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回来,老公只肯付一半的钱,说生孩子也得公平。
我把转账截图甩进亲戚群,问婆婆:
“妈,那剖腹产是不是也该分他一刀?”
婆婆连夜赶来。
老公以为救兵到了,主动开门。
她拎着行李进来,第一句话是:
“先别叫妈,你这个月的妈费,还没交。”
【第一章】
产检回来,我在玄关站了半分钟,才把鞋脱下来。
弯腰时,胃里又涌上一阵酸水。
我扶着鞋柜干呕,沙发上的游戏声没停。
周成头也没抬。
“多少钱?”
“一千八。”
手机响了一声。
九百块转账。
下面跟着一句:“咱们一人一半,公平合理。”
我盯着那九百块,手指停在屏幕上。
结婚两年,我们一直各管工资,家用平摊。
他说,年轻夫妻应该独立,别学上一辈,为了柴米油盐吵个没完。
我觉得有道理。
所以买菜的钱我记着,水电的钱我记着,连他给我买了盒草莓,第二天往家庭账本里填十八块九,我都认了。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过日子仔细。
怀孕以后,我终于发现。
他不只是仔细。
他还很擅长给自己的责任打折。
我吐得进不了厨房,他说外卖比买菜贵,差价应该我承担。
我夜里腿抽筋,推醒他帮我拿热毛巾,他说第二天要上班,让我别折腾两个人。
今天医生让我做进一步检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在开会。
现在他在沙发上,打出了一个漂亮的连招。
耳机里有人喊:“成哥牛!”
我把产检单摊在餐桌上。
“你今天不是忙吗?”
“忙完了。”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才两点。”
“工作安排还得跟你汇报?”
他手指不停,语气已经烦了。
“许知,你别怀个孕就把自己当重点保护对象。谁没生过孩子?我妈当年怀我,还天天卖早点。”
我扶着椅背,腰往下坠。
“孩子也有你的份。”
“所以我出九百啊。”
他说得太顺了。
顺得我忽然不知道,过去两年到底在跟谁过日子。
我没再跟他争。
先喝了两口温水,把医院缴费单、九百块转账和他那句公平合理截在一起,发进周家亲戚群。
然后艾特婆婆。
“妈,您儿子说怀孕也得一人一半,那剖腹产是不是也该分他一刀?”
群里安静了。
刚才还在讨论谁家腌萝卜好吃的三姑,撤回了一个大拇指。
周成的游戏人物死了。
他摘下一边耳机,先看手机,再看我。
“你有病吧?这点家事往群里发?”
“没往外发。”
我点了点群名。
“相亲相爱一家人,自己人。”
“你赶紧撤回!”
“两分钟了,撤不了。”
“你故意的?”
“嗯。”
他大概没想到我认得这么快,嘴张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接上。
亲戚群开始跳消息。
二婶:“年轻人过日子,别什么都上纲上线。”
我回复:“没上纲,就问医学问题。”
三姑:“小知怀着孕呢,小成说话注意点。”
周成的表哥发了一句:“一家人谈什么钱。”
我顺手艾特他。
“哥,上回你跟周成借的两千还了吗?他记在账本里,利息按存款算着呢。”
表哥撤回了消息。
周成站起来要拿我手机。
我抬手护住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碰我一下,我就开视频,让一家人看看你怎么讲公平。”
他的手停在半空。
手机忽然响了。
婆婆打来的视频。
周成一把拿过自己的手机,接通就喊:“妈,你看看她!我辛辛苦苦上班挣钱,她就因为九百块钱在群里给我丢人!”
婆婆赵桂兰在镜头那头戴着老花镜。
她没骂我。
只问:“账本还在记?”
“当然记。结婚前不就说好了吗?”
“你把这几个月的发给我。”
周成立刻来了精神。
“行,您自己看,我一分钱没让她多出。”
婆婆又问:“你现在在家?”
“在。”
“那别出门。”
电话挂了。
周成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听见没?我妈要过来。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我拿起保温杯,慢慢喝水。
说实话,结婚以来,婆婆对我不算亲热。
她给我们送过菜,也来住过几天,但话少,不掺和我们的事。
周成每次拿她当例子,说她年轻时多能吃苦,她都低着头择菜,没反驳过。
我不知道她今晚会说什么。
但我已经想好了。
再有人让我体谅,我就把孩子的出生证明提前打印一份。
父亲那栏写体谅。
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周成比外卖到了还积极。
“妈,您总算来了。”
门一开,婆婆拖着一个旧行李箱,怀里抱着保温桶。
她先看了我一眼,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
“面,趁热吃。”
然后转向周成。
“先别叫妈。”
周成愣了。
“你这个月的妈费,还没交。”
【第二章】
周成扶着门把手,没动。
“什么费?”
婆婆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你不是喜欢算吗?我在车上给你理了一遍。”
纸铺在餐桌上。
上面写着几行字。
代买衣服,三次。
代寄土鸡蛋,两次。
找身份证,一次。
听儿子吹牛,六次。
最后一项后面,她画了个圈。
“这项以后涨价,太费耳朵。”
我刚打开保温桶,没忍住,面条从筷子上滑了下去。
周成脸涨红了。
“妈,您跟着她闹什么?”
“你觉得不合理?”
“母子之间算这个干吗?”
婆婆推了推眼镜。
“哦,你知道一家人不该什么都算钱。”
“这能一样吗?您生我养我,我孝顺您。夫妻是另一回事。”
“夫妻哪回事?”
“现在社会讲平等,不能总让男人吃亏。”
婆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爹死的时候,给你留了套房。”
“给我留了一屁股债。”
“那会儿你怎么没站出来,替我讲讲平等?”
周成脸上的红慢慢退了。
我拿筷子的手也停住了。
公公去世得早,我只知道婆婆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多年早点,不知道还有债。
周成一直说,家里虽然普通,但父母从没让他受过委屈。
这句话倒是不假。
受委屈的另有其人。
婆婆把纸收起来。
“这些我不真跟你要。养你是我的责任,给你找身份证,是我闲得慌。”
“但你媳妇肚子里那个,你打算负责哪一部分?”
周成重新坐下。
“钱不是给了吗?”
“她怀,你付一半检查费。她生,你付一半住院费。她夜里喂奶,你付一半电费?”
我抬起头。
“妈,电费他说得再核算。因为我怀孕以后怕热,空调多开了两个小时。”
婆婆眼镜往下滑了一点。
“还有呢?”
“昨天他给我买了盒孕妇维生素,记在我个人消费里了。”
周成马上解释:“那是她吃的!”
婆婆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孩子是不是也吃了?”
“那也不能这么算……”
“你刚才不是算得挺明白?”
他闭上嘴,去拿水杯。
水杯是空的。
他顺口喊:“许知,给我倒点水。”
我没动。
婆婆也没动。
他拿着杯子,终于察觉哪里不对,自己走去了厨房。
婆婆把一小盒蒸蛋推给我。
“先吃。”
我低头吃了一口。
蛋蒸得很嫩,里面一点葱花都没有。
前几天她打电话问我吃得下什么,我随口说过,现在闻不了葱味。
她记住了。
我鼻腔猛地发酸,连着咽了两口,才把那口蛋咽下去。
周成端着水回来,见我们坐在一起,又开始讲道理。
“我不是不疼她,是原则问题。结婚之前,她也同意各管各的钱。”
“同意家用平摊,不等于同意给你免费做家务。”
我把手机里的家庭账本打开。
“咱们把没记的补上。”
周成嗤了一声。
“做点家务,你还想要工资?”
“可以不要。”
我把保温桶的盖子扣好。
“从今天开始,你自己那份自己做。”
“你幼不幼稚?”
“独立。”
我把他的原话还回去。
婆婆点点头。
“年轻夫妻应该独立,别学上一辈。”
周成看看她,再看看我。
“您到底是谁妈?”
婆婆把行李箱往客房推。
“目前还是你的。正在考虑售后。”
我又低下头吃面。
吃到一半,婆婆从客房出来,手里拿着他发过去的账本。
“周成,这里面每个月给我的一千五,什么意思?”
周成正在收耳机,手忽然一停。
我抬头。
“妈,那是生活费啊。他说每个月给您三千,我们一人一半。”
婆婆没说话。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把银行流水翻出来。
从一月到五月。
除了我过年给她转的两千块,和她自己卖早点的收入,没有周成的名字。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这五个月,没收到过他一分钱。”
【第三章】
屋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周成把耳机绕了一圈,又解开。
“我不是说了吗,先攒着,年底一起给。”
我看着账本里每月十五号那一项。
赡养母亲,三千元。
结算人,周成。
已支付。
“哪天说的?”
“我记不清了。”
“我记得。”
我打开聊天记录。
四月十五号,他让我转家用。
我问怎么比上个月多了。
他说:“我妈最近腿疼,给她的钱你就别抠了。”
那天我刚吐完,趴在洗手池边,把钱转给了他。
我把那句话念出来。
婆婆慢慢坐下了。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镜腿折了两次,第一次没折好。
周成看见她的手,声音低了一点。
“钱又没丢,都在我这儿。”
“给我看看。”我说。
“你查我账户?”
“这里面有我的钱。”
“许知,夫妻之间非得这么不信任?”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找我收九块四毛五的草莓钱时,怎么没想起来夫妻之间?”
婆婆抬头。
“什么草莓?”
我朝厨房指了指。
“冰箱旁边有电子秤。他买两斤樱桃,说我吃得比他多,给我称过核。”
婆婆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台秤还是她送的。
她当初说,我们年轻人烘焙用得上。
没想到儿子拿来审计儿媳妇的嘴。
她站起来,把秤从厨房搬到了餐桌上。
“来,你把钱拿出来,称称良心还剩几克。”
周成猛地把杯子放下。
“有完没完?我存点钱怎么了?家里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
“存在哪里?”我问。
他不答。
“定期?理财?基金?”
“你管那么细干吗?”
我的手心开始发凉。
我每个月转给他家用,由他统一支付房贷以外的公共支出。
这套房是他婚前全款买的,他说不用我出房钱,只平摊生活费,我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过去两年,家用从每月两千五,涨到四千,再涨到我怀孕以后的五千。
我问过为什么。
他把账本一推。
菜价涨了。
人情来往多了。
母亲年纪大了。
每一条都听得过去。
可他母亲一分钱没收到。
我拿出电脑,把过去两年的家庭账本下载下来。
周成起身就来合电脑。
“你还想闹到几点?”
婆婆直接按住电脑另一边。
她常年揉面,手背青筋凸着。
“她看她的钱,你怕什么?”
“我怕她怀着孕熬夜!”
我抬起头。
“原来你知道我怀孕了。”
他僵在原地。
婆婆把电脑往我面前推了推。
“别熬,先挑大的看。”
我做公司采购,每天跟报价单、结算单打交道。
以前没细查,不是我不会。
是我没想过,下班以后还得防丈夫虚报发票。
我先筛出了所有固定支出。
物业费。
家庭网络。
双方父母节礼。
每月赡养费。
再筛大额采购。
扫地机两千八。
空气净化器三千二。
儿童安全座椅两千六。
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婴儿房。
“安全座椅在哪儿?”
“预订了。”
“订单呢?”
“店里订的。”
“哪家店?”
他抿住嘴。
我记下这一项,再打开婆婆刚才发给我的物业通知。
她是业主群里的人,当年买房时留过电话,物业每年缴费都找她。
今年物业费,两千一百六。
周成记在账上,四千三百二。
刚好翻倍。
网络套餐,全年六百。
他记了一千二。
婆婆伸长脖子,看了两眼。
“他做生意要有这个脑子,我早点摊早开连锁了。”
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屏幕上的数字越排越长,胃里的面往上顶。
周成还站在旁边。
“有些是手续费。”
“哪家物业收百分之百手续费?”
“我跑前跑后,不用时间?”
我终于把鼠标松开了。
“周成,你每个月说加班没空做饭的时候,是不是也准备给自己算加班费?”
他避开我的眼睛。
婆婆突然看向他手腕。
“你那块表多少钱?”
“假的,不值钱。”
她伸手。
“给我看看。”
周成把手背到身后。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忽然落下去一截。
婆婆早上还给我发消息,说最近鸡蛋贵,等便宜点再给我寄。
我因为一千八的检查费,在医院走廊坐了半个小时,反复确认能不能报销。
他戴着一块不肯让人看的表。
我把电脑合上。
“今天先不算了。”
周成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一家人……”
“明天我找律师问问,这个账该怎么算。”
他刚松开的那口气,又卡回去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
婆婆在煎鸡蛋。
周成站在餐桌旁,已经穿好衬衫,手边放着领带。
他看见我,语气格外正常。
“昨晚都在气头上,我不跟你计较。”
我拉开椅子。
“那太好了,省我一笔计较费。”
婆婆把鸡蛋放进我碗里,肩膀抖了一下。
周成看了她一眼。
“妈,我那份呢?”
“锅在那儿。”
“您不是都做了吗?”
“给小知做的。你昨晚说,各人的事各人管。”
他站了两秒,拉开冰箱,拿了两片吐司。
然后朝我抬起胳膊。
“这袖口怎么没洗干净?”
我咬了一口鸡蛋。
“你自己洗的?”
“你前天不是洗衣服了吗?”
“你的在脏衣篓里。”
周成的脸沉下来。
“你还来真的?”
“你给我转九百的时候,也没标体验版。”
他把吐司一扔,回卧室换衣服。
出来时,胸口有一大片折痕。
婆婆抬眼看了一下。
“挺好,显得你有褶学。”
我差点呛着。
周成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上我请你们出去吃饭,行了吧?别为了点钱,把日子过散了。”
我放下勺子。
“先把账核清。”
“你怎么非要揪着不放!”
他甩门走了。
门板震了一下,婆婆握着锅铲,半天没动。
我以为她要劝。
她却说:“门是我买的。”
然后掏出手机给周成发语音。
“下回再摔,按折旧赔。”
吃完饭,我联系了大学同学唐朵。
她现在做律师。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先强调:“我没准备拿家务费账单直接去法院讨债,你放心,我还有常识。”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省了我半小时。”
笑完,她问得很仔细。
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有没有房贷。
双方收入多少。
平时怎么分担支出。
我现在身体怎么样。
我问她:“他收了我那么多钱,是不是必须全退?”
“先别这么下结论。婚后的收入、你们有没有明确的财产约定、实际支出是什么,都要看。你们嘴上说各管各,不代表写个家庭账本,法律上就自动分得清清楚楚。”
我拿笔记下。
“那我现在先做什么?”
“把你自己能合法取得的账单、转账、聊天记录保存好。列出疑点,别猜。也别为了吵赢一句话,把后面的路堵了。”
她停了一下。
“最重要的,你先想清楚,还想不想跟他过。”
我握着笔,半天没写。
客厅里,婆婆在给我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她低头找垃圾桶,腰弯得很慢。
昨天夜里,我去卫生间,看见她坐在床沿揉膝盖。
她听见动静,立刻把手放下,说自己只是睡不着。
周成嘴里那个怀孕照样干活、从不喊累的女人,坐了三个小时车,已经疼得站不直了。
我对着电话说:“我不知道。”
唐朵没有逼我。
“那就先让自己有得选。”
上午,我请了半天假,整理账目。
婆婆坐在旁边,帮我核对寄过来的东西。
所谓给婆婆买按摩椅,六千八。
没有。
给婆婆报体检套餐,三千六。
没有。
春节给母亲换手机,四千二。
婆婆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屏幕右下角裂着一道细缝。
“这是你去年给我买的,八百九十九,还送锅。”
我拿笔的手停了停。
这台手机我记得。
周成当时嫌配置低,说带出去让人以为他不孝顺。
后来他在家庭账本里补了一项“换新机”。
我以为他真的给母亲换了。
婆婆也盯着那个四千二。
她忽然站起来,去了阳台。
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给儿子打电话。
“你往外说,给我买了什么?”
周成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声音一点点高起来。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是我愿意?”
“你说每个月给我三千,说我非要存着,说我穷惯了不会享福?”
“周成,我早上三点起来揉面,你拿这个去装孝子?”
阳台外有人装修,电钻响起来。
她的后半句话被盖住了。
我站在门边,等她转过身,递过去一张纸。
她没接,先抬手擦了擦眼角。
“小知,妈跟你说件事。”
“嗯。”
“你们这套房,当年不是他自己攒钱买的。”
【第五章】
婆婆说,公公生病前,家里有一套小房子。
卖掉以后,一部分治病,一部分给周成在省城买了这套婚房。
房本写周成的名字。
她想着,儿子在城里有落脚的地方,将来成家不难。
治病的钱后来不够,她又借了一笔。
公公去世以后,她靠早点摊慢慢还。
“他知道家里有债吗?”我问。
“知道。”
婆婆坐在椅子上,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
“他刚上班,说压力大。我就说,妈还能干,不用你管。”
“后来他要结婚,说城里姑娘看不上家里欠钱的。我也没往外说。”
她看着那张账单。
“我以为,他就是手紧。”
我也以为。
他跟我说,自己白手起家,毕业几年就买了房。
我父母问有没有负担,他说没有,母亲身体很好,自己有生意,退休了也不愁。
如今想起来,他每一句都挑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部分。
我问婆婆:“还欠多少?”
“早还完了。”
她赶紧摆手。
“你别拿钱。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替他还。”
她停了停。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小时候,我给他买根火腿肠,他还要掰半根给我。”
她眼角又红了。
我抽了张纸,塞进她手里。
这次她接了。
中午,周成在亲戚群里发了一大段话。
说我孕期敏感。
说母亲不了解年轻人的相处方式。
说他只是想提前为孩子储蓄,没想到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最后一句写得特别端正。
“清官难断家务事,请大家别被片面信息误导。”
我读完,给唐朵发过去。
她回复:“别跟着他吵形容词,让他回答事实。”
我在群里发了三张对照图。
每月赡养费,母亲实际收款为零。
物业费,实际缴费金额与账本金额。
手机费用,购买记录和婆婆正在使用的手机。
“请周成说明差额去向。”
三姑第一个冒出来。
“小成,你不是说给你妈买了按摩椅?上个月你还叫我别给她买膏药,说家里有机器。”
二婶紧跟着问:“你妈体检不是查出来没事?那报告呢?”
婆婆看着手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原来他不光在我的账本里记。
还在所有亲戚面前讲。
他给母亲花了多少钱。
母亲多舍不得用。
他劝了多少遍。
孝顺名声他拿了。
钱从我这里收了。
母亲连膏药都没得一盒。
周成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
“你差不多得了!”
他那边很安静,大概躲到了楼梯间。
“非得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你才满意?”
“钱在哪儿?”
“都说了,给孩子存着!”
“哪个账户?”
“你能不能别查犯人似的查我?”
婆婆伸手把手机拉近。
“成成,你说给我买按摩椅,是想让谁高兴?”
电话那头没声音。
“让亲戚觉得你孝顺,让媳妇觉得你有担当,那我呢?”
她说到这里,咽了一下。
“你有没有哪一回真想过,我腰疼的时候,坐哪儿能舒服点?”
周成憋了半天。
“妈,您非得这时候拆我台吗?”
婆婆盯着手机。
手一点点收紧。
“好。”
她说。
“这个台,我还真拆定了。”
电话断了。
下午,周成的表弟周鹏私聊了我。
他先发了三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撤回两个。
“嫂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回复:“你都打到这儿了,不讲我今晚睡不着。”
他发来一张截图。
一个七八个人的小群。
周成发了手腕照片。
表盘锃亮。
配字:“男人还是得给自己留点底气。”
有人问多少钱。
他回复:“四万六。别跟你嫂子提,她现在张嘴就是检查费,听了又得教育我。”
下面还有一句。
“放心,走的是家庭优化预算。养孩子之前,先别把自己养废了。”
我看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绷直。
周鹏又发来一张。
是上个月的聊天。
别人问他婚后怎么还能攒钱。
周成回复:
“开支统一经我手。她嫌记账麻烦,我多报一点,互不干涉。”
“还有,工资别全说。以后孩子一生,她不方便换工作,更不会为这点事离。”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
“周鹏,这些记录你还留着吗?”
“留着。嫂子,你别说我。”
“我会先给律师看。”
他沉默了一阵,发来一句。
“我上午刚给我女朋友道歉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
一个群里的课,总得有人下课。
傍晚,周成进门,手里提着一只小蛋糕。
鞋还没换,他先问:
“孩子教育金,你存多少了?”
【第六章】
我怀孕刚满三个月时,跟周成商量过给孩子单独存一笔钱。
我先存了三万。
他答应月底补三万。
月底到了,他说公司奖金延迟。
再后来,他说换了理财,赎回要等。
一等就是两个月。
现在他提着六十八块钱的小蛋糕,来问我的三万。
我接过蛋糕,看了一眼。
芒果的。
怀孕前我最喜欢吃,怀孕后闻到就想吐。
我告诉过他两次。
婆婆从厨房出来,瞥见蛋糕,皱了下眉。
“她吃不了。”
周成笑容一僵。
“我哪记得那么多?”
我把蛋糕放在鞋柜上。
“教育金怎么了?”
“我同学做一个儿童教育项目,内部名额,有优惠。我想着先投进去,以后孩子上课不花钱。”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公司名称?”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看着他。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不能让人心甘情愿掏钱,放缓了语气。
“昨天的事,我承认我方式不对。但我都是为这个家打算。钱放银行才几个利息?”
“那你把项目资料发给我。”
“人家内部资料,不方便外传。”
婆婆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
“钱方便外传?”
周成没理她。
“小知,你现在就是把我往坏处想。”
我拿起手机。
把那张四万六的购表截图放大,递到他面前。
“那你往好处解释。”
他脸上的表情停了。
先看屏幕。
再看我。
最后看婆婆。
“谁发给你的?”
“表是真的,还是话是真的?”
“几个男人开玩笑,你也当真?”
“那表呢?”
“高仿的!”
婆婆慢慢放下碗。
“昨天你不是说,攒钱给孩子?”
周成把领带扯松。
“我压力那么大,买块表怎么了?你们女人买衣服买包的时候,有没有问过男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孕妇裤。
松紧带是我妈重新换的。
公司空调冷,我还穿着去年起球的针织外套。
我忽然笑了一声。
“买表没怎么。”
“用我的钱,骗你妈,替自己买表,不行。”
他立刻抓住前半句。
“什么你的钱我的钱,结婚了不都是共同财产?”
我把桌上的账本推过去。
“昨天九百块的时候,咱俩还是独立个体。”
“今天四万六,忽然共同了?”
婆婆小声说:“他这个共同,还挺认金额。”
周成抬脚踢了一下椅子。
椅腿刮过地板,刺得我耳朵发紧。
“许知,你别逼我!”
婆婆往前站了一步。
我拉住她胳膊,另一只手把手机录音打开。
“你说。”
周成看着我的动作,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说。”
我把唐朵帮我整理的问题一项项问出来。
家庭支出的差额是多少。
所谓给母亲的钱去了哪里。
孩子的三万元,他有没有准备。
这个教育项目,与他买表有没有关系。
问到最后一项时,他眼睛闪了一下。
我盯住他。
“你分期买的?”
他没回答。
答案已经在脸上。
婆婆捂住额头,坐了下去。
我往前翻那几张截图。
购表日期。
他说奖金延迟的日期。
今天提教育项目的日期。
时间全对上了。
我原本以为,他骗走家用,买了块表。
现在才发现,他连这块表都没付清。
他又盯上了孩子的钱。
周成低声说:“就是短期周转,下个月就补上。”
“用什么补?”
“工资。”
“你工资多少?”
他抬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自己说,还是等以后按程序查?”
他嘴唇动了两下。
“比告诉你的,多一点。”
“一点是多少?”
“税前一万八。”
他告诉我,一万一。
过去两年,他反复说自己收入不稳定。
所以我九千多的工资,每月转五千给家用,剩下的钱要付通勤、个人用品、医药费,还得攒着生孩子。
他一万八。
外加奖金。
在亲戚面前夸我懂事,在朋友面前夸自己会过。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
腹部有点发紧,我停了停,慢慢吐气。
婆婆立刻来扶我。
周成也伸手。
我避开了。
“明天我搬出去。”
他愣住。
“你上哪儿去?”
“我爸妈家。”
“你爸妈能伺候你一辈子?”
“用不着一辈子。”
我看着他。
“先让我把这段婚姻处理完。”
他脸色彻底变了。
“你要离婚?”
“是。”
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扯出一声笑。
“你现在怀着我的孩子,能离得了?”
我拿起手机,给唐朵发了消息。
然后把屏幕朝向他。
“你明天可以自己咨询。”
“别又只学了半截知识,就急着占便宜。”
【第七章】
我收拾行李时,周成一直坐在床边。
他先说我冲动。
再说婚姻都这样。
最后说,女人怀孕了容易钻牛角尖,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我把身份证、银行卡、产检资料放进文件袋。
听见这里,抬头问他:
“是我好了,还是我更走不了了?”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收拾。
衣服不多。
我搬进来时,装了两个大箱子。
两年过去,能带走的还是两个。
周成看着我把充电器从床头拔下来,忽然伸手按住箱子。
“我把钱补给你,行了吧?”
“多少?”
他迟疑了。
“你算的那笔,我再核核。”
我把他的手推开。
“你慢慢核。”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拉上拉链。
“想要一个不会看着我孕吐,还计算我多用了几张纸的人。”
那件事他大概已经忘了。
我却记得。
有天晚上我吐了三次,厕所垃圾桶满了。
他提着垃圾袋出来,皱着眉问:“你怎么用纸这么费?”
我当时正在刷牙,听见以后,把手里第二张纸放了回去。
现在想起来,我都替自己憋得慌。
周成张了张嘴。
“我就随口一说。”
“你随口说了很多。”
“我也忍了很多。”
婆婆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另一床薄被。
她把被子塞进袋子,系紧。
“你妈家晚上凉,带着。”
周成猛地站起来。
“妈,你也跟她走?”
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先送她。”
“我才是你儿子!”
她把袋子提起来。
“我知道。”
“所以我今天说的每句话,都觉得丢人。”
第二天,我爸开车来接。
他平时话多,进门之后,却一句闲话没说。
只问我:“东西都齐了?”
我点头。
他拎起箱子,往外走。
周成赶上来。
“爸,我们就是闹点矛盾,您劝劝她。”
我爸停下来。
“昨天她把账给我看了。”
“那都是误会……”
“我教她记账,是怕她工作吃亏。”
我爸握紧拉杆。
“没想到嫁了人,还得做审计。”
周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进电梯时,婆婆跟上来。
她没拿自己的行李箱,只拎着给我的被子。
周成站在门口,声音低了。
“妈,你别让事情越来越难看。”
婆婆转过身。
“我昨天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
周成愣了一下。
“你第一次拿奖状,我给你买了双球鞋,自己那双鞋底都磨穿了。”
“你穿着新鞋说,长大挣钱,给我买十双。”
她点点头,眼泪没掉下来。
“现在我知道了。”
“你长大了,给我买了个账面上的按摩椅。”
电梯门合上。
她靠着扶手,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伸手握住她。
她掌心很粗,指节上有揉面留下的硬茧。
到我爸妈家以后,我妈把饭菜摆好,先给婆婆搬了张靠背椅。
两个人客气了两句。
然后我妈问:“你膝盖是不是一直疼?”
婆婆说:“老毛病。”
我妈转头叫我爸:“把你那张检查预约单拿来,你不是正好认识门诊流程?带亲家也挂一个。”
婆婆忙说不用。
我妈把汤碗往她面前一放。
“先吃饭。”
“你儿子欠我女儿的账,咱们以后慢慢说。”
“今天这顿,我请你。”
婆婆的筷子悬了半天,终于夹了一口菜。
当天下午,周成在群里发消息。
“许知把我妈带走了,还要离婚。她怀着孩子,我不想跟她计较,但也希望长辈主持公道。”
后面跟了一句。
“不能因为一点经济纠纷,就拿孩子要挟男方。”
我刚看完,婆婆先回了语音。
“我五十八,不是十八个月,用不着别人带走。”
“谁再说她绑架我,我明天去你家门口绑架你家麻将桌。”
三姑回了六个大笑表情。
二婶说:“桂兰,你别赌气,孩子以后总要有个完整的家。”
我妈不会打字,拿着我手机问了一遍怎么发语音。
按住。
开口。
“完整的家我这里有。”
“饭有人做,水有人倒,孕妇吐了有人问难不难受。”
“少一个收管理费的,不影响完整。”
群里又安静了。
晚上,周成的舅舅给我爸打电话。
说星期天大家聚一聚。
当着长辈,把账和日子都说清楚。
我本来不想去。
直到周成私聊发来一句:
“你敢来,就别到时候说自己怀孕了,听不得实话。”
我把消息转给唐朵。
她问:“你想去吗?”
我看着那行字,回复:
“去。”
“他不是爱当着人讲公平吗?”
“这次给他讲完整。”
【第八章】
星期天,舅舅在小区活动室借了一间茶室。
我提前说好。
不劝酒,不堵门,不围着我喊。
我坐一小时,身体不舒服随时走。
唐朵陪我去。
她没提公文包,就背了个平时上班的帆布袋。
周成看见她,皱了下眉。
“家务事,你带外人干吗?”
我坐下。
“上次你说我不懂,这次我带个懂的。”
婆婆已经到了。
她面前放着一个布袋。
周成瞥了一眼,没在意。
舅舅先开口。
“今天都是为了你们好。小知,成成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也别一上来就提离婚。女人怀孕,心情……”
唐朵抬起头。
“她今天是来核对账目的。”
舅舅被打断,喝了口茶。
周成接过话。
“账我带了。我承认有些费用预收了,但家庭生活不可能每笔都一模一样。她现在一口咬定我骗钱,我接受不了。”
我点头。
“所以我把能核实的、待说明的,分开列了。”
我拿出三份清单。
没有把所有买菜差价都算成他私吞。
没有拿虚拟家务费当欠款。
只放实际凭证。
两年内,以赡养母亲名义从我这里收取的两万一千元。
按摩椅、体检、手机等项目,按他当时说的一人一半,我承担的七千三百元。
物业和网络重复计入的差额。
几项根本不存在的婴儿用品。
合计三万六千七百四十元。
“这些是有明确差额,或根本没有发生的支出。”
我把另一页翻过去。
“其他存疑的,我没算进这个数。”
周成伸手拿起清单。
他一开始还翻得很快。
看到我把他每次催款的日期和原话都列在后面,动作慢了。
二婶凑过去。
“按摩椅真没买啊?”
婆婆把布袋拉开。
拿出一只旧热水袋。
外面套着掉色的毛线套。
她放到桌子中间。
“买了。”
所有人看向她。
她指着热水袋。
“这就是。能热敷,能按摩。”
“按摩功能需要我自己伸手。”
三姑捂住嘴,转过头,肩膀抖个不停。
舅舅脸上也挂不住了。
“成成,这个你得解释。”
周成把清单往桌上一放。
“我妈舍不得用,买回来也是浪费。我先替她存着,怎么了?”
婆婆问:“存在哪儿?”
周成不答。
“戴手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袖口。
他今天特意穿了长袖。
手腕往桌下缩了一下。
婆婆没给他缩完。
“表拿出来。”
“妈!”
“你在亲戚面前说我享福的时候,不是挺大方?”
周成的下巴绷得很紧。
舅舅伸出手。
“让大家看看。”
他不情不愿地把袖口挽起来。
表盘露出来。
表哥低头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三姑倒抽一口气。
“这得多少钱?”
“四万六。”我说。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二婶手里的瓜子放了回去。
舅舅终于不谈孕妇心情了。
“你媳妇产检一千八,你给九百,自己买四万六的表?”
周成急了。
“她不是有工资吗?凭什么结婚以后,男人花自己的钱也得受审?”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找我报销不存在的费用?”
他嘴硬。
“夫妻共同财产,我怎么就不能支配了?”
唐朵放下杯子。
“她列出这些,是为了核实钱的去向。最后哪些属于共同财产,怎么分割,涉及你们的约定和具体事实,可以按程序处理。”
“但你不能一边要求她每笔都分,一边拒绝说明代收的钱去了哪里。”
她语气很平。
周成却把纸攥出了褶。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翻出那张群聊截图。
没有拿给所有人传阅,只把他自己说过的话念出来。
“开支统一经我手。”
“我多报一点,互不干涉。”
念到“孩子一生,她更不会为这点事离”时,婆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舅舅慢慢放下茶杯。
表哥低下头,开始研究地砖。
三姑没再笑。
她看着周成,声音都变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人家?”
周成突然站起来。
“周鹏是不是?”
“那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我好心教他过日子,他转头卖我!”
我打断他。
“你教他什么?”
“教他找个女人一起承担生活费,再偷偷把她那份拿走?”
“教他等人怀孕了,就觉得人走不了了?”
他的脖子涨得通红。
“许知,你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结婚以后,你白住我的房子两年,这笔钱你算了吗?”
我手指停住了。
终于来了。
他看见我不说话,立刻找回了一点底气。
“市场价一个月四千,算你一半,两年四万八。你要真讲公平,你先把房租补给我!”
婆婆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忍不住的那种笑。
她笑了两下,把热水袋收回布袋。
“这房子的钱,我出的。”
周成梗着脖子。
“房本是我的!”
“对,是你的。”
婆婆点头。
“当年没借条,我也不指望今天说一句,就能把房收回来。”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往下说。
“但我拿半辈子的积蓄,是让你成个家。”
“不是让你在家里开旅馆,专门收孕妇的钱。”
【第九章】
舅舅抬手让周成坐下。
周成没坐。
他指着那几张清单,手指都在抖。
“行,你们都向着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个家里人,反倒成外人了!”
婆婆抬起头。
“你把你媳妇当合租的,把你妈当报销项目,现在又想起家里人了?”
“那我怎么办?我认错了还不行?”
我看着他。
“你还没认过。”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茶室里没人替他说话。
过了半天,他拉开椅子坐下。
“钱的事,我处理得不好。”
“我不该多报费用。”
“行了吗?”
他盯着我,等我顺着这个台阶下去。
我却问:“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退你。”
“哪一笔,多少,什么时候?”
“你非得当着所有人逼我?”
我把清单往他那边推了推。
“当着所有人说你养家的时候,你没觉得不方便。”
他低头看那串数字。
半晌,拿出手机。
“我先给你转一万。”
我没接话。
唐朵说:“可以先把双方确认的事项写下来。今天谈不拢的部分,之后继续依法处理,不需要现在强行定完。”
舅舅拿来纸笔。
周成握着笔,忽然问:“我写了,她是不是就不离了?”
“不是。”我说。
笔尖停住。
“那我凭什么写?”
“凭你说钱没问题。”
他把笔往桌上一摔。
“你就是想离婚分钱!”
我没动。
这句话要是放在几个月前,我一定急着解释。
解释我没图他的房。
解释我没图他的钱。
解释我嫁给他是因为喜欢。
现在我只觉得累。
我扶着腰,换了个坐姿。
“该我的部分,我会争取。”
“孩子该有的,我也会争取。”
“你不用拿这句话吓我。”
二婶在旁边小声劝:“小知啊,离了婚带孩子,真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看向她。
“没离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吐,一个人做饭。”
“区别是那时候做完饭,还要给他那份。”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下去。
周成突然红了眼圈。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表。
“小知,我们以前也好过。你忘了我追你的时候,下雨给你送伞,半夜接你下班?”
我记得。
我都记得。
他当年拿着伞站在公司楼下,肩膀湿了一大片。
我发烧,他跑了三家药店。
第一次去我家,他洗完碗,还把厨房地擦了。
正因为记得,我才一次次替现在的他找理由。
工作累。
压力大。
不擅长照顾人。
男人成熟得晚。
我替他解释了太久,差点忘了,那个认真对我的人,也是他自己演过的。
他不是不会。
只是后来觉得,已经不用了。
我攥紧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
“我没忘。”
周成眼里亮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那点光又灭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不想以后孩子生病,你先问费用多少。”
“也不想她长大以后,看见妈妈连吃几个樱桃都要称核,还以为过日子本来就该这样。”
周成盯着我,脸一点点扭曲。
“你凭什么觉得孩子一定跟你?我有房,我收入比你高,我还可以让我妈带!”
婆婆当场往后挪了半张椅子。
“别在这儿给我接活。”
周成转过头。
“那是你亲孙子!”
“她肚子里的,也是她亲孩子。”
“你刚才怎么算她的,你忘了?”
唐朵看了看时间,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周成也站起来,挡在桌边。
“你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我拿起文件袋。
“行。”
他被这一个字堵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又抓住椅背。
“你就这么狠?”
我停下来。
“九百块转账的时候,你觉得我会忍。”
“账目对不上的时候,你觉得我会怕丢人。”
“我怀孕了,你觉得我会怕离婚。”
“周成,你每次都算我会退。”
“这次算错了。”
走出茶室,外面的风吹过来,我胸口终于松了一点。
我爸在车边等。
我妈拿着保温杯,先问我喝不喝水。
婆婆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然后她拿出手机,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话。
“以后关于我儿子孝顺我的事,麻烦先跟我本人核实。”
“别让他在外头替我过好日子,我自己不知道。”
我妈看完,伸手给她点了个赞。
上车前,周成追出来。
他没叫我。
他抓住婆婆的胳膊,压低声音,却没能压住那股急。
“妈,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婆婆站住了。
他接着说:“你先借我点,我把她的钱还上,事情不就解决了?”
她慢慢把他的手拿开。
“我还有多少,不告诉你。”
周成愣住。
这是他母亲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
她把包抱紧了些。
“你不是说,各人的钱,各人管?”
【第十章】
真正处理离婚,没有茶室里那一小时痛快。
周成一开始答应协议。
第二天又反悔。
说只要我搬回去,所有钱都好商量。
我不搬,他就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账本只是随手记的,不能当真。
唐朵告诉我,别跟着他的态度来回跑。
于是我按她的建议准备材料,提起诉讼。
我没有去动他的账户,没有猜他的密码,也没有把群聊截图发到网上。
我只把自己手里的资料,一份份整理清楚。
产检照常做。
班照常上。
工资卡留在自己手里。
晚上回家,我妈会问我今天吃得下什么。
我爸查菜谱查得十分认真,第一次做番茄牛腩,炖了三个小时,牛腩没烂,他自己先急了。
“这牛生前是不是举重的?”
我坐在厨房门口,笑得肚子发紧。
他立刻关火。
“别笑别笑,我明天换一家买。”
婆婆回了老家。
走之前,她去医院看了膝盖。
医生让她减少久站。
她把早点摊的营业时间缩短了,又请了个熟人帮忙。
周成知道后,给她打电话,说生意正好的时候请人,太浪费。
婆婆问他:“那你回来包包子?”
他说公司忙。
她回:“我膝盖也忙,忙着保住以后走路的功能。”
电话就这么挂了。
没过几天,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一双新运动鞋。
六百多。
她问:“是不是买贵了?”
我回:“穿着舒服就行。”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语音。
“舒服。”
“我今天走了半个小时,脚底都不烧了。”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周成也陆续开始处理自己的事。
那块表卖了。
买的时候四万六,卖的时候没剩多少,还得先填分期的窟窿。
他来找过我一次。
站在公司楼下,手腕空着,衬衫领子也没熨平。
他提了一袋苹果。
我没下楼,让同事帮忙告诉他,有事通过律师沟通。
他给我发消息。
“我现在每天回去,屋里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屏幕,想起产检那天。
我扶着鞋柜干呕。
他戴着耳机。
原来家里有没有人,他一直分得清。
只是以前那个有人,是专门服务他的。
我没有回复。
后来他又说,自己做了一顿饭,洗锅洗了半个小时。
再后来,他说衣服染色了,不知道哪件能一起洗。
我把聊天免打扰。
那些事情,我也是第一次结婚时学的。
没人因为我是新手,就主动替我承担。
他总该有自己的第一次。
孩子出生,是在一个下雨的凌晨。
我住院前,已经跟父母商量好照护安排。
婆婆提前一周过来,住在附近的短租房,不肯挤我爸妈家。
进产房前,她拉着我的手,掌心出了一层汗。
“别惦记外头,听医生的。”
我点头。
那时候疼得没力气说俏皮话,抓住她的手,半天才挤出一句。
“妈,你别省车费,累了就打车。”
她眼睛一下红了。
“知道。”
女儿出生,六斤二两。
我第一次抱她,胳膊僵得不敢动。
她脸皱着,嘴巴一抿一抿,手指抓住了我衣服上的边。
我低头看了很久。
我爸在旁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先拍孩子,还是先拍我。
最后拍了一张天花板。
我妈瞪他。
他赶紧解释:“手抖了。”
周成接到消息后来了。
我提前跟医院和家里说过,不在病房争执。
他进门时,脚步很轻。
看见孩子,先站在床尾,又走近两步。
“长得挺好。”
没人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名字想了吗?”
“许愿。”
他抬起头。
“跟你姓?”
“嗯。”
这件事,在此前的沟通里提过。
他当时说,先别拿名字气他,等生下来再说。
现在孩子真的在这里,他终于发现,有些事不会因为他拖着,就自动变回他想要的样子。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
婆婆正给我倒水,听见名字,笑了。
“好听。”
周成看她一眼。
“妈,这是周家的……”
婆婆把水杯递给我。
“这是她生的孩子。”
“你真想当爸,往后有的是事情做。”
他没再说姓氏。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
我没当场拆。
等他走后,我打开看了看。
五千。
没有备注一人一半。
我拍了照,记下这笔孩子的支出款。
我不会因为他终于付了一笔钱,就把过去全部抹平。
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替他免掉当父亲的责任。
月子里,我和他只谈必要的事。
他要看孩子,提前约。
孩子需要什么,按实际情况沟通。
该承担的费用,在后续协议里写清。
他有一次抱着孩子,刚抱十分钟,就说胳膊酸。
婆婆坐在旁边,正在剥橘子。
头也没抬。
“她妈揣了九个月。”
他低头,没再喊。
离婚案后来在法院主持下调解。
核实收入、账户和相关支出,花了不少时间。
我也逐渐明白,亲戚群里的痛快,代替不了一张张凭证。
我们对婚后财产、争议支出、孩子抚养、抚养费和探望方式,逐项达成了约定。
孩子由我直接抚养。
他按月承担抚养费,必要的医疗等支出另有明确分担。
该支付给我的款项到账那天,我没买包,也没庆祝。
先把女儿下次体检的时间记进日历。
然后给自己预约了产后复查。
以前我总觉得,家里的钱要先紧着更重要的事。
后来才想起来,我也在这个家里。
我身体好不好,也重要。
拿到调解书后,周成在法院门口叫住我。
那天他穿了件新衬衫,袖口平整。
大概终于学会用熨斗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如果那天,我把一千八全给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停下脚步。
他问得很认真。
到这一步了,他还在找那笔算错的数字。
我看着他。
“如果那天你抬一下头,可能会早一点发现,我已经撑不住了。”
他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我爸在路边按了一下喇叭。
我朝车走过去,打开后座车门。
女儿坐在安全座椅里,正努力啃自己的拳头。
那张安全座椅,是我亲手挑的。
订单在。
实物在。
发票也在。
我戳了戳她的小手。
“回家了。”
她冲我吐了个奶泡。
回家以后,婆婆正跟我妈研究给孩子织什么颜色的帽子。
离婚前,我问过她,以后这样来往会不会为难。
她把毛线团按住,说:“你不赶我,我就来。孩子愿意亲我,我就抱。”
“他是他,我是我。”
于是我们慢慢找到了新的相处方式。
她来看孙女,不替儿子说情。
我请她吃饭,不拿她为儿子的错误抵账。
她哪天腿疼,就坐着。
我哪天累了,就直说。
谁都不再比赛谁更能忍。
女儿满百天,我没有大办。
两家愿意好好吃饭的人,坐了两桌。
周成也来了。
他拎着尿不湿,还带了一个小金锁。
婆婆接过尿不湿,先看规格。
“这个型号对。”
他低声说:“我问过她妈了。”
“那就好。”
没人因为他会问一句,就站起来鼓掌。
但也没人挡着他做该做的事。
吃饭时,三姑端着杯子,感慨了一句:“折腾这么一圈,总算过去了。”
我正要接话,我妈把一碗汤放到我面前。
“先喝,别凉了。”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旁边,女儿醒了。
周成站起来要抱,抱到一半,发现她尿布满了,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看婆婆。
婆婆夹了一块排骨。
他又看我。
我指了指旁边的妈咪包。
“纸巾在侧袋,尿不湿在里面,隔尿垫先铺好。”
他抱着孩子,站了两秒。
最后自己去了旁边的小床。
没一会儿,传来他手忙脚乱的声音。
“这个粘反了……等一下,别蹬……”
女儿踢了一脚。
三姑探头看了一眼,笑着坐回来。
“总算开始实习了。”
我继续喝汤。
汤是热的。
不用放凉了再匆匆吞下去。
吃完饭,大家凑在一起拍照。
我抱着女儿坐中间,我妈站左边,婆婆站右边。
我爸研究了半天手机的定时拍照,按完之后往回跑,差点被凳子绊住。
照片定格时,他一只脚还悬着。
全家只有女儿最严肃。
嘴角挂着口水,目光坚定地盯着桌上的蛋糕。
婆婆看完照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要发朋友圈。
发之前,还特意给我看文案。
“今天本人吃得好,穿得好,腿也好多了。有图为证,不接受儿子代为宣传。”
我笑得扶住椅背。
晚上散席,周成去前台结账。
收银员问:“两桌一起吗?”
他下意识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也看着他。
停了两秒,他转回去。
“一起。”
婆婆听见了,点点头。
走出饭店,她从包里摸出两块糖,一块给我,一块留给自己。
周成跟在后面,伸了下手。
她把糖塞进嘴里。
“你的呢?”他问。
婆婆抬起眼皮。
“各人的糖,各人买。”
我抱着女儿,终于没忍住。
婆婆也笑了。
周成站在门口,手还伸着。
这回,没人替他把台阶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