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苏绵绵是朵柔弱的菟丝花,而我却生得明艳张扬。
所有人都怜惜她,包括我的竹马顾亦和初恋周景怀。
竹马顾亦眼高于顶,从不把我们的娃娃亲当真。
拖着婚事,一心只想给苏绵绵当护花使者。
我懒得奉陪。
干脆辞职出国,躲清静读了三年研。
三年里,苏绵绵二婚二离。
每次有了新欢,顾亦都会飞来国外。
红着眼眶缠着我疯狂解压。
回国的接风宴上,苏绵绵高调宣布。
“我和周景怀要订婚了。”
满桌起哄祝福。
桌下,顾亦却死死掐住我的掌心。
我抽回手,看着这对璧人,诚恳举杯。
“顾亦今晚能不能活,就看你们争不争气了。”
1.
酒桌上的笑声停了。
苏绵绵先红了脸,挽住周景怀的胳膊问:
“沐沐,你还拿顾亦开玩笑呀?”
周景怀也看向我,手里还握着杯子。
桌下的手重新伸来,刚碰到我的手背,我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祝你三婚顺利,争取这回把日子过长一点。”
苏绵绵的眼圈很快红了。
周景怀放下杯子,语气带着责怪。
“绵绵今天很高兴,你少说两句。”
“她二婚二离属于事实,我祝她长久也有错?”
“沐沐,我知道你刚回国,心里可能不舒服。”
那句不舒服落下来,满桌的人都看向我。
有人记得我和周景怀大学时关系亲近,也有人知道顾亦每隔半年便去国外找我。
如今苏绵绵挽着周景怀,顾亦坐在我身边。
四个人凑在一桌,怎么看都是一笔理不清的旧账。
推开椅子,顾亦站起身,拿过我的外套。
“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谁喝多了?”
抬手抢回外套时,顾亦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
苏绵绵小声叫住他。
“顾亦,你真没事吗?”
握着我的手松开了。
男人回头看她,眼尾泛红,声音却稳。
“恭喜。”
苏绵绵咬住唇,像被这两个字伤到了。
周景怀把她挡在身后。
“顾亦,已经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
顾亦没接话,俯身捡起我的包。
那副忍痛替苏绵绵保留体面的样子,让在场的人都怜悯他。
至于我,照旧做我的恶人。
走出包厢后,我把包夺回来。
“今晚找别人,我没兴趣陪你疯。”
“唐沐。”
顾亦从背后抱住我,下巴压在我肩上。
“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这样说。”
“三年里六个最后一次,你的数学是谁教的?”
手臂越收越紧,他低声说:“她要嫁给周景怀了。”
“关我什么事?”
“你陪陪我。”
手机响起,苏绵绵发来一条消息。
“沐沐,顾亦情绪不好,你替我照顾他,景怀会介意我和他单独说话。”
看完消息,我把屏幕转向顾亦。
“你们一个负责受伤,一个负责把人塞给我,配合挺熟练。”
顾亦的脸色沉了下去:“别怪她。”
这三个字耗光了我所有的耐心。
掰开他的手,我拦了辆车,顾亦跟着坐进后排。
司机问去哪儿,他报出我刚租下的公寓地址。
“你怎么知道?”
“叔叔告诉我的。”
“下车。”
“我胃疼。”
“疼死算了。”
车开出去没多久,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前座,呼吸越来越乱。
熟悉的招数用了多年,我仍旧没法看着他出事。
到了公寓,我翻出药和温水递过去。
顾亦吃完药便躺在沙发上,连鞋都没脱。
“客房在左边,天亮就走。”
转身时,他拉住我的衣角:“你真心祝他们结婚吗?”
“当然。”
“周景怀当年选了她,你一点都不难受?”
“难受过,后来好了。”
攥着衣角的手慢慢垂下去,顾亦闭上眼。
“唐沐,你对谁都能放下吗?”
门铃响起,我开门。
周景怀站在门外,开口便说:“我有个项目,想请你回来。”
2.
项目来自澄川设计院,内容是市文化馆改造。
周景怀把文件递给我。
“你在国外做过同类课题,院里缺一个能把控总方案的人。”
客厅里的顾亦坐起身,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神色很差。
周景怀看见他,眉头皱紧。
“你们还保持这种关系?”
“哪种关系?”
反问出口后,周景怀沉默了。
顾亦起身走到我背后,手掌搭上我的肩。
“成年人的关系,周总监也要管?”
肩上的手很快被我拍开。
“项目不接,人也请回。”
周景怀没动。
“唐沐,别拿工作赌气。”
“离职前我做的三个方案都署了你的名字,奖金你也领走,这回还想让我给谁垫脚?”
周景怀温和的脸僵了片刻。
“当时你要出国,我以为你不在乎署名。”
“偷走别人的东西,再判断她在不在乎,方便得很。”
周景怀还想解释,顾亦已经拉开大门。
“她让你走。”
“顾亦,你有资格替她说话吗?”
“至少比你有。”
两人对视几秒,周景怀忽然笑了。
“你惦记绵绵这么多年,晚上却睡在唐沐家里,她知道自己算什么吗?”
顾亦肩背绷紧,搭在门把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文件被我塞回周景怀怀里,连人一起推出了门。
关门后,顾亦站在原处看我。
“你想知道答案吗?”
“你和苏绵绵那点破事,我早就听腻了。”
“我问的是你算什么。”
“情绪垃圾桶,免费床伴,娃娃亲遗留问题。”
每说一个词,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数完三条,我朝客房抬了抬下巴。
“还需要补充吗?”
顾亦走近半步:“给我三个月,我付咨询费。”
“咨询什么?”
“教我放下苏绵绵。”
这个理由听着荒唐,他却在第二天把合同和五十万转账凭证放到了我的桌上。
我刚在国内注册独立工作室,房租、设备和两名助理的工资都等着付。
五十万足够工作室撑过半年。
合同写明,每周见面两次,我提供情绪疏导,其他接触需要双方同意,期限三个月。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问他:“你花五十万找我听你念叨苏绵绵?”
“嫌少可以加。”
“钱多烧得慌。”
“你缺钱。”
话很难听,却是事实。
签下名字,我把合同推回去。
“先讲规矩,工作时间只谈咨询,晚上不许装病敲门。”
顾亦收好合同,目光停在我的素圈戒指上。
“那工作时间之外呢?”
“看心情。”
他低下头,有了点笑意。
当天下午,苏绵绵来到工作室,想请我替她的咖啡馆重新设计。
“前夫留下的装修太旧,景怀说订婚前换个样子,算我们重新开始。”
报价单递过去后,苏绵绵面露难色。
“沐沐,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也要算钱吗?”
“助理要发工资,材料商也不会看在闺蜜的面子上免单。”
“可顾亦刚给了你五十万。”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苏绵绵意识到说漏了嘴,忙抓住我的手。
“顾亦只告诉我他请你帮忙,我没别的意思。”
抽回手后,我把报价单翻到末页。
“友情价打八折,接受就签,不接受可以另请高明。”
苏绵绵犹豫很久,还是签了。
离开前,她回头问:
“顾亦这些年去国外找你,真的只聊我的事吗?”
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周景怀听见了全部。
3.
周景怀跟着苏绵绵下楼,半小时后又独自回来。
“绵绵哭了。”
“所以呢?”
“她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明知道顾亦对她的感情,还和顾亦保持亲密,她会没有安全感。”
我保存好电脑上的图纸,转头看他。
“她和你订婚,还需要从顾亦身上找安全感?”
周景怀被问住,很快换了说法。
“你可以离顾亦远一点。”
“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
“老同学。”
“老同学管不到我的床。”
站在一旁的助理没忍住笑了。
周景怀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说。
“唐沐,你以前没这么刻薄。”
“以前也没人一边搂着苏绵绵,一边教我该和谁来往。”
他走后,助理把咖啡馆的测量资料传给我。
苏绵绵预算有限,又要求保留前夫留下的大部分空间结构,我只能从动线和采光上调整。
连续改了三版,她都拿不定主意。
第一版太冷清,第二版怕周景怀不喜欢,第三版又担心顾亦觉得没有从前温暖。
听到顾亦的名字,我合上电脑。
“这是你和周景怀的订婚礼物,为什么要问顾亦的喜好?”
苏绵绵揪着衣角,小声解释:“他常来店里,我怕他看着难受。”
“那就别邀请他。”
“可他陪了我这么多年。”
“陪你的人很多,结婚只能选一个。”
苏绵绵低头掉泪,助理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十分钟后,顾亦赶到工作室,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摘的参会证件。
苏绵绵看到他,眼泪落得更快。
“顾亦,我是不是给沐沐添麻烦了?”
顾亦先看了我一眼,递给她一包纸。
“先回去,我跟她谈。”
那句亲疏分明的话,让我转动戒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苏绵绵走后,我便把合同扔到顾亦面前。
“咨询第一课,追不上就换人,别让旁人替你收拾。”
“你欺负她了?”
“心疼就追出去。”
顾亦盯着我几秒,忽然拿起桌上的第三版图纸。
“这里少了一组消防标注。”
“你一个做程序的还懂设计?”
“国外那几年,你熬夜画图时我看过。”
纸页被他放回桌面,男人后退半步,语气平静下来。
“她的事我会处理,别影响你工作。”
说完就走了。
当晚,苏绵绵选定第三版,并提出想把源文件带回去给周景怀看看。
按照工作室规定,源文件在付清尾款前不能交付。
她软声求了几次,我只导出一份低清预览图发给她。
第二天早上,助理慌张地把平板递到我面前。
澄川设计院公开了文化馆改造方案,主设计师署名周景怀和他同事许砚秋。
方案主图与我在国外完成的毕业作品《潮生馆》高度相似。
评论区里,许砚秋已经先发制人。
她贴出澄川两个月前的内部立项时间,公开质疑我剽窃他们未发布的方案。
紧接着,苏绵绵打来电话。
“沐沐,景怀说你看过他的电脑,你快解释清楚呀。”
“他什么时候说我看过?”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昨天,我把你发来的咖啡馆预览图拿给他看,他说你以前就爱借鉴他的想法。”
叮——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
国外学院收到举报,要求我在七天内提交原创证明。
4.
《潮生馆》的初稿完成于两年前,修改记录一直存在我的个人云盘里。
可我登录云盘时,原始文件已经消失,只剩下三个月前重新上传的终稿。
三个月前的时间晚于澄川立项,无法证明他们抄了我。
负责云盘维护的客服告诉我,旧文件由登录者主动删除,回收期也早已过去。
登录记录显示,删除操作发生在我回国后的第二天。
那个时间,我正在接风宴上。
知道密码的人只有我自己。
顾亦听完经过,伸手要我的电脑:“我查一下登录设备。”
“你先回答我,苏绵绵怎么知道那五十万?”
手停在半空。
“签合同那天,她给我打过电话。”
“你告诉她了?”
“嗯。”
“连我们睡过也告诉她了吗?”
顾亦的下颌绷紧:“没有。”
“那她凭什么跑来试探我?”
“她没有坏心,只缺安全感。”
熟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我笑了一声。
周景怀护着她,顾亦也护着她。
轮到我受伤害时,所有人都劝我体谅。
我合上电脑,直接收进包里。
“咨询结束,你出去。”
“合同还有两个多月。”
“违约金从五十万里扣。”
顾亦拦住门。
“这件事可能和苏绵绵有关,你现在去找她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你早就怀疑她?”
“我怀疑用过她店里电脑的人。”
“包括周景怀?”
顾亦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需要一天时间。
这份沉默落在我眼里,依旧是对苏绵绵的维护。
推开他后,我去了咖啡馆。
苏绵绵看到我便迎上来。
“景怀联系了学院,他愿意替你解释。”
“我的云盘密码,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
“你大学时借过我的电脑,帮我交过一次作业。”
“过去这么久,我早忘了。”
她回答得很快,手却一直揪着围裙。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正是大学时我淘汰给她的那台。
开机密码仍旧是我的生日。
浏览器保存的账号里有我的云盘,密码栏显示自动填充。
看到这里,苏绵绵也慌了。
“店里很多人用过这台电脑,景怀也用过,真和我无关。”
“他什么时候用过?”
“接风宴那晚,他来店里拿订婚请帖。”
删除文件的时间,恰好处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周景怀曾离席四十分钟,回来时说接了工作电话。
旧电脑不能直接带走,我拍下设备信息,又调取店内监控。
那天的监控偏偏缺了一段。
苏绵绵急得掉泪。
“设备总坏,缺录像很正常。”
“缺的刚好是周景怀离席的四十分钟,也正常?”
“沐沐,他不会害你。”
“那就让他解释。”
咖啡馆的门开了。
周景怀进来,把苏绵绵护到身后。
“唐沐,别逼她。”
“我查自己的文件,也叫逼她?”
“你要证据,我可以给你。”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和解协议。
只要我承认《潮生馆》曾参考澄川的内部资料,他们便撤销公开指控,也不会继续追究责任。
协议末尾还附着一个合作名额。
签字后,我可以进入文化馆项目组,职级和待遇都由周景怀决定。
“先毁掉我的名声,再赏我一口饭,你算得挺周到。”
周景怀推了推眼镜。
“这是眼下对所有人都好的办法。”
“对苏绵绵也好?”
他看向身后的女人,慢条斯理道:“她马上要和我结婚,承受不了这些。”
协议被我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周景怀的温和终于装不下去了。
“学院复核一旦通过,你的学位可能被撤销,工作室也会跟着完蛋。”
“那就让他们来查。”
“许砚秋手里有完整证据链,你拿什么赢?”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顾亦站在工作室门口,地上散着被砸坏的模型。
5.
赶回工作室时,两名助理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片。
门锁没有被撬,监控也只拍到一个戴帽子的背影。
《潮生馆》的实体模型被砸得最彻底,存放草图的柜子也遭人翻过。
顾亦站在电脑旁,正给硬盘做备份。
看见我进门,他递来一张纸。
“丢了三本草图册,硬盘里的几个文件也被动过。”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助理给我打了电话。”
其中一名助理忙解释。
“顾先生早上留过号码,说有情况就联系他。”
“谁允许你留的?”
顾亦取下眼镜,揉了揉眉骨。
“现在计较这个有用吗?”
“至少我能确定,谁有机会碰我的电脑。”
这句话让他的手停了下来。
“你怀疑我?”
“你知道云盘密码,也有能力删掉记录。”
“我毁了你,再花五十万请你陪我?”
“你做过的蠢事还少吗?”
顾亦看了我许久,重新戴好眼镜。
“有道理。”
他平静的样子让我胸口堵得厉害。
警察登记损失,建议我补充监控和物品购买凭证。
模型可以重做,三本草图册却记录了《潮生馆》最早的构思过程。
它们一丢,能证明由我原创的材料又少了一项。
下午,许砚秋带着律师来到工作室。
她把侵权告知书放到桌上。
“澄川愿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公开道歉,停止使用争议作品。”
“许总监这么着急,怕我找到什么?”
“一个靠关系出国镀金的人,能找到什么?”
许砚秋打量着满地碎片,笑意很浅。
“听说顾总监经常去国外照顾你,学业也有人帮忙吧?”
顾亦从电脑前抬头。
“再说一遍。”
“顾总监心疼了?”
“滚出去。”
“澄川和你们公司还有合作,你为了她得罪我,董事会能答应吗?”
顾亦摘下胸前的工作证,放到她面前。
“现在满意了?”
许砚秋看清证件背面的权限标识,脸色变了。
那是公司技术决策人的内部证件,职位比她了解的高出很多。
她收起律师函,临走前却看向我。
“靠男人保住工作室,也算本事。”
门关上后,我拿起那张工作证。
“她为什么不知道你的真实职位?”
“公司对外只写技术总监。”
“她提到合作,你早就接触过澄川?”
“去年做过一次系统升级。”
“文化馆项目的服务器也由你们维护?”
顾亦沉默几秒。
“唐沐,这部分涉及保密协议,我不能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他可能握有证明澄川修改文件时间的记录,却因为公司利益不肯交出来。
工作证被我扔回桌上。
“你走吧。”
“我会想办法。”
“想一个既能保住苏绵绵,又能保住公司合作的办法?”
“别把她扯进来。”
“顾亦,每次你说这句话,倒霉的人都是我。”
男人站了很久,最终带走了那块要恢复数据的硬盘。
晚上,国外导师打来电话。
举报材料里有一段录音,内容是我亲口承认《潮生馆》借鉴了周景怀的想法。
录音源自大学毕业聚会。
那天我喝了酒,曾说过周景怀给了我很多灵感。
前后内容被剪掉后,这句话成了定罪证据。
导师要求我在三天内提交初稿和完整录音,否则学院将启动学术审查。
电话结束没多久,苏绵绵又发来订婚请帖。
她说:“沐沐,只要你别再追究,景怀答应替你作证,你就当帮我这一次。”
6.
订婚宴定在学术审查前一天。
工作室停掉两个项目后,客户接连要求退款。
许砚秋把争议消息发给行业协会,连房东都来问我会不会拖欠下季度租金。
父亲从亲戚那里听说此事,当天便订了来城里的车票。
接到电话时,我只说工作顺利,模型坏了也能重做。
挂断后,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够发完本月工资。
两名助理主动提出暂缓薪水,我没有答应。
“明天正常发,工作室如果关门,我也会给你们补偿。”
年纪较小的助理哭了。
“唐老师,我们都知道图是你的。”
“我们知道没用,拿出证据才有用。”
桌上堆满打印出来的邮件、课程记录和草图照片,最早日期依旧晚于澄川的立项书。
下午三点,周景怀来到工作室。
这次他带来一份新的协议,条件比上次更苛刻。
除了承认借鉴,我还要把咖啡馆的设计免费转让给苏绵绵,并承诺三年内不参与市内公共项目。
“许砚秋加的条件?”
“她需要向院里交代。”
“你同意了?”
周景怀避开我的视线。
“先过眼前这关,以后我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
“文化馆项目结束后,我可以帮你进澄川。”
听到这句话,我把素圈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转了一圈。
大学时,周景怀也曾用同样的语气承诺,毕业后会和我并肩做设计。
后来苏绵绵哭着说拿不到奖就无法保研。
他便瞒着我,把我们俩熬了三个月的参赛作品署上了她的名字。
我要求撤稿,他却劝我:“你有天赋,以后还会有机会,绵绵只有这一次。”
如今他又拿一张空头支票,想换走我的清白。
“周景怀,你知道《潮生馆》怎么来的吗?”
“你的毕业作品。”
“它最早画在一张餐巾纸上,那张纸放在哪本草图册里,只有我知道。”
周景怀推眼镜的动作停住。
“被偷走的三本册子里,没有那张餐巾纸。”
“你想说什么?”
“偷东西的人很急,没来得及翻完所有资料。”
“这和我无关。”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语气仍在强撑。
“我还没说餐巾纸放在哪里,你慌什么?”
周景怀起身撞到椅子,声音骤然提高。
“我来帮你,你却审问我?”
“那就请回吧。”
协议被他抓回去,揉成团。
离开前,他停在门边。
“明天订婚宴结束前,你还有机会。”
门关上不久,国外学院发来正式通知。
审查委员会提前召开会议,要求我在明天下午五点前提交补充证据。
许砚秋紧接着发布长文,称我曾多次向澄川求职,被拒后盗用内部方案。
伪造的邮件截图里,发件人确实用了我的旧邮箱。
评论已经涌进工作室账号,骂我靠男人、抢闺蜜未婚夫、连毕业作品都是偷的。
父亲的电话再次打来。
“沐沐,我到车站了,你工作室怎么没人接电话?”
我看了一眼满地尚未拼好的模型,挺直背:“爸,你先去公寓,我马上回来。”
下午四点五十分,助理忽然说电脑收到一个匿名文件包。
邮件没有正文,只附着一行解压提示。
“输入你在国外住过的第一个门牌号。”
这个号码只有顾亦知道。
解压进度走到百分之九十九时,屏幕弹出文件名。
《接风宴当晚云盘删除记录及文化馆服务器原始日志》。
7.
文件打开,第一份记录显示有人用咖啡馆旧电脑登录了我的云盘。
操作账号属于周景怀,手机验证也由他的号码完成。
第二份记录来自澄川内部服务器。
文化馆方案在一个月前才首次上传,所谓两个月前立项的文件经过时间修改。
修改账户属于许砚秋。
证据还缺关键一环。
服务器记录来源必须合法,否则无法提交给审查委员会,更无法用于后续追责。
文件包末尾附有一份授权书。
澄川曾把旧系统交给顾亦所在的公司维护,双方约定出现侵权争议时,服务方有权保全数据并提交监管机构。
授权书盖着双方公章,日期在一年以前。
顾亦早就能查,却直到现在才发给我。
来不及追问原因,我先把材料传给国外导师和行业协会。
下午五点前一分钟,邮件发送成功。
审查委员会回复会核实材料,暂缓对我的处理。
这还算不上洗清嫌疑,至少许砚秋想按死我的计划没能成功。
第二天,苏绵绵的订婚宴照常举行。
父亲劝我,“人家合起伙来欺负你,你还给他们送礼?”
“礼当然要送。”
我把修复好的模型装进箱子,又带上周景怀留下的和解协议。
宴会开始前,许砚秋正在台上播放文化馆方案。
她以项目合伙人的身份坐在主桌,旁边都是澄川的领导和行业协会代表。
苏绵绵穿着订婚礼服,看见我便匆匆迎来。
“沐沐,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景怀说你愿意签协议。”
周景怀站在她身后,脸色骤变,“绵绵,先回座位。”
“别急,协议带来了。”
文件被我递给主持人,请他当众念出全部条款。
周景怀伸手来抢,父亲上前一步挡住了他。
念到我需承认侵权时,宾客们交头接耳。
念到免费转让咖啡馆设计时,苏绵绵转头问:“景怀,你说她主动送给我的。”
“这件事回去再谈。”
“还有什么要回去谈?”
我连接投影,把云盘登录记录放了出来。
周景怀的手机号码清楚地列在验证栏里。
苏绵绵盯着那串熟悉的数字,攥住礼服。
“你用我的电脑删了沐沐的文件?”
“记录可以伪造。”
“那服务器日志呢?”
许砚秋站起来:“非法取得的材料没有效力,我会追究你和提供者的责任。”
“材料由系统维护方依照授权提取,原件已经交给行业协会。”
几名澄川领导同时看向她。
其中一人拿出手机,当场联系院里的法务。
“时间调整属于系统测试,与项目内容无关。”许砚秋仍在辩解。
“那就看下一份。”
后台恢复的文件里,保留了她和周景怀的修改批注。
周景怀曾在一个月前写道:“按唐沐的毕业作品再改一版,原稿来源不要留下。”
那句话投在大屏幕上,再无解释余地。
苏绵绵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说她嫉妒我,原来你一直在害她。”
周景怀捂住脸,仍试图抓她的手。
“我为了我们的婚礼,也为了保住项目。”
“偷来的项目也值得保?”
许砚秋见形势不对,拿起包想离场,却被行业协会的人拦下。
主桌上的院领导宣布暂停项目,涉事人员全部接受调查。
周景怀被带去另一间会议室前,回头叫住我。
“唐沐,初稿是许砚秋拿来的,我只以为她买到了授权。”
“你的批注写得很清楚。”
“我后来才知道作品属于你。”
“知道后,你删了我的云盘。”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闭了嘴。
订婚宴无人再吃,苏绵绵捂着脸跑了出去。
父亲问我要不要追,我把模型重新装回箱子。
“她该学着自己走一次。”
手机收到顾亦的消息。
“证据够用吗?”
我回复:“你在哪儿?”
那边隔了很久才发来地址。
公司纪律审查室。
8.
顾亦主动调取客户服务器,虽然有授权条款,仍旧违反公司内部审批流程。
董事会暂停了他的技术权限,要求他接受七天调查。
赶到公司时,纪律负责人只允许我见他十分钟。
会客室里,顾亦摘了眼镜,眼下带着青色。
“学院回复了吗?”他先开口问。
“暂缓审查,协会也接收了证据。”
“那就好。”
“为什么拖到最后才给我?”
“提取日志需要时间。”
“许砚秋去工作室那天,你已经知道服务器有问题。”
“当时只有异常痕迹,还不能形成证据。”
“那你可以告诉我。”
顾亦看着桌面,低声说:“说了你也要多等一天。”
“所以你宁可让我以为所有人都在护着苏绵绵?”
“她被周景怀利用了,提前告诉她,周景怀会销毁剩下的证据。”
话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在苏绵绵身上。
我把那份咨询合同放到桌面。
“事情结束,合同也结束。”
“还有两个月。”
“五十万不退。”
“我没让你退。”
“以后也别拿失恋当借口找我。”
顾亦的眼尾很快红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好。”
答应得太干脆,反倒堵住了我想要说的话。
门外有人提醒会面时间到了。
起身前,顾亦把一块移动硬盘推过来。
“你被删掉的云盘文件都在里面。”
“怎么恢复的?”
“咖啡馆旧电脑有本地缓存。”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苏绵绵送来的。”
难怪那天他叫我别打草惊蛇。
苏绵绵也许早已察觉周景怀动过电脑,只是害怕婚事泡汤,迟迟没有说。
收起硬盘后,我问:“被偷的草图册呢?”
“许砚秋找人拿走的,警方会查。”
“你怎么知道?”
“砸工作室的人联系过她,通话记录也在证据包里。”
顾亦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唯独没给自己留退路。
会客室的门开了,他跟着工作人员往外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你父亲来了,晚上别一个人回公寓。”
“顾亦。”
脚步停下。
“你为什么帮我?”
“合同要求。”
“五十万买的是情感咨询,没买你丢工作。”
“我看错条款了。”
他转身离开,没再给我追问的机会。
第二天,国外学院确认《潮生馆》创作时间早于澄川方案,撤销学术审查。
行业协会也发布通告,暂停许砚秋和周景怀的从业资格。
工作室账号下的辱骂少了许多,原先解约的客户却没有回来。
声誉可以澄清,损失仍要自己承担。
父亲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我又推了回去。
“真撑不住时,我会开口。”
“从小就逞强,吃了亏也不说。”
“说了有人替我疼吗?”
父亲叹气:“顾家那小子疼得还不够?”
“他疼的是苏绵绵。”
“你出国三年,他每次回来,都去家里学做你爱吃的菜,还说疼别人?”
我抬起头:“什么菜?”
“你胃不好,他学了六七样养胃的,怕你知道后多想,只说自己胃疼要吃。”
桌边的杯子被我碰倒,水顺着文件流了一地。
9.
顾亦接受调查期间,手机交给公司统一保管。
我去过两次,都被告知不能见面。
第三次去时,前台交给我一个纸箱,里面是他留在公司的私人物品。
最上面放着一本出差记录册。
三年间六次国外行程,每次都和苏绵绵的感情变化挨得很近。
可翻到费用页,我才发现他从没报销过这些行程。
顾亦口口声声说去找我诉苦,实际每次都提前订好我所在城市的展览票。
票根背面写着我的课程时间和兼职地点。
最早一张票旁边还有一句话:“她周二答辩,别提周景怀。”
纸箱底部压着一个保温杯,杯套里塞着六张医院缴费单。
日期都在他从国外回来的第二天。
父亲说他学的是养胃菜,可那些缴费单里有三张心理门诊记录。
正看着,苏绵绵打来电话。
她在咖啡馆等我,桌上放着被警方追回的三本草图册。
“许砚秋找的人交代了,东西已经登记完,现在还给你。”
检查完册子,我问她:“周景怀呢?”
“澄川要起诉他,婚事也取消了。”
苏绵绵没有哭,声音很轻。
“沐沐,对不起。”
“哪件事?”
“我早知道他碰过旧电脑。”
“接风宴第二天,浏览器弹出异地登录提醒,他说是帮我找请帖文件。”
“你信了?”
“我想信。”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一边。
“后来顾亦来拿电脑,我才告诉他。”
“为什么告诉顾亦,却不告诉我?”
“他说你知道后会直接找周景怀,到时证据可能全没了。”
“他还说什么?”
苏绵绵抬眼看我,迟疑很久才开口。
“他说这回由他处理,不能再让你替我们收尾。”
这句话和我记忆里的顾亦对不上。
那个男人遇到苏绵绵的事总会失控,怎么可能冷静地设下一整套取证计划。
“顾亦这些年真的喜欢你吗?”
问题出口后,苏绵绵怔住了。
“大家都这么说。”
“他亲口说过吗?”
“大学时说过一次。”
“什么时候?”
“毕业聚会后,他喝了很多酒,说以后会一直守着我。”
正是剪辑录音产生的那一晚。
“可他从没追过我。”苏绵绵继续说。
“我结婚时他送礼,我离婚时他陪我喝酒,更多时候都在问你的近况。”
“问我什么?”
“你和周景怀有没有联系,你在国外有没有交男朋友,还有你什么时候回国。”
掌心被纸箱边缘硌得生疼,我才回神自己抱着的是顾亦的东西。
苏绵绵看见展览票,忽然拿起其中一张。
“这场展览他问过我该穿什么,说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票根背面写着日期。
那天顾亦飞了十几个小时赶到国外,进门便说苏绵绵有了第二任丈夫。
我陪他喝酒,他却一直盯着我新剪的头发。
临走前,他站在门边问我留长发好不好看。
当时我笑他失恋失傻了,没有回答。
苏绵绵把票放回去:“沐沐,也许我们都弄错了。”
手机在纸箱里震动起来。
一部旧手机亮起屏幕,壁纸是我大学毕业时的背影。
10.
旧手机没有密码,通讯录和聊天记录都停在五年前。
相册里存着许多我的照片。
有我在设计室睡着的样子,也有我陪周景怀参加比赛时的合影。
每张合影里,顾亦都把周景怀裁掉了。
备忘录里只有一篇没写完的文字,创建日期是毕业聚会当晚。
“唐沐,娃娃亲能不能算数,我想……”
后半句空着。
苏绵绵站在旁边看见内容,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天他来找过你。”
“什么时候?”
“聚会结束前,他问你在哪儿,我说你和周景怀去了天台。”
那晚周景怀喝醉后抱住我,说以后想和我一起留在这座城里。
顾亦大概看到了。
后来我下楼,他靠在车边抽烟,开口便说喜欢苏绵绵。
娃娃亲也从那天起成了我们随时可以解除的玩笑。
手机忽然接到来电。
对方是顾亦的助理,他说纪律调查已经结束,顾亦被降职半年,今晚可以离开公司。
纸箱被我送回顾亦家,里面多放了一份粥。
门开时,他穿着皱掉的衬衫,看到我后停在原地。
“东西落在公司,助理让我带回来。”
“谢谢。”
顾亦接过纸箱,视线落在粥盒上。
“你的胃怎么样?”我问。
“没问题。”
“心理门诊的缴费单也和胃有关?”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以前睡不好,已经停诊了。”
“为什么睡不好?”
“工作压力。”
“旧手机里为什么都是我的照片?”
顾亦抬头,眼底的疲惫藏不住:“你看了?”
“手机没设密码。”我说。
“隐私也该经过允许。”
“那你偷拍我时经过允许了吗?”
他无话可说,只把纸箱抱紧。
走廊另一头有人开门,顾亦侧身让出路:“你先回去吧。”
“你以前总缠着我来你家,今天倒不肯让我进门了?”
“现在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唐沐,合同已经结束,我们需要保持距离。”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因为我看到了手机?”
“因为你不喜欢别人越界。”
顾亦把粥盒拿出来递还给我。
“心意收下,东西你带回去。”
“顾总监什么时候这么讲分寸了?”
“刚学会。”
门在眼前关上,我站了很久才转身。
往后半个月,他没有敲过我的门,也没有找过苏绵绵。
偶尔在电梯里碰见,他会替我按楼层,再退到离我最远的位置。
曾经随时会搭上我肩膀的人,如今连衣角都避着。
工作室重新接到项目那天,我买了两杯咖啡去找他。
办公室里没人。
助理说顾亦申请长期外派,下个月就走。
目的地正是我读研的城市。
11.
外派申请已经通过,只差顾亦本人签字。
助理以为我们关系亲近,顺口说:“顾总本来拒绝了,那天接受调查出来,突然又答应了。”
“哪天签?”
“明天下午。”
来到顾亦家,我敲了半天门,始终没人回应。
直到晚上十点,顾亦才从电梯里出来。
看见我坐在门边,他脚步顿住。
“有事?”
“外派多久?”
“两年。”
“为什么去?”
“工作安排。”
“你被降职,还能负责海外项目?”
“做普通技术顾问。”
“国内待不下去了?”
顾亦绕过我去开门:“这和你无关。”
门锁打开时,我抬手按住门板。
“旧手机里的备忘录是什么意思?”
“过去太久,忘了。”
“毕业那晚,你想问娃娃亲能不能算数,然后呢?”
握着门把的手加重力气,他依旧没有回头。
“唐沐,别问了。”
“你拿苏绵绵当什么?”
“朋友。”
“那你拿我当什么?”
顾亦终于转过身,目光从我脸上落到那枚素圈戒指上。
停了几秒,他抬手碰向戒指,又在碰到之前收了回去。
“以前越界太多,现在改。”
“我准你改了吗?”
“你亲口让我别再找你。”
一句话堵得我发不出声。
电梯门再次打开,苏绵绵抱着咖啡馆的开业礼袋走出来。
看见我们,她停在几步外:“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顾亦立刻后退,让出足够的距离。
“什么事?”
“咖啡馆重新开业,我来送邀请函,也想谢谢你帮我找出证据。”
顾亦接过礼袋,放在门边。
“证据是唐沐的,我只负责恢复。”
苏绵绵点点头,看向我:“周景怀也会来,他说想当面道歉。”
“协会调查还没结束,他倒有闲心。”
“他辞职了,准备离开这里。”
顾亦淡声说:“那就别让他进店。”
苏绵绵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毕竟帮过我很多。”
“你还想和他复合?”
“我也不知道。”
顾亦没有像从前那样安慰她,只是把邀请函退回去。
“自己的事自己选,选完自己负责。”
苏绵绵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出来。
临走时,她低声对我说:“顾亦早就不管我了,沐沐,你别再拿我当借口。”
第二天,咖啡馆开业。
周景怀果真来了,还带着一份文化馆项目的内部资料。
他告诉我,许砚秋打算把所有责任推给他,只要我替他证明最初不知情,他便交出许砚秋指使人砸工作室的录音。
“警方已经拿到通话记录,我不需要和你交换。”
“通话记录只能证明他们联系过,录音能证明她的目的。”
“条件呢?”
“陪我吃顿饭。”
“周景怀,你到现在还觉得我缺你这顿饭?”
他伸手拦住去路。
“唐沐,我当年选绵绵,只因她更需要我。”
“你需要她的依赖,也需要我的认可,别说得像自我牺牲。”
“我和她已经结束,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身后传来杯子落在托盘上的声响。
顾亦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周景怀看到他,反而笑了。
“你都要去国外了,还管她和谁重新开始?”
顾亦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我。
“她不会选你。”语气依旧平淡。
“你凭什么确定?”
“凭她眼光已经好了一次。”
周景怀脸色难看,把录音设备塞到我手里:“等你听完再决定。”
说完,他绕开顾亦离开。
顾亦看着我手里的设备,“想去就去,别拿录音当理由。”
“吃醋了?”
“没有。”
“那你把咖啡杯捏成这样做什么?”
杯盖已经变形,咖啡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流。
顾亦放下杯子,抽了张纸擦手:“有点烫。”
当天傍晚,我在店门口又遇到了周景怀。
他拦着我问苏绵绵为什么不肯见他,还邀请我一起吃饭。
拒绝后回到公寓,顾亦已经坐在对门地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写着《咨询终止确认书》,条款写明费用无需退还,也无任何附加条件。
签完字,我把他留在我家的备用钥匙放了回去。
顾亦把钥匙装进口袋,又将衬衫领口全部扣好。
刚要关门,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早我能给你送早餐吗?”
“顾总监,你还要追苏绵绵,给我送哪门子早餐?”
“唐沐,我要追你。”
那句话留在走廊里,男人依旧站在门外。
“从今天开始,没有协议,也没有借口,你不点头,我就不进去。”
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顾亦,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你没敢说出口的话,现在当着我的面,重新说一遍。”
12.
顾亦沉默了很久。
走廊感应灯灭下去,他仍站在原地。
我抬手按亮开关:“刚才还有胆子说要追我,现在哑了?”
“怕说完连朋友都做不了。”
“你装了五年,还有比现在更差的结果?”
顾亦抬起眼,眼尾泛着红:“毕业那晚,我想问你,娃娃亲能不能算数。”
“然后呢?”
“我想和你结婚。”
“可你告诉我,你喜欢苏绵绵。”
“我在天台门口看见周景怀抱你。”
“所以你拿她挡了五年?”
“那天你很高兴,我以为你会和他在一起。”
男人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几下。
“你说过,恋人分手后很难做朋友,我不敢赌。”
荒唐的真相摆到面前,我连发火都不知道从哪件事开始。
“苏绵绵结婚,你跑来找我。”
“想见你。”
“她离婚,你也找我。”
“还是想见你。”
“每半年飞去国外哭一场呢?”
“怕隔得太久,你会习惯没有我。”
“那五十万咨询费?”
“你刚开工作室,直接送钱不会收。”
“胃疼、修电脑、失恋,全是借口?”
顾亦垂下眼:“胃疼有过两次。”
“剩下的呢?”
“想进你家。”
门把在我手里响了一声。
五年里所有绕不明白的事,都被这几句话串在一起。
他从来没追过苏绵绵,却在我面前演了五年失恋。
我以为自己只是随时能被替换的退路,他却把所有出口都堵在自己身后。
“顾亦,你觉得这叫深情?”
“叫卑劣。”
“你拿苏绵绵骗我,也拿她骗所有人。”
“嗯。”
“你看着我为周景怀难受,还一次次拿他们的消息来刺激我。”
“嗯。”
“你只会嗯?”
顾亦往前走了半步,随即停下。
“我还能道歉,可道歉没法抹掉那些事。”
“为什么现在肯说?”
“你让我重新说一遍。”
“我要是不问呢?”
“先追你,追不到就外派。”
“逃得挺熟练。”
“留在这里会继续纠缠你。”
他把刚收起的备用钥匙拿出来,放在门边柜上。
“唐沐,我爱你,从十八岁开始,到现在也没改。”
原来不是五年,是十年。
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我却先挺直了背。
“你说爱我,却一直替我做选择。”
“我知道。”
“你不敢面对我的拒绝,也不肯让我知道真相。”
“我知道。”
“这些年,你靠谎话留在我身边,和周景怀靠犹豫拖住两个人,有什么区别?”
顾亦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替自己争辩。
“给我三个月。”
“做什么?”
“追你,所有事都说真话,三个月后你还不愿意,我签外派协议。”
“我凭什么陪你试?”
“凭你刚才没有关门。”
伸手要推门时,顾亦已经走远。
“晚安,唐沐。”
第二天早上,门外没有豆浆油条。
手机里只有一条消息:“你没答应,我不擅自送。”
拿起钥匙时,门下压着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购票记录。
十八岁高考后的暑假,顾亦买了两张游乐园夜场票。
备注写着:“她生日那天告白。”
13.
三个月的约定没有正式开始。
顾亦每天早上只发一条消息,问我是否需要早餐。
得到拒绝后,他便不再出现。
工作室搬模型时缺人,我给他发了地址。
半小时后,顾亦穿着衬衫赶来,挽起袖子便开始搬箱子。
助理问他是不是老板的男朋友,他先看向我。
见我没有开口,他才答:“还在申请。”
模型搬完,助理们起哄让我请客。
顾亦订好餐厅,把自己座位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
吃到一半,他接到苏绵绵的电话。
我放下筷子:“需要出去接吗?”
“不用。”
他走到我旁边,当着我的面接通电话。
苏绵绵说周景怀在咖啡馆闹事,砸坏了几把椅子。
顾亦听完只说:“报警。”
“他喝多了,我怕事情闹大。”
“店是你的,后果也由你承担。”
电话结束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我重新拿起筷子:“以前她一哭,你跑得比谁都快。”
“以前在演给你看。”
“演得挺投入。”
“投入过头,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桌下的鞋尖碰到一起,顾亦很快收回脚。
这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比他从前处处粘着更让人在意。
饭后,他送我到公寓楼下,只说了句晚安。
进电梯前,我叫住他:“不上去坐坐?”
“以什么身份?”
“邻居。”
“邻居太危险。”
“你怕什么?”
顾亦摘下眼镜,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怕进去后不想走。”
电梯门在面前合上,我看着他转身,消失在拐角。
第二周,工作室接到文化馆项目重新征集的邀请。
澄川退出后,项目由行业协会重新组织评审。
我可以凭《潮生馆》的原创证明直接进入终选。
许砚秋也在这天获得取保候审。
她联系多家媒体,声称服务器证据由顾亦伪造。
我和顾亦利用亲密关系窃取行业资料。
咨询合同的扫描件被放到网上。
五十万、每周两次见面、双方同意后可以增加私人接触。
这些条款被截取出来,拼成了一场难看的交易。
评论再次涌进工作室账号。
这次连父亲都看懂了其中暗示,打电话问我和顾亦究竟什么关系。
“成年人之间的旧账,我会处理。”
“顾家已经来电话,说愿意尽快办婚礼,把影响压下去。”
“不办。”
“你们从小有婚约,结婚也算顺理成章。”
“拿婚姻堵别人的嘴,和签和解协议有什么区别?”
挂断电话后,顾亦正好赶到工作室。
他把一份公开声明放在桌上。
内容里承认咨询合同由他主动提出,相关费用与数据取证无关。
声明里还写明,他将退出文化馆项目的一切技术支持,避免利益争议。
“你退出后,许砚秋会说证据无法复核。”
“公司会换别的负责人。”
“为什么不公开我们的真实关系?”
顾亦看着我:“你不想靠婚约解决。”
“公开你暗恋我十年,也不行?”
他耳根很快红了:“你允许?”
“只许说事实,不许卖惨。”
“好。”
声明发出前,苏绵绵突然带着一段录音来到工作室。
“周景怀昨晚喝多后承认,咨询合同是他从林衡那里拿到,再交给许砚秋的。”
“林衡是谁?”
顾亦的脸色沉了下去:“我以前的助理。”
“他为什么帮周景怀?”
“林衡泄露公司标书后被辞退,一直认定是顾亦断了他的前程。”苏绵绵低声说。
顾亦拿过录音设备:“周景怀还说了什么?”
“许砚秋答应给林衡三十万,钱已经付了一半。”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律师,林衡也被保安带进了工作室。
14.
顾母把一份公证材料放到桌上。
“公司查到了林衡登录旧电脑的记录,打印机后台也留着合同扫描件。”
林衡低着头,始终不敢看顾亦。
顾亦翻开材料:“谁允许你碰我的私人文件?”
“当时你让我打印合同,我发现转账数额很大,就留了一份备份。”
“后来呢?”
“周景怀联系我,说只要拿到合同,许砚秋就给我三十万。”
顾母接过律师递来的银行流水。
“三十万来自许砚秋控制的咨询公司,首笔十五万已经转进他的账户。”
林衡急忙解释:“我只提供了合同,网上那些话和我无关。”
“你把私人文件交给他们时,就该想到他们会怎么用。”
顾亦把材料交还律师:“报警处理。”
林衡还想求情,两名保安已经把他带了出去。
顾母走到我面前。
“合同从顾亦的公司流出去,顾家有责任给你一个交代。”
“泄露文件的人已经找到,这件事和您无关。”
“管理出现漏洞,顾亦也有失察之责。”
顾母看了一眼儿子。
“他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和他父亲都清楚。”
顾亦皱眉:“妈。”
“你瞒着两家人演了五年,我还不能说你几句?”
苏绵绵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亦耳根泛红,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顾母又看向我。
“你父母已经知道这件事,两家会共同发布声明,澄清合同来源。”
“婚约的事别写进去。”
“婚约属于长辈当年的心愿,最后怎么选,由你们自己商量。”
顾亦放下杯子。
“我还在追。”
“追了十年才敢承认,也值得拿出来说?”
工作室的人全看向顾亦。
他侧过脸,第一次被亲生母亲堵得无话可说。
门外聚来几名记者。
许砚秋提前透露顾母会来,想借顾家坐实合同里的暗示。
顾母没有避开镜头,只让律师把林衡的登录记录、银行流水和公证材料交给记者。
“唐沐没有依靠顾家获取任何项目资源。”
“合同属于两名成年人的私人约定,顾家尊重她的事业。”
“两家的婚约还有效吗?”记者问。
“孩子们愿意就在一起,不愿意也不影响两家的关系。”
“五十万是否属于特殊陪伴费用?”另一个记者问。
我拿出转账凭证。
“钱已经全额退回,合同约定的工作也已完成,双方不存在利益捆绑。”
顾亦站到我身边。
“合同由我提出,我借咨询接近她,所有费用均由我自愿支付。”
“你当时真的为苏绵绵失恋吗?”记者追问。
“没有。”
“那份合同里的情感咨询又是怎么回事?”
顾亦看了我一眼。
“我喜欢唐沐很多年,又不敢直接追她,只能找理由留在她身边。”
周围响起议论声。
苏绵绵走到镜头前。
“顾亦从未追求过我,我和他也没有恋爱关系。”
录音设备随后被交给记者。
周景怀在录音里承认拿到合同,也承认许砚秋计划利用私人话题干扰文化馆终选。
录音末尾,他说只要我的名声毁掉,我就会回澄川向他求助。
记者的问题很快转向澄川的项目侵权和内部管理。
顾母离开前,她握了握我的手。
“你母亲今晚约我吃饭,她说婚礼先不谈,打牌不能耽误。”
“她上次输了,今天肯定想赢回来。”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夜宵,今晚谁都别想提前走。”
顾亦站在旁边。
“你们关系这么好,怎么没人帮我说句话?”
顾母看着他:“我的儿媳妇,你自己追。”
“还没追到。”
“那就少说话,多做事。”
顾母带着律师离开后,工作室里的笑声才停下来。
顾亦靠近半步,“我妈很喜欢你。”
“我妈也很喜欢你。”
“那我们……”
“长辈关系好,和你能不能转正没关系。”
他点头:“明白。”
“真明白?”
“继续追。”
当天下午,警方通知许砚秋重新到案。
被盗草图册、伪造时间记录、购买网络账号散布谣言的证据全部齐全,她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林衡也因泄露公司文件和侵犯个人信息接受调查。
周景怀主动提交剩余录音,试图争取从轻处理。
行业协会依旧取消了他三年内担任项目负责人的资格。
文化馆终选会上,有评委质疑我近期争议太多,不适合承担公共项目。
我只向他们展示了《潮生馆》从餐巾纸草图到最终模型的完整过程。
丢失的那张餐巾纸是父亲从旧书里找到的。
日期、笔迹和当年的餐厅小票都保存完好。
作品讲完后,评委问我是否介意重新接受原创审查。
“随时可以。”
投票结果公布,我的方案以一票优势入选。
走出评审室时,父母和顾家长辈站在走廊尽头闲聊。
顾亦独自站在另一侧。
他朝我伸出手。
“唐设计师,恭喜。”
我看了那只手几秒,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顾亦,你还要装多久的分寸?”
“你没点头。”
“现在点。”
话音落下,他把我拉进怀里,手臂收紧后又放松了些。
抬头时,他眼里泛着红。
“唐沐,我能亲你吗?”
“申请通过。”
15.
正式交往后的第一周,顾亦交出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取消外派的申请,第二份是心理咨询的复诊记录。
最后一份是他整理好的三年时间表。
时间表列着所有谎言和真实目的。
苏绵绵第一次结婚时,他去国外找我,真实原因是我的生日。
她第二次离婚时,他说怕自己失控,实际提前买了我设计展的票。
那几次所谓疯狂解压,也被他写进表里,旁边标着:“借机留宿,行为卑劣。”
看到最后,我把纸合上。
“你写检讨呢?”
“方便你追责。”
“追责期限多久?”
“终身。”
顾亦说完便坐远一点,生怕那句话越界。
我朝他伸手,“过来。”
男人靠近半步,“做什么?”
“离这么远,谈什么恋爱?”
他坐到身边,仍留着一点空隙。
我抬腿碰了碰他的膝盖,那点空隙才被填上。
亲密关系没有替我们解决所有问题。
顾亦仍会在我加班时偷偷查定位,我发现一次便关掉一次。
第三次争执后,他主动删除共享权限,只保留我愿意发送的行程。
遇到周景怀联系我,他会把饭做好,再坐在对面问:“你打算见他吗?”
“工作需要就见。”
“我能陪吗?”
“不能。”
“知道了。”
答应归答应,当晚他健身的时间会增加一倍。
我有时站在门边看他,他发现后便套上外衣,装得一本正经。
“以前恨不得露给我看,现在遮什么?”
“怕你觉得我还在用旧招。”
“那要看我愿不愿意上钩了。”
我把外衣扔回沙发,他眼里的克制终于散开。
可每次靠近前,他仍会问一句可不可以。
苏绵绵也开始学着自己处理生活。
她参加了烘焙课程,把店里的菜单重新做了一遍。
开业两个月后,她付清设计尾款,多转的钱被我退了回去。
“沐沐,以前我总觉得别人帮我是应该的。”
“现在呢?”
“现在知道,每次依赖都有人替我买单。”
“想明白就好。”
她没求我恢复从前的关系,我也没主动提。
我们偶尔喝杯咖啡,谈生意,也谈各自的近况。
周景怀离开澄川后,去了另一座城市。
临走前,他寄来一封道歉信,以及被他署名的三份设计原稿。
信里说,他一直以为苏绵绵需要保护,也一直以为我不会离开。
我留下原稿,把道歉信放进了碎纸机。
迟来的道歉换不回被消耗的时间。
许砚秋最终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刑事和民事责任。
澄川也向我公开道歉,并赔偿工作室的损失。
赔偿被我用来扩充团队,两名曾提出暂缓工资的助理都成了正式设计师。
文化馆项目完工当天,两家长辈全到了。
父亲们围着模型讨论细节,两位母亲坐在休息区研究晚上去哪跳舞。
顾母送来一只首饰盒。
“这是你小时候落在顾家的手链,我收了很多年。”
“您还留着?”
“顾亦不让我扔,说你迟早会回来拿。”
“妈。”
旁边的顾亦轻咳一声。
“嫌我话多就早点求婚,省得我替你着急。”
顾母把盒子放进我手里,转身去找我母亲。
我打开盒子,手链下面还压着两家当年的婚约书。
顾亦看着那张纸,“这东西留着也没用了。”
“失望?”
“有一点。”
我当着他的面撕掉婚约书,又从包里拿出一把新配的钥匙。
“备用钥匙,试用期一年。”
“只给钥匙?”
“还想要什么?”
顾亦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枚素圈戒指,样式和我手上的很像。
“本来想再等半年。”
“现在呢?”
“我妈催得有点烦。”
休息区里传来顾母的声音。
“顾亦,我听得见。”
周围的人都笑了。
顾亦耳根泛红,很快收回视线。
他单膝跪下。
“唐沐,长辈定下的婚约已经作废,你愿不愿意选我?”
戒指被我拿过来,套进无名指。
顾亦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我:“这算通过吗?”
“算试用。”
他起身抱住我,抱紧后又下意识松开一点。
“顾亦。”
“嗯?”
“可以再近一点。”
手臂重新收紧时,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长辈们的交情没有替我们选择伴侣。
十年前的谎言也没有成为求婚的筹码。
婚约书已经撕毁,咨询费也已经退清。
我抬头吻住顾亦。
这一次,我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