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王家的规矩
我爸陈建国这辈子就教过我一条人生准则。
“谈恋爱找会玩的,娶老婆找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别墅客厅那张意大利进口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雪茄,烟雾缭绕地跟我传授他四十多年攒下来的“人生智慧”。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初中,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
“你记住了,”他拿雪茄指了指我,“会玩的女人有趣,但你把控不住。乖的女人没趣,但省心。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我跟你妈过了二十多年,你见我们家后院起过火吗?”
我妈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翻了个白眼:“陈建国你少教儿子这些歪门邪道。”
我爸嘿嘿一笑:“这叫经验。我陈建国的儿子,谈恋爱可以随便谈,往家领的必须我点头。”
我妈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坐我旁边,摸了摸我脑袋:“小宇你听妈说,别学你爸那套。什么会玩的乖的,你就找个你真心喜欢的,人品好就行。”
“人品好不就是乖嘛。”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妈瞪他一眼,他闭嘴了。
但说实话,我爸那套歪理在我身上扎了根。我从小耳濡目染,看他那些生意场上的叔叔伯伯换来换去地带女伴,看他自己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被他当段子讲——什么追我妈之前谈过七个,什么他妈(我奶奶)当年把那些姑娘挨个见了挨个否了,最后我妈这个“最乖的”进了门。
我十八岁交第一个女朋友,高三十八班文艺委员,叫周晓萌,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学习好,不闹腾。我爸见了照片说“看着挺乖”,批了。谈了四个月,周晓萌发现我手机里还跟另外两个女生聊着,甩了我一巴掌分了。我反思了大概三秒钟,得出一个结论:周晓萌看着乖,其实脾气挺大,不算真乖。
后来我一路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大学四年谈了十几个,毕业之后进了我爸公司,圈子里来来往往的姑娘更多了。有模特,有网红,有海归,有艺术生,各色各样的。我出手大方,长得也还行,嘴还会说,谈起来不费劲。我爸偶尔问一嘴“最近那个怎么样”,我说“分了”,他就“嗯”一声,连原因都不问。
他那套理论我执行得挺到位——谈恋爱找会玩的。会玩的姑娘有意思,不粘人,好聚好散,分了也不哭哭啼啼。我这几年前前后后谈了几十任,圈里都传开了,说陈家大公子是个海王,换女朋友比换车还勤。
我爸听见了还挺得意:“我儿子,像我。”
我妈气得拿拖鞋扔他。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玩到三十五六,找个我妈那样的乖姑娘结婚交差。结果二十七岁那年,我碰见了苏晚。
苏晚是合作公司派来的对接人,做市场策划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公司会议室,她穿一身白色衬衫配浅蓝色半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笑起来嘴角两个小梨涡。说话轻声细语,不抢话,不谄媚,跟我汇报方案的时候条理清楚,我挑了几个刺她也不慌,一条条解释,态度不卑不亢。
开完会我秘书凑过来小声说了句:“陈总,这个苏晚在圈里口碑挺好,都说她是乖乖女,从来不参加乱七八糟的局。”
我“哦”了一声,多看了她背影一眼。
后来我找各种理由跟她们公司对接,把本来给别的部门的活儿也揽过来亲自盯。约她吃饭,她说“陈总不用这么客气,工作上的事微信沟通就行”。我送她礼物,她说“陈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开车送她回家,她到小区门口就下车,从来不让我开进去。
越拒绝我越来劲。我陈宇追姑娘还没这么费过劲。
追了两个月,她终于点了头,答应跟我吃饭。又过了两个月,算是正式在一起了。我带她出席朋友的局,一帮兄弟看见她眼睛都直了,私底下跟我说“陈宇你从哪找的这么乖的姑娘,跟你以前那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我说:“这回认真了。”
他们起哄说“陈公子要收心了”。我没反驳。
苏晚确实符合我对“老婆”的所有标准。温柔,体贴,从不吃醋查岗,我跟她说晚上有应酬她只回一个“少喝点”,从来不问在哪儿、有谁、几点回。我出差一周她每天就发个“注意休息”,不连环夺命call。我手机随便放桌上她碰都不碰。跟我妈吃了一顿饭,我妈拉着她手说“这姑娘好”,回头跟我爸说“小宇这回眼光对了”。
我爸见完苏晚之后破天荒夸了我一句:“这个确实乖,比之前那些强。”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稳了。追了半年,该做的姿态做足了,该花的钱花了,该给的面子给了,苏晚对我死心塌地,圈里人都说陈公子这回真定下来了,太子妃位置有人坐了。
然后我就求婚了。
苏晚生日那天,我在外滩包了家法餐厅,提前订了一颗三克拉的钻戒,叫了几个关系铁的朋友来见证。吃饭吃到一半,我站起来掏出戒指盒,单膝跪地。
“苏晚,嫁给我。”
她看着我,表情有一瞬间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什么——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有点像……看傻子的眼神。但就闪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陈宇,你起来。”她把我扶起来,笑着说,“这么大的事我得想想,你让我考虑两天。”
我当时还觉得她矜持,挺可爱。我说“行,你慢慢想”。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发微信,发现消息发不出去。
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我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打直接关机。
我开车去她公司找她,前台说她昨天下午办了离职。去她租的房子,房东说她昨天半夜搬走了,押金都没要。问她闺蜜,闺蜜支支吾吾说“晚晚去外地了”。
我陈宇被甩了。在求婚当天被拉黑跑路。
我爸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打高尔夫,听完之后球杆往地上一杵,笑得差点岔气:“哈哈哈哈陈建国这辈子没丢过这人——我儿子,让个姑娘给甩了!求婚当天跑的!哈哈哈哈——”
我妈在旁边打了他一下,转头问我:“小宇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惹人家生气了?”
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把这半年相处的细节全盘了一遍:没跟别的女生暧昧,没爽约,没脾气不好,没小气——苏晚喜欢什么我买什么,她说想做什么我托人安排,她家里的事我比她自己还上心。我他妈连她生理期都记着,提前让助理备好红糖姜茶送到她公司。
我哪错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发动所有人脉找苏晚。她微信小号、微博、小红书、抖音我全扒了一遍,能看见的内容都是岁月静好,跟我的那半年一张照片没发过。找了私家侦探查她搬去哪儿了,查了三天给我回了一份报告。
我看完报告坐在办公室里愣了两个小时。
苏晚不是乖乖女。
她微信里有个分组叫“鱼塘”,里面除了我之外还躺着五六个男的。她跟我谈的同时至少跟另外三个保持“考察关系”,一个是某地产商的二公子,一个是搞私募基金的,还有一个是某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的侄子。她那半年跟我谈恋爱,从我这儿拿到了三个大单的中间人抽成——我公司跟她前东家签的合同,中间牵线人是她,佣金抽了八个点。还有我送她的包、首饰、转账,保守估计六十多万。她离职是因为找好了下家——她白月光回国了,那男的在深圳创业做新能源,她准备过去帮忙。
我拿着报告去找我爸。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他那根高尔夫球杆往地上一扔。
“陈宇。”他难得正儿八经喊我全名,“你知道你栽在哪儿了吗?”
“栽在把她当乖的。”
“对。”他叹了口气,“我教你找乖的,不是让你找看起来乖的。你三十岁的人了,看人还看表面。那个苏晚比你老子我都精明,她要是正经做生意,我还能高看她一眼。她拿你当垫脚石,你丢的不只是脸,是钱。”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陈建国的儿子让人玩了,说出去我以后在圈里怎么混?”
我抬头看他。
“追回来。”我爸拿球杆戳了戳地,“别误会,不是让你真娶她。是让你把她从那个什么白月光手里搅黄了,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不是钓金龟婿吗?让她知道陈家这口塘不是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顺便把咱家那三单的佣金追回来。八个点,合同里要没写清楚那是我大意了,但她在中间做了手脚的事我有的是办法查。”
我妈这回没拦着,在旁边补了一句:“让你长记性。”
第二章 鱼塘管理手册
私家侦探姓孙,以前干刑侦的,退下来之后专门接这种婚恋调查的活儿,圈里叫他“孙瞎子”——眼神不好,但查东西一查一个准。
我拿到的那份报告只是初步的,孙瞎子电话里跟我说:“陈公子,你要真想弄明白这姑娘是怎么回事,得加钱。她做事挺细的,表面那层好扒,底下的东西得费点功夫。”
我说钱不是问题,你扒。
三天之后他给我发了个加密压缩包,解压密码是我生日。我坐在办公室点开,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抽了半包烟。
苏晚这姑娘,比我想的能折腾多了。
她手机里那个“鱼塘”分组我上次就知道了,这次孙瞎子搞到了更详细的东西——她电脑里有个Excel表格,文件名就叫“鱼塘管理”。打开之后我差点气笑了。
表格列了七个男的,分ABC三档。A档是“重点培养”,三个,我是其中一个。B档是“保持联系”,三个。C档是“备用资源”,一个。每个名字后面跟了一串备注:职业、资产范围、性格特征、好哪一口、当前进度、下一步动作、可提取资源估值。我的备注写的是:“陈宇,富二代,家里做建材和地产,资产估算九位数。性格:自恋但吃软不吃硬,喜欢‘乖’的。当前进度:已确立关系。可提取资源:公司合作抽佣、人脉引荐、礼物变现。下一步动作:维持稳定关系,观察结婚意向。”
“观察结婚意向”——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合着我那半年在她眼里就是个观察样本。我求婚那天她跑路,不是因为被我吓到了,是因为她评估之后觉得“陈宇结婚性价比不够高,不如撤”。
孙瞎子查到的第二件事:苏晚跟那个深圳做新能源的白月光,其实去年年初就联系上了。白月光叫顾衍,比苏晚大两岁,是她大学学长,当年苏晚追过人家没追上,顾衍毕业去了深圳,两人断了几年。去年顾衍公司融了A轮,身价起来了,苏晚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消息,主动加回了微信。两人聊了大半年,顾衍那边松了口,说“你来深圳帮我吧”,苏晚就开始铺路了。
铺什么路?拿我的钱铺她的路。
孙瞎子列了个单子:从我跟苏晚确立关系到我求婚,她从我这儿直接拿走的现金加礼物折价六十三万。这还不算大头。大头是她通过我牵线促成的三单合作,我公司跟她前东家签的合同总金额一千多万,她作为中间人抽了八个点,七十八万。这七十八万她走的是她前东家的账,名义是“项目提成”,但实际上那三单的合同能签下来,靠的是我打了几声招呼。她前东家老板是我爸的老朋友,我一句话的事,苏晚在中间当了个传声筒,白赚七十八万。
这钱我本来不打算追——做生意给中间人抽成本来就正常,我恶心的是她拿这钱去铺她跟顾衍的路。孙瞎子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苏晚离职前一周,往一个深圳的对公账户转了五十万,收款方是“深圳衍创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顾衍。转账备注写的是“投资款”。
五十万投给白月光创业,钱是我这儿赚的。我陈宇成了她的天使投资人,投的还是我情敌的项目。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带回家给我爸看。他翻了两页,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翻了一页,最后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拍。
“这个苏晚,”他摘下老花镜,“是个人才。”
我看着他。
“我说真的。”我爸拿手指点了点报告,“你看她这个表格,分类清晰,信息完整,每个男的什么情况、怎么对付、能榨多少,写得明明白白。这要是正经做销售,我能把她挖过来当我大客户部总监。”
“爸,我让你帮我想办法,不是让你夸她。”
“急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话没说完。她是人才,但是用歪了。这种人你跟她正面硬干没意思,你得让她自己把自己玩进去。”
“怎么玩?”
我爸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你那个什么白月光,叫顾衍是吧?深圳做新能源的。我昨天让法务查了一下,他公司A轮融完之后现金流紧张,现在到处找B轮。他那个项目我看了,技术还行,商业化路径不清晰,撑死是个被收购的命。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没钱。”
“对。他缺钱,苏晚给他五十万够干什么的?三个月工资都不够发。他真正想要的是大钱。大钱从哪来?投资人。投资人听谁的?听圈里口碑。你说如果圈里突然传开,说顾衍这个项目有个女合伙人,这个女的有诈骗前科——不用真有事,有嫌疑就行——投资人还敢不敢投?”
我愣了一下:“你要造她谣?”
“谁造谣了?”我爸瞪我一眼,“我说的是事实。她拿你公司的合作抽成转手投给别的男人,这事说出去难听不难听?难听。但它是不是真的?是真的。你把这事兜给几个投资人朋友听一耳朵,他们自己会做判断。这叫风险提示,不叫造谣。”
我爸这人做生意几十年,手段确实比我老辣。我还在琢磨怎么当面质问苏晚,他已经想好怎么在资本层面卡她脖子了。
“第二步。”他竖起两根手指,“你那个顾衍,他公司做新能源的,上下游总得跟人签合同吧?你查查他供应商和客户里有没有我认识的人。有的话打个招呼,让他们把账期压一压,付款条件苛刻一点。他现金流本来就紧,上游一压货下游一拖款,他比谁都急。”
“第三步。”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苏晚不是去深圳了吗?你让她去。等她发现顾衍那边融不到钱,供应商催款,客户跑单,她自然知道是谁动的手。到时候她两条路:一是回头找你,二是跟顾衍一起沉船。你猜她会选哪条?”
我想了想苏晚那个“鱼塘管理”表格,说:“她肯定回头找我。”
“对喽。”我爸笑了,“她回头找你的时候,你让她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那三单的佣金,你追回来。她要是爽快,你就收手。她要是不爽快,你接着压。压到她爽快为止。”
我妈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陈建国你这是在教儿子搞商战。”
“我教他止损。”我爸理直气壮,“咱家那点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她苏晚凭本事拿的,我陈建国凭本事要回来,公平。”
我听完我爸的规划,觉得可行。但除了他说的这三步,我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件事。苏晚那个“鱼塘管理”表格里,我的备注写的是“自恋但吃软不吃硬”。她把我摸透了,觉得我是那种被甩了只会发脾气、发完脾气就认栽的富二代。她跑路的时候大概笃定我找不到她,找到了也拿她没办法。
我得让她知道,她摸错了。
我让孙瞎子继续查,重点查两件事:第一,苏晚跟顾衍目前具体什么关系,是男女朋友还是“合作考察”阶段;第二,顾衍知不知道苏晚的钱是从哪来的,是合伙骗我还是苏晚单方面拿我当提款机。
孙瞎子一周之后给我回话:苏晚跟顾衍还没正式确定关系,顾衍那边吊着她,说“先来深圳帮我,感情的事慢慢来”。苏晚把这话当成了“准男友”的承诺,屁颠屁颠跑过去了,在顾衍公司挂了个“市场总监”的职位,实际上干的活儿跟市场没关系,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帮顾衍找钱、找人脉、找资源。顾衍对她的态度是“好用就往死里用”,但从来不公开承认她是女朋友,公司团建的时候把她介绍成“合伙人”。
至于顾衍知不知道她的钱从哪来,孙瞎子说这个不好查,但有个细节:苏晚转账那五十万的备注写的是“投资款”,顾衍收了。如果真不知情,正常反应应该是问“你哪来这么多钱”,但孙瞎子调了顾衍朋友圈,他收钱那天发了条“感谢贵人相助”,配了张酒杯照片。
贵人。五十万就成贵人了。
我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一个完整的局就出来了:苏晚拿我当提款机,攒了钱去舔她白月光。白月光知道钱来路不明,但照收不误,因为他也缺钱。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是我这个“自恋但吃软不吃硬”的富二代。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第一步可以动了。”
“想好了?”
“想好了。先放风,再压账期,最后等她自己送上门。”
“那你得把戏做足。”我爸在那头乐呵呵地补了一句,“她要是回来找你,你态度得转变快一点,别绷着。她那种人精,你绷着她就知道你在做局。你得让她觉得你真对她还有感情,被她甩了之后痛定思痛,决定原谅她——她一放松警惕,你就把刀亮出来。”
“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苏晚那本“鱼塘管理”里把我摸得清清楚楚,但她漏算了一样东西——我陈宇虽然是个海王,但我家老海王还没退休呢。我爹那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狐狸,教儿子收拾一个女海王,绰绰有余。
第三章 放风
我爸办事效率比我高多了。
我还在琢磨怎么跟投资人“不经意”提苏晚的事,他已经一个电话打给了老周——周叔,我爸几十年的朋友,做私募的,在圈里人脉广嘴巴也大,属于那种你上午跟他说一件事,下午半个金融圈都知道的人。我爸跟他在会所吃了个饭,席间“唉声叹气”提了一嘴:“老周啊,我家陈宇让人给耍了。有个女的,拿我家的合作抽成转头投给别的男人创业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老周当场就炸了:“还有这种事?哪家的姑娘?”
我爸把苏晚的名字和顾衍公司的名字都说了,然后补了一句:“你别往外传啊,孩子还要面子。”
老周拍胸脯保证:“放心,我不说。”
我爸挂了电话跟我讲这事的时候笑眯眯的:“老周这人你还不了解?你越让他别说,他传得越快。三天之内,深圳那边做投资的全知道顾衍拿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的钱。”
果然,第四天孙瞎子给我发消息:顾衍原本在谈的两家投资机构同时撤了,一家说“内部风控没过”,另一家连理由都没给,直接不回消息了。顾衍急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苏晚当天晚上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凉掉的咖啡,文字写“成年人的崩溃都是无声的”。
我给她点了个赞。
苏晚没删我微信——她删的是大号,小号还留着我。我通过孙瞎子拿到她小号之后没加,就用自己大号偶尔瞄一眼她朋友圈。她小号发得不多,但每一条都挺有信息量。比如那条咖啡配文,底下有人评论“晚晚怎么了”,她回“没事,工作上的事”。又过了两天她发了张深圳湾的夜景,配文“这座城市教会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截图发给我爸看,我爸回了个语音:“她急了。你看着,再有一周她就得联系你。”
我爸这回算早了。第五天晚上我正跟朋友在酒吧喝酒,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小号发来一条消息:“陈宇,你最近还好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扣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旁边坐的是我发小赵铭,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
“苏晚。”
赵铭差点被酒呛到:“那个跑路的海后?她还有脸找你?”
“她不知道我知道。”
赵铭瞪大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我把手机揣兜里,“晾她一晚上,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一条:“还行,你呢?”语气拿捏得刚好——有点冷淡,但又没冷到不理人。
她秒回:“我也还行。在深圳这边挺忙的。”
“挺好的。”
隔了大概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陈宇,之前的事对不起。我那天走得太突然了,没跟你解释清楚。”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冷笑。你走的时候拉黑我删微信,现在叫“没解释清楚”。但我回的是:“没事,都过去了。你当时可能有你的考虑。”
她很快接上来:“你真好说话。换别人肯定把我骂死了。”
“骂你有什么用?你人都不在杭州了。”
“我过段时间可能回一趟杭州。”她试探性地抛了一句,“到时候请你吃饭赔罪?”
“行啊,你回来了跟我说。”
对话到这儿就停了。我把聊天记录截屏发给赵铭看,赵铭回了三个字:“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我回他,“她现在只是试探我什么态度。我要是表现得太热络她反而不信,觉得我有目的。我得让她觉得我是那种‘被甩了虽然难受但心软’的前男友,她才会放心回来。”
赵铭发了个大拇指:“你爸教的?”
“我自学成才。”
挂了电话我又翻了翻跟苏晚的聊天记录。她这次主动找我的时间点很有意思——正好是顾衍那边融资受挫之后。我让孙瞎子查了一下顾衍公司的近况:A轮的钱烧得差不多了,B轮谈了几家全黄了,供应商开始催账,有两个核心技术人员提交了离职申请。苏晚在那边挂了个市场总监的职位,实际上就是个光杆司令,既没有团队也没有预算,连公司报销额度都被财务砍了。
她回头找我,是因为顾衍那艘船开始漏水了。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让孙瞎子继续盯着,重点看顾衍那边什么时候撑不住。同时我开始动我爸计划的第二步——压顾衍的账期。
我爸给我列了个名单,顾衍公司上游供应商里有三家是浙江这边的企业,跟我爸或者我爸的朋友有生意往来。我爸挨个打了招呼,话术都一样:“老张啊,深圳那个衍创新能源,你们给他们供货是吧?付款条件怎么样?哦,月结三十天啊,太宽松了,改一改嘛,半月结,先款后货。为什么?最近外面坏账多,风控严点,正常操作。”
三家里有两家给我爸面子,改了口径。剩下一家没改,但答应“优先给其他客户发货”。顾衍那边本来现金流就紧,上游一收紧,仓库快断货了,下游客户催货催得紧,他急得到处拆借。
这些操作苏晚不知情,但她在顾衍公司待着,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她又给我发了两回微信,一回是说“深圳天气比杭州好”,一回是问我“你公司最近忙不忙”。我回得都挺简短,不冷不热,维持着“受伤但没翻脸”的人设。
真正让苏晚坐不住的是顾衍的态度。
孙瞎子查到顾衍最近跟一个投资人的女儿走得近,那姑娘姓梁,家里做消费电子的,身家比我厚。梁姑娘在顾衍公司投了一笔小额天使,顾衍对她殷勤得不行,天天陪吃饭陪参观工厂。苏晚在公司里跟梁姑娘撞上过两回,顾衍介绍她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我们市场总监苏晚”,介绍梁姑娘说的是“这是我们的投资人梁总”。
苏晚那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不是唯一的那个。
赵铭给我转了一条苏晚小号发的朋友圈,拍的是深圳湾一号的夜景,配文写“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赵铭评论:“这姐们儿开始演苦情戏了。”
我说:“快了。”
九月中旬,苏晚发微信跟我说她下周回杭州办事,问我有没有空见一面。我说有,你定地方。
她订了家日料,就我们俩。我提前半小时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拿手机刷邮件,心里在过流程。我爸昨晚又给我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三件事:第一,见了面别急着谈钱,先听她怎么说;第二,她要是哭你就递纸巾,她要是骂顾衍你就听着,别附和也别反驳;第三,不管她提什么条件,你都别当场答应,说“我考虑一下”。
我问第三点为什么,我爸说:“你当场答应她就会觉得你太好拿捏,下次提条件更大胆。你拖一拖,她会加码,加得越多她越舍不得放手,到时候你反手卡她,她沉没成本就更高。”
我当时听完在心里感慨了一下:老海王果然名不虚传。
苏晚准时到了。穿一件黑色针织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在杭州的时候瘦了些,下巴更尖了。她坐下来先笑了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给她倒茶,“你瘦了。”
“深圳那边吃得不太习惯。”她接过茶杯,“还是杭州好。”
点完菜她先聊了些有的没的,深圳的天气、回杭州办什么事、她最近在看的项目。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不深问也不回避。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陈宇,之前的事,我想跟你正式道个歉。”
“你说。”
“我当时走,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她垂下眼睛,语气低沉下来,“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家里也有些事,脑子一热就……就跑回深圳了。我知道这理由特别蠢,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在给她鼓掌。这话术比她大学时候应该精进不少——“你太好了所以我跑了”,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同时还捧了我一把,听着真诚,实际上避重就轻。
“你不用道歉。”我夹了块三文鱼,“都过去了。你在深圳还好吗?”
她叹了口气:“一般吧。公司那边事情多,老板又不太好伺候。”
“什么公司?”
“就一个做新能源的,小公司,我之前学长拉的盘子。”她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顾衍,然后迅速岔开,“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们家又拿了个大项目?”
她连我家新拿地的事都知道,看来回杭州之前做过功课。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苏晚全程没提借钱、没提投资、没提让我帮忙,就聊近况聊感情聊过去,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走错了路现在很后悔”的姑娘。吃完出来她站在餐厅门口,夜风把裙子吹得贴在身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陈宇,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说:“当然能。”
她笑了,嘴角两个梨涡跟半年前一模一样:“那我下次回杭州还能找你吃饭吗?”
“随时。”
她伸手拦了辆车走了。我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鱼咬钩了,放线还是收?”
我爸过了五分钟回了个语音,语气悠闲得很:“放。她这次回来探口风,下次才会提正事。等她把需求亮出来,你再收。”
我收了手机,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秋风凉了,杭州的九月晚上已经要穿外套了。苏晚穿那么单薄,不知道是真不怕冷还是算好了要在风里站给我看。
不管哪种,她这趟回来,装得挺好。可惜她不知道,她那个“鱼塘管理”的Excel表格,我手机里存着一份加密备份呢。
第四章 鱼饵
苏晚第二次回杭州是十月十二号,隔了不到一个月。
这回她没提前发微信,直接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我下午开完会出来,前台小姑娘跟我说“陈总,有个姓苏的女士在一楼咖啡厅等您,说跟您约好了”。我没约她,但我知道她会来。
下楼看见她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桌上两杯美式,一杯已经喝掉一半。她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没提前跟你说,怕你忙。给你带了杯咖啡,不知道你现在还喝不喝美式。”
“喝。”我坐下来接过来,“你怎么又回杭州了?”
“这次待得久一点。”她搅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深圳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可能要在杭州待一阵子。”
“公司的事?”
“嗯。”她顿了顿,抬眼看我,“陈宇,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来了。我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现在在深圳那家公司做市场总监,公司做新能源的,产品挺好的,技术团队也不错,就是资金上有点紧张,B轮融资卡住了。”她语速不快,边说边观察我的表情,“你在杭州这边投资圈人脉广,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我们不要多,有个两三百万就能过渡一下,估值好谈。”
我放下杯子,装作认真考虑的样子:“什么阶段的公司?”
“A轮刚烧完,产品小批量出货了,下游签了几家意向客户,就是账期长,回款慢,中间这个缺口得补上。”
“你那个学长做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提了一嘴,说学长拉的盘子。”
“哦对,顾衍,我大学学长。”她语气里没有任何不自然,“他技术出身,不太会跟投资人打交道,我帮他跑跑融资。”
我看着她面不改色地管自己男朋友叫“学长”,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没露:“行啊,我帮你问问。不过丑话说前头,我介绍的人都是正经做投资的,尽调会很严,你们账目得干净。”
“没问题。”她答得爽快,“账目都是正规的,你随便查。”
我点点头:“那你把BP发我,我先看看。”
当天下午她把商业计划书发过来了。我转手发给我爸,我爸看完之后给我回了条语音:“这BP做得不怎么样。数据模糊,估值逻辑也不清晰。不过正好,你拿这个当借口,说BP不行,要他们财务数据看。她要是真敢把账目亮出来,那里面肯定有猫腻。她要是不敢亮,那就说明她自己心虚。”
我按我爸说的,第二天给苏晚回消息:“BP我看了,说实话有点糙。投资人看这个过不了关。你们有没有更详细的财务数据?至少要给我近半年的流水和负债表,我拿去给人看也体面点。”
苏晚隔了半小时回我:“财务数据我得跟公司那边申请一下,晚点发你。”
这一“晚点”就晚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份加密PDF,密码是她生日——这招她半年前追我的时候也用过,当时觉得她心细,现在想想可能给每个男的都发过密码是生日的文件。
我打开PDF看了两页,差点笑出声。
顾衍公司的账做得挺漂亮,流水干净,负债率低,表面上看确实是个“经营良好只是暂时缺现金”的优质小盘。但孙瞎子之前查过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和诉讼记录,顾衍公司欠着两家供应商的货款没结,金额加起来有小一百万。这两笔应付账款在苏晚发我的负债表里一个字没提。
她给我看的是“美化版”财务报表。
我把PDF转给我爸,他看了一眼说:“这就够了。她拿假报表骗投资,光这一条我就能让她在圈里混不下去。你先别急,把戏做足,我安排个人跟你对接。”
我爸安排的人姓方,方姐,四十多岁,以前在深创投干了十几年,后来出来自己做FA(财务顾问),在投资圈人脉很广。我爸跟她交代了背景,方姐听完笑了半天:“老陈你这儿子有意思,让人姑娘给玩了还知道搬救兵。”
我爸说:“你别笑,帮他把这局做圆了。”
方姐给我打了个电话,交代了方案:她出面装成“有投资意向的资方”,跟顾衍公司对接。苏晚和顾衍肯定会把美化版的账目发给方姐,方姐假装尽调,在尽调过程中“发现”那两笔应付账款有问题,要求顾衍解释。顾衍解释不清楚,方姐就借这个理由撤出,同时把尽调发现的问题透给圈里其他投资人。
这样一来,圈里传出去的消息是“衍创新能源财务造假”,顾衍的B轮融资彻底没戏。苏晚作为对接人,在中间传了假账目,名声也会臭。
“但光这样还不够解气。”我在电话里跟方姐说,“她拿我当跳板,我想让她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方姐想了想:“那你就得让她自己承认吃了你多少。你有证据吗?”
“有。”我把那个“鱼塘管理”Excel表格和转账记录都存着呢。
“那你就在她求你帮忙的时候,跟她签个协议。”方姐说,“以投资意向金的名义,让她签一份‘财务顾问协议’,里面写清楚你帮忙对接投资人,她按融资额的一定比例给你佣金。但协议里加个条款:如果她提供的财务信息不实导致融资失败,她得赔偿你前期投入的‘渠道成本’。金额你定,把那六十多万写进去。”
我听完琢磨了一下:“这协议她能签吗?”
“她会签的。”方姐笑了一声,“她求钱心切,而且她觉得自己给你的账目天衣无缝,不会出问题。你让她签她就签,最多跟你讨价还价把比例压低点。”
我挂了电话把方案跟我爸说了一遍,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方姐这招比我狠。我让你压账期是逼她难受,方姐这招是让她自己签字画押往里跳。行,就按方姐说的办。”
过了两天我给苏晚发消息,说“投资人找到了,方姐,以前深创投的,现在自己做FA,手里有钱,对你们这种新能源小盘有兴趣。但她要求先看详细财务数据,而且流程正规,得签个顾问协议”。
苏晚回得很快:“可以啊,协议发我看看。”
我让方姐拟了一份,核心条款三句话:第一,陈宇(我)作为中间人促成投资方与衍创新能源的合作;第二,如合作达成,衍创新能源按融资额的百分之三支付中间人费用;第三,如衍创新能源提供的财务信息不实导致合作失败,需赔偿中间人前期渠道成本六十五万元。
苏晚收到协议之后跟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讨价还价,主要是压那百分之三的比例,从三压到一点五。我假装为难了半天,最后“勉强”同意降到百分之二。
“财务信息不实那条你改不改?”她问我。
“那是我跟方姐谈好的,改不了。”我语气随意,“你放心,你们账目干净的话这条就是个摆设,走个形式。”
她想了想,说“行吧”。
十月二十号她代表顾衍公司签了协议,签完拍了张照片发我:“陈宇谢谢你啊,等融资到账我请你吃大餐。”
我回了个笑脸。
签完协议之后方姐开始走流程,对接顾衍公司的财务。那边一开始挺配合,发了一堆材料,方姐看完之后说“数据没问题,可以做下一步”。苏晚高兴坏了,连着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说“方姐那边进展挺好的”“顾衍说谢谢你”“等钱到了请你喝酒”。
十月二十八号,方姐按计划开始“发现问题”。她把顾衍公司那份美化版负债表和孙瞎子之前从工商系统调出来的应付账款记录做了对比,发给苏晚,抄送了我:“苏小姐,这两笔应付账款在你们提供的负债表里为什么没有体现?金额合计九十八万,请解释。”
苏晚当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第四个我接了,她语气急得不行:“陈宇,方姐那边怎么回事?什么叫账目问题?那两笔应付账款我之前真不知道,是财务那边漏报了!”
“你跟我说没用。”我语气平淡,“方姐是专业投资人,她尽调发现的问题你跟她解释去。而且你当初跟我说‘账目都是正规的随便查’,现在出问题了,你自己想办法圆。”
她噎了一下:“那……那你能不能帮我在方姐那边说说情?让她别撤,我们把那两笔账补上去就行了。”
“苏晚,协议第三款写得清清楚楚,财务信息不实导致融资失败,你得赔我渠道成本。”我顿了顿,“六十五万,你什么时候转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陈宇,你设局坑我?”她声音变了,刚才的焦急没了,换成了压着怒火的冷。
“我设局?”我笑了一声,“你拿假报表骗投资人,这事说出去是我坑你还是你坑我?苏晚,你当初拿我从我这儿赚了七十八万转手投给你那个顾衍,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彻底不说话了。
“六十五万。”我说,“三天之内打我账上。不打的话我把你那份‘鱼塘管理’表格和转账记录发给你前东家、发给方姐的同行群,再发给顾衍看看他那个‘投资人’的钱是从哪来的。你自己算算哪头划算。”
电话那头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她挂了。
第五章 收网
苏晚挂了我电话之后,消停了不到两天。
我以为她在凑钱。六十五万对她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也不至于拿不出来——她从我这儿拿走的佣金就有七十八万,加上我送的包和首饰,她手里至少有一百来万的活钱。她要是爽快打过来,这事就到此为止,我拿回钱,她长个记性,两清。
但苏晚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认栽。
十月三十一号晚上,孙瞎子给我发了条消息:“陈公子,苏晚今天下午见了个人,你猜是谁?”
“别卖关子。”
“她前东家的法务总监,姓吴。两人在西湖边一家茶楼坐了快两个小时。”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前东家就是我爸老朋友那家公司,我公司在那边签的三单合同就是她做中间人抽佣的。她找法务总监喝茶,大概率是想找合同漏洞——那三单的佣金她走的是公司账,名义上合规合法,但如果她能证明我“利用关系施压”让她前东家多给了佣金,她就能反过来咬我一口。
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她找吴胖子?吴胖子那人我了解,胆小怕事,最怕得罪人。苏晚去找他,他肯定打太极,不会真帮苏晚干什么。但你也不能不防。我明天给吴胖子打个电话,旁敲侧击问一嘴。他要是真敢帮苏晚出什么幺蛾子,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天我爸跟吴胖子通完电话,给我回了个信:苏晚确实找吴胖子问了合同佣金的事,意思是“如果中间人利用私人关系促成合作后追讨佣金,公司这边有没有立场支持我”。吴胖子含糊其辞没答应也没拒绝,但转头就给我爸打了小报告。
“她这招挺聪明。”我爸在电话里分析,“她不敢直接跟你硬碰硬,就想从你爸朋友那边找突破口。但她不知道吴胖子跟我什么交情。我一句话,吴胖子就怂了。”
果然,吴胖子给我爸通完电话之后当天下午就给苏晚回了消息,说“这事公司这边不好插手,佣金是合同约定的正常商业行为,追讨没有依据”。苏晚在吴胖子那儿碰了钉子。
她第一招没使出来就废了。
十一月二号,她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软了不少:“陈宇,钱的事能不能商量一下?六十五万我一下子拿不出来,你给我分期行不行?一个月还十万,半年还清。”
我差点笑出声。分期?她以为这是信用卡账单呢?
“苏晚,你从我这儿拿走七十八万佣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分期?你给顾衍转五十万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分期?现在让你吐出来你跟我谈分期?”
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说法:“那我把那三单佣金退给你前东家,让你前东家退给你行不行?这样不走我个人账户,我也不用一下子掏那么多现金。”
这招倒是比分期高明点。她退给公司,公司再退给我,账面上她没那么难看,而且她手里还能留一部分现金。但我要是答应这个方案,就等于变相承认那三单佣金是她“替我赚的”,我收回来的钱就成了“退款”而不是“赔偿”,性质完全不一样。
“不行。”我拒绝得干脆,“钱从我这儿拿的,就从我这儿还。三天之内,六十五万,一分不少。”
“陈宇你别太过分!”她嗓门提起来了,“你设局坑我签那个协议,那六十五万根本就是你自己编出来的数!”
“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字是你自己写的,方姐那边尽调发现问题是有据可查的。你要觉得我过分,你去告我,看看法院判谁赢。”我顿了一下,“对了,你那份‘鱼塘管理’Excel表格我打印了一份,你要不要看看?里面好几个男的名字,我估摸着有两位现在还在跟你保持联系吧?你说我要是给他们一人发一份,他们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咬着牙说了句:“你狠。”挂了电话。
十一月三号,苏晚没动静。四号,没动静。五号是最后期限。
十一月五号下午两点,我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到账六十五万,附言写“赔偿款”。
我截图发给我爸,他回了个语音:“行,钱到了就收手吧。别真把人往死里逼,她一个姑娘家,以后还要在圈里混。”
我说“知道”。但在我收手之前,孙瞎子那边又递了个消息过来,说苏晚在深圳那边出事了。
顾衍发现她给陈宇转钱的事之后炸了。
孙瞎子说苏晚是拿公司账上的钱转给我的——她转那六十五万的时候顾衍公司账上就剩不到一百万了,她一口气转走六十五万,财务当场就给顾衍打了电话。顾衍冲进办公室问苏晚怎么回事,苏晚一开始支支吾吾说“投资款退回”,顾衍不傻,追问了几句她就兜不住了,承认那钱是给陈宇的“赔偿款”。
顾衍当场翻脸:“你拿我公司的钱赔你前男友?”
苏晚解释了半天,越解释顾衍越听越觉得不对——他之前根本不知道苏晚那五十万“投资款”是从陈宇那边弄来的。苏晚当初跟他说的是“家里支持的”。现在顾衍搞明白了:苏晚的钱是从陈宇那儿赚的,陈宇找上门来索赔,苏晚拿公司的钱去填坑,公司账上现金被抽走一大半,供应商的货款付不出来了。
顾衍当天晚上就让财务把苏晚的报销权限停了,第二天跟她谈了话,意思是“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公司这边的事暂时不用你管了”。苏晚在公司的职位名义上还挂着,但实际上被架空了。
更绝的是顾衍转头就跟梁姑娘走得更近了。孙瞎子拍到他俩在深圳湾一家日料吃饭的照片,梁姑娘坐顾衍旁边,笑得挺开心。苏晚那几天朋友圈发得特别勤,全是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吃火锅、深圳下雨没带伞之类的凄凉画面。赵铭看了给我截图:“这姐们儿开始走失恋人设了,你要不要给她点个赞?”
我说:“算了,差不多了。”
十一月十号,苏晚发了条朋友圈,定位深圳宝安机场,配文“走了,不回来了”。底下有人问去哪,她回了个“回家”。孙瞎子说她回了杭州,住在她爸妈那儿。
我把这事跟我爸汇报完,我爸在电话那头难得叹了口气:“这姑娘其实挺聪明,就是聪明过了头。她要是正经做生意,未必做不起来。非走这种歪门邪道,把自己玩进去了。”
“那咱这边收手了?”
“收。钱追回来了,顾衍那边也让她待不下去了,她回杭州估计得从头来。你以后跟她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有什么瓜葛。”
我说好。
挂电话之前我爸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妈说让你周末回家吃饭。她给你炖了汤。”
“知道了。”
“还有,”我爸语气里多了点笑意,“你妈让我转告你——她说她早就觉得那个苏晚不对劲,长得太乖了,乖得不真实。你妈原话:‘你看人还是不行,随你爸。’”
“那你承认你看人不行?”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我爸嘿嘿一笑,“你妈说我你就听着,别顶嘴。挂了。”
我收了线,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鱼塘管理”Excel表格从手机里翻出来,看了最后一眼。表格里我的备注后面,苏晚加了一行小字,是十一月五号更新的:“已废。赔了六十五万,血亏。以后找男人眼睛擦亮点,别再找妈宝富二代。”
我笑了笑,把表格删了。
赵铭后来问我:“你折腾这一圈,除了追回那六十五万,还捞着什么了?”
我想了想:“捞着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我爸那套‘找乖的’理论是错的。乖不乖跟人品没关系,跟演技有关系。苏晚看着乖,演得也好,但演出来的乖不是乖。以后找对象得看真人,不看人设。”
赵铭点点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找?”
“不找了。”我把手机揣兜里,“歇一阵子。我爹那套海王理论传到我这儿算是到头了。我打算改改家风。”
赵铭乐了:“你爸能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妈站我这边。”
第六章 改家风
转过年来三月,杭州的玉兰花开了满街。
我蹲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抽烟,赵铭从旋转门里出来,看见我蹲那儿,乐了:“陈总你蹲这儿干嘛呢?跟个流浪汉似的。”
“等客户。”我把烟掐了站起来,“约的两点,还有十分钟。”
“什么客户?”
“相亲。”
赵铭瞪大眼睛:“你?相亲?你陈宇还用相亲?”
“我妈安排的。”我把手机揣兜里,“说是她老姐妹的侄女,做建筑设计的,刚从上海回来,让我见一面。”
赵铭跟在我后面进电梯,一脸八卦:“你妈现在眼光怎么样?上次苏晚她也说‘这姑娘好’,结果呢?”
“我妈后来跟我道歉了,说当时看走眼了。这回她说她亲自把关过了,靠谱。”
“你信?”
“信一半。”我按了楼层,“我自己也打听过了。那姑娘叫林知意,做设计的,在圈里口碑不错,脾气有点直,没什么花花肠子。我妈这次应该没看错。”
赵铭嘿嘿笑:“行,那你见完跟我说说。”
两点整我在公司楼下咖啡厅见着人了。林知意比照片瘦,扎个低丸子头,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配牛仔裤,素面朝天的,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陈宇是吧?我先说清楚,我妈逼我来的,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但长辈面子得给,咱俩聊半小时喝杯咖啡回去交差,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姑娘真有意思。别人跟我相亲要么端着,要么往死里表现,她上来就明说“我不想谈恋爱”。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行,聊半小时。你想聊什么?”
“聊你吧。”她搅着咖啡,“你做什么的?家里干什么的?谈过几次?”
“我做建材和地产的,家里也是干这个的。谈过不少次,具体数目不方便说。”
她点点头:“行,挺诚实。我谈过两次,一次大学一次工作之后,都分了。目前觉得单身挺好。”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她抬眼看我:“你不是来相亲的?”
“我妈让我来的。”我喝了口咖啡,“她说你靠谱。”
林知意噗地笑了:“我妈也这么说你。她说‘陈家那孩子浪子回头了,现在可稳当了’。”
“你妈从哪看出来我稳当了?”
“不知道,反正她跟我这么说的。”
那天我俩聊了四十分钟,比约定的半小时多了十分钟。聊完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林知意这姑娘还行,但你跟人家妈别使劲撮合,人姑娘说了不想谈恋爱。”
我妈在电话那头恨铁不成钢:“你们年轻人怎么都这样?见一面就说不想谈,多见几面万一想了呢?”
“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结果“再说”说了不到两周,林知意主动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有个项目想找我咨询建材的事。她接了个老厂房改造的活儿,业主想做民宿,要用一些特殊规格的钢材,问我能不能供货。我说能,给她报了个价,她回了个“比市场价便宜,你亏不亏”。
我说“不亏,走量”。她回了个“那行,合作愉快”。
后来我俩因为项目的事又见了两面,聊着聊着发现挺聊得来的。她这人说话直,不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跟你玩“我说了A你猜我其实想要B”的游戏。我跟她相处不用猜,不累。
四月下旬她约我看电影,看完出来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陈宇,我收回之前那句‘不想谈恋爱’。”
“怎么?”
“跟你在一块儿挺舒服的。”她把手揣兜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你要是也觉得行,咱俩试试?”
我说:“行。”
就这么简单。
林知意跟我处了两个月之后,我爸妈请她来家里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破天荒没在饭桌上讲他那套海王理论,就问了问林知意家里情况、工作怎么样,客客气气吃了顿饭。吃完饭我妈拉林知意去厨房看花,我爸坐沙发上喝茶,跟我说了句:“这个比上个强。”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上个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全程都在观察咱家装修值多少钱,眼睛到处瞟。这个进来就夸了句‘阿姨家绿萝养得真好’,然后就坐那儿老老实实吃饭,没东张西望。”我爸放下茶杯,“我活了快六十岁,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你之前还说苏晚‘确实乖’呢。”
我爸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是我看走眼了行了吧?你妈现在拿这事笑话我,你也来插一嘴。”
我嘿嘿笑。
五月底赵铭组了个局,一帮朋友在西湖边喝酒。喝到一半赵铭凑过来跟我说:“你知道苏晚现在在干嘛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听说她回了杭州之后换了家公司,做市场策划,正经上班了。好像还谈了个男朋友,是个医生,家里条件一般,但人挺踏实的。”
我端着酒杯没接话。
赵铭又说:“你说她要是当初老老实实跟你处,现在太子妃位置就是她的了,非得作。”
“她跟我处不下去的。”我喝了口酒,“她看不上我。我在她眼里就是个资源包,能提多少款看运气。她真要跟我结婚,婚后也得接着玩她那套鱼塘管理,早晚得崩。现在这样挺好,她干她的正经工作,我过我的日子,各不相干。”
赵铭啧了一声:“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说明我成熟了。”
“拉倒吧你。”
六月初林知意接了个新项目,要去外地驻场一个月。走之前她来我公司拿材料,在前台碰见我秘书小杨。小杨这姑娘跟了我两年,嘴严话少,办事利索。林知意走了之后小杨进来给我送文件,说了句:“陈总,林小姐这人挺实在的,比之前那位强。”
我抬头看她:“你之前那位怎么不实在了?”
小杨抿了抿嘴:“苏小姐每次来公司,走的时候都要翻我桌上的文件。我说了她两回,她说是‘随便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晚那会儿在我公司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大概是在摸我公司的底——合同金额、客户名单、项目进度。她转给我公司跟她前东家那三单合作,估计就是翻文件翻出来的信息。
“小杨,”我说,“以后林知意来公司,你别拦她翻文件,她翻什么都行。”
小杨愣了一下:“啊?”
“她翻文件是为了看项目数据,为了把活儿干好。苏晚翻文件是为了算计人。两码事。”
小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你那套‘谈恋爱找会玩的娶老婆找乖的’理论,我打算改一改。”
我爸秒回:“改成什么?”
我打了行字发过去:“改成‘谈恋爱找实在的,娶老婆找更实在的’。”
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个语音,语气里带着笑:“行,你改吧。我跟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爱怎么改怎么改。改好了记得带你媳妇回来吃饭。”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林知意刚才发微信说她到地方了,配了张驻场宿舍的照片,窗户外面有棵大槐树。我回她:“环境不错。周末我过去看你。”
她秒回:“别来,我忙得要死,你来了我没空招待你。”
“那我给你送点吃的放门口就走。”
“行。酱鸭一只,片儿川两碗,不要葱。”
“收到。”
我收起手机继续看文件。小杨进来续茶的时候瞟了一眼我屏幕,看见我桌面壁纸换成了林知意画的一张老厂房改造效果图。
“陈总,这图挺好看的。”
“嗯,她画的。”
小杨端着茶壶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陈总,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苏小姐来的时候你笑得也多,但看着假。现在笑得少,但看着真。”
我挥挥手让她出去干活。关上办公室门之后我对着玻璃反光看了一眼自己——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把自己捯饬得跟个开屏孔雀似的,现在穿件卫衣就出门,头发也懒得抓。林知意说“你这样挺好,以前那样太油了”。
我把她这句话当夸奖收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