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张了三次嘴,一次都没骂出来
贺闻洲当着八百万观众退婚的时候,我把他的声音关了。
他一手扶着另一个女人,另一只手指向我,薄唇开合。
没声。
宴会厅里静了两秒。
他皱眉,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声。
旁边的主持人以为话筒坏了,换了个递过去。贺闻洲没接,狠狠瞪了我一眼,提高声音。
我在眼前那条半透明轨道上,又点了一下。
这次连配乐都没了。
刚才他抱住女主的时候,宴会厅里响起的八台小提琴,像被人同时拔了电源。
只剩角落里一位乐手自己啃鸡腿的声音。
咔嚓。
全场看过去。
那人慌忙把骨头扔进餐巾,起身拉弦。弓子下去一半,他愣住了。
他手里的琴,根本没有弦。
直播间的弹幕翻得飞快。
【有钱人的订婚宴,乐器还得观众自己脑补?】
【贺总刚才在说什么?我以为我手机坏了。】
【他好像骂了,但又没完全骂。】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定制西装、手表锃亮的霸总。
两分钟前,我穿进了一部叫《他迟来的偏爱》的短剧。
我是同名女配江棠。
今晚被退婚,明天全网骂,后天被家里赶出去。直到大结局,男主才发现我掏心掏肺替他填过多少窟窿,跪在雨里求我回头。
原剧里,我回了。
做剪辑的那天,我气得把最后一集反复倒了三遍,问导演能不能让这个女人先买把伞。
导演说观众就爱看这一口。
现在我成了这个女人。
眼前还多了一套我用熟了的剪辑界面。
主轨,人物。
副轨,台词、配乐、字幕。
底下还有一条窄窄的灰色轨道,名字叫废片箱。
贺闻洲第三次张嘴时,我终于看清他头顶那行字。
【男主名场面。已预制。】
对应的台词是:
江棠,像你这样只会拿钱压人的女人,根本不配得到爱情。
我把这条音频拖进废片箱。
他嘴唇还在动。
我耐着性子等他嘴唇动完,才慢悠悠开口:“骂完了没有?”
他表情一僵。
“骂完了的话,那就轮到我了。”
主持人举着话筒,看看我,又看看他。我从他手里接过话筒,先试了声喂。
声音清清楚楚。
我微笑。
“设备没坏。可能是他说的那些话,设备也不想播。”
第一排有人没忍住笑。
贺闻洲往前迈了一步,终于有声音了。
“谁关了我的麦?”
这句话没带预制标记,是他自己说的。
能听见。
很好。
这套东西只能动那些被情节强塞进来的内容。活人真正说的话,它没替我挡。
我抬起手,让镜头把我和他一块装进去。
“你退婚,我同意。从现在开始,私人关系结束。”
贺闻洲下意识接:“你以为我——”
我看见一条熟悉的预制音频弹起,当即删除。
你以为我会舍不得你?
剩下他自己发出的半声呼吸,突兀地漏在音响里。
我看着他。
“先把钱结了。”
他像终于抓住一个能发作的地方。
“江棠,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这次是原声。
我没关。
我等他把脸上的鄙夷摆足,伸手指了指身后那面六米高的花墙。
“宴会场地、花、乐队、全程直播,你说要给我一个体面的订婚仪式。账单发到了我公司。你现在带着别人宣布退婚,可以。该谁付的,别算到我头上。”
主持人的手抖了一下。
贺闻洲怀里的女人也抬起头。
陆晚晴,原剧女主。白裙,长发,脚踝上贴着一小块纱布。书里她刚被我推倒,扭伤脚踝。贺闻洲为她震怒,甩开婚约。
可我站在红毯中央。
她从侧门进来。
中间隔了十几张桌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条人物轨道。
上面有一段血红色的标记。
【江棠嫉妒,推人。已跳过。】
我把那一段拖回原位。
大屏幕亮了。
不是谁拿出偷拍视频,也不是临时有人站出来作证。
那是刚才被这场故事自己删掉的半分钟。
陆晚晴走进侧门。
裙摆被临时铺设的线缆绊住。
她扶着桌边停了一下,贺闻洲从旁边赶过去。
我在另一头找洗手间。
全场看着那短短半分钟,安静得掉根叉子都听得见。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像炸开了锅。
【???她根本不在旁边啊!】
【女主是自己被线绊倒的??】
【所以刚才贺总冲上来骂人,是骂了个寂寞?】
【我刚刚还跟着骂了女配……我先去删个评论。】
贺闻洲的手,从陆晚晴肩上慢慢松开。
我把话筒递过去一点。
“你的原声挺清楚。来,再说一遍,是谁推的?”
第二章 霸总很好,谁付钱谁知道
贺闻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头顶的字幕先急了。
【江棠断章取义。】
我把它删了。
另一行又冒出来。
【她不过是嫉妒晚晴。】
我再删。
字幕闪了三下,突然变成:
【当前素材不足。】
我把那行也一起投到大屏幕上。
弹幕静了一瞬,接着爆开。
【谁在替她下结论?】
【嫉妒是素材,不嫉妒不让播?】
【导演你人在现场吧,出来走两步。】
我后脑勺忽然一疼。
视野右下角浮出一条细字。
【恶毒女配江棠,镜头完成率下降。】
【恢复情节,即可保留全部既有待遇。】
下面两个按钮。
继续出演。
申请退出。
我没有在这时候乱点。
从事剪辑八年,我见过太多写着一键完成的按钮。真按下去,后面有一车你没仔细看的东西等着跟过来。
我先把提示缩到角落。
贺闻洲终于开口,说刚才灯光太暗,角度看着像是我,他当时急了。
我问:“所以你没看清?”
“我说了,晚晴当时受伤——”
“没看清就当着直播骂我。道歉。”
他说话停住。
我听见靠近舞台那桌有人放下了杯子。
贺闻洲是这部剧里说一不二的男主。身边人都习惯替他补完台词。有人想上来圆场,说订婚是两家人的事,今晚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我指了指仍在工作的镜头。
“他刚才说我伤人,没有关直播。现在解释为什么要关?”
那人站到半路,坐了回去。
陆晚晴低头看着自己脚踝。过了片刻,她拿起主持人备用的那支话筒。
“不是江小姐推的。我也没说过是她。”
贺闻洲猛地看向她。
她肩膀缩了一下,却把话说完。
“我刚才一直在说,是线。”
她头顶忽然蹦出一小块红色。
【女主应保持沉默。】
陆晚晴看不见那行字。
我看见了。
我望着她,轻轻点头。
“谢谢。刚才那半分钟,我会留着。”
这一段终于没有配乐。
贺闻洲脸上那套熟练的冷峻维持不住。他看见屏幕里自己攥着陆晚晴的手,又看见她不愿再往他那边靠,嘴角绷得很紧。
主持人等了半天,低声提醒:“贺先生,道歉这边……要不要先说?”
八百万观众也在等。
他终于挤出一句。
“刚才是我误会了。”
“对谁?”
他咬着牙。
“对你。”
“叫什么?”
贺闻洲盯着我。
我把话筒稳稳拿着,没替他省那个名字。
“江棠。”
“连起来。”
主持人把脸转到了一边。
贺闻洲胸口起伏,过了几秒,终于完整说出来。
“江棠,刚才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我点头。
“听见了。钱的事,我们继续。”
我请现场负责人上台。
原身不是只有一张恶毒女配的脸。她是城南棠声剧场的负责人。母亲留下的小剧场,她照顾了四年,自己做过小演出、租赁和商务活动。今晚的订婚仪式,贺闻洲让她的人来统筹,理由是自家人办事放心。
我翻了翻手机。
花墙最后一次改版,是他助理凌晨发来的。
直播机位和媒体接待,由贺方临时加。
乐队要求镜头扫过去时一定要有八个人,租琴和座位也按八个人算。他们甚至不在乎琴上有没有弦,反正后期一配,大家都会说贺总深情。
我把最关键的几页放在屏幕上。
该我先前确认承担的部分,我认。
贺方后来新增、承诺自己付的,直接找贺方确认。
负责人站在台上,越说越顺,连压了半个月没敢再问的尾款也一并拿出来。
贺闻洲的助理脸色难看。
“今天这事不适合谈。”
我把手机转到他面前。
“昨晚两点十七分,适合你问我能不能把台阶上的花全换成进口那种。今天晚上九点二十分,问你结不结账,就不合适了?”
助理不说话了。
我没有在台上宣布一个夸张的总债务,也没把退婚当成赔钱的万能理由。现场说清该谁确认的,双方原来已经认过的先结。还有分歧的,撤场前把东西和记录留好。
贺闻洲最在乎面子。
面子正在直播。
他对助理说了两个字。
“处理。”
屏幕里的预制字幕想给他补一句“男人的担当”,我顺手删掉,留了转款和负责人点头的原画面。
没有特写。
没有慢动作。
只是一位成年男人,终于付了他自己点的那面花墙。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比刚才还快。
【我宣布,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看的退婚现场。】
【霸总付钱的样子,比霸总告白帅多了。】
【姐妹,你这个花墙账单能发我一份吗?我想给我男朋友看看。】
【刚才那个没弦的琴,谁租的?也结一下?】
我视野的右下角,那个“镜头完成率”又往下掉了一截,旁边的字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警告:恶毒女配偏离人设。】
我看了一眼,把它缩到最小,跟一个不想回的工作群一样,设成了免打扰。
我走下台时,陆晚晴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口。
“你的耳环掉了一只。”
她把耳环放进我掌心,目光落在我提起的裙摆上。
“还有,别从那边走。”
我抬眼。
侧门上方一盏装饰灯,正在轻轻晃。
我的轨道里,一段新的预制画面已经加载到一半。
【江棠狼狈退场,遭人围拍。】
我伸手,把那条退场镜头拖进废片箱。
侧门没有为我打开。
我转身,走正门。
第三章 被删掉的一天
出门后,空气忽然冷下来。
我在台阶上站定,先把高跟鞋脱了。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裙子又长。先前一直被灯照着、话筒追着,我竟没顾上疼。
一个年轻姑娘拎着双帆布鞋从车里跑过来。
“棠姐!”
她叫乔小满,剧场的舞台助理。
原身的记忆在听到她名字时一点点接上来。谁的线缆爱打结,哪一盏灯上月报过修,剧场侧门钥匙挂在哪儿,像有人把压在柜底的盒子重新推到手边。
可有些地方很空。
我记得自己听母亲讲戏,下一格就是葬礼。
记得租下侧厅办展,下一格就是贺闻洲把展览拿去做慈善晚宴。
中间的日子都被剪了。
乔小满蹲下来给我拆鞋带。
“我下午给你打了十三个电话。你怎么都不接?”
我拿出手机。
没有。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拨号记录明明白白。下午两点、两点十一、两点十五,一直到六点。
她说今天是舞台排水维修复验,原本我答应回去看。楼上水管漏了两次,后台地面一直不敢让孩子们排练。修完得有人签确认,我们从早等到晚,最后没办法,她叫了隔壁的老师帮忙看。
“还有啊,你妹妹江梨下午也打了两个过来,说在学校看见订婚宴要直播,问你是不是真想嫁。我说你在忙,她就没再打了。”
江梨。
这个名字在原剧里只出现过一次,是片尾字幕里一个“江家小女儿”。可原身的手机通讯录里,她排在置顶第一个。
她的两个电话,我手机里也一个都没有。
而我脑子里,对今天下午的记忆只有一段。
换礼服,等男主。
干等了六个小时。
我看着自己的人物轨道。
中间有一条灰带,写着:
【非主线日常。已压缩。】
我伸手点它。
没有恢复。
提示换了一句。
【只能恢复和你本人有关、已经发生过的片段。】
我又点废片箱。
里面堆着密密麻麻的东西,有刚才被我静音的台词,也有一堆不知从哪年删下来的碎片。大多锁着,标记不属于本集。
最下头有一页说明。
当前场景已结束。
可保留版本。
可申请本场原素材。
我按了申请。
几秒后,一段粗糙的画面回到眼前。
下午一点多,我在小剧场后台爬梯子,母亲旧演出照上积了一层灰,我拿布擦了一半。电话响,是贺闻洲助理催我去试妆。
我说场地要复验,先让另一边等。
画面到这里,突然被一道黑色标记切断。
下一格,我已经在化妆间。
乔小满的电话被从这里全部移走。
我捏住手机,掌心出了汗。
原剧里,江棠是个没事就找男主的女人。她仿佛不工作,没有朋友,也没有要紧的人。每次开口,不是求他回来,就是质问另一个女人。
可被删掉的半天里,她在干活。
她说过不。
那句不,最后没播。
我把片段单独留出来。暂时不能把整天追回来,至少别让它再从我眼前消失。
乔小满站起身,问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把帆布鞋穿好。
“回剧场。”
“那他们后面要是又打电话来?”
“你先记着。谁要什么,把名字留好。”
她松了口气,快步往前跑。车门拉开,里面全是我们带出来的杂物,甚至还有半盒订婚宴没用完的胸花。
她拿起那盒胸花,问要不要扔。
我看着那些花,想起台上八台没有声音的琴。
“我们付过钱的?”
“付过。”
“带回去。明天谁排练,就给谁发。”
她笑了,啪地扣好盖子。
车上,乔小满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看我。
“棠姐,有个事……我本来想等你订完婚再说的。”
“说吧。”
“剧场这个月的房租,月底就到期了。还有后台那个漏水,修了两回,师傅说再不换管子,下回整面墙都得泡。”她咬了咬嘴唇,“贺总上个月说侧厅翻新的钱他来出,让我们先垫材料费,等他那边走账。我们垫了一万二,到现在也没动静。我问了两回,他助理说贺总忙,让我别老催。”
“一共差多少?”
“房租两万六,修管子再加上垫进去的材料……”她声音越来越小,“三万八左右吧。”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路灯。
原剧里,这间剧场在第十二集就关了门。镜头只给了三秒:门上贴着封条,江棠站在雨里,哭着给贺闻洲打电话,求他帮帮她。
贺闻洲没接。
弹幕骂她活该。
“棠姐,”乔小满小心翼翼地说,“你以前总说,等订完婚就好了,贺总说剧场的事他会管的……”
“以后别等他管了。”我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明天把账本拿给我。房租我想办法,垫进去的那一万二,我亲自去要。”
乔小满愣了一下,用力点头,把油门踩得稳稳当当。
车开出酒店,我回头看最后一眼。玻璃门里贺闻洲正在跟工作人员说什么,陆晚晴没站在他旁边。
我的视野边缘,又弹出一条提示。
【今晚任务失败。】
【男主好感度,负四十。】
我往下划。
没找着罚款,也没找着扣寿命。
只有一句。
【下一集将增加情绪强度。】
我盯着它,慢慢坐直。
这东西想接着剪。
车停在棠声门口,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剧场门头那盏旧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飞虫的影子。乔小满掏钥匙开侧门,嘴里念叨着:“这锁又涩了,明天得上点油。”
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混着灰尘味扑出来。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原剧里,这间剧场一共出镜过四次。三次是江棠来找贺闻洲,一次是贴封条。观众从来不知道它里面长什么样。
可我脚一迈进去,就知道左手边第三个开关管后台走廊的灯,知道第七排中间那把椅子的扶手是松的,知道舞台右侧那块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响一声。
原身的身体,记得这里。
后台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按日期排得密密麻麻。周一,江棠。周三,江棠。周五晚场,江棠。有几格被人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棠姐代班”。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名字。
原剧里的女配,从早到晚只会围着男主转。
可这张表上,没有一格写着贺闻洲。
乔小满从后面探过头来:“棠姐,你看什么呢?”
“看看我上个月有多忙。”
她噗嗤笑了:“你还用看?上个月你在这儿睡了四个晚上,我妈都以为你是我新找的合租室友。”
我也笑了,把那张值班表的一角重新按平。
“回去睡吧。明早八点,把账本拿来。”
第四章 先别给我配遗言
翌日早晨,贺闻洲上了热搜。
词条很奇怪。
有一半骂我势利,还有一半在问,那台没弦的琴到底租了多少钱。
我把第二个词条留下了。
第一个点开,里面有条剪好的短视频。我的原话是“该我确认承担的部分,我认;贺方后来新增的,由贺方确认”。
视频只留了我伸手说钱的两秒。
再切到贺闻洲扶着陆晚晴,眉头紧皱。
配的字幕是:
江家千金,以钱逼婚。
我点开轨道。
那条视频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链条标记。
同源素材。
我把它拖进时间线上,恢复前后十秒。屏幕提示,需要公开位置。
我的账号恰好已经被人轮番来骂,评论区一排问候。
我发出那二十二秒。
没写长文。
只写了当天、场次、原视频片段。随后把我这个场景里被剪掉的侧门那半分钟也放上去。
发布按钮按下,右上角那个完成率反向掉了一小截。
而下面多了一个新的计数。
【有效自述,一次。】
视频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区开始变了。
最开始还是骂我的。
【装什么装,钱都要到人家脸上了。】
【女配就是女配,洗不白的。】
渐渐地,有人把我这二十二秒,跟热搜上那两秒并排截了图。
【前面二十秒去哪儿了?谁剪的?】
【她明明说的是“该我承担的我认”,到了热搜上就只剩一句要钱?】
【侧门那半分钟我看了五遍。她离女主隔着十几张桌子,推空气啊?】
半小时后,贺闻洲的工作室发了一条声明,说网传视频经过“部分剪辑”,“不代表贺先生本意”,请大家“理性看待,不要过度解读私人感情”。
第一条热评只有一句:
【剪掉的那部分,能放出来吗?】
工作室没回。
我伸手要看详情,门口有人拿钥匙开门。
江越,我在这个世界的哥哥。
他比我大四岁,衣服上还有在外地折出来的褶。他一进来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先把视频撤了,两家人还有来往,你难道非把事情闹到收不回去?
我递给他一杯水。
“你看过原视频吗?”
“我在赶飞机。闻洲那边说——”
“那你坐着看。”
他没有立刻坐。他习惯我在他一进门时解释,急着把整件事从头倒给他,再等他说我想多了。
我没说。
他站了半分钟,只好拉开椅子。
视频播到第二遍,江越先把声音调大。
“这谁剪的?”
“你先看完。”
他看完了。
又退到陆晚晴走过侧门那段,停了几秒。
“所以你没推人?”
我抬眼望着他。
他喉头动了一下,抿了抿嘴。
“是我问错了。”
我把另一段原视频给他看。他看到新增的花墙费用,脸色变得更难看。
“他跟我说,那是你自己想加的。还说你要排场,让我劝劝。”
“你以前也这么劝过?”
江越没吭声。
我面前忽然划过一条新字幕。
【哥哥失望。她终将为任性付出代价。】
我盯住那行字,删掉。
露出来的现实安静了几秒。江越没有当场砸杯,也没像原情节里那样摔出一句再也别回来。他揉着眉心,像终于开始自己想事。
他问我下午回不回家。
我说回,但先去剧场。
“爸叫你中午之前到。”
“有事等我把这边忙完。剧场今天试灯。”
他的嘴又动了一下。头顶“强硬长兄”那条预制台词缓缓亮起。
我把鼠标似的光点停在上面,没点。
江越过了两秒,自己把要说的那句话咽回去了。
“几点?”
“三点。”
他点头,拿起手机去回复。
我看着那条没能播出的预制音频自己暗下去,第一次发现,删掉之外,还能有人自己不说。
江越临走,指着我手边的屏幕问昨晚那段是不是也在里面。
我说是。
他犹豫一下。
“给我一份。我自己看,不用你解释。”
我发给他。
他走后,我把那个“申请退出”的按钮重新点开。
这次我耐着性子,把折叠在最底下的小字一行一行看完。
说白了就一件事:五年前,原主江棠签过一份东西。签了它,她这辈子就是这部戏里的女配。她被人看、被人骂、被人可怜,换来的那些关注,会变成好处,分给跟她绑在一起的人。
绑在一起的名字,一共四个。
贺闻洲。
江越。
江正德。
江棠。
我想退出,可以。但每个从这份协议里拿过好处的人,都得自己开口说一句“不演了”,这条线才算真正断开。谁不肯说,谁那一截就还挂在我身上。
签字的人,确实是江棠。
那一年,她十九岁。
我把日期放大,手指一点点收紧。
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现在退出的话,这些年借她的名义花掉的排场、欠下的人情,全部先记在她名下。而她名下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样。
棠声剧场。
我没有按确认。
这一按,等于先认下那堆我从来没要过的花墙、包场和“深情”,再拿母亲留下的剧场去还。
我要走,也得先把剧场从这堆烂账里摘出来。
五年前,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把自己签进了这部戏里?
第五章 我买过的东西,怎么全成了他的爱
棠声剧场坐落在一条老街最里面。
门头不大,里面有三百来个座位。母亲从前在这里演过戏,后来自己把地方接下来,带着一群人东拼西凑地做节目。椅子扶手掉了漆,后台有两块地砖颜色不一样。灯一亮,倒仍然漂亮。
我进去的时候,有个小姑娘在台上练绕口令。
念错一遍,她自己停下来,拿本子写了个记号。
第二遍,又错。
她叹口气,转头问带她的老师,能不能换成自己会说的那一段。老师说当然可以,但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换。
我站在台下,忽然很想笑。
这里的人说不好的话,可以自己重来。
乔小满拿着一包新电池过来,先跟我说昨天复验的事。她没急着打听订婚宴,报完要紧的,又指着后台一箱胸花。
“我真发了。大家说挺好。就是太大,别小朋友头上像顶了朵卷心菜。”
我朝后台看过去。几个孩子正围着镜子比划,他们的老师没忍住,笑得靠住门。
笑完,乔小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硬皮本,双手递给我,表情像在上交作业。
“账本。昨晚说好的。”
我翻开。字是两个人的,前半本工工整整,是原身的;后半本歪歪扭扭,是乔小满的。每一笔进出都记着,连买一卷胶带的三块五都没漏。
翻到上个月,一行红字特别扎眼:侧厅翻新材料费,垫付一万二千三,贺方承诺月底结。
后面跟着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大。
“这三个问号是我画的。”乔小满小声说,“问一回,画一个。”
我拿笔,在第三个问号后面写了个日期:今天。
“中午我去要。”
我把包放下,走到母亲从前用过的桌子前。
里面的抽屉一共有四个。最下面锁着,我用记忆里那把小钥匙打开,见到一只薄铁盒。里面都是剧场自己的东西。合同、相片、母亲常用的笔,还有一张边缘发黄的名单。
江棠十九岁那年,剧场几乎关过一次。
那阵母亲生病,房租上涨,几个早谈好的节目被放了鸽子。父亲让她别死撑,说剧场亏的钱能买几套房,倒了正好。
贺闻洲就是那时候来的。
他提出带资源,帮助剧场做一场重启演出,又提出把那场演出做成两人正式确定关系的纪念。
我不必翻更多,眼前那份授权的缩略图就自己亮了。
【女配自愿入场。】
【交换目标,保全剧场。】
签字下方,“她能得到什么”那一栏,最初只有一条。
剧场获得必要支持。
后来陆续长出来更多。
男主品牌曝光。
江家项目支持。
长兄事业转折。
女配角色稳定。
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一条条往下看。那些字写得很客气,像是我获得了一个终身不失业的工作机会。
可什么叫角色稳定?
我点开这一项。
下面展开几十个片段。
我母亲手术那年,贺闻洲在医院走廊“陪我整夜”,台词是别怕,有我。
原素材里,他来过二十分钟。乔小满送热水,江越帮忙跑楼,我自己在门口坐到天亮。
剧场重启那场演出,贺闻洲“包场为我撑腰”。
原素材里,票早卖出去七成。他的公司临时要求保留两排贵宾席,名单最后没来,空了半场最好的机位。
母亲去世以后,他在剧场“抚慰崩溃的我”。
原素材里,我在核设备,提醒助理别靠那只刚通电的箱子。他拦住我,说谈点咱们的事,我说现在没空。
我每回说现在没空,下一刀就把我的工作剪掉了。
只留下我站在他面前。
眼里有光。
像全世界就等着他走来。
我把手按在桌沿上,缓了几秒。
乔小满给我端了杯水。
“棠姐,咱昨天那条短片,你还剪不剪?人家周五要。”
我抬头。
“剪。”
她把硬盘递过来,像在交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把剧场原来的电脑打开。常用软件和快捷键都在。我坐回熟悉的工作流,先听一遍收音,再把段落标出来。
半小时以后,老师带着小姑娘从台上下来,问我能不能留她重说的那段。第一段老师帮她选的,第二段是她自己想讲的。
我把两段都给她看。
她指第二段。
“这个像我。”
我剪进去,导出。
眼前的另一套界面闪了闪。
【非主线活动,建议压缩。】
我伸手,把提示拖进废片箱。
“别急。”我说,“我这边也在忙。”
中午十二点,我拿着乔小满给的账本和一沓收据,去了贺氏集团。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表情很精彩,像是看见一条热搜从手机里走了出来。
“江、江小姐,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来结一笔账,找贺总的助理就行。”
十分钟后,助理下来了,正是那个凌晨两点问能不能把花全换成进口的人。他把我领进旁边的小会客室,门没关严。
“江小姐,贺总今天真的很忙……”
我把收据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上个月十四号,贺总在剧场亲口说,侧厅翻新的钱他来出,让我们先垫材料费。这是你发给乔小满的消息,这是材料的发票,一共一万二千三百块。”我把手机推过去,“你当时说的是‘月底前一定走账’。今天都十九号了。”
助理看了一眼,笑得很勉强:“这个……贺总最近跟您之间有些误会,财务那边可能暂时……”
“误会归误会,账归账。”我指了指其中一张图纸,“你们侧厅的翻新效果图上,还印着贺氏的logo呢。”
门口有人停了一下脚步。
我用余光看见,贺闻洲站在走廊里。他大概是听说我来了,特意下的楼。
他头顶的台词轨亮了起来。
【江棠,你又来纠缠我。你就这么离不开我?】
后面配了一段委委屈屈的弦乐。
我把它拖进废片箱。
贺闻洲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自己也愣住了,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换成一句他自己的话:
“……多少钱?”
“一万二千三。”
“就为这点钱,你还亲自跑一趟?”
“对你来说是这点钱。”我把收据推到他面前,“对剧场来说,是后台那根管子,是下个月孩子们排练的时候,不用再踩着水。”
走廊上已经有两三个员工假装路过,脚步慢得出奇。
贺闻洲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脸色很难看。
“转给她。”他冲助理扔下一句,“现在就转。”
手机响了一声。一万二千三百元,到账。
我把收据收好,站起身:“谢谢贺总。发票我留在这儿了,你们财务记得入账。”
走出贺氏大楼的时候,系统在我眼前弹了一下。
【本场冲突未按预设展开。】
我没理它,给乔小满发了条消息:一万二要回来了,管子明天就约师傅。
她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后面跟着一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第六章 女主来应聘,谁还管男主有没有吃饭
下午三点,我回江家。
父亲江正德坐在客厅,看见我提着剧场的电脑包,眉头先皱起来。
“你现在倒忙得很。”
我坐下,把手机放到桌面。
“有什么事?”
他拿出一份贺家那边发来的说法,开头是两家多年交情,后面说昨晚的事引发误会,希望我先停止发布相关内容,给双方留些处理空间。
江越在旁边开口。
“爸,我看过——”
江正德抬手打断他,说你先别管。
我没有吵,问他有没有看过原片。
他说我知道你受了点委屈。
我点头。
“看过多少秒?”
父亲脸色沉下来。
“江棠,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问正事。你要我撤一条说明自己没推人的视频,至少得先看完。”
我把屏幕推过去。
江越这次没等父亲拒绝,直接点了播放。
三十二秒。
江正德看完,脸色一点没缓和,反而把手机往旁边一推。
他头顶浮起一行金色的字,我熟得不能再熟。
【父亲语重心长,为女儿收拾烂摊子。】
后面跟着预制台词:棠棠,爸爸都是为你好。贺家这样的人家,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把它删了。
没了这句现成的台词,江正德张开嘴,说出来的是他自己心里的话:
“贺家那个物流园的项目,下个月就要签了!你这时候闹,这单要是黄了,你知道公司要亏多少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江越慢慢转过头,看着父亲。
我把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很平:“所以你叫我撤视频,不是怕我受委屈,是怕合同黄了。”
江正德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我是一家之主!公司的事,不就是家里的事?”
“那你刚才那句‘为我好’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准备好了要说那句话,可那句话就是没从嘴里出来。他皱着眉,像在找一样刚才还攥在手里的东西。
江越压低声音:“爸,你刚才确实没说为她好。你一开口,说的就是项目。”
江正德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我。
“江棠,你要是还认这个家,就把视频撤了,跟闻洲吃顿饭,这事就算翻篇。”
我从包里拿出那双软底鞋,放在脚边。鞋是乔小满临走塞给我的,说我后跟磨破了,别再穿硬的。
父亲瞥了一眼,皱眉问我怎么又往剧场跑。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愿意先信贺闻洲。
如果我只是在等一个男人回头,那剧场就可以随时停,母亲留下的那些工作也都可以不算数。
可我一忙起来,他就得承认,这个家里还有别的事,值得我现在就去做。
我拿起电脑包。
“公司的事,你跟公司谈。昨晚我没推人,视频不撤。婚约结束了,也不会改。”
他叫了我的全名。
我停在门口,回头。
他身后又冒出一整段强制字幕。
【父亲失望透顶,女儿终将后悔。】
我把它删掉,底下露出一条他自己的待办事项:
贺氏物流园项目,对方提出重新核对前期承诺。
我看着那一条,轻声说:“爸,你那边也有人在等你回话呢。先忙你自己的吧,别总盯着我。”
回剧场时,门口多了个白裙姑娘。
陆晚晴。
她没穿昨晚那身。换了平底鞋,脚踝还贴着纱布,怀里夹了个旧画夹。乔小满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只可能掉进灯箱的飞蛾似的。
陆晚晴先问能不能跟我聊十分钟。
我让她坐。
她拿出一张名片,又收回去。名片上写着某艺术计划受助学员,她盯了两秒,干脆把它放进包里,换了一份手画的布景草图。
“我想找个兼职。贺先生那边替我安排了工作,但我不想去了。”
我看着图。
线条有些生,但空间关系很好。她知道台子有多宽,知道人从哪边走,不是只画一堆漂亮花纹。
我问她以前做过什么。
她说学过舞美,在校时做过两场展,后来进一家小公司画执行图。她讲到这里,忽然停住,表情空了一瞬。
紧接着,她问:“贺先生是不是还没吃午饭?”
我没回答。
她自己也愣了。
低头看手机,抬头看看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想问这个。”
她头顶,那条女主轨道密密麻麻地亮着。
送饭。
偶遇。
被保护。
为他流泪。
她过往做过的那两场展,灰得快看不见了。
我把桌上的一张纸转给她。
“你刚才说小公司画执行图。后来呢?”
她伸手在纸上慢慢画了两笔,像想借熟悉的动作把话接回去。过一会儿,她说后来主管叫她删掉自己的名字,给项目负责人,她不愿意,跟人吵了一回,离职了。
“再后来怎么就总围着他转?”她皱起眉,“我明明还有工作要找。”
她的预制音频开始加载。
贺先生帮了我,我不能不懂感恩。
我没有碰她的轨道。
权限不够,也不该替她决定该怎么讲。
我指着她的图。
“这个位置,演员进去以后怎么出来?”
她低头。
一说到自己真正会的事情,她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她重新画入口、出口,指了两处可以省材料的地方。说完,我请她去量侧厅尺寸。
按次付费。
先做一张可行图,双方看看能不能合作。
她点头很快,接过卷尺,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怕我跟你抢什么?”
“卷尺别抢。我们就两把。”
乔小满当场笑出了声。
陆晚晴也笑了。她刚要起身,电话响了,是贺闻洲。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她看我一眼,没开免提。
“试工。”
对面顿了一下,随后说先回来,我有事跟你谈。
陆晚晴握着手机站了两秒。
她把那张画到一半的图按在膝盖上,回答得很轻。
“我答应别人先量完。”
我看见她头顶一条原本亮着的音频,自己断了。
那是一段很长的预制台词,我只来得及扫到开头几个字:闻洲,我这就回去,你别生气……
它没播出来。
不是我删的。
是陆晚晴自己没说。
她挂了电话,拿着卷尺往侧厅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那个……侧厅的门框,量里面还是量外面?”
“都量。”我说,“写清楚哪个是哪个。”
“好嘞。”
她一走,乔小满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咬耳朵:“棠姐,女主来给女配打工,这情节网上要是知道了,得炸吧?”
“炸什么。”我把桌上的图纸收好,“她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演戏的。”
乔小满想了想,竖起大拇指:“有道理。那她工钱按次结,我记账上了啊。”
第七章 你们谁家疼女儿,是这样疼的
下午四点半,我妹妹江梨来找我。
她今年二十,正在外地上学。昨晚看了直播,今早又被家里电话轰炸,一边听人说别跟着闹,一边自己买了票回来。
她进门就抱住我。
我被抱得往后一晃,手还拿着一只旧夹子。
“我没事。”我说。
“我知道你没事。你刚才在台上怼人,挺精神。”
她松开一点,抬手给我看自己手机。
群里有人说,姐姐最近状态不对,情绪不稳定,最好先别让她经手剧场。又有人说要送我去休养,原剧里那间“休养院”,正是女配被关起来反省的地方。
没有医疗人员给过意见。
只有家里几个人在群里谈得热火朝天,仿佛给一件不听话的家具找个仓库。
江梨问我知道这事没有。
我看着屏幕。
明早十点。
家里有人来接。
我的轨道已经出现一段预制画面。工作人员朝我递水,我拒绝,被剪成发脾气。我把椅子挪开,被剪成摔东西。最后是贺闻洲到门口,叹一口气,说她从前不是这样。
我盯着那段,手指悬了半秒,先没删。
我点申请原素材。
提示不能获取未发生片段。
好。
它知道。
事情还没发生,它已经准备好怎么讲。
我在家庭群里回了一段话,写得清清楚楚:我没有要求休养,也没有哪个医生给我看过病。明天谁也别来接。要谈,约时间,我会带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场。
发出去,群里没一个人回。
只有父亲的助理私聊我:二小姐,明早十点,车已经约好了,您别让大家为难。
江梨看见这句,气得直接把手机拍在沙发上。
“他们这是通知你,根本不是跟你商量!”
那天晚上她没回自己房间,抱着被子睡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睡前,她把自己那台拍vlog的相机充满了电,又翻出两张备用内存卡。
“明天他们来,我就站你旁边拍。”她把相机塞进枕头底下,跟小时候藏零食似的,“全程拍,一秒都不停。他们要是敢动手,我就发到网上去。”
第二天九点五十,门铃响了。
来的是三个人。父亲的助理老周,一位家里来往多年的远房姑妈,还有一个穿浅蓝外套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一块工作牌,牌子上的字被他的围巾挡住了一半。
楼下停着一辆七座商务车,车门大开着。
老周一进门就笑:“二小姐,别紧张啊,就是换个环境静一静。那边空气好,有专人照顾,住几天就回来了。”
我眼前的轨道同时亮了起来。
【预制片段:江棠情绪失控。】
画面已经排好了:姑妈递水,我一挥手,杯子摔在地上;浅蓝外套的男人上前一步,我往后退,撞翻椅子;最后,贺闻洲出现在门口,叹一口气,说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连配乐都选好了,是一段低低的大提琴。
我没删,先看着。
姑妈果然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
“棠棠,先喝口水,消消气啊。”
我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姑妈,正好有点渴。”
那段预制画面卡了一下,杯子落地的那一格,变成了灰色。
姑妈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
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指了指沙发:“都坐吧,站着多累。”
浅蓝外套的男人坐下来,搓了搓手:“江小姐,我们这边是正规的康养机构,环境很好的……”
“您是医生吗?”
“我……我是机构的接待主管。”
“那给我看过病的医生是哪位?哪家医院的?哪天看的?诊断上写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转头看老周。
老周赶紧接话:“这个……江总那边都安排好了,您先过去,医生到了那边再看——”
“先把人关进去,再找医生看病?”江梨举着相机站在我旁边,声音清清楚楚,“周叔,你这句话我可录下来了啊。”
老周脸一僵:“二小姐,一家人的事,录什么录?”
“一家人的事,你干嘛带个外人来,还开着车门在楼下等?”
姑妈坐不住了,起身来拉我的胳膊:“棠棠,别跟着你妹妹胡闹。你爸也是担心你,那天直播大家可都看见了,你那个样子……”
轨道上,第二段预制画面亮起:我甩开她的手,她一个踉跄。
我没甩。
我就让她拉着,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心平气和地问她:“姑妈,你说我那天什么样子?我是推人了,还是骂人了?”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那天让一个冤枉我的人道了歉,又让他自己付了自己订的花。”我看着她,“这就叫情绪不稳定吗?”
姑妈的手慢慢松开了。
“姑妈,你们谁家疼女儿,是开着车门在楼下等着疼的?”
她低下头,没再吭声。
浅蓝外套的男人看看江梨手里的相机,又看看老周,站了起来。
“周先生,这个……家属本人不同意,我们机构这边是不能接的。我们是正规的。”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楼下那辆车的门,砰地关上了。
老周没办法,只好拨通父亲的电话,把手机往我面前递。
我没接。
“周叔,你跟我爸讲清楚,刚才你跟那位主管说了什么,我又说了什么。原话讲。讲错了也没关系,江梨录着呢,回头我把视频发给他。”
老周握着手机,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最后,剩下两个人也走了。
从门口到电梯,没有我大吵大闹的镜头,没有摔碎的杯子,也没有撞翻的椅子。
那几段预制画面卡在轨道上,等了很久,始终等不到对应的动作,一格一格地变灰。我伸手把它们全拖进废片箱,顺手把那杯没被打翻的水喝完了。
江梨放下相机,手还在抖。
“姐,”她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我刚才腿都软了。”
“我看出来了。”我把她拉起来,“不过你拍得挺稳。”
“那当然。”她吸了吸鼻子,“我拍vlog练出来的。”
江梨坐在窗边,手机一直没放。
过了一会儿,她问,昨天那段视频能不能也给她一份。她小时候老听人说姐姐任性,母亲病着那阵,父亲让她少去剧场,她以为是我总想闹事。
我把能取回的那一段给她。
我坐在医院门口。
江越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乔小满捧着水。
没有谁在谈结婚。
母亲也没有为了女儿终于找到好归宿而欣慰地笑。
江梨看完,把手机锁上。锁上几秒,又点开。她用手指把我在门口等的那段放大,看得眼圈发红。
“那天我考试。他们跟我说你又跟爸吵,说我回去你会更烦。”
我没替过去那一整天编出一个完整说法。
我也只有这几十秒。
可这几十秒里,我朝电梯口看了好多次。
江梨挪过椅子,坐到我身边。
我们靠着窗,谁也没说让对方别难过。楼下送道具的车正倒进院子,乔小满在指挥,声音一嗓子接一嗓子。
我把一张空白场次表给江梨。
“你回来几天?”
“星期一走。”
“那明天来看排练。”
她接过去,看着最上头的棠声两个字,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的废片箱多了一个解锁片段。
标题是《江梨回来》。
没有男主。
没有爱情。
只有妹妹拖着行李站在门外,说姐,我回来了。
我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然后点了保存,又点了一次“备份”。
这次我不打算让任何人把它剪掉。
第八章 谁说女配的事业,只值两秒空镜
我第一次真正感到棘手,是在下一场小演出之前。
节目排了两个星期,票卖出去一部分,有个本地商家原本愿意付一笔合作费用。订婚直播闹开以后,对方打来电话,说公司有点担心,最近风头上,要不要先缓缓。
乔小满拿着手机站在走廊,脸都垮了。
“棠姐,再缓,老师时间腾不出来。后面几场都撞。”
我接过电话,请对方把顾虑说清。
他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人,也没突然变成反派。他要的是一个场地和节目都能稳定交付的合作。昨晚全网都在讲我的事,今天又有人传我被家里停了管理权限,他怕钱投进去,负责人明天就换了。
我请他给我一天。
先把自己能控制的事做完。
场地、人员、节目、费用,逐一确认。网上的传言,能公开答的公开答,没必要把家里的纠葛全倒给客户。
然后我带他看排练。
陆晚晴给侧厅做了个不贵的小改动。入口那面原本挡视线的板子,往后移了二十公分,外面的人终于能看见舞台里那层暖光。
乔小满去找灯。
江梨拿着相机,替排练留完整记录。
我坐到控制台前,手碰上推杆,熟悉的触感一下把人拉回了地面。
这半天,系统总想给我跳过去。
每到我认真工作,画面就出现一段飞速略过的灰。仿佛这些无聊的事,只配变成男主下一次闯进门之前的两秒钟。
我没有反复去删。
我把预览窗口拉到最大,开着原素材留存。每次它压缩,我就把那一段单独留出来。完整的节目自己录,现场的问题自己记。那套只肯给我当前场景权限的东西,没法替我把现实里已经工作着的相机也关掉。
原片越积越长。
系统终于弹出提示。
【当前内容偏离题材。】
我在控制台前笑了一下。
“我们卖过票。你说偏了,要不把票钱退给人家?”
它没回。
下午四点,商家来了。先绕一圈,又看了二十分钟排练。陆晚晴站在台侧,抱着一块从别处借来的黑板,给演员说哪里换位不撞。他过去问为什么不用更华丽的背景。她把进出场的路线比给他看,说钱先花在观众看得清和人走得顺上,多出来再添。
那人点点头。
商家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是他们市场部的,姓许。看完排练,她犹犹豫豫地掏出手机。
“江小姐,不好意思啊,我们领导也是看了这个,才有点担心。”
屏幕上正是那条“江家千金,以钱逼婚”。两秒钟,我伸手要钱,切到贺闻洲皱眉。
点赞已经二十多万了。
商家有点尴尬:“小许,你先收起来。”
“没关系。”我笑了笑,“给我一分钟。”
我打开自己的账号,把那二十二秒的完整版放给他们看。从我说“该我确认承担的部分,我认”,一直播到花墙负责人拿出贺方助理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
小许看完,又低头看了一遍自己手机上那两秒,小声嘀咕:“原来前面还有这么多……这剪视频的人也太坏了吧。”
我没接这句。
我只对商家说:“您担心负责人换人,我理解。合同里可以加一条:如果棠声的负责人变更,或者节目不能按期交付,你们可以无责解约,钱原路退回。”
商家看了我一眼:“你不怕我们真解约?”
“怕啊。”我老老实实地说,“可我更怕您心里一直悬着,合作得不痛快。”
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除了那条视频,我没再带他看别的帖子。
我给他看节目,现场流程,双方原先谈好的露出位置,以及如今哪个环节由谁负责。谈完他愿意照原计划走,但要我们明天再确认一遍最后的人员名单。
我答应。
合作费到账那天,乔小满第一件事就是把房租交了。她捏着那张收据,在我面前晃了三圈,说这是她今年见过最好看的一张纸。
他走后,乔小满在后台小声尖叫。江梨没忍住,跟着一起笑。陆晚晴把黑板放下,手上沾了块粉笔灰,自己没察觉,抬手一擦脸,灰抹到鼻尖。
我在监看屏里看见,赶紧叫她别动。
她以为是哪儿出了问题,站得笔直。
我拿纸巾递过去,点点自己鼻子。
她擦完低头一看,笑得弯了腰。
那一段我留了。
系统想给她配“为男主逐渐开朗”。
我把这条文案拎出来,扔进废片箱。
她刚才笑,是因为一块灰。
那天收工以后,乔小满点了一大堆烧烤,大家就坐在舞台边上吃。
江梨抱着她的相机,非要把那天“送休养院”的视频放给大家看。陆晚晴看到姑妈问“我那个样子”的时候,捏着一串烤韭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以前,”她低着头说,“也被人说过情绪不稳定。就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的名字从图纸上删掉。”
乔小满一拍大腿:“这算哪门子不稳定?这叫有脾气!”
江梨跟着点头:“对!有脾气!”
陆晚晴看看她们,又看看我,终于把那串韭菜吃了下去,吃得满嘴都是辣椒面。
那天晚上,我的废片箱又多了一段自动保存的片段,标题叫《收工》。
还是没有男主。
开演前一晚,贺闻洲给我发消息。
“你非得这样闹,图什么?”
我抬眼看剧场。
灯都试好了,座位一排排安静地等。江梨正把明天的场次牌放到门口,乔小满蹲在门槛边贴箭头。陆晚晴最后一次复核尺寸,连尺子都按原来的位置挂了回去。
我给他拍了一张座位图。
“图明天坐满。”
他没回。
过了十分钟,系统忽然向我推来下一场预制情节。
地点,棠声剧场。
人物,贺闻洲、陆晚晴、江棠。
核心事件,男主包场,向女主道歉,恶毒女配从中作梗。
我点开“包场”两字。
下面没有付款。
只有一条粗得刺眼的线,从我的授权里接了过去。
第九章 贺总,先买票
演出当天,贺闻洲提前半小时到。
他带着助理、花和两位替他拍照的人,阵仗比来订婚还完整。人没进门,助理先来问控制室,灯光能不能在某个时刻只打向中间座位。
乔小满把场次单挡在身前。
“今天每个灯位都排过,不改。”
助理笑了笑。
“贺总要给陆小姐一个惊喜。”
我从检票台走过去,先问他有几张票。
助理的笑停了一瞬。
“包场。”
“哪一场?”
“就这一场。”
我把手机屏幕举给他看。二百七十多张有效出票,余下的留给演职人员家属。观众已经有人在路口找车位,门口等着领票的老太太手里还拎着菜。
“这场不卖了。”
助理说退票损失贺总出。
贺闻洲正好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束花。他没有对我说话,先问陆晚晴人在哪儿。
陆晚晴从台侧出来,手里抱着一块备用板。她今天穿黑上衣,头发扎起来,显然不适合去接那束快挡住半个人的花。
她开口第一句是:“请别站通道。”
贺闻洲愣了一下。
“我来给你道歉。”
“你可以演出之后说。现在我在工作。”
他的预制配乐又要起。
我在检票台后面按了一下静音。
贺闻洲眉眼里那点精心安排的柔情,忽然少了支撑,显出几分不耐烦。他把花往旁边助理手里一递,说江棠,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把空座位示意给他看。
“你们要看演出,可以买退回来的两张。想借场地,改天预约。”
“一个小剧场,跟我谈这么多规矩?”
我低头看那张座位图。
“坐这儿的大多是普通人。你想给她惊喜,不用让他们扫兴。”
助理见局面僵住,终于拿出手机,问两张票多少钱。
我让他到售票处问。
排队那位老太太听得很明白,先把自己的票攥紧,又往前挪了一步。她小声问工作人员,是不是买了就不能赶她走。工作人员说不能,您坐您那张。
贺闻洲没再提包场。
他买了两张,坐在最后一排。
开演前五分钟,他的助理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支无线话筒,悄悄塞进他手里。
我在检票台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支话筒连的是剧场的备用频道,乔小满下午测试的时候忘了关。
贺闻洲头顶的台词轨亮了。
【晚晴,这么小的剧场,配不上你的才华。跟我走,我给你一个更大的舞台。】
后面还跟着一段准备好的钢琴前奏。
我把这条拖进废片箱。
他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他皱起眉,把话筒凑到嘴边拍了两下,压低声音冲助理抱怨:
“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音响都没有,椅子还这么硬。”
这句是他自己说的。
音箱里一字不落地放了出来。
全场两百多个人,齐刷刷回过头。
拎着菜的老太太就坐在倒数第三排。她扭过身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慢悠悠地说:“小伙子,嫌椅子硬啊?你坐我这个,我这个垫了棉垫子。”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乔小满一溜小跑冲进控制室,把那一路频道关了。
贺闻洲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把话筒塞回助理手里,再没碰过。
整场演出,他等了四十分钟。
陆晚晴在台边没抬头看他。
灯位、换景、演员什么时候走到哪条线,她都得盯着。中间有个小演员道具带子松了,她半跪下去替他扣,手指勾住扣子,嘴里还提醒他下一句是从右边进。
她头顶那条爱情轨道亮过三次。
一次让她抬眼。
一次让她感动。
最后一次,要她看着贺闻洲哭。
我没碰。
她三次都没有照做。
谢幕时,小演员跑回来抱她一下,说陆老师,今天我没撞板子。
她笑着说是你自己记住了。
掌声起来,她眼里真的有一点泪。
贺闻洲在最后一排站起来。
那两位拍照的人准备好,镜头对向走廊。他走到台前,正想说一段准备过的话,我眼前那条台词轨突然把来源列得清清楚楚。
【借用江棠关系收益,支付本次男主高光。】
【预计获得女主情感回应。】
我点开收益详情。
不是他掏钱买了那两张票。
是这部故事在用我的授权,把别人的工作铺成他的情场。
我把这一层预制效果取消。
所有人的注意力仍在舞台上。
没人替他让路。
没人把掌声按他的步子踩点。
他一身昂贵西装,站在收道具的人中间,忽然很像走错会场的嘉宾。
陆晚晴把最后一块板推回去,终于看向他。
“你要说什么?”
贺闻洲一顿。
失去那段背景,他没找回原来计划的节奏。
“我做这些,是为了你。”
她看看身后的灯,看看仍抱着道具的小演员。
“你做了哪件?”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住。
我把那两张票的付款记录留在原位。
买票算买票。
别的,今天都没替他加。
散场以后,陆晚晴蹲在台边收线,我过去帮她。
她把一卷线缠到第三圈,突然开口:“刚才他拿着花站在那儿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让我抬头,让我感动,让我哭。”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差一点就抬头了。”她把线卷好,用皮筋扎紧,“可那个小演员的带子松了。我要是抬头,他就得在台上摔一跤。”
“所以你没抬头。”
“所以我没抬头。”她笑了笑,“原来不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只要手上有更要紧的活,就不用那么费劲去拒绝。”
我把另一卷线递给她。
“那以后多给你派点活。”
“工钱照算啊。”
“照算。”
第十章 原来她们都听见过那句话
第二天,陆晚晴的账号忽然发出一条动态。
只有一句。
他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还有人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下面的图是昨晚那束花。
可她那时在我旁边。
她瞧见动态,脸色一下变白。
“我没发。”
我让她先别急,自己把手机拿稳。打开账号,核对能看到的发布记录,原来的那条还挂着,删完又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发凉。
“我以前好像也有过。有时候特别气,晚上写完一段,早晨起来全变了。变成我在谢他。”
我问她有没有保留原来的。
她翻了很久。
相册里还有几张草稿截图。
抱怨项目被抢的。
问为什么非要她放弃工作的。
有一张写得很短。
我不喜欢你替我决定。
最终发出去的,变成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看着那两句话,半天没有动。
陆晚晴抬头问,我是不是也这样。
我点头。
她没再问我到底看到了什么,也没说我是不是想太多。她把自己的那几张截图推给我,说这些可以公开,别露无关的人。
我们另找一台正常工作的相机,录了一段完整的话。
她坐在空舞台中央。
“昨晚那条动态不是我自己发布的。我不认可它的意思。前面有些表述也不代表我当时的想法。这些是我能找到的原稿。”
她停了一下,看向镜头外。
“还有,我在棠声接的是工作。昨天大家做的事,我很满意。别再说我在那里受委屈。”
录完,她自己看一遍。
我没替她补一句最漂亮的收尾。
她觉得说清楚了,就发。
这次我用自己的账号保留副本,剧场那边也留着一份。每一份都标同一段完整素材,没有掐掉她停下来想怎么说的几秒。
系统果然来改。
先想把前半段压成没有声音的口型,再想把后半段接到“她为男主辩护”上。
可它碰到我的副本,链接那儿亮了红。
【当事人已确认原话,无法改写。】
我没有替它处理。
我按保留原声。
陆晚晴的下一条状态出来时,很多人第一次听她连续讲了五十多秒自己的事。
不到一个小时,贺闻洲的工作室也发了声明。
说陆小姐近期情绪受到他人影响,希望大家给她一点空间,“贺先生会一直守护她”。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三万:
【人家自己完完整整说了五十秒,你们替她总结成“被人影响”?】
第二条:
【守护?先把人家的原话听完再守护吧。】
第三条是个我很熟悉的头像,江梨的小号:
【建议贺总也学学,先让别人把话说完。】
我截了图,没转发。
有几条评论很刺耳。
也有不少人在问,为什么早先的画图作品突然全不见了。她自己恢复了其中几张,按年份排,缺了的没硬补。
那天下午,陆晚晴把自己以前的作品一张一张找了回来。
有些在旧电脑里,有些在同学的相册里,还有两张是当年那家小公司的执行图,署名被人改成了项目负责人。她把原始文件的创建时间截了图,跟成品放在一起,发在自己的账号上,没写一句骂人的话,只写了:这是我画的。
到了晚上,私信里多了三个工作邀约。
一个是外地的话剧团,一个是做展览的工作室,还有一个是她大学的老师,问她最近还画不画,系里有个舞台项目缺人。
她把手机给我看,眼睛亮亮的。
“我能都接吗?”
“看你忙不忙得过来。”我说,“别像我以前似的,什么都答应。”
她认真想了想,回掉一个,留下两个。
晚上,乔小满从后台拎来几碗面,大家围着设备箱坐着吃。
她说自己最受不了网上一种话,说陆小姐那么单纯,肯定不懂那些。
陆晚晴正吸面,听完抬起脸。
“我确实有些不懂。”
乔小满安静下来。
她把面咽下去,补完后半句。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先说我不会。”
乔小满愣了愣,点头,把自己原来想讲的那句拆开,重新讲了一遍。
我坐在旁边,忽然听见废片箱里一阵轻响。
陆晚晴的名字底下,多了一个新的按钮。
允许江棠查看本次相关剪辑。
她看见我表情变了,问是不是哪里又被动过。
我告诉她,我能看到一些别人加上去的东西。需要她点头,才看她这一段。
她举着筷子,想了想。
“可以。”
权限亮起。
她刚才亲口说的一句话,成了真正的钥匙。
第十一章 男主知道自己是男主
陆晚晴那段关联素材一打开,我先看见的不是她。
是贺闻洲。
他坐在一间没有窗的白屋子里,面前悬着和我相似的界面。镜头里,他比昨晚放松得多,西装外套搭在椅子上,衬衫袖口敞开。
他问:“昨晚为什么没补回来?”
系统回答,相关出镜人已确认原声,无法按旧方案完全覆盖。
贺闻洲皱眉。
“江棠从前没这么麻烦。”
我把画面暂停,手按在桌上。
乔小满过来拿空碗,瞧见我脸色,轻声问要不要留盏灯。我说留。她没追问,拎着碗出去了,连台阶都踩得很轻。
我继续播。
贺闻洲在看一段过去的样片。
剧场重启那年,他站在母亲面前说会照顾我。母亲没答他的婚事,只问他票款什么时候对,舞台上那两排空着的座位算谁的。
他抬手,把后半段切掉了。
系统弹窗,男主人设修正,需使用相应关系授权。
他按确定。
留下母亲一小段淡淡的笑,被剪到他讲完照顾我之后。
看起来像她放心了。
他又问:“这段会有人查吗?”
系统答,相关人员未主动保留异议,按默认版本继续。
贺闻洲靠回椅子,笑了一下。
“那就这样。她妈都说好了,她还想怎么闹。”
我盯着那张脸。
此前我以为,他有时被强塞台词,有时也被这套东西带着走。那里面也许有他不知道的,有他没看全的。
可这一刀,是他自己剪的。
他知道母亲没说过。
他也知道,他需要那半个笑。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母亲那段。
完整的那一段。
母亲坐在剧场第三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手里捧着票务的本子。那时她已经病了,脸色很差,说话却还是那副台上练出来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贺,你说要帮剧场,我谢谢你。”
“但我得先问清楚。你们公司要的那两排贵宾席,票钱什么时候结?那天要是没人来坐,空着的位置,算谁的?”
贺闻洲低头看了看表。
“阿姨,这些小事,让助理对接就行。”
母亲笑了一下。不是放心的笑。是小时候我演砸了一场戏,她蹲下来安慰我时那种笑,有点无奈,有点心疼。
“在你那儿是小事。在棠棠这儿,这是她一年的饭碗。”
然后,就是那一刀。
母亲后面那半句话没了,只剩下那半个笑,被挪到三分钟以前,接在贺闻洲那句“我会照顾好她”后面。
看上去,就像一个病重的母亲,终于放心地把女儿托付了出去。
原剧播出那集,弹幕刷满了屏:“妈妈放心了”“好好哭”。
我当时就坐在剪辑室里,也跟着红过眼睛。
那半个笑,是我亲手调的色,加的那层暖光,配的那段钢琴。
我不知道它是偷来的。
我坐在剧场的旧椅子上,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道白印子。
我把那段完整的原片单独存了三份:一份在剧场电脑里,一份在我手机里,一份发进了自己的邮箱。
存完,我才继续往下播。
陆晚晴那段录音在后面接上来。
她问过他,能不能先把自己选的工作做完。贺闻洲回了一句,家里又不缺这点钱。
她说那是自己的事。
这句话,被他删了。
再往前,我看见江越、父亲的对应记录。他们没有用过编辑台,也没看见全部原素材。他们收到的是一套“有利安排”,知道跟贺家搭上线会多些什么,便顺着那些讲法,把我的不肯当成任性。
贺闻洲不一样。
他坐在台前。
他自己挑。
他还给我选过配音,嫌有一条不够歇斯底里,说这段她该哭着来求,不然我后面回头就不值。
我把那条音频拉出来,放进单独一格。
然后把白屋里对应的日期和画面一并保存。
陆晚晴坐在另一边,盯着眼前空白的桌面。她看不见全部,但听我念完两句,已经懂了。
她问:“他能不能删我们的拒绝?”
“以前能。现在得先把我们确认过的原声拆开。”
“那我们就别给他拆。”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
“我不再给他单独解释。以后见面,就说我能完整留下的话。”
我点头。
手机响起来,是贺闻洲。
我看着来电,接了。
他开口很平静。
“江棠,来谈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是谁帮你保住剧场?”
我把通话录制提示打开,先告知他我会留完整沟通。
对面静了几秒。
“你现在跟我,非要这样?”
“要。”
他笑了,声音里有一股我以前没听清的轻慢。
“行。那你明天下午来。把当年那份东西带上。”
我问:“哪份?”
“你自己签的。别现在拿到点本事,就忘了谁先让你站到镜头前。”
我望着那段他亲手剪掉母亲后半句话的原片,慢慢站起身。
“明天下午,我会去。”
那天夜里,江梨给我发了条语音。
“姐,明天我也想去。”
“你后天就要回学校了。”
“所以我才更要去啊。”她在那头吸了吸鼻子,“他要是再敢剪你一句话,我就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帮你念出来。”
我听完,回了她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在侧厅坐到很晚。
快十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江越。
他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像个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客人。
“路过。”他说。
剧场在老街最里面,谁也不会路过这里。
我没拆穿,让他进来坐。
他把一杯奶茶推到我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半天没喝。
“贺闻洲下午也给我打电话了。”他终于开口,“让我明天劝你,把那份旧东西签了,说签了对谁都好。”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明天会到场。”他顿了顿,“不过不是去劝你的。”
我看着他。
他低头盯着奶茶杯上的水珠:“这几年,他每次给我看你的视频,都剪得好好的。你在闹,你在要钱,你在跟他发脾气。我就信了。我从来没问过你一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棠棠,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没马上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我把吸管插进他那杯奶茶里,推回他面前。
“明天你坐我旁边。他放什么,你就看什么。看完了,你自己判断。”
江越接过奶茶,终于喝了一口。
“好。”
第十二章 他要我把名字,签第二遍
我没有一个人去。
陆晚晴和江越都在。
地点选在剧场侧厅。桌子上留一台正常录音的设备,双方都知道。乔小满在外面,江梨留在控制室。
贺闻洲进来时,看见陆晚晴坐在我旁边,停了一步。
“你也要掺和?”
她把手从包上松开。
“有我的事。”
江越把椅子往后挪,让出对面的位置。
贺闻洲看见他,脸色才真正变了。
他仍很快坐下,把一份新的合作意向推过来。贺氏愿意给剧场一笔足够撑几个月的钱。婚约可以暂时不提,网上内容先撤,后续由双方统一安排。
江越伸手要拿,我先叫他看末尾。
内容传播及相关形象,由合作方统一决定。
我问贺闻洲,统一包括谁的声音和谁的工作。
他没答,反问我这些年凭自己卖几张票,真能一直撑下去?
我把原来的资金往来摊出来。
剧场这些年有自己卖票的钱,有正常承租和演出合作,也有我母亲留下的固定资产。贺家实际给过的一笔支持,金额和用途都有记录,早就用另外几次真实交付抵扣过。
那笔钱没有大到能买走我往后的全部日子。
我看着他。
“你一直用同一件事,跟我要第二回、第三回。”
贺闻洲嗤了一声。
他大概以为这是我准备的最强一击。他靠在椅背上,说当时没有我,你以为别人会给你机会?
我点开母亲那段原视频。
贺闻洲坐直。
屏幕里,母亲问完票款,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表。没有亲昵,没有托付,也没有那句你以后要照顾她。
那半个笑,离前一句话隔了三分钟。
他抬手要关。
江越握住桌边,把设备往我这边移了半寸。
“先看完。”
贺闻洲看向他。
江越没躲。
我让片段继续播到白屋。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亲口问会不会有人查。
屋里很静。
窗外有人试了一下鼓,又被老师叫停。贺闻洲脸上的那点从容,一点点退得干干净净。
江越看完,开口第一句很低。
“你给我看的,就是改过的那段。”
贺闻洲说那是剪辑效果,大家做宣传都会调整节奏。
我把另一段留出来。
我说没空,要去看排水。
他把我的工作整段剪掉。
再一段。
陆晚晴说她要工作。
他删。
再一段。
我被说成推人,他看过原片,却仍选了能让自己显得更深情的版本。
没有人在这一刻站出来替他讲,他只是表达得不好。
他坐在桌子对面,每一刀都在画面里。
过了很久,他突然笑起来。
“你们真觉得自己能出去?”
我没说话。
他朝我伸手,点了点我的眼前。
那套只有我能看见的界面,像被他碰了一下,亮起一片红。
“当年你自己答应了。有人来看,剧场才能活。你要所有人记得你妈留下的东西,就得有人一直看你。”
他把那份旧授权调出来。
那一年我十九。
母亲还在住院。
我坐在剧场楼梯上,手边几张要付的单子。一个没有脸的签约窗口问,是否愿意出演一段可以长久被关注的故事。
上面写着,演出以外的生活不受影响。
我选了愿意。
后面那些用家人、事业和尊严来填的条目,是在我签字以后,才一条条被叠上去的。
我伸手停住画面。
贺闻洲看着我。
“你现在才知道?”
我点头。
“现在知道。”
他笑意更深了一点,像终于等到我说这句话。
“所以别再闹了。你做你的女配,我不为难你。你退一步,所有人都能过得好。”
陆晚晴抬起头。
“你说的所有人,包括我吗?”
他看向她。
她一字一句。
“你剪我的话,也跟我说是为我好。你到底听过我把哪句话说完?”
贺闻洲皱起眉。他头顶那条“强势深情”的台词又开始加载。
我没立刻删。
我把预制台词和他的原声,同时放到桌上的屏幕里。
一边写着,晚晴,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爱你。
另一边,是他真正说出的:
“你先出去。这里轮不到你说。”
两边并排。
谁也没再替他配乐。
陆晚晴站起来,没有摔门,也没有流泪。她把那张新的合作意向拿过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我拒绝参与。
她把纸推给我。
“这句,给我留完整。”
我抬头看她。
权限窗口里,那条通向贺闻洲的线,断了。
第十三章 你获的益,别填我的名字
陆晚晴写下拒绝以后,贺闻洲的脸变得很难看。
他伸手把那张纸抓过来,像纸一皱,话就不算数。
系统提示并没消失。
陆晚晴已经保留本段原声,确认退出当前关系叙事。
他朝虚空里划了一下。我看见一段旧的恋爱配乐被调起,想把她离开的背影重新剪成负气。
没有接上。
她已经说过为什么走。
那句话在原位,不能再被他一刀藏掉。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授权。
“现在谈我的。”
贺闻洲冷笑,问我是不是准备把家里也拖下去。他叫出江家的项目,又说江越能走到今天,少不了他当初在几个场合带过人。
江越没有打断。
他听完,问:“你替我答应的东西,能不能也全放出来?”
贺闻洲一怔。
江越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个旧项目联系人。里面的来往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贺闻洲替他转过的一段剪好的话。
那段里,我站在母亲留下的道具间,说剧场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借出去做品牌活动。
原声后面还有半句。
但不能压我们排好的节目,别动已经卖票的场。
那半句被剪掉,江越看到的是我同意了。
等他真把活动谈成,我说不行,他就觉得我出尔反尔。
他低着头看完,把那段转给我。
“这件是我没问清。我去跟对方重谈。该我付的,我认。”
系统里的线又暗了一根。
我看着他,没替他把往年都擦干净。
他看见我没说原谅,停了一会儿,也没要求。
“还有的,你慢慢给我。我自己看。”
后来他真去重谈了那个品牌活动。
对方本来不太乐意,说江家当初是答应过的。江越把我那段完整的原声放给他们听,又把排好的演出档期一并发过去。最后活动挪到了剧场空档的那两天,已经卖了票的场次一场没动。
他把新的排期表发给我,只配了一句话:这回是你同意的版本。
父亲那边来得没这么顺利。
江正德听完,最先问,网上已经这么闹,再把这几年的东西翻出来,有谁好看?
我站在他书房门口,把我要说的话讲完。
我退出这段预设关系,不同意我的形象和工作继续给贺闻洲铺路。江家已经实际完成的项目,按真实约定往下谈。没有人来过的支持、没有发生过的托付,别再写成欠我婚约的人情。
父亲坐着没动。
“你以为这些事都能分清楚?”
“分得出多少,先分多少。”
他看我好久,忽然说你母亲要在,不会愿意看你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眼前原本低着的光标停住。
我没有动怒。
我把母亲的原视频放到他桌上,从头播到尾。她问舞台,问票,问空了两排的座位。她没有谈女儿以后该为谁低头。
视频结束,江正德把手放到桌角。
那里摆着母亲的旧照片。笑的样子,跟刚才剪出去的那半个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挪了一点,没看我。
我收起手机。
“她说过的话在这里。你想听,自己再听。”
他最后没有说同意我。
只说公司和剧场以后分开,各自确认自己的事。他不肯当着我认从前错了,也没有再替我答应新的安排。
系统把他的选择记了下来。
继续本人现有角色,不再使用江棠关系授权。
够了。
我今天来拿回自己的名字,不必等他在嘴里把每一个字都磨顺。
走出书房,江梨在楼下等。
她抱着一只旧纸箱,里面是母亲那几年没洗出来的相片。她从家里找出来,说原来照片里姐姐在做这么多事。
我接过箱子。
她忽然指着我眼前问:“你在看什么?你每回要生气之前,眼睛都会先往右下边看。”
我没瞒她。
我说有些东西一直想告诉我,现在该哭、该笑、该去求谁。它把我不照做的部分丢掉,剩下的拿给别人看。
江梨安静片刻,伸手拉住我的手。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回去。”
“走。”
那一刻,系统弹出一条新推荐。
【可替代关系角色,江梨。】
我还没动,她像忽然察觉什么,往我身边靠了半步,说以后谁拿我的事来找她,她都先问我。不会有人一说是为了姐姐好,她就替我点头。
那条推荐刚亮,便灰了。
我把妹妹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十四章 男主决定继续演,预算由他承担
最后一场,是贺闻洲自己约的。
他原本想在剧场外面见我,带着几个人,说先不用录。乔小满隔着门告诉他,今天有人排练,走道不能站。他便退到车边,给我打电话。
我同意谈。
但地点、时间、是否公开,都先讲清。我不会再去一个只有他拿着剪刀的房间。
最后我们选了侧厅。
两边留同一段完整记录,涉及旁人的私人片段不放。已经公开的退婚直播和我被指伤人的事,当面说清。其他的问题,以后按该走的方式慢慢处理。
没办成什么审判大会。
没有人穿着统一衣服替我站队。
我只在原来那面白墙上,投了两条轨道。
他发布过的版本。
保留下来的原素材。
贺闻洲到场时,先朝角落的相机看了一眼。
“你非要让我今天把脸丢完?”
我说:“上回你叫我在八百万观众面前道歉,没问我这句。”
他坐下。
开始还想把事讲成误会。他说当时太在乎陆晚晴,急了;他说江家跟贺家有多年往来,项目上的事难免有口头安排;他说他不想我被人看轻,才替我挑过要发出去的东西。
我把他说的每句话都留在屏幕上。
没删。
也没替他加字。
等他讲完,我才放那段他问会不会有人查的原片。
他盯着自己的脸,嘴角绷得越来越紧。
陆晚晴坐在靠门的位置。她看完,起身说了一句话。
“我以后还画图,接自己的工作。你别再替我发感谢。”
然后她坐下。
江越没有长篇反省。他只确认以前转过的那几份内容不完整,已经联系相关的人更正。说完,他把椅子往侧边挪,让出我和贺闻洲中间的位置。
我点开自己的退出窗口。
提示仍跟前一夜一样。
停止结算关系收益。
确认本人取得及承担项。
下面原本一团混着的东西,这回终于分开。
我自己愿意承担的原始支持,可以按实际金额和交付核。
贺闻洲替我加上的花墙、包场、品牌故事,不再挂我名下。
江家的工作、江越接过的项目,由他们自己确认。
最下面是一条最短的。
是否继续提供本人声音、画面和人生安排,用于预设情感叙事。
我按否。
系统弹出贺闻洲那一栏。
他有两个选择。
结束相关叙事。
继续本人主角方案。
他看着“主角”两个字,迟迟不肯按第一个。
我安安静静等。
他终于开口:“这东西不是你想停就停的。你知道停了会少什么?关注、机会、所有人记得你。我让你站在我身边,你至少有个位置。”
我说:“我站在自己的剧场。现在坐哪儿,也是我选的。”
他盯着我,忽然抬手,按了继续。
下一秒,侧厅的灯一下变了。
暖光落下。
墙面上出现熟悉的雨景。
一段低沉的钢琴正要起来。
【男主最终挽回。】
贺闻洲眼睛一亮,像捞住最后一根自己熟悉的线。
我没有立刻去关。
我等系统把下一行也完整显示出来。
【关联方已退出。】
【本场新增制作及资源成本,由发起方确认。】
【观众回应不再预设。】
侧厅外,一位真正在等结灯具租赁费用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贺先生,是您要继续用灯吗?那我把后面这段单独给您开。”
钢琴声停了。
贺闻洲看着那人。
他大概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发现,从前自己往前走一步,灯就亮,从来有人在后面把电接好。
那个接电的人,今天不愿意了。
灯具师傅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看看贺闻洲,又看看我。
“贺先生,我先跟您说一下价啊。”他清了清嗓子,“这个暖光的灯组,八百一个小时。墙上那个下雨的投影是另外租的,一场一千五。钢琴是外请的老师,按场算,人家晚上还有别的活儿,超时要加钱。”
他顿了一下,很实在地补了一句:
“您这个……要跪多久啊?我好算时长。”
侧厅里,乔小满没忍住,“噗”地一声,赶紧捂住嘴。
他没有签。
系统中的雨景卡在半面墙,钢琴只响了两个音。哪怕他穿得再体面,室内还是白墙、折叠椅、地上捆好的备用线。
没有谁因为他抬起头就开始心软。
他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
“江棠,我已经这样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我让他看屏幕上最后那行。
本人不再参与。
“我要的,写完了。”
他伸手来碰我的袖口。
我把手挪开。
相机仍在录。
这段没被剪成我推开他,也没被配上他心碎的声音。只是我不愿意被碰。
几秒后,贺闻洲把手收回去。
他看了看镜头,忽然问:“你真以为没有我,你还有人看?”
我没有回答观众会不会来。
我把桌上那台设备转了个方向,让他看见后面正常工作的舞台。隔着侧厅的玻璃,陆晚晴的新布景正在试装,乔小满抱着一只灯罩跑过去。台上有人没说好,笑场,带班老师让他喘口气再来。
他们没有一个人在看我。
我看了一会儿,把退出确认点到底。
那条挂了我五年的关系轨道,终于从主项目里断开。
第十五章 把椅子搬回原处
贺闻洲离开时,没再说话。
他带来的人还在门外等。有人想补拍一个他独自走过长廊的背影,他抬手挡了一下,说别拍了。
这句话没有谁替他放大成真心悔悟。
我只把需要留的那一份完整记录保存好。
余下几天,该更正的片段发出来,该处理的费用慢慢结。别人对我有多少看法,当然不会因为我按一次按钮就齐刷刷变好。可那些指控里最清楚的几件,能看原片了。
还有两份品牌活动的介绍页被重新改过。
最初写的是贺闻洲资助剧场,为陆晚晴提供创作平台。真正跟我们对过场地、付过费用的负责人看完原片,打来电话,问介绍页为什么把出资和主办全写成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当时确认过的版本发给他。
对方核完,撤掉旧页,按真实承担的部分重新列名。陆晚晴的设计留在她自己名下,剧场的统筹是棠声。贺闻洲若要再用其中任何人的工作,都要重新来问。
他助理来找过一回,说能否先保留贺总的特别支持,以后会补一笔。
乔小满拿着场次表,抬眼问,哪一笔,什么时候到账,准备支持哪一场?
对方没说清,最终把那几个字也撤了。
乔小满把新页打印出来,贴到剧场门口。贴完退两步,瞧见最下头我的名字,笑着把胶带又按牢了一圈。
那张纸贴出去的第二天,剧场的票卖光了。
有人特意坐两个小时的车过来,就为了看看“那个没弦的琴到底长什么样”。乔小满真把那把琴翻了出来,摆在大厅里,旁边立了块小牌子:本琴无弦,租金已由贺先生结清。
来拍照的人排了一下午的队。
我站在二楼往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是那把琴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
我没有推人。
母亲没有把我交给贺闻洲。
陆晚晴有自己的工作。
曾被说成浪费钱的小剧场,也真的开着门。
有些观众看完还要争。
有些人悄悄删掉了自己的话。
我把手机通知关了半天,去和乔小满搬椅子。
剧场后门堆着一批旧架子。原来每次我想管这些,总会有个电话把我叫走。这回没人规定我下一秒该看谁的来电。
乔小满问有几个能用。
我蹲下看,手指摸到一处松开的螺帽,叫她先递把扳手。她跑回来,把最大的那个往我手里一放。我试了两下,太大,扭头看她。
她吐吐舌头,拿了另一把。
我们折腾一下午,只修好三张。没有配乐,没有剪得飞快的蒙太奇。我裤子上全是灰,手指酸得拧不开水瓶。陆晚晴路过,顺手给我拧开,自己喝另一瓶。
她问我为什么一直盯着半空。
界面还在。
不过原来属于“恶毒女配”的那一栏空了,只剩我自己留下的素材。
我点开最早那天。
我站在舞台上,把贺闻洲的台词拖掉。
当时我只想让他闭嘴。
如今废片箱里有很多东西,属于母亲、妹妹、我自己。那些不能恢复的断口仍然在那里。我没有拿想象填满,也没有再让系统给我配一个看上去圆满的结尾。
陆晚晴没催我。
我把界面缩小,接过水。
“刚才在看一段旧片。”
“要剪?”
“要留。”
她点头,说那就多备一份。我笑着应了。
江越后来来过两次。
一次带来我们从前家里拍的原照片,一次来还借走的一套工具。他不再一进门就让我撤什么,坐到最后一排看完一场排练,才问新节目有没有他能帮忙的地方。
我请他帮忙搬三只箱子。
他搬。
搬完肩膀上沾了灰,他没像从前那样叫我找人来收,只拍了拍,去洗手。
父亲没有搬箱子。
他打电话问我的新节目是不是缺钱,能不能在公司那边做点合作。我把节目和合作范围发给他。若合适,照正常方式谈;不合适,不必拿家庭关系来填。
那边停了一会儿,说让负责的人来对接。
他没再用母亲的名字劝我。
这已经足够让我把那通电话放下,去做自己的事。
江梨回学校前,买了两张新节目的票。她把其中一张给同学,说我姐做的,想看就一起,不想也没关系。她在候车厅给我发来照片,票根夹在手机壳里,露出棠声两个字。
我收到了。
那天晚上,最后一个预设窗口来问,是否保留旧项目,以便恢复关系。
我点开。
里面还有那场早就排好的雨。
男主跪下。
女配流泪。
镜头落在一双伸过来的手上。
最底下,写着大结局。
我把它拖进废片箱,选永久删除。
确认框跳了两次。
我按了两次。
屏幕安静下来。
我在原来的世界剪了八年片子。
剪过无数场雨,无数次下跪,无数双伸过来的手。每一场,导演都说观众就爱看这一口。
我一直以为,剪辑师的本事,是把一场戏剪得更好看。
到这儿才明白,剪辑师最大的本事,是决定什么留下来。
那些被剪掉的排水复验、半夜的值班表、母亲问的票款、陆晚晴说的“那是我自己的事”,从来不是不好看。
只是有人觉得,它们不值得被看见。
我把剪辑界面缩到最小,关了灯。
第十六章 请让我说完
新节目叫《请让我说完》。
没有把谁家的私事原样搬上台。
大家自己挑想讲的片段,彼此核过,对外能讲的才讲。
一位老演员想说年轻时试戏被嫌声音粗。她不想在台上再演一遍哭,想把当年没讲完的那段念完。
一位做过灯光的师傅要演停电。他一开始非得真的把灯关掉,乔小满被吓一跳,拿着场次表追他。最后大家决定留一盏工作灯,让观众看见人怎么在暗处把东西搬开。
陆晚晴做布景。
她把最初那面挡视线的板,改成一扇可以由台上人自己推开的门。演员什么时候开,自己跟其他人配合着定。
开演前,我站在控制台旁边,听她给新来的助手说走线。
她讲到一半,助手着急接话。她停下,看了他一眼。
“先让我说完。”
助手点头。
她说完,把图给他。
“现在你说。”
我笑着把这一段留进工作花絮,问过两人,都愿意。
这场票卖得不算飞快。
有熟悉的人帮着转,有自己路过进来问的,也有看过直播想亲眼来看看的人。开演那天,门外下雨,几个人迟到,乔小满急得拿抹布来回擦地。
我替她去门口站一会儿。
有人把伞收得太快,水甩到我袖子。我往旁边让,让他们慢慢收,里头还没开始。
那人认出我,脸上露出一点尴尬。
“你是那个……退婚那个?”
我点头。
他看看我手里的检票器,又看看墙上的节目牌。
“今天也是你做的?”
“我们一起。”
他把票递过来。
我验过,指给他座位方向。他进去之后,门口只剩伞尖滴水的声音。我把地上的小牌子往前移半步,免得有人再滑。
开演前五分钟,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黑色大衣,没打伞,肩上落着一层细细的雨水。
贺闻洲。
他身后没有助理,没有花,也没有替他拍照的人。
他在我面前站住,像是不知道该先说什么。过了几秒,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电子票。
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
我接过手机,扫码。
“滴”的一声,验票通过。
“右手边上楼梯,最后一排。”我把手机还给他,“演出中请关闭手机声音,不要站在通道上。”
这是我跟今晚每一位观众都说过的话。
他接过手机,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预制的深情,也没有配乐。头顶干干净净,什么字幕都没有。
“好。”他说。
他自己走上楼梯,在最后一排坐下,跟旁边一个陌生的大学生一样,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收回目光,继续检下一张票。
开演前两分钟,江梨发来消息。
她今天考试来不了,但买票的同学到了,让我别给她留空座。
我回了一个好。
开演前一分钟,我去后台转了一圈。
那位老演员坐在镜子前,手里攥着稿子,嘴唇一直在动,一遍一遍地默念。化妆师给她补口红,她都没察觉。
我在她旁边蹲下。
“紧张啊?”
“紧张。”她老老实实地点头,“四十年前试戏那回,我念到一半,导演说声音太粗,不像个姑娘,让我别念了。后来那段词,我在心里念了四十年,一次都没在台上念完过。”
她把稿子摊开给我看。纸已经被她攥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做的记号。
“万一今天又念砸了呢?”
“念砸了就停一下,喘口气,接着念。”我把她攥皱的那一角抚平,“今天台下没有导演喊停,控制室里也没人剪。您想念多久,就念多久。”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又笑了。
“那我可得念慢点。”她说,“念了四十年,好不容易轮到我。”
化妆师终于给她补好口红。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角,朝侧台那扇门走过去。
我回到控制台,戴上耳机。
帷幕慢慢打开。
老演员站到门前,没有着急照稿子念。她先听了听场里观众坐定的声音,才开口。
中间有一处,她忘了一个字。
她停下来,笑了一下,说这个字我练了一晚上,刚好练丢了。
台下也笑。
她重新接上,门在她身后缓缓推开。
我没给她切掉那次停顿。
谢幕时,掌声从前排传到后排,有人在座位上多坐了片刻,想再看看那扇门。我们没有立刻开全场灯,给他们留了一点时间。
一位小观众跟着大人到台前,把一张画塞给陆晚晴。画上是门,还有抱着灯罩跑的乔小满。陆晚晴拿着画,先蹲下来问,我可以把它挂在工作室吗?
小孩点头。
我看着她们,把手机放进口袋。
眼前的剪辑界面最后亮了一次。
项目结束。
导出。
我点开导出选项,画面从订婚宴那半分钟开始,一直排到今天晚上的工作灯。没有人替我标女配应该站在哪儿,也没有男主的配乐挤到正中。
文件名那格空着。
我输入自己的名字。
江棠。
保存完成,窗口合上。
我走下控制台,把门口最后一把伞扶正。乔小满从里面问我,明天几点开门,她要把那批修好的椅子搬回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点。”
“那我九点半到。”
“别。十点到就行。”
她想了想,笑着把钥匙收进包里。
我关掉大厅最后一盏灯,给明天的节目牌翻了个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