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渡劫那天,选了个风水宝地。
在城西烂尾楼,第七层,坐北朝南,聚阴藏风。
我盘了三个小时的蛇阵,把千年修为凝成一道金光冲上天灵盖。就等着九道天雷劈下来,劈完我就正式位列仙班。
从此告别妖籍,再不用闻人间香火那股子油腻味儿。
第一道雷下来,我硬扛,没事。
第二道雷,我吐了口蛇信子,还行。
第三道雷,我他码的直接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张白色的折叠床上。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旁边坐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往我脸上喷枸杞水。
“醒了醒了,”他扭头喊,“龟科长,蛇妖醒了!”
我噌一下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摸自己脑袋,没角、没焦、头还在。
第二反应是摸尾巴,没了,下半身是两条人腿,穿着条不太合身的牛仔裤。
“我雷呢?”我问,“我九道天雷呢?我才扛了三道!”
灰夹克把保温杯拧上,掏出一个红皮本子翻开:“陈青,蛇妖,修行一千零四十七年。”
“籍贯青城山,渡劫失败原因,第三道雷劈偏了。直接命中天灵盖,妖力紊乱,天道判定渡劫未遂。”
“劈偏了?”我一把揪住他领子,“雷还能劈偏?我摆了三个小时的阵!”
“天道的事,我们也不好说。”灰夹克面不改色,从兜里掏出一张表格,“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苟,妖管局第七科办事员。”
“你现在的情况属于渡劫失败非自愿滞留人间,根据《妖怪社会融入管理条例》第233条。你需要在三十天内完成社会融入考核,拿到一份正经工作的录用证明。否则天道会强制封印妖力,你就变回原形了。”
我愣了三秒。
“变回原形?我原形是条蛇!”
“对,而且因为你渡劫失败,妖力受损,变回去之后大概……这么长。”他拿手比了个二十厘米。
“二十厘米?我一条千年的蛇!我当年在青城山盘着的时候比你家房梁都粗!”
“所以让你赶紧找工作嘛。”苟办事员把表格拍我手里。
“填一下,一式三份,下午去培训班报到。别迟到,迟到扣考评分。”
我低头看表格,第一栏:姓名。第二栏:曾用名(含妖名、诨名、化名)。第三栏:妖力等级(请参考妖力分级对照表,A级到SSS级,S级以上需附妖管局认证报告)。
我填到妖力等级,写了个“S”,想了想,又划掉,改成“A-”。刚渡劫失败,得低调。
苟办事员看了一眼:“A-?你糊弄鬼呢?你档案上写的是SS级,青城山一带千年蛇妖,独一份。”
“那不刚被雷劈了吗?”
“劈归劈,档案是档案。”他掏出红笔给我改回去,“SS,后面备注:渡劫失败,暂降一级。”
我盯着那个SS,心里头酸溜溜的。一千年前我呼风唤雨的时候,哪受过这种委屈。
第二章
妖怪职场培训班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地下二层,门口挂个牌子:妖管局再就业指导中心。
推门进去,一股子妖气混着方便面味儿扑面而来。教室不大,坐了七八个妖怪,形态各异。
前排一个狐妖姑娘,九条尾巴收成一条,但还是能从她耳朵尖看出来毛色是白的。正低着头拿手机刷相亲软件,每刷一个就哆嗦一下。
后面靠窗位置坐个酒糟鼻老头,面前摆一摞宣纸,拿毛笔在写什么,凑近一看:七律之应聘外卖骑手有感。
“电驴一骑走红尘,风雨千单不辞辛。若问老夫何所愿,五星好评莫扣分。”
再往后,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滴滴司机工服的僵尸。面色青白,指甲漆黑,正拿着手机在接单。
“喂?您定位准吗?我车停东边第三棵槐树底下……对,就是那棵歪脖子的……什么叫我车里冷?我空调28度……行吧,您取消吧。”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前排狐妖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刻脸红到脖子根:“你、你好……我叫胡小媚,你……你长得好像我前男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摆摆手,“我长得像不少人前男友,蛇妖嘛,细长细长的。”
她脸更红了,转过头继续刷相亲软件。
上课铃响,苟办事员站上讲台:“各位,欢迎参加第三十七期妖怪职场培训班。”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苟有才,接下来三十天,我们将系统学习简历撰写、面试技巧、职场礼仪、基础劳动法等课程。”
“希望各位早日拿到offer,融入社会,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底下稀稀拉拉的响起鼓掌,酒鬼老头举手:“老师,劳动法能不能讲讲加班费怎么算?我送外卖老是超时,平台扣我钱。”
“这个属于新业态用工范畴,我们后面会专门讲。”
苟有才清了清嗓子,“今天第一课,简历撰写。请大家拿出纸、笔,把自己的妖生经历翻译成HR能看懂的语言。”
我掏出笔,在纸上写着:
陈青,男,1047岁,青城山蛇妖,曾掌管方圆三百里风雨,精通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托梦显灵、七十二般变化……
苟有才从我旁边路过,低头看了三秒,一把把纸抽走:“你写这个,哪个HR敢要你?掌管三百里风雨?人家以为你是气象局的。七十二般变化?你当你是孙悟空呢?”
“那怎么写?”
“你听好了!”
他拿红笔在我纸上划拉,“具备丰富的环境调控经验,擅长通过气象手段提升区域降水效率,有千年项目管理经验。你看,这不就对了?”
我看着那行字,陷入了沉思。
第三章
培训班的第五天,安排模拟面试。
假HR由苟有才亲自扮演,它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戴副平光眼镜,在台上正襟危坐。
第一个进去的是胡小媚,她推门进去,三秒后门缝里渗出一股粉红色的妖气。
苟有才在里头咳嗽:“狐妖同学,请收起你的魅惑天赋……这是面试,不是相亲……”
又过了三秒,门开了,胡小媚红着脸跑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我、我没控制住……他问我有什么特长,我一紧张就……”
苟有才跟着出来,眼镜歪着,领带也歪着:“她把我当相亲对象了,还问我有没有房。”
下一个是酒鬼老头,进去之后掏出宣纸:“贵公司好,老夫有一首七律,专门为贵司而作:企业腾飞需人才,老夫虽老有奇才。若蒙不弃收门下,月薪八千起步来。”
苟有才沉默了一会儿:“月薪八千是你的要求?”
“起步价。”
“你一个写诗的,要八千?”
“老夫当年在长安城给李白代笔,润笔费都不止这个数。”
苟有才把他请出去了。
轮到我,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坐到苟有才对面。
他清了清嗓子:“陈青同学,请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陈青,修行一千零四十七年。精通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托梦显灵、七十二般变化,我有信心胜任贵公司任何岗位。”
苟有才推了推眼镜:“具体一点,你最擅长什么?”
“托梦。我托梦特别厉害,一托一个准,能让你梦见你奶奶。”
“……”苟有才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除了托梦呢?”
“腾云驾雾,我飞得又快又稳,送外卖绝对不超时。”
“你有电瓶车驾照吗?”
“我不用电瓶车,我直接飞。”
“飞?你有飞行执照吗?”
“飞行还要执照?”
“低空飞行归民航局管,你得考个通航驾照,培训费三万八,周期三个月。”
我张了张嘴,一千年来我满天飞,从青城山飞到峨眉山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现在告诉我飞行要执照?
“那……那我还能干什么?”
苟有才把评分表一合:“建议你去考个驾照,先干送外卖。或者去考个公务员,妖管局今年招两个编,你要不要试试?”
“考编?”
“对,笔试、面试、政审、体检,跟人一样。”
我眼前一黑。
第四章
模拟面试之后,我被苟有才单独留下谈话。
“陈青,你的问题很典型。妖力过剩,社会经验零分,我给你指条明路。”
他拿笔敲了敲桌子,“最终考核,去一家濒临倒闭的公司当吉祥物。你什么都不用干,往那儿一坐,就算完成任务。”
“吉祥物?”
“就是那种……镇宅的。有些公司信这个,摆个招财猫、貔貅什么的。你一条千年蛇妖往那儿一坐,妖气镇场,至少能挡挡小灾小难。工资不高,但算正经工作,能过考核。”
我琢磨了一下,吉祥物,说白了就是坐着。这活儿我行,我盘了一千年,最擅长的就是坐着不动。
“公司叫什么?”
“青禾文创,做文创产品的,老板姓田,人还行,就是快倒闭了。”
我拿到地址,第二天就去了。
公司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层,门口贴着个褪色的logo,门把手掉了半截螺丝,一推门吱呀乱叫。
前台没人,往里走,工位上坐着三个人。一个在睡觉,一个在刷短视频,还有一个在拿计算器算账,算一遍叹一口气,算一遍叹一口气。
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催款单。
他抬头看向我:“你找谁?”
“妖管局介绍来的,吉祥物。”
“哦,苟科长跟我说了。”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心里全是汗。
“田禾,这儿的老板。你坐那儿吧,靠窗那个位置,风水好。”
我走过去坐下,窗台上摆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我把手搭上去,输了点妖力,绿萝肉眼可见地绿回来了。
田禾看见,愣了一下:“兄弟,你这是……?”
“小意思。”
他没多问,转身回去接着算账。
我闲着没事,扫了一圈公司。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零。
三个员工,一个设计,一个文案,一个会计,全是兼职。
桌上堆着做好的文创产品,印着方言的帆布袋、做成火锅形状的冰箱贴、还有一盒麻将巧克力。麻将牌上刻着“發”字,结果那个“發”字印反了。
田禾算完账,把笔一摔:“完了,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会计抬头:“田哥,咱们那个火锅冰箱贴的尾款,对方又拖了。”
“我知道。”
“还有,对门那家万妖文创又在抢咱们客户,他们出的火锅冰箱贴比咱们便宜两块钱。”
田禾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哪儿眼熟。他点烟的时候习惯性拿拇指挡一下火,这个动作我见过。
一千年前,青城山脚下,有个小牧童老给我带鸡蛋吃,他点篝火的时候也是这么挡风。
我凑过去:“你小时候是不是老做梦,梦见骑蛇?”
田禾手中的烟差点掉地上:“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确实老做那个梦,还画过,就挂我家里……”
他话没说完,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瞬间白了。
“万妖文创把咱们那个‘火锅传奇’的商标抢注了,现在反过来告咱们侵权。”
第五章
万妖文创的老板叫黄九郎,是一个黄鼠狼精。修行六百多年,比我晚三百年,但在人间混得比我明白。
早年间倒腾过保健品,后来开了家MCN公司,专签妖怪网红,赚得盆满钵满。万妖文创是他去年搞的,专门跟小公司抢生意,抢完就转手卖掉。
我在公司门口跟黄九郎打了个照面。他穿一身粉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见我就笑:“哟,这不是青城山陈大仙吗?怎么混到吉祥物了?”
“体验生活。”我面无表情。
“体验得怎么样?要不来我这儿干?我那儿缺个特效师,你那个呼风唤雨的本事,做短视频特效绝对爆款。”
“滚。”
他也不恼,嘿嘿一笑走了。第二天,青禾文创收到了律师函。
田禾急得嘴上起泡,把三个人加上我关在会议室开会:“商标被抢注了,对方还告我们侵权。要是输了,赔偿连带律师费,公司直接破产。”
设计说:“要不咱们换个名字?不叫‘火锅传奇’了。”
“换个名字,包装全都得重印,钱呢?”会计拿计算器啪啪按,“重印包装要八万,咱们账上还有三千二。”
所有人沉默了。
我举手:“要不我给他托个梦?”
田禾看了我一眼:“托梦?”
“我是蛇妖嘛,托梦是基本功。我给他托个噩梦,吓得他把商标让出来。”
“……”田禾沉默了几秒,“违法吗?”
“不违法,就是让他做个梦。梦里啥都有,醒了啥都没了。”
“那……试试?”
当天晚上我掐了个诀,元神出窍,飘到黄九郎家门口。
黄鼠狼精警觉,门口贴了门神。我绕到后院,从烟囱钻进去。好久没钻烟囱了,卡了一下,蹭了一身灰。
黄九郎正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半手机砸脸上,翻了个身睡着了。我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入了他的梦。
梦里我给他安排了一套古代酷刑大赏,上刀山、下油锅、五马分尸、凌迟处死。还叫了几个山海经里的老朋友客串,饕餮负责吃人,九尾狐负责装鬼,刑天拿斧子站门口当保安。
黄九郎在梦里嗷嗷叫,跑了一宿。第二天醒了给我打电话,语气还挺兴奋:“陈哥,昨晚那个梦是你搞的吧?太刺激了!我好久没做过这么有创意的梦了,能不能再来一回?我录个素材发网上。”
我:“……你不怕?”
“怕啥啊,都是假的。而且饕餮那个造型不够吓人,建议加点血浆,再配个恐怖音效。”
我挂了电话,蹲在公司门口抽了根烟。
一千年了,恐怖素材库该更新了。
第六章
我找胡小媚借了台平板电脑,又找僵尸老哥借了个视频网站会员,恶补了三天的现代恐怖片。
《半夜凶铃》看了两遍,《鬼怨》看了三遍,《招灵》系列全刷完,还专门做了笔记:恐怖要素一,环境要暗;要素二,声音要怪;要素三,突然出现的脸要大;要素四,鬼爬出来的姿势要扭曲。
第四天晚上,我又去了黄九郎家。
这回我做了充分准备,先把他家所有的灯都弄灭了,冰箱调到最低温,电视调到雪花屏。然后从电视里往外爬,我原形是蛇,爬出来那效果,比贞子震撼多了。
黄九郎正躺床上刷抖音,刷着刷着电视自己亮了。雪花屏滋啦滋啦响,然后一条二十米长的大青蛇从屏幕里挤出来,鳞片反着电视的光,蛇信子吐出来比他胳膊都长。
黄九郎愣了三秒,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手机都扔了,连滚带爬往门口跑。
我追着他爬,从客厅爬到厨房,从厨房爬到阳台,最后把他堵在厕所里,拿尾巴尖敲了敲门:“黄九郎,商标,让不让?”
“让让让让让!哥你把尾巴收一收,我腿软!”
“还有,不许再抢青禾的客户。”
“不抢了不抢了!我明天就注销公司,回老家种地去!”
“那倒不用,正常竞争就行,别搞歪门邪道。”
“行行行你说啥都行!哥你能先走吗?我尿急……”
我收了神通,从厕所窗户飘了出去。临走听见他在里头喊:“陈哥!下回拍视频真得找你当特效指导!这效果比我找外包做的强多了!”
第二天,万妖文创撤诉,商标转让协议送到青禾文创。田禾拿着协议手都在抖:“陈青,你真给他托梦了?”
“托了。”
“他就这么同意了?”
“我给他看了点……比较超前的东西。”
田禾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我小时候梦见的那条蛇,也是青底金纹的。你原形是不是青底金纹?”
我没说话,把尾巴尖从裤腿里伸出来晃了晃。
田禾愣了三秒,眼眶红了:“你……你是我梦里的那条蛇?”
“别哭,怪恶心的。”我把尾巴收回去,“你当年给我带的鸡蛋,是双黄蛋。我记着呢。”
第七章
青禾文创活过来了,商标拿回来之后,火锅传奇冰箱贴卖了一波爆款。
田禾又开发了几个新品,什么“妖怪求职”系列帆布袋、“996福报”主题便签纸、“妖管局认证”冰箱贴,卖得还挺好。
我那个吉祥物的岗位也转正了,苟有才专门来公司考察了一趟,确认我确实在“正经工作”,给我盖了章。
“恭喜你,陈青,考核通过。妖力封印解除,你自由了。”
“那我编制呢?”
“编制?”苟有才翻了翻材料,“你这种情况……属于特殊人才引进,妖管局特聘顾问,享受副科级待遇,五险一金,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副科级?”
“对,明天去局里报到,工位给你安排好了。”
第二天我去了妖管局,人事科的大姐领我到工位,指着一棵树:“就这儿。”
我抬头一看,城西烂尾楼,第七层,靠窗的位置。窗外一棵焦黑的老槐树,树杈上还挂着半截蛇皮,青底金纹,在风里晃荡。
“这树……”
“哦,上个月被雷劈的,物业说修不了,先放着。你就在这儿办公,电脑密码是六个八,WiFi密码贴显示器后面。”
我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树杈上那半截蛇皮,陷入了沉思。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新来的?叫什么?”
“陈青。”
“哦,你就是那个渡劫被雷劈偏了的蛇妖?”
同事一脸同情,“没事,咱局里啥人都有,去年还有个鲤鱼精跳龙门跳歪了,卡在桥墩子上,消防队来救的。”
“……”
我打开电脑,桌面第一个文件叫《妖管局新员工入职指南》,第一页第一行字:
“欢迎加入妖管局。记住,妖怪也要考编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给田禾发了条微信:“我上班了,工位在棵雷劈过的树底下。”
田禾秒回:“那树……是不是挂着你蛇皮那棵?”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滚。”
我把手机扣桌上,抬头又看见那半截蛇皮在风里飘。一千年了,呼风唤雨没怕过谁,到头来被一道劈偏的雷送进了编制。
不过也行吧,好歹是副科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