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饭桌上聊出来的忌讳
这件怪事是我以前的一个同事老赵讲述的,他在一次出差住酒店时候的经历。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说说老赵这个人。老赵比我大七八岁,个子不高,微胖,说话慢条斯理,一句是一句,从来不带夸张的成分。我们那帮同事里,谁要是遇上什么不好判断的事,都爱去问他,因为他讲东西有个好处:是什么就是什么,不知道的他就直接说不知道,从来不往上添油加醋。也正因为这样,他讲的这件怪事,我信的程度比听别人讲十件都高。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至今还记得他讲这件事时候的神情——不是那种故弄玄虚、压低嗓子吓唬人的样子,而是有点为难,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事说不通,可它偏偏就发生了。
2011年当时我在北京上地那边的一家做数控机床联网软件的公司上班,老赵是这家公司技术部的一名售前工程师,主要的工作是跟着销售部的人去给意向客户演示软件的功能和使用方法,促进销售,所以经常全国性的出差,属于一年365天有200多天都在出差的那种。
上地那片地方,当年全是做软件、做集成的小公司,一栋楼里能塞进去几十家,电梯永远在等,楼道里永远有背着双肩包、拎着笔记本电脑包的人进进出出。我们公司不大,二三十号人,销售部和技术部就在同一层楼,工位挨着,谁接了个什么单子、谁又要出差不着家,全公司当天就知道了。老赵的工位上常年放着一个已经磨得发白的行李箱,箱子轮子坏过一个,他也不修,就那么歪着拉。他出差回来经常带一堆发票,报销单填得整整齐齐,一张火车票都不落——这一点后来跟这事还有关系。
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吃饭,饭桌上说起他出差住宿报销的事,也不怎么的聊着聊着就说到出差住酒店的各种禁忌。一聊起来这个老赵话匣子打开了,如数家珍似的给我讲了一大堆他知道的注意事项,我也是从这开始知道了关于尾房的一些说法,主要是老赵现身说法,给我讲了一个他住尾房时候的诡异经历。
那天吃的是一家小馆子的家常菜,就我们三个人,还有一瓶二锅头。话题是从报销开始的,老赵抱怨说有的酒店开的发票项目写得不规范,回去财务不给报,为这个他没少跟前台掰扯。说着说着,另一个同事就接了一句,说他听说住酒店有讲究,不能住走廊最里头那间。老赵当时筷子停了一下,说了句“你还真别不当回事”,然后就把“尾房”这两个字给我们解释了一遍。
按老赵的说法,所谓尾房,就是每层楼走廊最尽头、最后头的那一间。这种房间在酒店里通常是最不好卖的:位置偏,离电梯远,窗户有时候还对着墙或者对着排风管道,采光差,隔音也往往不如中间的房间。所以前台排房的时候,一般都把尾房留到最后,实在没房了才往外放。老赵说,跑他这一行的老人几乎都知道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能不住尾房就不住尾房,前台要是跟你说“就剩最后一间了”,你宁可多花点钱换一家,也别图省事住进去。我问为什么,他说这里头的说法就多了,有说尾房人气不旺、住进去容易被“东西”盯上的,有说尾房因为长期空着、气场冷的,还有更玄乎的说法,说尾房是给“过路的”留的。他自己倒不全信这些,但他承认一条:这么多年他真遇上过一回,就是接下来要讲的这件。
第二章 从成都直接奔济南
我们公司主要的客户都是一些重工业企业,有不少是在河北、山东地区。当时由于业务规模扩大,公司计划要在济南成立一个办事处,需要在当地招聘一些技术人员。那次老赵刚和销售部的同事从成都回来,刚下飞机就接到公司电话,让他赶往济南去面试几个应聘的新人。老赵当时已经很疲惫了,但是工作安排也不能不服从,于是连家都没回,直接到单位交代了一下就直接赶往火车站。好在当时已经有高铁了,有一趟从北京到青岛的列车,中间第三站就是济南,路上也就是两个多小时时间,老赵就坐这趟火车,当天就到了济南,当时应该是还叫济南东站。
老赵讲这段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句:从成都回来那一趟本身就折腾。他们在成都待了四天,天天泡在客户车间里,客户那边的机床联网调试出了问题,他和销售的同事连着两个晚上干到后半夜,白天还得陪客户开会。回来的飞机又赶上流量控制,在跑道上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落地以后人已经是飘的了,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司电话来了,说济南那边约好的三个应聘者,人家时间都排好了,改不了,让他无论如何当天赶过去,第二天上午面试。
老赵说他不埋怨公司,这一行就是这样,人在外头,行程从来不由自己定。他回单位拿了一身干净衬衫,把演示用的笔记本和资料塞进包里,跟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了,然后就直奔火车站。买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在车上好好睡一觉,特意问了有没有靠窗的座。
上了车他确实睡了。他说高铁上那种坐着睡的觉,按理说睡不解乏,可他那天睡得还挺沉,中间醒了两回,看看窗外,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往后退,然后又接着睡。到济南的时候车还没停稳,他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第二天面试要问的几个问题,觉得状态还行。
第三章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
一下火车老赵就觉着特别的困,困得都不愿意迈腿,两个眼皮直打架,其实这不太正常,因为刚才在车上他已经迷瞪了一觉了,虽然是坐着睡的,但是睡醒还觉着挺解乏的,就出站这一会儿工夫不应该又困成这样,而且现在天还没黑呢。他强打着精神出了火车站,走在路上困得他恨不得直接躺路边就睡了,心里想着赶紧找一个最近的酒店住下。好在出了火车站就是济南著名的大明湖景区,平时周围游客很多,快捷酒店也多,他就直奔不远处一家连锁酒店入住。
老赵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用筷子在桌上点了点,说这就是他后来回想起来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他说困这个东西是有来历的,你昨晚没睡好,今天累一天,困是应该的;可他那阵子刚在车上睡了一觉,睡醒了人是清醒的,脑子里的事都想得明白,偏偏一出站,那种困就跟浇下来似的,从头顶往下压,压得眼睛都睁不开,两条腿像灌了铅。他说这种困跟他平常的困不是一个味儿——平常的困是“我想睡”,那天的困是“我必须马上躺下”,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他耳朵边上一直说:睡吧,睡吧,别走了。
没想到进了酒店一问前台服务员,其他房间都住满了。老赵说,那个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说话挺客气,可她的眼神一直躲。她先说没房了,看老赵站着不动,又补了一句“就剩最里头那间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半截。老赵当时困得脑子发木,也没细想,就顺口问了句多少钱。姑娘报了价,然后又说了一句:要不您再看看别家?我们前面不远还有一家,也是我们的。老赵说这话要搁平时他一听就明白了——哪有前台主动往外推客人的?可他那天实在是太困了,困到只想赶紧有个床,别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就摆了摆手,说别折腾了,就这间吧。
姑娘没再劝,低头给他办手续。办房卡的时候老赵瞄了一眼登记本,上头那页密密麻麻,看着确实是住满了。他拿了房卡上楼,楼梯拐角那儿有股淡淡的潮味,混合着地毯清洁剂的味道。二楼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壁灯是那种暖黄色的,隔一段一盏,越往里走越暗。他数着门牌往里走,走到最后一间,刷卡,绿灯亮了,推门进去。
屋里什么样子他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他说这是最邪门的地方: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进了屋、记得自己躺下了,可中间那段完全空了,跟被人剪掉了一截胶片似的。他只记得床挺软,躺下去那一瞬间特别舒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四章 老赵的住店三部曲
过了一会儿老赵醒过来了。醒过来那一下,老赵说他先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济南、在酒店、住在最后一间。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能听见外头马路上远远的车声。他坐起来,头还有点沉,看看表,睡了不到四十分钟。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害怕,是懊悔:我这是图什么呢,为省一段路,把自己塞进尾房里了。
他琢磨过要不要退房换一家。可想想又算了:一来天都快黑了,出去还得再找;二来一次出差住俩酒店,回去财务那边又要问东问西,报销单不好写;三来他就是睡一觉,明天面完试直接回北京,在这屋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仨小时。他这么给自己劝了一遍,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就跟吃了个苍蝇似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说从那时候起他就决定了,能不在屋里待就不在屋里待。
这时候他开始进行他每次住酒店必备的步骤,按照他的说法是:第一步进屋之前先敲几下门,这次这一步只能跳过了,他也想不起来他刚才进屋的时候敲没敲门了,多半是没敲;第二步是进屋把灯全打开,不换衣服不放行李,先点根烟抽一口,然后就把烟放在茶几的烟灰缸上,让烟自己慢慢烧完;第三步等烟烧一会,这时候如果窗帘拉着,就把窗帘拉开窗户打开,再把行李和外套放在他不准备睡觉的那张床上,把床上的被褥枕头弄乱,这里他特别强调了一下,不要把行李衣服放进墙上衣柜里,不必要的话尽量都不要打开柜门。以上步骤都做完了,这时候就可以去卫生间洗洗之类的,卫生间的灯他是从来不关的,还要打开电视,看不看的得就让它在那一直出着声,直到临睡着之前再关。
老赵讲这套流程的时候是一步一步掰着手指头说的,说得特别认真,像在传授一门手艺。他还给我们解释了每步的道理,说这都是跑外地的老业务员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未必条条都有道理,但做一遍心里踏实。
敲门那一下,讲究的是“先打招呼再进去”。老赵说这屋子在你来之前一直是空的,空屋子有它的“主人”,你敲门,等于告诉里头的东西“我要进来了”,让它有个准备,也让它知道你是个懂规矩的。他说他敲门从来不是随便敲两下,得敲三下,敲完还要侧身站在门边,等个两三秒再刷卡推门,推门以后先把灯打开再进去。他说这三秒钟是关键,你不能门一开就往里闯。
点烟那根烟,讲究的是“留个伴”。老赵不抽烟抽得凶,但那根烟必须点,点在烟灰缸里让它自己烧。他说这里头有个说法:烟一直冒着烟,屋里就不算空,就有活气;再一层,烟自己烧着,你人在别处也知道屋里没事。他说他见过更讲究的人,还要在烟灰缸边上摆一双拖鞋,鞋尖朝外——说到这儿老赵停了一下,说这个他从来没试过,也说不清是什么道理。
最要紧的一条,是别开衣柜。老赵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他说衣柜是屋子里唯一一个封闭的、你看不见的空间,你把衣服挂进去,等于把你贴身的东西交给了那个看不见的地方,那地方要真有什么,它就顺着你的味儿找上你了。所以他的习惯是:行李敞开放在床上或者行李架上,外套搭在椅背上,衣柜门一次都不碰。他说这条他坚持了十几年,从来没破过例。
至于把被褥枕头弄乱,老赵的说法是“做出住过的样子”。他住的是标间,两张床,他一定睡靠卫生间那张,另一张床他会把被子掀开、枕头挪个位置,弄成有人睡过的样子。他说这也是老规矩,一个人住双人房,不能让屋子看起来只有一处是活的。
第五章 对面门前那双拖鞋
老赵忙活完这一套,掏出电话给明天要面试的几个人打了电话,跟三个应聘者一个一个确认:明天上午九点,酒店一楼的小会议室,带上简历和身份证,别迟到。有一个小伙子问要不要带作品,他说带上有好处。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从成都回来一路上就没好好喝过水。肚子也在这时候叫了起来,他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我当时插了一句,说他那困本身就不对。老赵点点头,说你也看出来了,可当时他自己没往那上头想,只觉得是累的。他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了,你偏偏给它找个最合理的解释,把它按下去,等回过头再看,才发现从头一步就开始不对劲了。
就在老赵开门准备出去吃饭的时候,无意中看见对面房间的门口放着一双鞋。老赵说那双拖鞋他多看了一眼,是因为位置不对。他说一般住酒店的客人,脱鞋都是在屋里脱,谁会把拖鞋脱在走廊外头?再说那双拖鞋是崭新的那种薄底一次性拖鞋,白色的,鞋尖整整齐齐冲着对面房门,两只并得很近,像是有人刚脱下就规规矩矩摆好了准备进门。走廊里的地毯是深红色的,那双白拖鞋在上头显得特别扎眼。他盯着看了两三秒,心里想这可能是保洁落下的,也可能是对面客人刚从外头回来换鞋,就没再多想,转身下楼了。
吃饭他找了家路边的小店,点了个把子肉、一碗米饭,又要了瓶啤酒。他说那顿饭吃得挺香,人在外地,累了一天,热乎饭一下肚,那点困劲儿反倒散了不少。吃完饭天擦黑了,他没直接回酒店,绕到大明湖门口的广场上,找了个花坛边坐下抽了根烟。他说那天晚上天气不错,湖边有风,广场上放风筝的、跳广场舞的、领着孩子的都有,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他就在那儿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挺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下回酒店——那屋子让他不得劲,能少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老赵说那四十分钟是他那天晚上最舒服的一段时间。这话听着有点可笑,可我们谁都没笑。
第六章 衣柜门为什么开了
等他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时候怪事就开始来了。他刚一进自个屋就发现这屋子刚才有人进来过,因为墙上的衣柜门开着一扇,他走的时候明明关的好好的,而且他从住进来就一直没动过柜门。
老赵说,他推门进来第一眼看的不是衣柜,是床。他先确认自己走的时候那根烟烧完了没有——烟灰缸里只剩一截烟屁股,说明时间对得上。然后他一抬眼,就看见衣柜那扇门开着一道缝,斜斜地支着,里头黑洞洞的。
他说那一瞬间他后背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原因很简单:他这个人十几年没开过酒店的衣柜,今天更没开。他刚才出门之前,还特意瞟了一眼,柜门关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先伸头往卫生间看,又往床底下看,窗帘后头也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第一件事是拉开包的拉链,翻了一遍:笔记本在,钱包在,身份证在,手机充电器也在一根不少。什么都没丢。
东西没丢,他反倒更不踏实了。他说要是丢东西,那就是贼,贼是人,人就有道理可讲;可什么都没少,只有一扇衣柜门开了,这就说不通了。他给前台打了电话,语气不太好听,说自己屋里进过人了,让他们马上来人。
来的还是白天那个姑娘,跟着一个穿制服的楼层主管。姑娘进门看了看衣柜,又问了一句“先生您确定您没开过吗”,老赵当时就急了,说我要是开过我还找你们干什么。主管倒是挺客气,一边道歉一边说去问问保洁。老赵就站在屋子中间等着,他说那几分钟他一直在看那扇开着的柜门,越看越觉得那个黑黢黢的口子像张着的嘴。
保洁阿姨来了以后,事情反倒说得通了。阿姨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说话实在,她把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得特别细,连那女人穿的什么颜色衣服她都说了——一件浅灰色的帽衫。她说下午两点那会儿她正在收拾老赵这间,之前的客人刚退,床还没铺完,前台就把这间安排出去了,她当时心里还嘀咕呢,对门那间明明收拾好了空着。她说那位女客人来了以后一点没催,就站在门口跟她说“不急,您慢慢弄”,声音挺轻的,人挺和气。她还夸了人家一句,说有素质。
阿姨说,后来她在楼道里干活,那位女客人过来找她,说自己的房卡刷不开门了,麻烦帮着刷一下。阿姨心想这位客人住的是最里头那间,跟自己手头这间正对着,也没多想,拿着卡就在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了,门开了,人家道了声谢进去了。阿姨说,现在回头看,那就是刷错了,刷的是老赵这间的门。
老赵心里话说这叫什么事,估计是这女的晕晕乎乎开错屋了,要不房卡刷不开呢,等进了屋正要打开柜门挂衣服,结果发现不对,赶紧又出来回对门自个儿屋了,走的时候柜门也忘了关了。服务员问要不要找对门核实一下情况,因为也没丢什么财物,老赵摆摆手说没事了,服务员离开的时候老赵瞥了一眼,发现对面房间门前的拖鞋已经不见了。这事到这好像是闹了一出乌龙事件,但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带劲的就要来了。
老赵说,这个解释他自己都替对方想好了,听着挺圆乎:一个女客人,累了,房卡刷不开,找人帮忙,门开了就进去了,正要把外套挂进衣柜,忽然发现这屋里有个男人的行李箱摊在床上,知道走错了,赶紧退出来,柜门也顾不上关。这种事在酒店里天天有,说出来谁都不会当回事。
可有一件事他心里过不去。他说他送服务员出门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往对面地上瞟了一下——那双白拖鞋不见了。地毯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说要是那女人回自己屋了,鞋应该还在门口;要是她出去了,鞋也应该还在门口。他就那么瞟了一眼,也没敢多看,回来把门关上,反锁了。
老赵讲到这儿,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说:你要问我怕不怕,我那时候还不算怕,我就是觉得别扭,像是一件东西明明有个说法,可那说法怎么套都差一点点。
第七章 楼上跑动的孩子
话说又过了一段时间,大约是晚上9点多快10点了,老赵就觉着楼上那房间开始折腾。先是有高跟鞋或者是硬底皮鞋走道的声音,后来又变成乱跑,好像是还开着门,一会跑进楼道一会又跑回屋里。老赵说他当时脑子里都能有那画面,就是一个小孩穿着他爸或者他妈的皮鞋在屋里跑,因为听那跑步的频率像是个小孩,再说哪有大人没事跟屋里跑的?
老赵说那声音是从天花板上下来的,位置很正,就在他床头顶上偏一点的地方,“咚、咚、咚”,一下一下,特别清楚。他说那种声音他一听就知道是硬底鞋踩在地面上,不是拖鞋,拖鞋是“啪嗒啪嗒”,这个是有分量的、带点回响的“咚咚”声。走了能有二十来步,停了,然后就开始跑。
他说跑起来那段最难受。因为脚步声不是在一个屋里绕圈,而是忽远忽近:一会儿在屋里,闷闷的;一会儿明显到了楼道里,声音一下子开阔了,还带着走廊那种空荡荡的回音;过一会儿又回到屋里。他就躺在那儿听着,脑子里的画面自己就出来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穿着大人的皮鞋,鞋太大,脚在里头晃,跑起来“咚啦咚啦”的,从屋里跑到楼道,又从楼道跑回屋里,大人不管,或者压根没有大人。
老赵说,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他还特意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七。他心里想,这个点,谁家孩子还在楼上这么跑?酒店也不管管?
他打电话给前台,可就在电话接通的瞬间,楼上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服务员说现在有点晚了,让他先等一会儿,如果还有声音他们就去三楼的房间问一下客人,老赵只好答应,心里惴惴不安。
老赵说前台这句话是最让他心里发凉的。他说他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还挺冲,说你们三楼有人在屋里跑,跑得半个楼都听得见。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姑娘,声音挺平和,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先生,我们客房和楼道铺的都是地毯,皮鞋在地毯上是走不出那种声音的;第二句,三楼您上面那间住的客人里没有小孩。
老赵说他拿着电话愣了两秒,问了一句“那声音是哪来的”,姑娘说不知道,可能是水管,也可能是别的房间传上来的,要不您再等等,如果还有我们上去问问。老赵说好。挂了电话他就坐在床边上,电视开着,声音挺大,可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说他那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不是水管。
其实要说是完全没声了也不是,只不过不像刚才那么明显了,而是变成一种很细小的声音,有点像用指甲盖敲桌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总之动静是比之前小多了,不仔细听基本听不出来,倒不会给人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老赵说这个声音他描述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不太准确。他说不是敲墙,敲墙是闷的;也不是虫子,虫子是连续的。就是“嗒……嗒……嗒”,一下一下,隔两三秒响一声,很轻,很有规律,像是有人用指甲盖在硬东西上一点一点地叩。他说这声音最磨人的地方在于,你不注意它就没了,你一竖耳朵它又来了,你根本判断不出它是从楼上来的还是从墙里来的,也判断不出它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脑子里想的。
第八章 用衣架别门
老赵心里想着但愿别再出什么怪事,赶紧洗澡睡觉。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因为墙上的衣柜是正对着卫生间门的,他看了一眼衣柜门,门关得好好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快速的打开衣柜,从里边拿出一个挂衣服的架子,回手又把柜门赶紧给关上。这是他听我们另一个同事教他的一个方法,给自己的房门加一个双保险。
老赵说,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盯着那扇柜门看了好几秒。柜门关得好好的,跟他走之前一样。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开这个柜子——十几年了,一次都没开过。可他今天必须开,因为他要拿那个衣架。
他说他当时的动作特别快,快得像在做贼:伸手拉开柜门,眼睛不看里头,只用手往里够,摸到一个铁丝衣架,抽出来,反手“啪”地把柜门推上。全过程不超过三秒。他说他关上门那一瞬间,心还在跳,手心全是汗。他不敢想柜子里头刚才什么样,他只记得一个细节——那衣架是凉的,凉得不像屋里放着的东西。
把衣架别上门这套办法,是负责济南市场的销售部同事教的。老赵说那位同事跑外地跑得比他还多,住过各种各样的酒店,教过他不少招,这一招老赵听着觉得有点意思,可从来没试过,一是嫌麻烦,二是他住的都是连锁酒店,觉得没必要。今天他试了。
他说他先挂上门后头那个防盗链,然后把铁丝衣架的钩子一圈一圈缠在链条上,缠紧,再把衣架横过来,用横杆和其中一个翅膀形成的那个夹角,卡在门把手的根部上,往下一压——门把手就压不动了。弄好以后他试着推了推,推不开;又试着转把手,转不动。整套做下来,等于给门又上了一道锁。他说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衣架子,心里居然踏实了不少。
后来他跟我说,千万别学这个。他说这办法防外头是真好使,可真屋里有点什么事,你想夺门而出,你得先把那个衣架解开,那几秒钟能要命。他说他这辈子就试过这一回,够用一辈子了。
上床之前他把电视打开了,随便调到一个台,音量调到能听清说话的程度,让屋里有点人声。卫生间的灯他没关,门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在地毯上拉出一条亮线。他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拖鞋在床前故意踢得一乱一正,一只朝里一只朝外。他说这是他另一个习惯:睡前绝不把鞋摆整齐。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反正传下来的说法是——鞋摆整齐了,没准就会有东西来试着穿鞋。
第九章 梦里的那道衣柜门
不知道迷迷糊糊睡着了多久,他开始做梦。老赵说他讲这段梦的时候最费劲,因为梦里的东西不成逻辑,说出来就走样了。他说那个“看电影”的感觉特别强烈:他能看见自己在画面里,同时又清楚知道那就是自己,不是别人。这种双重的感觉一直贯穿整个梦。
梦里最开头是一大群人。他说那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穿什么的都有,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说话,就是一个方向往前走。他也在这群人里跟着走。他说走着走着他就发觉不对了:这队伍在变短。不是有人往两边散,是走着走着人就少了,一回头,后头空了;再一回头,前头也空了。到最后整条路上就剩他一个。
他说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空。他说他这辈子没那么空过,四周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可他心里特别清楚:前头有个东西在等他。他说不清那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知道——它在等,等他走过去。
然后他就走到了那道门前。老赵说,他看见那道门的瞬间,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因为他认得:那就是他房间里衣柜的柜门。同样的木纹,同样的把手,同样的一道细缝,只是它孤零零地立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说他知道不该开,可他手已经伸出去了,拉开门,迈了进去——
他说接下来那一下,就跟玩游戏切地图一样,眼前一晃,脚底下就有了实地,鼻子闻到了地毯清洁剂的味道,耳边有了空调的嗡嗡声。他站在自己住的那家酒店里了。
当时的时间好像是凌晨,只有那种天蒙蒙亮的发灰白色的那种光线,没有其他的光亮。他顺着楼梯往上走,整个人懵懵懂懂的,好像不太清醒,等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伸着脖子往走廊里看,结果他看见就在走廊的一端,在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好像是个女人,因为穿的衣服很奇怪,上身穿的是一件帽衫,帽子套着头,下半身露出来穿在里面的应该是女士睡裙,下面光着脚穿着酒店提供的拖鞋。最怪异的就是这女人的姿势,身子直挺挺站着,低着头,就是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的那种角度,脑袋顶没顶着门瞧不清楚,也看不见脸。
老赵说,梦里的走廊跟他白天走的那条一模一样:深红地毯,暖黄壁灯,越往里越暗。可那种发灰白的光是从哪儿来的他说不上,反正整个走廊都是那种天快亮还没亮的颜色,墙是灰的,地毯是暗的,一点杂色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说他一眼就看见了尽头那个人。因为那身打扮太不对了:上头是一件带帽子的运动衫,帽子严严实实套在头上,把整张脸都罩住了;下半身露出来的是一条女士睡裙,浅色的,长到小腿;脚上趿着酒店那种白色的一次性拖鞋。她说不上是往里站还是往外站,反正就贴着那扇门,身子笔直,一动不动。
最让老赵受不了的是那个头。她说那女人的头低得离谱,低到下巴抵着胸口,脸朝着自己的脚尖,就那么定着。老赵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顶帽子和一片黑,看不见脸,也判断不出她到底是在看自己的脚,还是在看地上那双拖鞋。
老赵当时吓得不轻,虽说他好像是旁观者,但是他能够很清楚的意识到梦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心想这什么情况?正在这时候,就看那女人好像是发现他了,脸朝他这边转过来。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当时周围一片寂静,可奇怪的是按说以他站的地方,那女人绝对能看见他,可是那女人脸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呆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时候他仍然看不清楚对方长什么样。
老赵说,那女人转过脸来的那一下,他差点叫出声。他说他当时整个人是僵在楼梯口的,扶着栏杆,手指头都抠进栏杆缝里了。周围静得吓人,静到他觉得自己的喘气声都能传遍整条走廊。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也一动不动地朝着他。就这么僵着,能有半分钟。
可半分钟以后他发现一件事:她没反应。她说不上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反正就是那么朝着,没有任何后续动作,不往前来,也不往后退,头也不偏一下。老赵说那时候他才敢仔细看她那张脸——看了以后更难受,因为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帽子压着,头发挡着,那块地方就是一片模糊的暗,说不清是脸还是阴影。
老赵心说他看不见我?正要松口气,那女人下一个举动差点没把他魂给吓飞了。只见她愣愣的朝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把脚从那双拖鞋里褪(在这念tun)出来,动作慢得让人受不了,一只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然后另一只,两只白拖鞋就那么整整齐齐留在原地,鞋尖冲着房门。老赵说到这儿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们明白了吧?我今天下午出门时候在对面门口看见的那双拖鞋,鞋尖冲着房门——就是这个摆法。
然后那女人转过身,走到对面的房门前,弯下腰,把脸凑到门缝那儿,往里看。她说她弯得很低,几乎是对折着,帽子垂下来,脸贴着门。老赵说她在门缝那儿看了很久,久到他都数不清过了多长时间,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贴着门缝往里瞧。
老赵说,他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可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从头凉到脚:那间屋,就是他自己住的这间。他今天睡在那张床上,他的行李箱摊在那儿,他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她就贴着门缝,往里头看。
到这里老赵说他就记得比较模糊了,所以他也不能确定这是一个梦还是俩梦,也没准是这时候他醒了然后又睡过去了,也许是压根就没醒,反正是前一部分的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十章 从天花板上爬过来的东西
然后又是下一段梦。
老赵说,第二段梦里他站的位置跟第一段一模一样,还是那个二楼楼梯口,还是那片灰白色的光。他先看了一眼前头——走廊尽头空空荡荡,人没了,那双拖鞋也没了,地上什么都没有。他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嗒……嗒……嗒……”他说他一听见这个声音就明白了,跟晚上在屋里听见的那个敲指甲盖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更慢,更沉,一声是一声,隔两三秒响一下,节奏稳得像有人在数着数敲。
他说他先是判断方向,判断这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听了一会儿,发现不对——不是从走廊尽头来的,是从他身后来的,从他背对的那头,而且越来越近,一声比一声响。他说那种越来越近的感觉特别真实,他能听出每一下敲击之间的间隔在缩短。
他回过头。老赵说,他这辈子没被什么东西吓成那样过,他说他不是害怕,是“懵”,大脑那一瞬间是空白的,等看清楚以后,那股凉气才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那个女人趴在天花板上。不是趴着,是“倒着”——胸口朝上,后背朝下,整个人贴房顶,头在靠里那一侧,脸正对着他。她的两只手交替往前伸,一只手撑住,另一只手往前探,再撑住,再探,一条腿跟着挪一下,动作很慢,很稳,像只壁虎。她的手指甲特别长,长得离谱,每往前爬一步,指甲就在天花板的楼板上磕一下——“嗒”。老赵说,晚上他在屋里听见的那个声音,就是这个。
他说从他站的地方,只能看见她的前半身:那件帽衫摊在身上,帽子还是套着头,脸那一块还是一片看不清的暗,睡裙往下垂着,垂向天花板的方向,因为她整个人是反的。她的两只脚在远端,被身子挡着,看不清楚。
老赵说,他当时想跑,想喊,想闭眼,可什么都做不了。他说他浑身的肌肉是硬的,跟被钉在那儿一样,只有眼睛还能动,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一点一点往他这边爬过来。“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他心上。
他说奇怪的是,那女人还是看不见他。她从他上方爬过去的时候,头一直朝着前头,没有偏一下,没有停一下。他就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着那张看不清的脸从自己脑袋正上方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他说他能听见她指甲磕楼板的声音就在耳朵上头,近得不能再近,甚至能听见衣服布料蹭过天花板的沙沙声。
就在她爬到他正上方那一瞬间,“叮了当啷”一阵响——老赵说这声儿跟梦里那种安静的氛围完全不搭,就是现实生活里金属和木头撞在一起的那种动静。他眼睛“唰”地睁开,看见的是自己屋里的天花板,白的,平的,什么也没有。
是手机闹钟。他定的六点半,他怕第二天面试迟到。老赵说,他醒了以后没有去关闹钟,就让它在那儿一直响,响了能有半分钟他才伸手按掉。他说他不敢动,也不敢转头,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打鼓,浑身的睡衣都湿透了。他又躺了好半天,天一点点亮起来,窗帘缝里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黄,他才敢坐起来。
第十一章 拖鞋不见了
老赵说天亮以后人真的不一样了。窗外有汽车声,有喇叭声,有扫街的动静,楼下餐厅开始叮叮当当地摆桌椅。他说他坐在床边上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就是个梦,梦而已,累成这样做个噩梦太正常了;再说梦里那女人从头到尾没看见他,也没碰着他,就跟在电影院看了一场恐怖片,出来该吃吃该喝喝。他这么劝了自己一遍,心跳也慢慢下来了。
他看了看表,六点半多一点,离面试还有两个多小时。他想洗漱,吃点东西,把材料再过一遍,九点面试,十一点结束,中午退房,坐下午的高铁回北京,晚上就能到家。他把这一天的安排在心里排了一遍,觉得挺好,事情都在掌控里。
当时他在床上躺了半天,感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了,这时候他才敢起身下地。 老赵说他下地那一下是习惯动作,脚往下探,找鞋。他的脚在地毯上摸了两下,没摸着;又往左边探了探,没有;再往右边,也没有。他把脚收回来,弯腰低头去看——地毯上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说他当时脑子“嗡”了一下。他记得清清楚楚,睡前他特意把两只拖鞋踢乱的,一只朝里一只朝外,就踢在床尾这一片,不会踢远,因为地毯是软的,鞋也轻。他掀开被子,趴到床沿上往床底下看:没有。他又把床上被子全掀开抖了一遍:没有。他站起身,把整个屋子扫了一圈,桌子底下、椅子边上、卫生间门口、门后头——都没有。
两只鞋,就这么没了。
老赵说,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屋里了。他说梦里那女人光着脚,脚边放着两只鞋尖冲门的拖鞋;他自己的鞋也没了。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啪”地一下扣上了,扣得严丝合缝。他后来跟我说,他不怕鬼,他就怕这种对得上的事。
老赵说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都没发现。他把演示用的电脑塞进包里,充电器绕好,资料夹好,一分钟都没耽误。就在他要出门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门上那个衣架——昨晚上他费了半天劲别上去的那个。
他说他这人有个毛病,用过的东西得放回原处,酒店的衣架更是,你从柜子里拿出来用一晚上,走的时候扔在地上,保洁还得再挂回去,不合适。所以他伸手把那团缠在衣架上的铁链一圈一圈解开,把衣架从门把手上取下来,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想把衣架挂回去。
柜门一开,他愣住了。
衣柜最下层的地板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拖鞋。不是新的、没拆封的那种,塑料袋都没有;就是他昨天穿过的那双,鞋面上还有他踩过的一点印子。两只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并在一起,就跟有人特意给他摆好了等他去穿一样。
老赵说,他拿着衣架站在柜子前,愣了能有五六秒。他说他脑子里“轰”的一下就炸了,昨天保洁阿姨说的那句话自己冒了出来:那位女客人说房卡刷不开,让她帮忙刷一下,刷的是他这间的门——她进过这间屋。她自己那双鞋,昨天下午还摆在她自己门口,鞋尖冲着房门。
老赵说他这辈子没那么快过。他把衣架往柜子里一放,柜门都没关严,抓起包就往外走,门也没锁,就那么带上了。他说他一出门就看见那条走廊——长长的,深红地毯,暖黄壁灯,越往里越暗。他说跟梦里那条走廊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长度,一模一样的暗法。他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几乎是跑着往电梯那头去的。
路过对面房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动静没有,门前的地毯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说他当时特别想停下来看看那间屋到底住没住人,可他一秒钟都不敢多待。
下楼退房的时候前台换了个男服务员,很麻利地给他办了手续,还客气地问了一句住得怎么样。老赵说他“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拿了发票就走了。出了酒店大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冒着热气。他说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痛快,可他后背上还是凉的。
后来的面试他照常去了,三个应聘者都见了,问的问题也都问了,中午十二点半坐上回北京的高铁。他说他在车上一路没睡,就那么盯着窗外看着,一直到北京南。
第十二章 那个酒店不干净
这件怪事到此就结束了,不过老赵说后来他回北京以后,把这事跟一个专门负责济南市场的销售部的同事说了,这个同事就是告诉他用衣服架别门的那个人。老赵说那位同事听他讲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瞪着眼睛看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真住那儿了?”老赵说对啊,我就住那儿了。同事一拍大腿,说你胆儿可真大。
同事说,他跑济南市场五六年了,当地好几个客户都是老关系,处得跟朋友似的。有一次喝酒,客户问他住哪儿,他说了这家酒店的名字,客户当场就放下杯子,说不行,这地方不太干净,走,我带你换个地儿。同事当时还笑,说都什么年代了。客户也不跟他争,直接开车拉着他回酒店,帮他把房退了,行李拎上车,安排到了另一家。路上客户跟他说了几句:住那的人经常遇着点事,说不清楚是什么事,反正住过的都这么说,本地的司机都知道,晚上尽量不往那门口停。
同事说,那个用衣架别门的招,就是这位客户教他的。客户当时说得特别认真,说这个法子管用,是当地老一辈传下来的。同事嘴上答应了,心里觉得这是瞎掰——他后来在别的酒店试过好几回,衣架的钩缠不上链子,夹角也卡不住把手,尺寸根本对不上,试一次失败一次,他就再也没当回事。
从此以后老赵再去济南出差也再没住过那家酒店,而且无论住什么地方,第一次进房间总会严格执行他那一套流程,也没有再遇到过什么怪事。只不过有时候他会想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这次在济南的经历,那个酒店房间里的衣架尺寸怎么那么正好,刚好就能别在门上?
老赵讲完这件事,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天都黑透了,馆子里人声还是那么闹,可我们仨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老赵自己先开的口,他说他讲这个不是为了吓人,他到现在也不确定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有一回他跟媳妇讲,媳妇听完骂他神经病,说他那是累的,加上睡前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也可能是这样,人累到一定程度什么怪事都能出。
可他说有一件事他解释不了,就是那个衣架。同事在别的酒店试过好几回,一回都没成功过,尺寸不对;偏偏那天晚上,在那个酒店的那间屋里,他一次就成了,缠上去正好,卡上去正好,紧得严丝合缝,就跟那个衣架本来就是为那扇门预备的一样。
老赵说,他后来想过很多种解释:可能是那家酒店的衣架规格不一样,可能是他手气好,可能是同事当时缠的方法不对。这些解释都成立,可他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他说他有时候半夜想起来还会有点凉——那扇门被从里头别得死死的,外头什么都进不来。
但万一是本来屋里就有什么呢?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筷子放下了,说吃饱了。我们也没再接话。那年冬天以后,公司济南办事处顺利开张,招的两个技术员都挺能干,业务越做越大。老赵还是照旧一年200多天在外头跑,行李箱的轮子又坏了一个,还是没修。他住酒店的流程一步没落下:进门前敲三下,进屋先开灯,点一根烟放在烟灰缸里让它自己烧完,行李摊在床上,衣柜门一次都不碰,卫生间的灯整夜不关,电视一直出着声。
他说这套流程他做了二十来年,从来不敢偷懒。他说他也不信这些东西,可他就是不敢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