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我被接回相府。
所有人都说,能被认回就是我命好。
可假千金一句害怕,我便被赶去偏院。
她一句不舒服,我的药就先被端给了她。
假千金说我盯着她的钗看,母亲立刻斥我:
“那不是你能肖想的。”
我垂眼应下。
父亲满意道:“知道本分就好。”
他们不知道,我最会装本分。
三天后夜里,我让人送出三封信。
一封去御史台,一封去大理寺。
还有一封,送进了东宫。
这些人欠我的,该连本带利还了。
01
我踏进相府大门那天,下着雨。
门房拦了我两次。
第三次,管家才从里头出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是姑娘回来了。”
他没说“大姑娘”。
也没说“我们家姑娘”。
就一个“姑娘”,跟叫街上随便哪个丫头似的。
我跟他进去,穿过前院,拐过回廊,到了正厅。
厅里坐着三个人。
上首的男人穿着墨色常服,面相端正,鬓角有白丝。
这是我爹,当朝左相,沈同光。
他旁边的女人穿着藕色褙子,眉眼和我有五分像。
这是我娘,许氏。
下首坐着一个姑娘,穿着鹅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钗。
她看见我进来,往许氏身边靠了靠。
这是沈妙言。
在这府里养了十五年的假千金。
我站在厅中,没人叫我坐。
许氏眼眶红了一圈,拿帕子按了按。
“这孩子,瘦了。”
沈同光看我一眼。
“你在外头这些年,受苦了。如今回来,安心住着。”
我点头。
“谢父亲。”
沈妙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她手心温热,指甲修得齐整。
“姐姐,我等你好久了。”
她叫我姐姐。
我比她大三个月。
这声姐姐叫得亲热,叫得厅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许氏笑了。
“妙言这孩子,心善。”
沈同光也点头。
管家领我去了东边的院子。
院子不小,桌椅齐全,窗纱是新换的。
我放下包袱,坐了一刻钟。
门外有脚步声。
丫鬟来传话。
“姑娘,夫人说,请您去正房用晚饭。”
我去了。
饭桌上摆了八道菜。
沈妙言坐在许氏右手边,我坐在左手边。
她替许氏布菜,又给沈同光添汤。
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是做了上千遍。
她当然做了上千遍。
十五年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沈妙言放下筷子。
她眼圈忽然红了。
许氏立刻放下汤匙。
“妙言,怎么了?”
“没事。”
沈妙言低头,声音发闷。
“就是觉得,姐姐回来了,我心里高兴。可又有些怕。”
许氏握住她的手。
“怕什么?”
“怕我在这府里住了这么多年,占了姐姐的位子。姐姐心里会不会怨我。”
她说完,抬眼看我。
那一眼又湿又软。
满桌的人都在看我。
我放下筷子。
“不会。”
沈妙言笑了,抬手擦眼泪。
“姐姐真好。”
许氏松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
“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饭后,管家来找我。
“姑娘,夫人吩咐,东院那边还要收拾两天。这两日,先委屈姑娘住偏院。”
我看他。
“东院不是已经收拾好了?”
管家顿了一下。
“二姑娘方才同夫人说,她一个人在东院边上住着害怕。夫人想着,把二姑娘挪到东院,姑娘先住偏院,回头再调换。”
“好。”
我提着包袱去了偏院。
偏院在府里最西北角。
三间房,一间漏风。
窗纱没换,桌上一层灰。
跟着我的丫鬟只有一个,叫青杏。
是府里临时拨的,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利索。
青杏放下铺盖,回头看我。
“姑娘,这屋子太凉了。我去要个炭盆。”
“不用。”
我坐在床边,把包袱打开。
里面有两件换洗衣裳,一只旧木梳,和一封信。
信是我养母留给我的。
她去年冬天没了。
没了之前,她把我的身世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她说,你爹是当朝左相。
她说,你娘出身许家。
她说,你是被人偷换出去的。
她还说,换你出去的那户人家姓钱,住在城南渡口。
钱家的女儿,就是现在住在相府里的沈妙言。
我把信折好,塞回包袱最深处。
窗外雨停了。
我能听见东院方向传来笑声。
隐隐约约的。
我在偏院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推开窗。
三天。
02
第二天,我去正房请安。
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在说话。
是沈妙言的声音。
“娘,姐姐昨晚在偏院住得还好吗?我心里一直不安,要不还是让姐姐搬回东院吧。”
许氏的声音。
“你身子弱,东院暖和,你住着合适。她刚回来,哪里都一样。”
沈妙言说:“可我怕姐姐多想。”
许氏笑了一声。
“她要是个懂事的,不会多想。”
我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抬脚进去。
“给母亲请安。”
许氏看了我一眼。
“嗯。吃了吗?”
“吃了。”
我没吃。
偏院的灶房没生火,青杏去厨房领饭,被人支了三趟。
端回来的粥已经凉透了。
我没提这些。
沈妙言站起来拉我坐下。
“姐姐,我让人给你送了糕点,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我没收到。
她看着我笑,眼睛弯弯的。
“姐姐喜欢就好。以后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厨房做。”
许氏满意地点头。
“妙言一向周到。”
我坐了一刻钟,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沈妙言追出来。
“姐姐。”
她跑过来,有些喘。
“我让春桃给你送的糕点,她要是没送到,姐姐跟我说。我回去罚她。”
她说得认真,好像真的不知道那盘糕点根本不存在。
我看着她。
“送到了。很好吃。”
她放心地笑了。
“那就好。”
她转身回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
赤金衔珠钗在她发间晃了一下。
那支钗,我认得。
养母描述过。
是许氏当年给亲生女儿打的,从胎里就定好的满月礼。
我的满月礼。
我回了偏院。
午后,我开始咳。
青杏吓得不轻。
“姑娘,我去请大夫。”
“不用请大夫。去厨房要一碗姜汤。”
青杏去了半个时辰。
回来时两手空空。
“厨房说,姜用完了。要等明天采买。”
我点头。
“那去找管家,支些银钱,买两服药。”
青杏又去了。
这回更久,快一个时辰才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管家说,府里的药都从医馆统一拿。给姑娘拿了一副。”
我打开纸包,看了看药材。
缺了两味。
止咳的关键两味。
我把纸包放下。
“行了。烧水吧。”
黄昏的时候,许氏身边的嬷嬷来了一趟。
“大姑娘,夫人听说您身子不爽,让我来看看。”
她站在门口,没进屋。
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三天早上,我的咳轻了些。
是青杏半夜出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块老姜煮的水。
我没问她怎么弄来的。
她手背有一道红印子。
这天上午,府医来了。
不是来看我的。
是沈妙言说她夜里心悸,请了府医去东院。
府医开了药。
管家亲自去抓的药。
午后,管家来偏院传话。
“大姑娘,二姑娘身子弱,府里的燕窝和药材先紧着二姑娘用。大姑娘这边若需要什么,写个条子递上来,等采买的时候一并添上。”
我说好。
他走了。
青杏在身后攥紧了拳头。
“姑娘,你是府里的亲骨肉。二姑娘才是外头来的。凭什么她用好的,你写条子排队?”
我回头看她。
“你消息倒灵通。”
青杏一愣。
“我进府两天,没人告诉你我的来历。”
青杏脸色变了。
“姑娘,我是听旁人说的。”
“谁?”
“东院的春桃。”
春桃。
沈妙言的丫鬟。
我点了下头,没再问。
这天傍晚,我做了一件事。
我让青杏去门房,帮我送一封信。
信送到了城南渡口。
钱家。
就是当年把女儿换进相府的钱家。
我养母的信里写得清楚。
钱家当年给了接生婆三十两银子,买了我的命。
用他们的女儿换了相府千金的位子。
三十两。
我值三十两。
信的内容很简单。
我告诉钱家人,我已经回了相府,沈妙言的身世迟早瞒不住。
想保女儿,就来见我。
信送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偏院的窗前。
这是第一封。
后面还有两封。
不急。
03
第三天。
这天上午,许氏难得来了偏院。
她带了两匹布料和一盒首饰。
“给你裁两身衣裳,过两天你大伯家设宴,你跟着去。”
我接过来。
“谢母亲。”
她在偏院转了一圈,皱了皱眉。
“这院子是简陋了些。等过些日子,让人修整修整。”
她说过些日子。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
是过些日子。
我说好。
她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站起来。
“你在外头长大,不懂府里规矩。有什么不会的,问妙言。她细心。”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孩子在我身边十五年。我不能因为你回来,就薄待了她。你是我亲生的,我心里有你。可妙言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要是个大度的,就别计较。”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终于把心里的结交代清楚了。
神色松了松,走了。
我站在原地。
亲生的。
心里有我。
大度。
别计较。
我打开那盒首饰。
三支银簪,两对耳坠。
成色都是旧的。
有一支簪子上面还刻着别人的记号。
是库房里的陈年旧货。
我合上盒子。
午饭后,沈妙言来了偏院。
她带了一碟桂花糕,这次是亲手端来的。
“姐姐,这是我一早让厨房做的。你尝尝。”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盒首饰。
“娘给你的?”
“嗯。”
她拿起一支银簪看了看。
“这些样式旧了。姐姐要是不嫌弃,我那儿有些新的,送你两支。”
我说不用。
她把簪子放回去,抬手理了一下自己的发。
那支赤金衔珠钗又晃了一下。
她注意到我在看。
“姐姐喜欢这支钗?”
“不喜欢。只是认得。”
她手顿了一下。
“认得?”
“我养母说过,许家的女儿出生时,外祖母会打一支赤金钗做满月礼。”
沈妙言的笑淡了一瞬。
只一瞬。
“是呀。这是娘给我的。从小戴到大。”
她说“娘给我的”四个字时,咬得很清楚。
我没接话。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回头。
“姐姐,你别怪娘偏心。她只是习惯了。”
她说完就走了。
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许氏的嬷嬷来了。
“大姑娘,夫人问,方才二姑娘来,你是不是盯着她的钗看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看了一眼。”
嬷嬷面色不动。
“夫人说,那支钗是当年给二姑娘的。大姑娘若有想要的首饰,跟夫人说便是。旁人的东西,不好盯着瞧。”
我说知道了。
嬷嬷走后,我关上门。
青杏在旁边气得发抖。
“那是姑娘的东西!本来就是给姑娘打的满月礼!她戴了十五年不够,还不许姑娘看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青杏愣住。
她又说不上来。
我看着她,没追问。
这个丫鬟的来历,回头再查。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晚饭的时候,沈同光回来了。
他在正厅叫我。
我去了。
厅里就他一个人。
他坐在上首,茶碗搁在手边,没喝。
“你母亲跟我说了。你回来三天,东院的事、钗的事,你心里有怨气。”
“没有。”
“没有就好。”
他抬眼看我。
“你在外头吃了苦,回来有个安稳的家,已经是造化。妙言在这府里十五年,待你母亲尽心,待这个家尽力。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亲生的,就觉得什么都该是你的。”
我垂眼。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知道本分,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下去吧。”
我退出来。
走过回廊的时候,看见沈妙言站在东院门口。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拈着一瓣桂花。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说了。
我回到偏院,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写给御史台的陈御史。
养母信上说,当年钱家送女进相府,经手的中人是沈家的老管事。这个老管事收了钱家的银子,伪造了我的死讯。这桩事,沈同光可能不知,也可能知道。但御史台一旦查起来,他说不清。
第二封写给大理寺少卿周彦。
我养母临终前留了一份证词,连同当年接生婆的画押,一起缝在我那只旧包袱的夹层里。这些东西足够大理寺立案。
第三封写进东宫。
这封信,是我养母替我写的。
养母生前在宫里做过针线上的活计,同东宫的一位老嬷嬷有旧交。
信里说的是沈妙言的事。
沈妙言在相府十五年,经手过沈家不少内院账目。
其中有一笔,对不上。
那笔账同东宫有关。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养母只说,这封信递进去,东宫自会派人来查。
我把三封信封好。
叫来青杏。
“你去门房,找个信得过的人。”
“姑娘,府里的人都是老爷和夫人的。”
“不走府里的路。”
我从包袱里摸出一小锭银子。
“走后门。偏院西墙那棵老槐树旁边有个豁口。出去就是巷子。巷子口有个卖馄饨的老头,每天收摊后替人送东西。你把这三封信给他。第一封投到御史台门口的铜匦里。第二封送到城北望舒巷周宅门房。第三封送到东街永福记的柜上,报我养母的名字。”
青杏接过信,手在抖。
“姑娘,你早就知道那棵树旁边有豁口?”
“第一天晚上就看见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说:“去吧。”
04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钱家来人了。
是钱家的老婆子,沈妙言的亲祖母。
她没走正门,从偏院西墙那个豁口翻进来的。
六十多岁的人,翻墙利索得很。
她站在我屋里,浑身是土,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就是那个被换出去的?”
“是我。”
她上下打量我。
“你写信说要见钱家人。你想干什么?”
“坐下说。”
她没坐。
“你要是想告官,我们钱家认栽。可你要想清楚,这事一翻出来,沈家的脸面也没了。你爹是当朝左相,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知道。”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给她倒了一碗水。
“我想知道当年的事,到底是谁牵的线。”
她不说话。
“是钱家自己找上接生婆,还是有人来找你们?”
她眼神闪了一下。
“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不说也行。御史台那边,我也递了信。他们查出来的,可就不光是钱家的事了。”
她脸色变了。
慢慢坐了下来。
“我说。”
她喝了一口水,手指攥着碗边。
“十五年前,我儿媳妇跟你娘前后脚生的。你娘在内院生,我儿媳妇在外头的倒座房里。你们沈家请了两个接生婆,一个管内院,一个管外头。管外头那个叫刘婆子。”
“刘婆子是你们买通的?”
“不是。”
她摇头。
“刘婆子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她说,沈家三房的姨娘给了她银子,让她把嫡女换出去。换一个外头的孩子进来。”
三房的姨娘。
“哪个姨娘?”
“姓柳。你爹的三弟养的外室。那女人恨你娘恨了好些年,觉得你娘仗着嫡妻的身份压她。她想让你娘断了后,以后沈家的家产就落不到你爹这一房头上。”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当年换孩子这件事,不是你们钱家的主意。”
“我们钱家就是贪了那个便宜。刘婆子说,把孩子换进去,往后沈家的吃穿用度都是你的,钱家再拿三十两银子封口。我那死鬼老头子穷急了眼,就应了。”
三十两。
三房姨娘出的主意,刘婆子牵的线,钱家接的盘。
我娘被蒙了十五年。
我爹也被蒙了十五年。
还是说他们不全是被蒙的。
“刘婆子现在在哪?”
“死了。七年前死的。”
“三房那个柳姨娘呢?”
“不知道。你爹的三弟五年前外放到岭南去了,那个姨娘跟着走的。”
我记下了。
“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不动钱家。但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她看我。
“刘婆子死了,可她有个女儿,嫁到了城西鹿鸣巷。当年的事,她女儿手里应该还有刘婆子留下的东西。你去找她,把那些东西拿来给我。”
“你怎么知道刘婆子留了东西?”
“做这种事的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她沉默了一会。
“行。三天之内给你。”
她从豁口翻出去了。
我关上窗。
青杏从外间探进头来。
“姑娘,你信上说要见钱家人,就是为了问这些?”
“你觉得呢?”
“我觉得姑娘想知道,这事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我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聪明。”
她低下头,没接话。
这个丫鬟,来路不简单。
但眼下她可用。
用完再说。
下午,我去正房请安。
沈妙言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绿的裙子,头上换了一支白玉簪。
那支赤金钗没戴。
她看见我进来,起身让座。
“姐姐来了。娘正说要给你量尺寸裁衣裳呢。”
许氏招手让我过去。
“站着让裁缝量一下。过几天你大伯家的宴席,你总得穿得齐整些。”
裁缝量完,许氏让人拿了几块布料出来让我挑。
都是素色的。
月白、藕荷、银灰。
沈妙言在一旁翻了翻。
“娘,这几块颜色太素了。姐姐年纪轻,穿亮一些好看。”
许氏瞥了一眼。
“她刚回来,穿素净些稳当。”
沈妙言没再说。
但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在提醒许氏,我的衣裳该素。
她说“穿亮一些”,许氏自然会觉得我不该出风头。
我挑了月白色。
“这块就行。”
许氏点头。
“懂事。”
我告辞出来。
走到回廊拐角处,沈妙言追上来。
“姐姐。”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料子。
烟霞色的绸缎,光泽流动。
“这块料子是我多出来的。姐姐拿去裁一件里衣也好。”
她当着回廊里两个仆妇的面递给我。
我若接了,明天全府都知道,大姑娘拿了二姑娘的东西。
我若不接,她会说姐姐跟她生分。
我接过来。
“谢谢。”
她笑了。
“姐姐别客气。”
她走了。
我把那块料子拿回偏院,搁在桌上没动。
晚上,我在想另一件事。
三房的柳姨娘,岭南,五年前。
如果当年换孩子是她的主意,那沈妙言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她进府的时候才是个婴儿,她当然不知道。
可她长到十五岁,钱家的人就没来找过她?
刘婆子七年前才死。
在刘婆子死之前,这根线一直是通的。
沈妙言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
她对我的每一步试探、每一次示弱、每一回在许氏面前的表演,都不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她在防我。
从我进府第一天起,她就在防我。
知不知道身世是一回事。
知不知道我可能夺回一切,是另一回事。
05
第四天早上,府里来了客人。
管家来报,说御史台的一位主簿登门拜访,要见沈同光。
沈同光在前厅接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同光的脸色不好看。
他没怎么动筷子。
许氏问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御史台例行查访,问了些旧账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在乡下见过赌钱的人。
输急了眼的时候,手指就是这么敲的。
饭后,沈同光把管家叫进书房,关了门。
隔着院墙,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但管家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他径直去了库房。
下午,府里多了四个护院。
守在前门和后门。
有意思。
第一封信起作用了。
御史台的人上门,不会直接说查什么。
但沈同光是官场上的人,他能嗅出味道。
他现在开始慌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慌的方向在哪。
他以为是有人在朝堂上要对付他。
他不会想到问题出在自己家里。
这天下午,沈妙言来找我。
她的来法跟前几次不同。
没带吃的,没带东西。
就一个人站在我门口。
“姐姐,能进来坐坐吗?”
“请进。”
她进来,在桌边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那块烟霞色料子。
还在原处,没动过。
“姐姐不喜欢那块料子?”
“还没来得及裁。”
她点点头,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姐姐,你在外面这些年,有没有听说过我们沈家的事?”
“没有。我养母不怎么跟我说这些。”
“你养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她。
“你想知道什么?”
她笑了笑。
“就是随便问问。毕竟养了姐姐这么多年的人,我想了解一下。”
“她是个普通人。做针线活的。去年没了。”
“哦。”
她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像在找什么。
“那姐姐是怎么知道自己是沈家人的?”
“养母临终前告诉我的。”
“她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这句话问得不经意。
但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
她在探我的底。
“没了。就说我是沈家的孩子,让我回来认亲。”
她靠回椅背,神情松了松。
“这样啊。那姐姐回来是对的。这里才是姐姐的家。”
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她前脚走,青杏后脚进来。
“姑娘,二姑娘方才在你屋里的时候,她的丫鬟春桃在外面转了一圈。”
“转了哪里?”
“你放包袱的那间耳房。”
我进耳房检查。
包袱还在原处,系法没变。
但包袱下面压着的那张桌子,抽屉被动过。
抽屉里没放东西。
我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在包袱里。
她们在找什么?
找信。
找我跟外面联络的证据。
沈妙言比我想的还要警觉。
她不确定我知道多少,所以来跟我聊天,试探我的口风。
同时让春桃翻我的东西。
她在怕。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不会怕成这样。
她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孩子。
她早就知道。
晚上,府里出了一件事。
许氏的一支金镯子不见了。
是许氏平日不常戴的,放在妆奁里。
晚间嬷嬷整理首饰时发现少了。
许氏没声张。
但第二天一早,嬷嬷带着两个婆子,挨个院子查。
从正院查起,查到东院,最后到偏院。
嬷嬷进来的时候,客客气气的。
“大姑娘,夫人丢了一样东西,各院都查查。您别介意。”
“查吧。”
她们翻了我的屋子。
翻得很仔细。
衣柜、桌底、床铺下面。
最后,嬷嬷打开了我的包袱。
她把衣裳拿出来,把木梳拿出来。
包袱底下,有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嬷嬷打开布。
一支金镯子。
嬷嬷抬头看我。
“大姑娘,这个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那支镯子。
我没见过这个东西。
“不是我的。”
嬷嬷没说话,拿着镯子走了。
青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姑娘,这是栽赃!昨天春桃来过耳房,一定是她塞进去的!”
“我知道。”
“那你倒是去跟夫人说清楚啊!”
“说什么?说二姑娘的丫鬟栽赃我?我有证据吗?你看见她塞东西了吗?”
青杏说不出话。
“你只看见她在耳房外面转了一圈。这算不了证据。”
“那怎么办?”
“等。”
我坐回椅子上。
沈妙言这步棋下得快。
她昨天来试探,发现我什么都没露。
她不放心。
所以先下手,给我一个污点。
只要许氏相信金镯子是我偷的,我在这个家里就更没有说话的余地。
她不需要把我赶出去。
她只需要让所有人觉得我不堪。
这样,就算将来有人替我说话,他们也会先想到那支金镯子。
这个人,十五岁,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
我在乡下学会的是忍。
她在相府学会的是算计。
各有各的本事。
但她漏了一步。
她不知道我的三封信已经送出去了。
她以为她还有时间。
06
金镯子的事,许氏没有当面责问我。
她只是让嬷嬷传了一句话。
“夫人说,这件事她不追究了。大姑娘往后自重些。”
不追究。
自重。
这意思是,她信了。
她相信金镯子是我拿的。
或者说,她愿意相信。
因为这样她心里更舒服。
偷东西的女儿不值得心疼,她就不用在我和沈妙言之间为难了。
我没有辩解。
我说知道了。
这天上午,大伯家的帖子到了。
三日后设宴,请各房都去。
许氏派人来跟我说,宴上人多,让我少说话,跟在沈妙言后面就行。
我说好。
午后,钱家的老婆子又来了。
从豁口翻进来的。
她带了一个油布包。
“你要的东西。”
我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两张纸和一块旧腰牌。
第一张纸是刘婆子的亲笔,写着当年换孩子的经过,时间、地点、谁指使的,一笔一笔都有。
她在纸上按了手印。
第二张纸是一份收据。
钱家付给刘婆子的三十两银子的收据。
那块旧腰牌,上面刻着“沈府三房”四个字。
“这个腰牌是柳姨娘当年给刘婆子的信物,让她进府方便。”
我把东西收好。
“行了。这些够了。你回去吧。”
老婆子没动。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你说。”
“你说的那个二姑娘,钱家的种。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说?”
“三年前,刘婆子的女儿找过她。在城外的庙里见的面。我儿媳妇跟着去的,远远地看见了。”
三年前。
沈妙言十二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刘婆子的女儿找她做什么?”
“要钱。刘婆子死了,她女儿手里捏着这些东西,想拿去卖个价。她先找了二姑娘,想让二姑娘出银子买她闭嘴。”
“二姑娘给了?”
“给了。五百两。”
五百两。
一个十二岁的姑娘,从哪里弄来五百两银子。
“是从沈府的账上走的。二姑娘十岁起就帮你娘管内院的小账。五百两,拆成几笔,分了半年走完。你娘没发现。”
走账。
十二岁。
我沉默了片刻。
“你还知道什么?”
“就这些。”
老婆子走了。
我把油布包藏到偏院屋顶的瓦片下面。
包袱里的东西已经不安全了,春桃随时可能再来翻。
屋顶不会有人查。
这天晚上,我写了第四封信。
不是往外送的。
是写给沈妙言的。
信很短。
“刘婆子的东西,你买漏了一份。”
我把信折好,让青杏天亮前塞到东院门缝里。
第二天一早,沈妙言来了偏院。
她来得比任何一次都早。
天刚亮。
她站在我门口,脸色发白。
“姐姐,我能进来吗?”
“进。”
她进来,关上门。
这次她没笑。
“姐姐给我的信,我看了。”
“嗯。”
“姐姐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
她盯着我。
“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觉得呢?”
她嘴唇抿了一下。
“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刘婆子,什么买漏了。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当我没写。”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
“那你写这封信做什么?”
“让你睡不好觉。”
她愣住了。
这是我进府以来,第一次没有顺着她说话。
她看了我很久。
“沈窈,你别以为自己回来了就能翻天。这个家里,爹疼我,娘护我,上上下下的人都听我的。你有什么?一个破包袱,一个来路不明的丫鬟。你拿什么跟我斗?”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姐姐”。
是沈窈。
叫的时候,她的伪装全掉了。
声音不柔了,眼神不软了。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那个楚楚动人的二姑娘。
是一个在相府活了十五年、牢牢扎根的人。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这个家里的人都听你的。”
她以为我在服软。
嘴角刚要弯起来。
我接着说。
“可这个家外面的人,不听你的。”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回去吧。今天风大,别着凉了。”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急。
脚步声在院子里一路响到巷口才消失。
青杏从门后出来。
“姑娘,你是故意激她的?”
“她急了才会出错。”
“可她要是去跟老爷夫人告状呢?”
“她告什么?告我写了一封她看不懂的信?告我提了一个叫刘婆子的人?她敢把这些事摆到沈同光面前?”
青杏想了想。
“她不敢。”
“对。她不敢。因为这些事一旦被沈同光知道,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是她。”
我坐下来。
信的事暂时到这里。
接下来两天,大伯家的宴席。
沈妙言一定会在宴上做文章。
她急了,就会想在外人面前坐实她的位子。
她越急,露出来的就越多。
我等着。
这天下午,周彦那边来了回信。
青杏从卖馄饨的老头那里取回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东西收到,三日后提审。”
大理寺的轮子,转起来了。
07
大伯家的宴席设在城东的沈家老宅。
沈家三房同出一脉。
大房是大伯沈同辉,在工部任职。
二房就是我爹沈同光,当朝左相。
三房沈同远,五年前外放岭南,带着柳姨娘走的。
今天宴席的由头是大伯母五十整寿。
各房都到了,连远亲也来了十几家。
我跟在许氏后面进的门。
沈妙言走在许氏右手边,我走在左手边。
她今天换了一身桃粉的襦裙,头上重新戴回了那支赤金衔珠钗。
脸上的笑恢复了三天前的样子,温温软软的,看谁都带着三分怯意。
好像那天早上在偏院说出“你拿什么跟我斗”的人不是她。
大伯母在正厅迎客。
看见我,拉着我的手上下端详。
“这就是认回来的窈姐儿?好孩子,受苦了。”
许氏在旁边笑了笑。
“可不是。刚回来,什么规矩都不懂,我正慢慢教。”
大伯母看了许氏一眼,没接这话。
拉我坐到她旁边。
“坐我这儿。今天你是客,不用拘束。”
沈妙言在对面坐下来,冲我笑了一下。
席面摆开之后,各房的夫人小姐们开始说话。
说的都是家常事。
谁家姑娘定了亲,谁家公子中了举。
有人问起我。
“这位就是二房认回来的大姑娘?在外头养了十五年?”
许氏替我答。
“是。在乡下一户人家那里。养母去年没了,她才找回来。”
“哎呀,那可真是苦了。不过能回来就是福气。”
沈妙言接话。
“姐姐回来我最高兴了。从小就盼着有个亲姐姐。”
她说完,拿帕子按了一下眼角。
像是感动得快哭了。
在座的夫人们纷纷说她懂事。
“妙言这孩子心善,二嫂好福气。”
许氏脸上有光。
饭过三巡,沈妙言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是大伯母的好日子,妙言敬大伯母一杯。”
大伯母笑着接了。
沈妙言又转向我。
“也敬姐姐一杯。姐姐回来,咱们家才算真正团圆了。”
满桌的人都在看我。
我端起酒杯。
“谢谢。”
喝了。
酒杯放下的时候,沈妙言凑到我耳边。
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
“姐姐,你看,这些人里没有一个站在你那边的。”
她直起身,冲我笑了笑。
我没动声色。
宴席继续。
大伯沈同辉在外厅招待男客。
酒过半,外面忽然有些动静。
有仆人匆匆进来,附在沈同辉耳边说了几句话。
沈同辉的脸色变了。
他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回来,找到沈同光,把他拉到一边。
我坐的位置靠窗,窗外就是他们说话的回廊。
他们压低了声音,但我离得近。
沈同辉说:“老二,御史台的人来了。”
沈同光的声音沉了下去。
“来这里做什么?”
“说是例行走访,问大嫂寿宴的开销有没有逾制。可我看不像是查寿宴的,他们问了好几句你的事。”
“问什么?”
“问你府上近年的用度,有没有跟外面的商号有往来。老二,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同光沉默了很久。
“我先去见见他们。”
他走了。
窗外安静下来。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妙言在对面看着我。
她也听见了。
她的位置离窗户不远。
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分。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低头跟旁边的姑娘说笑。
宴席散的时候,沈同光脸色铁青。
他一路没说话。
上了马车,许氏问他怎么了。
他说:“回去再说。”
我和沈妙言坐在后面那辆车上。
车厢里没有旁人。
她看着我。
“姐姐,今天在宴上,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有。”
“爹好像不太高兴。”
“可能是喝多了。”
她盯着我的脸,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谎。
我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我困了。到了叫我。”
她没再说话。
马车回到府里,已经入夜。
沈同光径直去了书房,把管家叫了进去。
这一夜,书房的灯亮到了四更天。
我在偏院的窗前坐着,看着书房方向的灯光。
第一封信的效力还在扩大。
御史台不会只来一次。
他们会一次比一次问得深。
沈同光越查越会发现,问题不在外面,在家里。
08
第二天早上,沈同光没去衙门。
他留在府里,把管家和账房的人叫到了书房。
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沈同光拍桌子的声音。
我去正房请安的时候,许氏也不在。
嬷嬷说夫人去了书房,让我先回去。
我回偏院等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青杏带回来一个消息。
“姑娘,账房的刘先生被老爷骂了一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煞白。”
“查出什么了?”
“听说是内院的账有几笔对不上。数目不小。”
五百两。
沈妙言三年前走的那五百两。
拆成几笔、分了半年,但账面上终归有痕迹。
沈同光不查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查就会发现窟窿。
下午,沈同光叫沈妙言去了书房。
这是我进府以来,第一次看见沈妙言被单独叫去书房。
她去的时候还带着笑。
出来的时候,笑没了。
她从书房出来,沿着回廊走回东院。
路过偏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停,继续走了。
晚饭的时候,气氛不对。
沈同光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许氏小心翼翼地替他布菜,他没动。
沈妙言低头吃饭,筷子碰了几次碗边,手在抖。
饭后,许氏把我叫住。
“你先回去。今天你爹心情不好,你别往跟前凑。”
“是。”
我回了偏院。
夜里,青杏又带回一个消息。
“二姑娘把她身边的管事婆子交出去了。跟老爷说那几笔账是管事婆子背着她走的。老爷让人把管事婆子关进了柴房。”
嫁祸。
沈妙言的第一反应是嫁祸。
就像在我包袱里塞金镯子一样。
出了问题,她永远有人可以推。
“那管事婆子认了吗?”
“听说还在审。”
“不会认的。”
“为什么?”
“五百两银子,一个管事婆子就算贪,沈同光也会问银子花到哪儿去了。管事婆子拿不出银子的去处,这个谎就圆不了。”
果然。
第二天上午,管事婆子没认。
她在柴房里哭了一夜,直说自己冤枉。
沈同光又把沈妙言叫去了书房。
这一次比上一次久。
隔着院墙,我隐约听见沈同光在里面吼了一句。
“五百两银子,你一个姑娘家,给了谁?”
我听不到沈妙言的回答。
但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这次她路过偏院没有停。
直接回了东院,把门关了。
我在偏院坐了一会,做了一个决定。
到时候了。
我从屋顶取下那个油布包,抽出刘婆子的亲笔供述和三房的腰牌。
把它们重新包好,装进一个信封。
然后我去了书房。
书房门口的小厮拦我。
“大姑娘,老爷说了不见客。”
“替我传一句话。就说大姑娘有一样东西,跟内院那笔账有关。”
小厮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很快出来。
“老爷请姑娘进去。”
我进了书房。
沈同光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堆账册。
他的眼底有血丝。
“什么东西?”
我把信封递上去。
他打开。
看到刘婆子的供述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一行一行地读。
读到“三房柳氏指使”的时候,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读到“钱家以女换女”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紧了纸边。
读完最后一行,他抬头看我。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刘婆子的女儿手里。养母去世前告诉我的线索,我顺着查到的。”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回府之前。”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回来之前就知道这些?”
“是。”
“你回来不是来认亲的。”
“我回来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同光把供述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你还查到了什么?”
“沈妙言三年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花五百两买了刘婆子女儿的沉默。银子从内院的账上走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
“那笔账就是这么来的。”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
他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会。
三天前,他还在教训我知道本分。
他不会信一个刚回来的女儿,只会信在身边养了十五年的那一个。
我没有追问他信不信。
我把另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三房的腰牌。
“这件事背后是三房的柳姨娘。三叔外放岭南,柳姨娘跟着去了。要查,可以往岭南去信。”
他拿起腰牌,翻过来看了看。
手指在“沈府三房”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好。”
我转身走到门口。
“沈窈。”
我停下来。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住在偏院。”
我没回头。
“我住哪里都行。这不是我在意的事。”
我出了书房。
外面天色暗了,风吹过回廊,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两下。
这天夜里,府里又来了人。
不是御史台的。
是东宫的。
两个穿便服的人,从侧门进来,直入前厅。
沈同光在前厅接的。
门窗都关了。
我没有靠近。
但青杏在灶房打水的时候,碰到了前厅伺候的小厮。
小厮说东宫来的人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沈府三年前替东宫采办的一批绢帛,账面和实物差了三百匹。
第二个问题是,经手对账的人是谁。
经手人的名字,是沈妙言。
09
东宫的人走了之后,沈同光在前厅坐了很久。
管家进去续了三次茶,他都没喝。
第二天早上,沈同光把全府的人叫到了正厅。
管家、账房、各院的嬷嬷、沈妙言、许氏,还有我。
他坐在上首,面前放着几本账册,还有那份油布包里的供述。
许氏看见那些东西,脸色微变。
“老爷,这是怎么了?”
沈同光没看她。
他先看的是沈妙言。
沈妙言站在许氏身后,手绞着帕子。
“妙言,三年前东宫那批绢帛的账,是你对的?”
沈妙言低着头。
“是女儿帮着对的。可那时候女儿才十二岁,很多事不懂,都是管事在操办。”
“三百匹绢帛的差额,你不知道?”
“女儿真不知道。账上写的数目和库房报上来的对得上,女儿只是照着抄的。”
沈同光把一本账册扔在桌上。
“照着抄的?库房的签收单上是你的私章。入库数和采买数差了三百匹,签收的时候你没看?”
沈妙言的脸白了。
许氏开口了。
“老爷,妙言那时候还小,这些事本来就不该让她沾手。要怪也是底下人的问题。”
“底下人的问题?”
沈同光的声音冷下来。
“东宫的人昨晚来了。他们查的就是这笔账。如果说不清楚,我这个左相的帽子就到头了。”
许氏愣住。
“东宫怎么忽然来查这个?”
沈同光没回答她。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供述。
“还有一件事。”
他把供述展开,放在桌面上。
“十五年前,三房的柳氏买通接生婆,用钱家的女儿换走了我的亲生女儿。换进来的那个孩子,就是沈妙言。”
满厅安静。
许氏的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说什么?”
“妙言不是我们的女儿。窈姐儿才是。”
许氏摇头。
“不可能。妙言在我身边十五年,她的眉眼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沈同光看着她。
“你再仔细看看窈姐儿的脸。”
许氏转头看我。
我站在厅的角落里,没动。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我跟她的确有五分相像。
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
这些东西她不是没看见过,只是不愿意看。
沈妙言忽然跪下了。
“爹,娘,这些都是有人编造的。我不知道什么钱家、什么接生婆。我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你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她哭了。
哭得跟那天在饭桌上说“怕姐姐怨我”时一模一样。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许氏的心立刻软了。
她弯腰去扶沈妙言。
“妙言别怕,娘在呢。”
沈同光拍了一下桌子。
“你先别急着护她。这份供述上有接生婆的亲笔和手印,三房的腰牌也在。窈姐儿回来之前就查清楚了这些。你还觉得是编的?”
许氏抱着沈妙言,回头看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激。
是怨。
她怨我打破了这个家的平静。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沈妙言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份供述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然后她开口了。
“爹,就算这些是真的,我也是无辜的。我那时候还是个婴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有人害了我,也害了姐姐。我跟姐姐一样,都是受害的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把自己放到了跟我一样的位置上。
都是受害者。
谁也不欠谁。
沈同光看着她。
“那五百两的事呢?三年前你花五百两银子买刘婆子女儿闭嘴,这也是不知道?”
沈妙言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又哭了。
“是。三年前刘婆子的女儿找到我,告诉了我这些事。我害怕。我怕爹娘知道了会不要我。我才十二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想让这件事不要被人发现。我错了。可我不是故意要骗爹娘的。”
许氏搂紧了她。
“你看看,这孩子一个人扛了三年,多可怜。”
沈同光没说话。
他看着沈妙言,又看看许氏。
满厅的仆从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开口了。
“三年前知道真相,然后呢?”
沈妙言看向我。
“金镯子是不是你让春桃塞进我包袱的?”
她眼神一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东宫那笔绢帛的账是不是你签的?三百匹的缺口,银子去了哪里?”
“那是底下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十岁管账,十二岁走了五百两买沉默,十五岁签了三百匹绢帛的假单子。你每一步都是自己做的。”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有证据吗?”
“大理寺三天前收到了我递的证物。今天是第三天。”
她的脸一下子全白了。
沈同光猛地转头看我。
“大理寺?”
“刘婆子的供述,钱家的证词,东宫采办的账目副本。都在大理寺少卿周彦手里。”
沈同光站了起来。
“你背着我把东西递给了大理寺?”
“我进府第三天就递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大理寺一旦提审,沈家的脸面就没了。”
我看着他。
“我在乡下活了十五年,没有脸面。”
厅里一片死寂。
许氏松开了抱着沈妙言的手。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怨。
是怕。
她开始怕我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从前院跑进来,满头是汗。
“老爷,大理寺来人了。带了提审文书。要见二姑娘。”
10
大理寺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穿着青色官袍,腰间挂着大理寺的腰牌。
他进了正厅,先向沈同光行了礼。
“沈大人,下官奉少卿之命,有几件事需要向府上的二姑娘当面核实。”
沈同光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在这里问?”
“若沈大人方便,就在这里问。若不方便,请二姑娘随我们回大理寺。”
沈同光看了一眼沈妙言。
沈妙言站在许氏身后,手攥着许氏的袖子。
“就在这里问吧。”
大理寺的人坐下来,翻开一本册子。
“沈姑娘,三年前,东宫委托沈府采办绢帛一千二百匹。实际入库数是九百匹。签收单上盖的是你的私章。这件事你怎么说?”
沈妙言的声音发抖。
“那时候我年纪小,签章的时候没有仔细核对。是底下管事报上来的数目,我照着签的。”
“管事是谁?”
“已经不在府里了。两年前放出去的。”
“放出去之前,你有没有跟他核实过这笔账?”
“没有。”
“三百匹绢帛折银约六百两。这六百两银子的去向,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大理寺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钱家钱老三的供述。他说三年前收到过一笔银子,四百两,是你托人送去的。让他藏在城南渡口的老宅地窖里。”
沈妙言的脸彻底白了。
许氏松开了被她攥着的袖子。
“妙言,这是真的?”
沈妙言不说话。
大理寺的人继续。
“加上你从内院账上走的五百两,前后一共九百两。沈姑娘,你今年十五岁,手上经过的银子快一千两了。”
沈妙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大理寺的人。
是跪许氏。
“娘,我错了。我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孩子。我害怕。我怕有一天被赶出去,什么都没有。我才攒了那些银子。我没想害任何人。”
她哭得浑身发抖。
许氏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碎。
她养了十五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
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十二岁起就在骗她。
骗她的感情,骗她的银子。
每一声“娘”都是算计。
许氏往后退了一步。
嬷嬷赶紧扶住她。
沈同光开口了。
“大理寺需要怎么处理?”
“账目的事涉及东宫采办,需要带回去详查。请沈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沈同光点头。
“带走吧。”
沈妙言猛地抬头。
“爹!”
沈同光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沈妙言被大理寺的人带了出去。
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但眼睛里没有哀求。
是恨。
她说了一句话。
“沈窈,你赢了。可你也别想好过。这个家里的人,永远不会真心待你。”
我看着她。
“我不需要他们真心。”
她被带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沈同光、许氏和我。
许氏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沈同光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转身。
我站在厅中间,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窈。”
我停下来。
“你回来就是为了把她送走的?”
我没回头。
“我回来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她走不走,不是我决定的。是她自己的账自己还。”
许氏没有再说话。
我回了偏院。
11
沈妙言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沈同光来了偏院。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漏风的窗、积灰的墙角和那张摇晃的桌子。
他没说话,进了屋。
我在桌前坐着,手里拿着养母留给我的那封信。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大理寺那边查完了。绢帛的事,沈妙言认了。银子从钱家的地窖里起出来了,数目对得上。东宫那边我亲自去请了罪,罚了半年俸禄,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
我点头。
“三房的事,我已经给岭南去了信。柳氏当年做的事,三弟说他不知情。信不信的,回头再论。”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养母是个好人。”
“她是。”
“她要是还在,我该当面给她磕个头。”
我把养母的信折好,放回包袱里。
“磕头没用。她生前吃的苦,磕头还不回来。”
他的肩膀塌了一寸。
“我对不起你。”
“嗯。”
“你回来这些天,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
他等着我说什么。
我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因为那不是实话。
他坐了很久,站起来。
“东院收拾好了。你搬过去。”
“不用。”
他愣了一下。
“我在偏院住惯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后,青杏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姑娘,喝点东西。”
我接过碗,看着她。
“你该告诉我了。”
她手一顿。
“你不是府里临时拨的丫鬟。你是东宫那边安排来的人。”
她站在原地,慢慢低下了头。
“姑娘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第二天。你知道我的来历,知道赤金钗的典故,知道偏院的布局。一个临时拨来的丫鬟,不会知道这些。”
她跪下来。
“姑娘聪慧。我是东宫周嬷嬷的外孙女。嬷嬷跟您养母是旧交。养母去世前,嬷嬷就安排我进了沈府,等着姑娘回来。”
“你的任务是什么?”
“护着姑娘。另外替东宫盯着绢帛那笔账。”
“东宫早就知道账有问题?”
“知道。但一直没有实证。姑娘递进去的那封信,给了东宫动手的理由。”
我喝了一口汤。
“你以后还留在这儿?”
“嬷嬷说,姑娘若愿意留我,我就留。姑娘若不愿意,我就走。”
我看着她。
“留下吧。偏院就我们两个人,你走了没人烧水。”
她笑了一下,起身去烧水了。
这天下午,许氏来了。
她站在偏院门口,没有进来。
她的眼睛肿着。
“窈姐儿。”
她第一次叫我的小名。
“我知道你恨我。”
我走到门口。
“我不恨你。恨你太费力气。”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养了她十五年,我真的以为她是我的孩子。”
“她是不是你的孩子,不影响你怎么对我。你把我赶去偏院,把我的药端给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斥我。这些事跟她是不是你亲生的没有关系。”
许氏的嘴唇抖了很久。
“是我的错。”
“嗯。”
“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靠在门框上。
“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她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搬去东院吧。那才是你的屋子。”
“不搬。”
她没再说,走了。
12
沈妙言的事在大理寺结了案。
绢帛的账补上了。
银子追回来了。
念在她年幼且非主谋,大理寺没有收监。
但她的身份被注销出了沈家族谱。
钱家来领人。
钱家的老婆子从正门进来的。
这次没有翻墙。
沈妙言跟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全府的人站在两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沈同光,不是许氏。
是我。
我站在回廊下面。
她的嘴动了一下。
我看出她说的是什么。
“我还会回来。”
我没有任何表情。
她转身走了。
钱家的马车在巷口等着。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赤金衔珠钗已经不在她头上了。
临走前,许氏把钗拿回去了。
那支钗现在放在我的桌上。
我没有戴。
沈妙言走后的日子,府里安静了很多。
沈同光每天去衙门,回来后会到偏院门口站一站。
有时候说两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许氏隔三差五让嬷嬷送东西来。
吃的、穿的、用的。
每一样都是新的,成色都是好的。
我收下,但没道谢。
青杏说我太硬了。
我说不是硬。
是有些东西碎过一次,粘不回去了。
入秋的时候,大伯母来了一趟。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这孩子受委屈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嘴上说没有,眼睛里都写着呢。
我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句。
“窈姐儿,这个家亏欠你的,你慢慢讨回来就是。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日子是往前过的。”
我记住了这句话。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搬出了偏院。
没有搬去东院。
我搬出了沈府。
在城北望舒巷租了一间小院子。
离大理寺少卿周彦的宅子不远。
周彦帮我找的房子。
他说是看在我养母的份上。
我信。
也不全信。
搬走那天,沈同光站在府门口。
他什么都没说。
许氏在他身后,眼眶红着。
我上了马车。
青杏把包袱递上来。
包袱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支赤金衔珠钗。
是我走之前,从桌上拿走的。
马车出了巷口,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沈府的大门正在合上。
门槛很高,门钉很亮。
十五年前我从这扇门里被人抱出去。
十五年后我自己走了出来。
这次是我自己要走的。
我放下车帘。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声响。
青杏坐在旁边,搓着手。
“姑娘,外头冷。咱们院子里有炭吗?”
“买了。昨天送到的。”
“那就好。”
她顿了顿。
“姑娘,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雪光。
“过日子。”
“就这样?”
“就这样。”
该拿的东西拿了。
该还的账还了。
该翻的篇翻了。
剩下的日子,是我自己的。
谁都欠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