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坠下去的那一秒
风灌进耳朵的时候,张婉还在笑。
她被人从十八层的观景台推了下去。推她的人,是她喊了十年“妹妹”的吴念,是她掏心掏肺供到大学毕业的继妹。
坠落的那一秒,她看清了楼上的一切。吴念趴在栏杆上,脸上没有慌,只有一种终于办成大事的松弛。而站在吴念身侧的男人——她结婚三年的丈夫顾磊——正伸手,轻轻替吴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们是一伙的。
原来那场盛大的求婚、那些年“姐夫”的嘘寒问暖、婆婆嘴里的“我们家的福气”,全是织给她的网。她这个张家正牌大小姐,生母留下的遗产一分一分喂出去,最后换来背后一推。她名唤张婉,是张家这一代唯一的亲生女——姓张,生来就是,改不了她是张家血脉、正牌继承人的名分。
张婉闭上眼。耳边风声尖厉,像替她哭。
她想起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嫁给顾磊后,婆婆嫌她生不出孩子,日日指桑骂槐;顾磊先是冷落,后是家暴,一巴掌下去,说“张家的钱还没到账,你急什么”。她那时不懂,只当是自己命苦。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的除夕,年夜饭桌上,吴念坐在顾磊右手边,替他布菜、替他挡酒,那亲昵的模样,倒像她这个正牌太太是外人。婆婆拉着吴念的手,当着满桌宾客的面说:“念念要是晚生几年,做我们家儿媳才般配。”满座哄笑,只有她一个人,端着酒杯,笑不出来。
她想起第二年,她病重住院,吴念“贴心”地来陪床,一陪就是半个月。等她出院回家,才发现保险柜里的房产证、股权书,一份都不见了。她质问顾磊,换来的是一记耳光和一句“你一个病秧子,操心这些做什么”。
她想起第三年,也就是今夜之前——吴念“好心”邀她上十八层观景台看夜景,说“姐姐闷坏了,透透气也好”。她那时竟还心存感激,觉得这个妹妹到底还惦记着她。
直到今夜,吴念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姐姐,祝你一路顺风”,随后是背后那只手。她才明白——她不是命苦,是被人一步一步,算计着往死路上赶。每一步“好意”,都是通往十八层的台阶。
再睁开时,耳朵里没有风了。
有音乐。很轻很甜的一首歌,是生日歌。
她愣愣地转头——烛光、气球、亲友的笑脸,长桌上摆着一个双层蛋糕,奶油上写着“祝念念生日快乐”。
她的手,正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人群里。
而吴念,正穿着那条她送的白裙子,笑着朝她走来,眼睛却在笑意的底下,藏着一句只有张婉能看懂的话:
“姐姐,快来许愿呀。”
张婉低头,看见自己腕上戴着一块表。那是一块电子表,屏幕上跳着三个数字——
是日期。
正是七年前,吴念的二十岁生日宴。
也正是……张婉“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落下病根、从此被全家当成累赘的那一晚。
她重生了。
回到了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
张婉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地,没有一丝抖。她垂下眼,掩住翻涌的血色,心里那句话,一字一顿:
这一世,该坠下去的,不是我。
第二章 楼梯口的旧剧本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幕比一幕清晰,也一幕比一幕疼。
上一世,就是在这场生日宴上,吴念“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从那段没装灯的旋转楼梯滚下去,摔断了脊椎。抢救了三天三夜,命是捡回来了,人却废了半边——从此半身不便,走一步都要人扶。
所有人都说是她自己贪杯失足。父亲心疼却无措,继母林婉哭得比谁都响,一句“都怪我没照看好念念,也顾不上婉婉”,就把责任抹得干干净净。而吴念那句“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更是让全家心疼起了“受惊过度”的吴念,反倒嫌她“小心眼、记仇,摔一跤还要拿乔”。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开始往下掉。
病痛缠身,被全家当成累赘。坐要人扶,吃要人喂,连上个厕所都要按铃叫人。
起初林婉还假意地端茶送水,没过半年,那张脸上就挂不住了,摔盆子摔碗,指桑骂槐,说“请个佣人还得按月开工钱呢,养个废人倒是一分钱不值”。一顿饭,她的碗里永远是最凉的那碟菜,吴念当着她的面把她爱吃的夹走,笑吟吟地说“姐姐吃不下,别浪费了”。
她想辩,一张口却是含混的音节——那次坠楼,亏的不只是腿,连说话都漏了风。
父亲病重那一年,她“病着、懵着”,被林婉以“怕你伤心过度”为由,拦在了病房之外,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等她拄着拐赶到,父亲的床已经空了,枕上还留着一点凹痕。
继承权被夺,家产被侵吞,她连一张纸都没能保住;最后被当作筹码,嫁进了顾家。婚后三年,她像一个不会叫疼的木头人,眼睁睁看着顾磊和吴念在她眼皮底下走近,看着吴念戴上本该属于她的婚戒的款式,看着吴念住进她本该住的主卧。
直到十八楼那一推,才给她这场漫长凌迟,画上句号。
而现在,那块电子表上的日期提醒她:这一切,都还没发生。楼梯口的防滑垫,此刻还好好地躺在原处。
“姐姐?”吴念凑到她耳边,声音甜得发腻,“你在想什么呢,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去那边坐坐?楼梯口凉。”
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句“楼梯口凉”,把她往那个方向引。
张婉端起第二杯香槟,笑着摇头:“不凉。我倒觉得,人多的地方才凉。”
她转身,走向了灯火最亮的客厅中央,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吴念的眼神,第一次凝了一下。
宴席过半,重头戏来了。吴念要切蛋糕。这姑娘随了生父的姓,跟亲妈林婉不是一个姓——张家上下也就默认了这层重组家庭的疏离。吴念的亲妈、张婉的继母林婉端着话筒,笑盈盈地招呼:“念念呀,快请你姐姐陪你一起切,姐妹俩和和气气的,你爸在天有灵也高兴。”
全场鼓掌。
吴念含笑向她伸手,指尖却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张婉的手腕——那是上一世把她往楼梯方向带的力道,指节用力,几乎要嵌进肉里。
张婉任她扣着,忽然提高了声音,清清亮亮:“妈,我有个东西,想当着大家的面,送给念念。”
众人好奇。张婉不慌不忙,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念念二十岁,姐姐没准备什么。”她笑看着吴念,一字一句,“就……把你去年偷偷卖掉我生母那套首饰的当票,找出来了。当铺老板人很好,留了底。念念,你说巧不巧,那几件东西的失窃时间,正好是你在家住的最后半个月。”
全场,静了。
吴念的脸,唰地白了。扣在张婉手腕上的那只手,松了。
第三章 第一刀
生日宴那天,谁也没吃好那块蛋糕。
林婉的反应最快,一把抢过信封,声音拔高:“张婉!你什么意思,在自己亲妹妹的生日宴上发疯?那几件破首饰早就不值钱了,念念戴戴怎么了——”
“破首饰?”张婉笑了,环视一圈到场的亲友,“妈,那是我生母的嫁妆,一套清晚期的点翠。您说它‘不值钱’,可上个月,您托人找专家估价,开的价是八百万。这份估价单,我也有。”
她又抽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长桌上。
林婉的手,抖了。
张婉没有停。她太清楚了,机会只有一次,今晚不把这两个人的假面撕开一道口子,往后又是步步被动,又是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再无还手之力的张婉。
“还有一件事。”她看向坐在角落、上一世还没有娶她、此刻只是张家一个生意往来的年轻男人——顾磊。他西装笔挺,眉眼温和,正是这份温和,骗了她整整三年。“顾先生,认得我吗?早几年那场慈善晚宴,你送我回过家。你当时说,想有朝一日,和张家结亲。”
顾磊一愣,随即露出那副得体的笑:“张小姐好记性。”
张婉心里冷笑。上一世,就是在这场宴会后,顾磊开始频繁出现在张家。他先是对父亲献殷勤,再是对她嘘寒问暖,用整整三年时间,把她这个“性子软、好拿捏”的张家大小姐,哄得团团转。
这一世,她要在他还没来得及戴上面具之前,就把他肚里的算盘,一颗一颗,摆到台面上。
“顾先生好意,我心领了。”张婉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我劝你一句——张家可以结亲的,从来只有我张婉一个。至于我这位‘好妹妹’……”她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吴念,“她惦记的,从来不是谁家的门槛,是谁家的钱。”
说完,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林婉的呵斥、吴念的哭诉、宾客的低语,乱成一团。有人在窃窃私语“点翠八百万”,有人在看顾磊的反应,张家这场看着和美的生日宴,彻底成了众人眼里的戏。
可张婉知道,她今晚不是来打一场胜仗的。她只是,把那块被人悄悄挪开的防滑垫,放回了原处。
真正的棋,才刚开始。
第四章 提前埋的线
重生最大的本钱,是知道未来。
张婉关起门,用三天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脑子里的“账本”一条一条地理出来。她用红笔在纸上写,写满了一页又一页——那些人会在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手段、走哪一条路,她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她怕自己记岔,怕重生的记忆在这三天里一点点淡掉,于是把每一件事都写下来,标上日子:哪年哪月,林婉第一次以她的名义去见恒信的人;哪年哪月,吴念在父亲茶里偷偷加的东西被她无意撞见却没敢声张;哪年哪月,顾磊第一次提“结亲”,父亲第一次皱眉。写完,她把纸一张张摊在地上,像看一张网——过去她是被这张网兜住的猎物,现在,她要站在网外,看它怎么收。
第二天夜里,吴念竟来敲她的门。
“姐姐,这些天怎么都不出来?”吴念倚在门框上,笑意盈盈,手里端着一盅汤,“妈炖的燕窝,说给你补补。你脸色那么差,别是生病的。”
上一世,这一盅汤,张婉是喝了的。喝完没几天,她就大病一场,从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时她只当是天热、是自己体虚,从没想过是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
张婉低头看着那盅汤,胸口涌上一股熟悉的恶心。她抬眼,笑得比吴念还甜:“念念有心了。不过我这两天胃口不好,怕辜负了妈的心意——这样吧,汤先放着,我晚点喝。”
她伸手去接,指尖却在盅壁上轻轻一按,借着转身的动作,把那盅汤稳稳放在了书房的窗台上。窗台上晒着太阳,汤面很快浮起一层异样的薄膜,颜色也隐隐发暗。张婉关上门,隔窗看着那盅汤,心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从这么早,她们就要她的命了。不是十八楼那一次,是从这盅“燕窝”开始,一点一点的。
她把那盅汤倒进花瓶里。第二天,花瓶里的那枝白玫瑰,蔫了。
上一世,张家的败落,根源在两件事。
第一件,是林婉母女以张婉的名义,签下一笔对赌协议,把张氏集团的股权抵押出去,做了一桩必亏的生意。等债主找上门,矛头全指向刚“病倒”、无法打理公司的张婉,是她“经营不善”,拖垮了整个张家。
第二件,是父亲的遗嘱。上一世父亲走得急,留下一份手书遗嘱,把大部分股份留给张婉。可那份遗嘱,在父亲死后“离奇失踪”,最终张婉什么都没拿到,还背了一身债。
现在,这两件事都还没发生。父亲还活着。
——但也正因为要动这两件事,张婉必须先去见一个人。
她记得清楚,上一世父亲是在吴念生日宴后的第二年春天查出肝上长了东西,半年就走了。而这一次,她不能再等。她要做一件事,把父亲从林婉母女身边,先拉回到自己这边。
张婉没有声泪俱下地告状——那只会让父亲觉得姐妹不睦、家宅不宁,反倒便宜了会哭会闹的林婉。她只做了一件事:借口陪父亲去做年度体检,一路陪着笑、陪着话家常,然后在医生单独询问时,她“不经意”地向医生多问了两句父亲的肝功能指标。
检查结果那天出来,医生把父亲叫进去,又单独留下了张婉。父亲的肝上,确有隐疾,好在发现得早,还来得及。医生的话,像一把刀,又像一根救命的绳——上一世,是这一年的拖延,要了父亲的命。
张婉攥着报告单,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想,原来“提前”这两个字,是能救命的。
回到父亲身边,她没有说破病情,只“顺口”提了一句:说自己想学学公司的事,想替父亲分担分担,让父亲能少操些心、多养养身体。
父亲欣慰极了。他一直觉得大女儿性子软、不争不抢,将来怕压不住这个家。如今张婉主动开口,又句句体贴他的身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当场就带她去了公司,认了门路、见了老臣,还当着几位元老的面说:“婉婉以后就是我的左右手,你们多多提点。”
张婉顺势,在父亲心情最好的那几天,提起了“立遗嘱”这件不吉利却要紧的事。父亲起初摆手,说“我还没到那份上”。张婉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说:“爸,就是因为您身子硬朗,才更该早些定下来,免得将来——家里这几个不安分的,闹得您死后不得安宁。”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林婉母女的算盘,只是一直不愿面对。这一次,女儿把话递到了嘴边,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了一份手书遗嘱。
张婉握着那还带着父亲体温的纸,连夜去做了公证,复印、存进了银行保险柜,一式三份。
做完这件事的当晚,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轻轻地笑了。
林婉,吴念。你们想偷、想藏、想让它“离奇失踪”的东西,我替你们,早早地,锁好了。
第二件事,对赌协议。
上一世那笔要命的协议,是经由一个叫“恒信”的中介牵的线。张婉托周诚——她重生后找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查恒信的底。周诚是她生母娘家早年资助过的一个穷学生,如今做了律师,欠着张家一份人情,也认她这个故人之女。
三天后,周诚带回消息,脸色不太好看:“恒信的背后,是顾家。顾磊他父亲,顾青山。”
张婉的眼睛,眯了起来。
原来顾家父子,盯上张家,不是一天两天。顾磊娶她、吴念攀顾磊,从头到尾,就是顾家吞并张氏的一步棋。她这个张家大小姐,在顾家眼里,恐怕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只是一张通往张氏集团的门票。
“周诚,”张婉把那张记满红字的纸推过去,“帮我把恒信这些年的账,查清楚。尤其是——他们对赌协议里的陷阱条款,是怎么把人往死里套的。”
周诚看完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她:“你要反设一个局?”
“不。”张婉摇头,“我要让顾家的陷阱,在吞下张家之前,先把他们自己,噎死。”
那三天,张婉几乎没合眼。她把上一世零碎的记忆,硬生生拼成了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哪些是明枪,哪些是暗箭,哪个人会在哪一步倒向哪一边,她都标得明明白白。
写到最后,她甚至能预想出林婉接到催债函时第一句会骂什么、吴念走投无路时第一个会去求谁。这种“什么都提前知道”的感觉,让她既庆幸,又脊背发凉。
庆幸的是,这一次她终于能先行一步;发凉的是,原来那样一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局,早在她还蒙在鼓里时,就已悄无声息地,一层一层铺好了。
她把最后一页纸折好,压在台灯下,对自己说:这一回,铺局的人,换成我了。
接下来的一周,张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以“熟悉公司业务”为由,进了张氏的财务部,把近三年的流水对了一遍。她在其中找到了几笔蹊跷的转账——数额不大,却笔笔指向同一家空壳公司,而那家空壳的注册人,是林婉的娘家侄子。这是林婉母女这些年一点一点往外掏张家钱的证据,也是将来压垮她们的一根稻草。张婉没有声张,只把每一笔都复印、拍照、存进那只保险柜。
第二件,她去见了父亲身边最老的那位副总,姓陈,跟了父亲三十年,是看着张婉长大的。她没有请他站队,只把父亲体检的结果、把“有人在公司账上动手脚”这件事,摊开给他看。陈叔看完,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小姐,你比你爸当年,还沉得住气。需要我做的,你开口。”张婉要的不是他的站队,是关键时刻,张氏的老臣里,有一个能替父亲、替这个家说一句公道话的人。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她亲手把那份对赌协议的“模板”要了来,逐字逐句地改。担保人一栏怎么换、换上去之后怎么让它看起来天衣无缝、签字时怎么让林婉母女不生疑,她都和周诚推演了不下十遍。有一处细节,她反复斟酌了两天:合同第几页、第几行的字号,要比原件小半号,才不会被当场察觉,又经得起事后的笔迹鉴定。
“你做得太细了。”周诚有一次忍不住说。
张婉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像碎在黑绒上的珠子。
“我被人算计过一次,是从十八楼摔下去才知道的。”她轻声说,“那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来不及’的滋味,我不想再有第二次。我要她们每一步怎么走的、每一招怎么出的,我都事先知道,事先备好。这样,我才算真的活着,而不是等着被人推下去。”
周诚没再说话。他把那份改好的协议收进文件袋,郑重地锁进了自己的保险箱。
一切就绪,只等林婉母女,自己走进这个局。
第五章 对赌反噬
三个月后,林婉母女果然动手了。
她们故技重施,趁着张婉“忙于学做生意、无暇细顾”,拿着一份伪造的张婉授权书,再次找到恒信,要签那笔对赌。
这一次,张婉早有准备。
周诚早把恒信的陷阱条款查了个底朝天。那种对赌,看上去是“高收益、低门槛”,实则藏着一条要命的补充条款:一旦标的公司达不到业绩,担保人要以个人全部身家,连带赔偿,上不封顶。
上一世,张婉就是这个“担保人”。她病着、懵着,被林婉一句“只是走个过场、帮你把公司救活”哄着签了字,一夜之间,背上了天价债务,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这一世,张婉把这份协议,改了。
她通过周诚,把一份“看起来一模一样、实则把担保人一栏悄悄换成了林婉和吴念”的合同,递了进去。字体、行距、页眉,仿得分毫不差,连恒信那边经办的人,都没看出破绽——他们本也不在意谁是担保人,只在意这局能套住张家多少身家。
这里头有个关键:恒信的规矩,担保人一栏必须由担保人本人当场亲笔签押,那份伪造的授权书只够“代理张婉签字”,却代不了担保——要担保,就得担保人自己落名。林婉母女一心想把张婉架成担保人,可眼看担保栏要本人亲签、张婉又“病着来不了”,正当为难,张婉“贴心”地递了话:既然姐姐签不了,不如念念自己签,反正如意算盘一打,标的稳赚、债根本用不着还,签个名不过是走个形式。林婉母女信了——她们要的只是把钱引进来填张家的窟窿,哪想到这一落笔,绞索就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签字那天,张婉甚至到场了。她坐在会客室的角落,端着一杯水,看着林婉喜滋滋地替“女儿”张罗,看着吴念在担保人一栏,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吴念签完,还特意转过头,冲角落里的张婉扬了扬下巴,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她以为自己是赢家——签下这份协议,恒信的钱就会进来,张氏的窟窿就能填上,而她吴念,就成了救张家于水火的功臣。她甚至凑过来,假意关切:“姐姐怎么一个人坐这儿?这份协议可金贵了,签了它,张家就有救了。姐姐该谢我才是。”
张婉抬眼,笑得云淡风轻:“是啊,金贵。念念签得这么痛快,将来也别后悔。”
“后悔?”吴念嗤地一笑,“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不知道,她刚刚落笔的那一栏,不是张婉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她也不知道,这份“救命”的协议,是一条从一开始就套在她自己脖子上的绞索。她更不知道,角落里那个“输得垂头丧气”的姐姐,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张婉喝完那口水,起身走了。走出恒信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她眯起眼,忽然觉得很平静。上一世,她是从十八楼往下坠的时候,才学会恨。这一世,她学会了在别人还笑着的时候,就把网收好。
半年后,标的公司如期“暴雷”。这本就在张婉预料之中——那家公司的账,她早就让人动了手脚,让它必亏无疑,亏得干干净净。
恒信的催债函,一次性寄到了林婉和吴念手上。
连带赔偿的金额,是两千万。
林婉当场就疯了,冲到张家客厅,一把将催债函拍在张婉面前:“不可能!当初明明是张婉签的!是张婉!你少在这里装——”
“是吗?”张婉不慌不忙,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公证过的合同原件,轻轻推到她面前,“妈,你再看看,担保人这一栏,是谁的名字。白纸黑字,笔迹鉴定,随时可以做。”
林婉的手指,颤巍巍地落到那一行字上。吴念。是吴念的笔迹,一笔一划,她当时还夸过“念念字真秀气”。
吴念瘫坐在地上,脸色比纸还白。她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苦心经营的那一只手,被人原样还了回来,还狠狠加了个狠的。她想推张婉下楼,想夺张婉的家产,想踩着张婉上位——可到头来,把她自己推下崖的,正是她伸出去的那只手。
第六章 顾磊的试探
对赌协议签下去的那半年里,顾磊来找过张婉三次。
头一次,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偶遇”了她,笑意温温:“张小姐如今真是女中豪杰,一个人撑着张氏的半边天。说起来,当初在慈善晚宴上,我就觉得张小姐不一般。”
张婉端着咖啡,没起身,只淡淡看他:“顾先生记性是真好。连当年慈善晚宴上的事,都记着。”
顾磊笑意微僵,随即又舒展开:“对张小姐的事,我向来记得清楚。”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张氏如今步子迈得急,若是资金上周转不开,顾家……倒是可以帮一把。朋友之间,互通有无嘛。”
来了。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先以“朋友”的身份递梯子,等她踩上去,再一把抽走。张婉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轻搅着咖啡:“顾先生的好意,我记下了。不过张氏的事,我自己能兜住。倒是顾先生……”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少往我妹妹身边凑。她心思活,你别哄她,回头伤了和气。”
顾磊的笑,第一次没撑住。
第二次,他托人送来一份“合作意向书”,条件优厚得反常——注资三个亿,占股却只要一成,还许诺替张氏兜住所有坏账。
这份馅饼大得发假,张婉让周诚看,周诚只扫了几行就冷笑:“这是钩子。签了,张氏的账就要挂在顾家名下,任他们拿捏。三个亿是诱饵,一成的股权是明面,真正要命的,藏在第七条——注资方有权随时派驻财务、审计全账。到时候张氏的底裤,都得给人看个精光。”
张婉把意向书原样退回,附了张纸条:“顾先生,张家不缺朋友,只缺本分人。”
据说顾磊拿到那张纸条,当场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可三天后,他那边的“合作”又换了家壳公司,重新递了过来——被张婉拦下,第二次退回。
这一来一回,张婉心里那本账,又记扎实了一笔。
第三次,顾磊急了。他堵在张婉下班的地下车库,语气头一回撕了那层温和:“张婉,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你翻了几张旧账就能翻天?你以为张氏离了顾家能撑多久?你那好妹妹手里,可还捏着东西呢。”
张婉停住脚,回身看他,忽然笑了:“顾先生,你急什么?”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车库都回着音:“恒信的账,我替你查过了。你父亲顾青山的名字,我也看见了。你对赌的陷阱,套的是谁的钱,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越是急着拉我入局,越是怕我搅了你的局——对不对?”
顾磊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回去告诉顾叔叔,”张婉转身,把话留在身后,“想吞张家,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别到头来,没吃着肉,先把牙崩了。”
那之后,顾磊再没敢在她面前露面。可张婉知道,真正的清算,不在车库,不在咖啡厅,而在那张即将引爆的对赌协议上,在那份即将现世的遗嘱上。
第七章 吴念的反扑
两千万的催债函,把吴念逼到了墙角。
她不是没想过反向咬人。签了字的合同还在,她想,只要把责任推回张婉头上,说授权是张婉给的,说一切都是张婉主使——
她找到林婉,母女俩连夜商量对策,决定先下手为强:抢在张婉之前,把“张婉伪造授权、设计陷害继妹”的话,散给所有亲友,散给媒体,先占了理,再慢慢翻案。
她们忘了,张婉重生一次,最不缺的,就是“抢先”两个字。
吴念刚拨通第一个记者的电话,张婉的一份材料,已经先一步送到了同一家媒体的邮箱——是林婉母女伪造授权书的完整证据链,是恒信对赌协议的陷阱条款,是那盅被倒进花瓶、第二天就蔫了的白玫瑰的照片,是吴念笔迹的鉴定样本。
周诚替她盯着:“吴念想反咬,咬不动。她手里那份‘授权’,鉴定出来是假的,倒成了她伪造的又一条铁证。”
张婉点头。她太了解吴念了——这个人一旦被逼到绝路,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认错,而是找一个更软的人垫背。上一世,是她张婉;这一世,吴念想故技重施,却发现那个“软柿子”,早变成了攥着她所有把柄的人。
吴念的反扑,非但没伤到张婉分毫,反而替张婉,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了棺材。
第八章 遗嘱现世
两千万的债,把林婉母女逼到了绝境。房子要被查封,账户要被冻结,林婉哭天抢地,吴念整日以泪洗面。
就在这时,顾磊出场了。他“恰好”在这时候伸出援手,姿态温良而慷慨,条件是——吴念嫁给他,用顾家的钱,替张家填这个窟窿。
上一世,吴念就是这么“高嫁”进顾家的,风风光光,让全城艳羡。张婉那时还病着,被抬到婚礼现场,被迫看着继妹戴上头纱,看着顾磊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藏着对她的嘲弄。
可这一世,在吴念点头答应之前,张婉先一步,把父亲请到了所有至亲面前。
父亲的肝病,因为发现得早、医治得及时,此刻已稳住了大半,气色比一年前好了许多。他是被人搀着来的,坐定之后,看着满堂的亲人,眼神沉静而清明。
“爸,有件事,该让您和大家知道了。”张婉当着众人的面,取出那个公证过的保险柜文件袋,拆开,取出那份手书遗嘱,“您一年前写下的这份手书,我替您收着、公证、存好。今天原样还给您——也让大家看看,您心里,到底把张家,托付给了谁。”
父亲的目光落在那份失而复得的手书上,指尖微颤。他抬眼看了一圈——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吴念,看神色慌乱的林婉,看一旁西装革履、笑容僵住的顾磊,最后,落在稳稳站着的张婉身上。
林婉最先反应过来,扑上前就要抢那份遗嘱,被张婉身侧的周诚一伸手,稳稳拦住。林婉尖声道:“这遗嘱是假的!是张婉伪造的!老爷子糊涂了,被人蒙了——”
“我糊涂?”父亲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满堂霎时安静。
他看着林婉,一字一句,“你嫁进张家二十年,我待你不薄。你娘家侄子要进公司,我给了位置;你弟弟做生意要周转,我替他担了保。可你背着我都做了什么,我若不是这一年病着、又被人瞒着,何至于今天才看清。”
他抬手,示意周诚把另一份文件也摊开——是那几笔流向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白纸黑字,一笔不落,“公司账上的钱,一笔一笔,往你娘家那个空壳里流。这些,你又要怎么解释?”
林婉的脸色,一层一层地灰下去。
父亲的声音却不曾停:“这份遗嘱的日期、我的笔迹、公证处的钢印,你要质疑,尽可以去查。查出来是假的,我张家的家业,分你一半;查出来是真的——”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就带着你女儿,滚出张家。”
林婉的气焰,一下熄了。
吴念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哭着扑到父亲膝下:“爸!就算妈做错了,我也是您的女儿啊!您不能连我一起赶出去——”
“女儿?”父亲闭上眼,像是不忍再看,“你若把我当父亲,就不会在你姐姐的汤里动手脚,不会伪造她的授权去签那份要命的合同。张家没有教出你这样的女儿。从你算计你姐姐那天起,你就已经不是了。”
吴念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他当众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份遗嘱,是我亲自写的,作不得假。张氏集团,由婉婉全权继承。至于林婉、吴念——伪造授权、侵吞家产、签下骗局合同、在婉婉饮食中动手脚,桩桩件件,我都查清了。即日起,逐出张家,永不叙用。”
顾磊想娶吴念、用顾家的钱填窟窿的算盘,也在一瞬间落了空。一个被逐出张家、还背着两千万债务的“继女”,对顾家再没有半点利用价值。当天下午,顾青山就断了联系,顾磊打来的电话,吴念再没打通。他被利用过,也正准备去利用别人,最终,谁都没捞着。
吴念跪在父亲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一句一句喊“爸,我错了,我真的是一时糊涂”。
一旁的林婉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尖着嗓子哭喊“是张婉设计的、是她拿假合同害了念念”,可这话出口,连在场的亲友都没人再信——那盅蔫了白玫瑰的燕窝、伪造授权书的证据、笔迹鉴定的结果,早被张婉一份份递到了该递的人手里。眼泪和哀求,再换不来半分怜悯。有人悄悄挪开了座位,像避开一件霉烂的东西。二十年的体面,碎在这一堂之上,捡都捡不起来。
张婉俯下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念念,上一世你把我从十八楼推下去的时候,喊过‘姐姐’吗?”
吴念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解和恐惧。她听不懂这句话,可那语气里的东西,让她浑身发冷,像被人从高高的地方,一把推了下去。
张婉没有解释。她只是直起身,走开了。
有些账,她替自己讨回来了。有些仇,不必让活人多懂。
第九章 我为自己活
一年后。
张氏集团年会上,张婉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这一年,她把张氏从风雨飘摇里拉了回来,稳住了盘面,也替父亲的肝病做了最好的后续治疗。父亲退居二线,偶尔来公司坐坐,看女儿运筹帷幄,笑得眉眼舒展。
周诚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件:“顾家……够了。顾青山多项违规被查,顾氏自顾不暇。顾磊那边,托了好几层关系,想求见您一面。”
“不见。”张婉没有回头。
“那……”周诚顿了顿,“您后悔吗?把上一世的路,全走反了。”
张婉转过身,笑了。她抬起手腕,那块曾经跳着旧日期的电子表,早就不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简简单单的表,指针走着当下的时间,一秒一秒,都是真的。
“我这一生,被推下过一次。”她说,“摔下去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以前活的,全是别人给我写好的剧本——该立什么人设、该让什么人、该在什么年纪嫁给谁。我一辈子都在演一个‘好姐姐、好妻子、好儿媳’,演到摔死,都没人问过我,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她望着窗外,眼神清亮,像极了一年前那个从生日宴上转身离开的自己。
“现在我换回来了。往后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再给我写一个‘该坠下去’的结局。”
周诚把那份文件放下,欲言又止:“还有件事。林婉和吴念……被逐出张家后,日子很不好过。两千万的债压着,吴念几次三番想找您求情,都被拦下了。她们托人带话,说……说当年的事,是被人逼的,求您高抬贵手。”
张婉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灯火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
“逼?”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周诚,你见过谁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逼她往别人的汤里下药、逼她伪造签名、逼她把亲姐姐推下楼的?这个世上,最会逼人的,从来不是别人,是自己心里的那点贪。”
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债,按法子走,一分不少。人,我不见,也不恨。恨是会把自己烧空的——我烧过一次,够了。往后我的日子里,没有她们的位置,连做仇人的位置,都没有。让她们从我这里,彻底消失,就是我能给的最后一点……体面。”
周诚怔了怔,郑重地点头,退了出去。
年会进行到高潮,主持人请董事长上台致辞。张婉拿起话筒,台下是几百张仰望的脸,是张氏上下几千人的生计。她想起一年前那个从十八楼坠下的夜晚,想起那块跳着旧日期的电子表,忽然觉得,命运待她,终究还是留了一线。
她没有讲什么漂亮的场面话,只说了一句:“张氏往后的路,我陪大家一起走。走正道,走长路。”
掌声雷动。
这一年,顾家因多项违规被立案,顾青山自顾不暇,顾磊再没敢出现在她面前。听说他被顾家推出去顶了罪,听说他托人递过话、写过信,张婉一封都没拆,全原样退了回去。那些信她一个字没看——不是不敢看,是不必。一个把她往死路上算计过的人,如今落什么下场,都与她无关了。
散场后,父亲留在了会议室,等宾客都走了,才慢慢开口:“婉婉,这一年,委屈你了。”
张婉替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不委屈。是您教我的——这个家,总要有人撑着。”
父亲摇摇头,眼眶有些红:“是我糊涂。这些年,我总觉得你不争不抢、性子太软,怕你压不住这个家。可到头来,是你把我从糊涂里拉出来,把这个家,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他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有了岁月的褶皱,却很暖,“张氏交给你,我放心。”
陈叔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眼角。
张婉望着父亲,忽然想起那个坠落的夜晚,想起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得不到一句这样的认可。原来只要活着,只要你肯伸手去争、去护,那些上一世求而不得的东西,这一世,都能一点一点,重新握回手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没有一盏,是别人替她点的。
而这一次,她是站在高处,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