上。
第一本《留一盏灯》就在旁边。
两本书之间隔着几厘米。
我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
她走过来,把它们挨到一起。
“这样方便拿。”
我没有碰书。
“晚上还吃吗?”
“你想做什么?”
“面。”
“只做两碗?”
“你要几碗?”
她转头看我。
“你自己决定。”
我去厨房烧水。
她把画稿放到桌上,坐下来继续工作。
水滚后,我把面放进去,又打了两个蛋。
她没有抬头。
“葱切细点。”
“知道。”
“别放太多盐。”
“知道。”
“汤别盛满,我不喜欢烫。”
“知道。”
她把笔放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把面端到桌上。
“怕你退货。”
“我还没买。”
“那我再去收银。”
她推开椅子坐下。
“先吃。吃完再算。”
我给她把筷子摆好。
她夹起第一口面,吹了吹,慢慢送进嘴里。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回没人替我们发请柬。
也没人安排谁该站在哪里。
锅里的水还在响。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抬头问我。
“明天还做吗?”
“做。”
“那我明天回来吃。”
我把她的空碗收走。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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