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知晚,十六岁。
礼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庶出。
月钱减半,衣裳捡旧的,犯了错先打你。
我靠写话本子活着,笔名「一叶知秋」。
我写的《冽王传》卖了六千本。
书里,冽王脸上有一道刀疤,杀人如麻,抢了十七个民女,吃完人还把人家的骨头做成笛子。
全京城的姑娘人手一本,看完都在骂。
三月初八,我被一道圣旨许给了冽王。
嫡母按着我的头换下了嫡姐,因为这桩婚事全京城没人要。
新婚之夜,我掀开盖头。
发现他脸上,一道疤都没有。
然后他翻了我的箱子。
翻出了那本《冽王传》。
「沈知晚。」
「王爷。」
「第九章,你写本王抢了民女。」
「然后呢?」
「改。」他说,「本王不抢亲。」
═══════════════════════════════
第1章 我靠写话本子活着
═══════════════════════════════
我叫沈知晚,今年十六。
礼部侍郎沈崇的第三个女儿。
庶出。
——
在我们家,庶出意味着三件事:
月钱减半。
衣裳捡旧的。
犯了错,先打你。
═══════════════════════════════
我娘死得早。
死那年我八岁。
她留给我的东西,一共三样:
一支秃了的笔。
一叠发黄的纸。
一句话。
——
那句话是:
「知晚,你要会写字。」
「会写字的人,饿不死。」
═══════════════════════════════
我八岁开始给人抄书。
一千字,十文。
抄到十二岁,我攒了七百文。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自己写了一篇。
——
写完,我拿去给西市书坊的周掌柜看。
他看完,抬头。
「谁写的?」
「我。」
「你几岁?」
「十二。」
——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字,我给你五十文。」
「别人抄书十文。」
「你这不是抄书。」他说,「这是话本。」
═══════════════════════════════
从那天起,我有了个笔名。
叫「一叶知秋」。
周掌柜说:「姑娘家写话本,不能留真名。」
「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
我说:「我本来也没什么名声。」
═══════════════════════════════
我写的第一本叫《春山记》。
讲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卖花姑娘。
四万字,写了三个月。
卖出去两千本。
一本二十文。
我分到八两银子。
——
八两,是我三年的月钱。
我抱着那八两银子,在西市的巷子里哭了一场。
哭完,回去接着写。
═══════════════════════════════
到今年,我写了七本。
最火的一本,叫《冽王传》。
——
讲的是当朝冽王萧冽。
书里,他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他杀人如麻,抢了十七个民女。
他吃完人,还要把人家的骨头做成笛子。
═══════════════════════════════
这书卖了六千本。
全京城的姑娘人手一本。
看完都在骂。
「冽王这个畜生!」
「他要是敢来我家门口,我一盆洗脚水泼死他!」
「听说他真长那样,脸上有一道疤。」
——
我:……
其实我没见过冽王。
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
我写他,是因为上个月有个客人点单。
他说:「你给我写个坏的,越坏越好卖。」
═══════════════════════════════
第2章 满京城都在骂他
═══════════════════════════════
《冽王传》火到什么程度?
——
茶楼说书的,改说我的本子。
西市卖糖人的,捏冽王的像,脸上还专门捏一道疤。
城南有个卖豆腐的,把豆腐切成人的形状,招牌写「冽王宴」。
一天卖三百块。
═══════════════════════════════
最离谱的是,宫里也传。
传说是淑妃娘娘看了,笑了一晚上。
第二天,皇上把冽王叫去问了一句:
「你脸上那道疤,什么时候有的?」
——
冽王当时脸都青了。
═══════════════════════════════
这事我是听周掌柜说的。
他说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
「知晚啊,你可把冽王坑惨了。」
「他坑我什么了?」
「他要是查出来是你写的,」周掌柜说,「咱们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
我把笔放下。
「那我不写了。」
「不写?」周掌柜说,「上个月的定银你都收了。」
「退。」
「退不了。」他说,「新的一册,三千本,已经印了。」
═══════════════════════════════
于是我接着写。
第八册。
书里冽王又抢了两个姑娘。
还烧了一个村子。
═══════════════════════════════
写完第八章,我停了两天。
不是写不下去。
是觉得不对。
——
我跑去问周掌柜。
「周叔。」
「怎么?」
「我写了八册,」我说,「他除了抢姑娘、烧村子,还干过什么?」
「还干过什么?」
「对啊,」我说,「一个人不能只会干这两件事。」
═══════════════════════════════
周掌柜想了想。
「上个月,」他说,「有个客人跟我讲,冽王在北边打过仗。」
「打赢了?」
「打赢了。」
「死人了吗?」
「死了三千。」
——
我把这句记下来。
第二天就写进了第八章。
「冽王一战斩三千。」
═══════════════════════════════
写完,我觉得这回总算像个人了。
——
我错得离谱。
在话本里,斩三千不是本事。
是残暴。
═══════════════════════════════
——
写完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站在我床前。
他说:「沈知晚。」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因为,」他说,「我查了三个月。」
═══════════════════════════════
我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
我坐在床上,出了一身汗。
——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个梦。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预告。
═══════════════════════════════
第3章 我被赐婚给了冽王
═══════════════════════════════
三月十八,我嫡姐沈知雪及笄。
家里摆了三十桌。
——
那天下午,宫里来了人。
一道圣旨。
═══════════════════════════════
我跪在最后一排。
听着太监念。
念到一半,我愣了。
——
「……礼部侍郎沈崇之女,赐婚冽王萧冽,择日成婚。」
═══════════════════════════════
沈崇之女。
没说哪个女儿。
——
我抬起头。
看见我嫡母王氏,站在最前面。
她没有回头。
我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是笑。
═══════════════════════════════
那天晚上,我被叫到正厅。
——
「知晚。」
「母亲。」
「你知道,」王氏说,「冽王是什么人吧?」
「知道。」
「那你知道,」她说,「这门亲事,本来是给你姐姐的。」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我为什么换成了你?」
——
我抬起头。
「因为冽王脸上有疤。」
「因为他杀人不眨眼。」
「因为,」我说,「全京城没有一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
王氏笑了。
「你倒是不笨。」
「母亲。」
「说。」
「我有一句话。」
「你说。」
——
我伏下身。
「我嫁。」
═══════════════════════════════
那一刻,厅里静了。
王氏大概没料到。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话。
什么「家里养你十六年」,什么「知恩图报」。
——
我一句都没让她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世上有些事,你嫁不嫁,不由你。
═══════════════════════════════
我唯一争的,是一件事。
「母亲。」
「你还有什么?」
「我的嫁妆。」
「嫁妆?」
「对。」我说,「我娘留下的那支笔,那一叠纸。」
「还有,」我说,「我攒的三十两银子。」
——
王氏看了我一会儿。
「三十两,」她说,「你哪来的三十两?」
「我攒的。」
「一个庶女,」她说,「攒三十两?」
「母亲,」我说,「我一天吃两顿。」
═══════════════════════════════
第4章 大婚夜,他说他不近女色
═══════════════════════════════
四月初八,我出嫁。
——
凤冠压得我脖子疼。
红盖头闷得我喘不上气。
轿子晃了半个时辰。
═══════════════════════════════
拜完堂,我被送进新房。
坐在床边。
等了很久。
——
久到我开始数被子上的金线。
一共三百二十七根。
数到第二百根的时候,门开了。
═══════════════════════════════
我听见脚步声。
很稳。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走到我面前。
停。
——
盖头被挑起来。
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抬头。
═══════════════════════════════
那一刻,我愣住了。
——
这人脸上没有疤。
一道都没有。
眉眼很干净,鼻梁很高,嘴唇薄。
穿一身玄色的婚服,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
——
他看着我。
「沈知晚。」
「……王爷。」
「本王有一件事,」他说,「要先与你说明。」
「王爷请讲。」
「本王不近女色。」
═══════════════════════════════
那一刻,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第一圈:我是不是要守活寡。
第二圈:守活寡也挺好,能安静写书。
第三圈:我该说什么。
——
我抬头。
「王爷。」
「嗯。」
「正好。」
「正好什么?」
「我也不近男色。」
═══════════════════════════════
他愣了一下。
——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愣。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准备好的十七句话,一句都没用上。
═══════════════════════════════
「沈知晚。」
「王爷。」
「你这话,」他说,「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敢说?」
「因为,」我说,「王爷都说了,我总得回一句。」
═══════════════════════════════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
倒了两杯酒。
——
「合卺酒。」
「好。」
——
我端起杯子。
一口喝完。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
他看着我。
「你不会喝酒。」
「不会。」
「那你还一口喝完?」
「王爷,」我说,「我怕您反悔。」
「反悔什么?」
「反悔把这杯酒给我。」
═══════════════════════════════
那一刻,他把杯子放下。
「沈知晚。」
「嗯。」
「你很怕死。」
「怕。」
「为什么?」
——
我想了一下。
「因为,」我说,「我还有一本书没写完。」
═══════════════════════════════
第5章 他翻了我的箱子
═══════════════════════════════
婚后第三日,他翻了我的箱子。
——
不是偷偷翻。
是当着我的面翻。
「王爷。」
「嗯。」
「您翻我东西,」我说,「不合规矩。」
「这是本王的府。」他说,「本王的府里,什么规矩都是本王定的。」
——
我:……
行吧。
═══════════════════════════════
箱子里三样东西。
那支秃笔。
那叠发黄的纸。
还有一沓稿子。
——
他拿起稿子。
翻开。
═══════════════════════════════
那一刻,我心跳得像擂鼓。
那沓稿子,是《冽王传》第九册。
还没写完。
——
他翻了两页。
停。
又翻两页。
再停。
═══════════════════════════════
「沈知晚。」
「王爷。」
「这稿子,」他说,「你写的?」
「……是。」
「你写的什么?」
「话本。」
「什么话本?」
——
我低下头。
「《冽王传》。」
═══════════════════════════════
屋里静了很久。
我听见他手指头在纸上敲了一下。
一下。
只一下。
——
「沈知晚。」
「在。」
「你抬起头。」
——
我抬起头。
═══════════════════════════════
他站在窗边。
光从他背后进来。
脸上看不出喜怒。
——
「本王问你一句话。」
「王爷请讲。」
「你写的时候,」他说,「知道冽王是谁吗?」
「知道。」
「知道还敢写?」
「王爷,」我说,「我写的时候,还没嫁过来。」
「而且,」我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您。」
═══════════════════════════════
他把稿子放下。
「第九章。」
「王爷?」
「第九章,」他说,「你写本王抢了民女,关在府里三天。」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写本王把她的嫁妆赏给了下人。」
——
我:……
「王爷,那是话本。」
「话本,」他说,「也是字。」
「字,」他说,「是有人在看的东西。」
═══════════════════════════════
第6章 他让我改,本王不抢亲
═══════════════════════════════
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书房。
桌上摆着我的稿子。
旁边一支笔。
一叠新纸。
——
「改。」
「改什么?」
「第九章,」他说,「本王不抢亲。」
═══════════════════════════════
我坐下。
拿起笔。
「王爷。」
「嗯。」
「我改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前八册已经卖了四万本。」
「全京城都知道冽王抢亲。」
「第九册忽然不抢了,」我说,「读者会骂我。」
═══════════════════════════════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骂。」
「王爷,」我说,「他们骂的是我,不是您。」
「本王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改?」
——
他抬起眼。
「因为,」他说,「本王不想再听见有人说『冽王抢亲』。」
「这四个字,」他说,「本王听了三个月。」
「每天,」他说,「都有人在我背后说。」
═══════════════════════════════
那一刻,我握着笔。
忽然明白了。
——
他不是要改书。
他是要改这四个字。
═══════════════════════════════
「王爷。」
「说。」
「我有个法子。」
「说。」
「我改,」我说,「但是我要加一个人。」
「加谁?」
「一个女子。」我说,「她自愿跟您走。」
「为什么?」
「因为,」我说,「抢是不对的,但自愿是对的。」
「您不是抢亲的人。」
「您是,」我说,「有人愿意跟的人。」
═══════════════════════════════
他看着我。
「沈知晚。」
「嗯。」
「你写话本,」他说,「写了几年?」
「四年。」
「四年,」他说,「写出这么一句话。」
「王爷,」我说,「这句话,我写了四年才写出来。」
═══════════════════════════════
第7章 读者造反了
═══════════════════════════════
第九册印出来那天,我坐在书坊后面等。
——
中午,周掌柜冲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
脸都白了。
「知晚。」
「怎么了?」
「卖不动。」
「卖不动?」
「三天,」他说,「卖了四百本。」
「上一册三天卖了两千。」
═══════════════════════════════
我拿过来看。
翻开。
——
第九章。
「冽王至村,见一女子立于门前。」
「女子曰:『妾愿随王去。』」
「王问:『何故?』」
「女子曰:『王若不来,妾已被卖。』」
——
我看完,抬起头。
「写得挺好啊。」
「好什么好!」周掌柜拍桌子,「外面骂翻天了!」
═══════════════════════════════
他拿出一沓纸。
是客人留的条子。
——
「一叶知秋是不是换人写了?」
「冽王怎么不抢了?我花钱是来看他抢的!」
「第九章我看完,把书撕了。」
「退钱!」
——
最下面一张,写着:
「我娘看这书看了八册,就为了看他怎么抢人。现在不抢了,我娘把书烧了。」
═══════════════════════════════
周掌柜坐在我对面。
一直叹气。
——
「知晚。」
「嗯。」
「你知道这书为什么好卖吗?」
「因为我写得急。」
「不是。」他说,「因为这书让人痛快。」
「什么叫痛快?」
「痛快就是,」他说,「书里那个人,坏得没道理。」
「坏得没道理,」他说,「看书的人就不用想道理。」
「他们骂他,」他说,「骂完,回去照旧过日子。」
═══════════════════════════════
那一刻,我坐在书坊后头。
手里捏着那张条子。
——
「周叔。」
「你说。」
「我要是写一个有道理的坏人,」我说,「还有人看吗?」
「有。」
「多少?」
「三成。」
「那三成是什么人?」
——
周掌柜笑了。
「三成是,」他说,「夜里睡不着的人。」
═══════════════════════════════
═══════════════════════════════
我把那张条子折好。
放进袖子里。
——
「周叔。」
「你说。」
「这书,」我说,「我改回去。」
═══════════════════════════════
第8章 我把书改回去了
═══════════════════════════════
当天晚上,我在书房改稿。
改到子时。
——
门开了。
他进来。
站在我身后。
看了一会儿。
「你在改什么?」
「改第九章。」
「改回去?」
「改回去。」
═══════════════════════════════
他没说话。
站在那儿。
我把笔放下。
═══════════════════════════════
「王爷。」
「说。」
「我改回去,」我说,「不是因为您说错了。」
「是因为,」我说,「这四万个人,是我一本书一本书攒下来的。」
「他们不是来看冽王的。」
「他们是来看,」我说,「我写的那个冽王。」
═══════════════════════════════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稿子拿起来。
翻了翻。
——
「沈知晚。」
「嗯。」
「这一版,」他说,「比上一版好。」
「哪一版?」
「本王不抢亲那一版。」
「那您为什么让我改回去?」
——
他把稿子放下。
「本王没让你改回去。」
「是你在改。」
═══════════════════════════════
那一刻,我抬起头。
「王爷。」
「嗯。」
「您生气吗?」
「生气。」
「生什么气?」
——
他站在灯下。
「本王生气,」他说,「是因为你把'本王不抢亲'写出来了。」
「然后又自己删了。」
「这世上,」他说,「最难受的不是写不出来。」
「是写出来了,又删了。」
═══════════════════════════════
那一刻,我把笔放下了。
「王爷。」
「嗯。」
「我不删。」
「那读者呢?」
「读者,」我说,「我伺候。」
「您,」我说,「我留着。」
═══════════════════════════════
第9章 他给我定了个规矩
═══════════════════════════════
第二天,他把韩七叫来。
韩七是他的侍卫。
脸上有一道真的疤。
——
「王爷。」
「从今天起,」他说,「每天申时,去沈氏那儿取一章稿子。」
「取来做什么?」
「本王看。」
═══════════════════════════════
我在旁边听着。
「王爷。」
「说。」
「您要看我的稿子?」
「看。」
「为什么?」
「因为,」他说,「本王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
═══════════════════════════════
从那天起,每天申时,韩七来取稿。
——
取了半个月。
我发现一件事。
他看的不是故事。
——
有一天,我故意在第十一章加了一段。
写冽王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因为他救的那个人,没回头。
═══════════════════════════════
第二天早上,韩七把稿子送回来。
上面有一行字。
是批注。
——
「他没站一夜。」
「他站了两夜。」
「第二夜,他也没回头。」
═══════════════════════════════
我拿着那张纸。
坐在窗边。
看了很久。
═══════════════════════════════
第二天,我试探了一次。
我在第十二章写:冽王在祠堂跪了一夜。
跪的是他母亲的牌位。
——
稿子送回来。
批注只有三个字。
「不跪。」
═══════════════════════════════
我又试了一次。
我写:冽王幼时,被父亲打过。
——
送回来。
批注四个字。
「打得更狠。」
═══════════════════════════════
第三次,我不敢试了。
——
我坐在书房,把笔放下。
忽然明白一件事:
——
我写的那些,他一条条都改回来了。
改回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
═══════════════════════════════
═══════════════════════════════
第10章 嫡姐来了
═══════════════════════════════
五月初,沈知雪来了。
——
她来我府上,是来看笑话的。
带了两盒点心。
一盒给我。
一盒给她的丫鬟。
═══════════════════════════════
「三妹妹。」
「大姐。」
「你过得,」她说,「还习惯吗?」
「习惯。」
「王爷他,」她压低声音,「待你如何?」
「待我,」我说,「挺好。」
「怎么个好法?」
——
我想了一下。
「他每天看我的稿子。」
「看稿子?」她说,「就这?」
「就这。」
═══════════════════════════════
她笑了。
那种笑,是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
「三妹妹。」
「嗯。」
「你也别太难过。」她说,「这桩婚事,本来是姐姐的。姐姐让给你,你得记着这份情。」
═══════════════════════════════
那一刻,我把手里的点心放下。
「大姐。」
「你说。」
「这门亲事,」我说,「您要不要?」
「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您要是想要,我现在就能跟王爷说。」
「让他休了我,娶您。」
═══════════════════════════════
她的脸白了。
「你——」
「大姐,」我说,「您刚才说,是您让给我的。」
「既然是让的,」我说,「那就还能要回去。」
「您要吗?」
═══════════════════════════════
她站起来。
「沈知晚,你别不识好歹。」
「我识好歹。」我说,「我识的是,这桩婚事,全京城没人要。」
「是母亲按着您的头,」我说,「把您换下来的。」
「换成了我。」
═══════════════════════════════
她走了。
点心没带走。
——
我把那盒点心给了青禾。
「小姐,」青禾说,「您不该这样。她回去要告状的。」
「告吧。」
「告了,」她说,「太太会扣您的月钱。」
——
我想了一下。
「我的月钱,」我说,「还在沈家发吗?」
「在。」
「多少?」
「一两。」
═══════════════════════════════
我笑了。
「青禾。」
「小姐。」
「一两银子,」我说,「我写两千字就能挣回来。」
「让她扣。」
═══════════════════════════════
第11章 他替我要回了嫁妆
═══════════════════════════════
五月十二,韩七回来,脸色不好。
——
「王妃。」
「怎么了?」
「沈家,」他说,「把您娘的遗物扣下了。」
═══════════════════════════════
我站起来。
「什么?」
「那支笔、那叠纸,」他说,「太太说,那是沈家的东西。」
「还有三十两银子,」他说,「说是沈家养您十六年的钱。」
═══════════════════════════════
那一刻,我站在院子里。
手在抖。
——
不是气。
是那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冷。
═══════════════════════════════
「韩七。」
「在。」
「备车。」
「王妃要去哪儿?」
「回沈家。」
═══════════════════════════════
韩七没动。
「王妃。」
「怎么?」
「王爷说了,」他说,「您不能一个人去。」
「那他去?」
「王爷说,」韩七说,「他去。」
═══════════════════════════════
一个时辰后,冽王府的车停在沈家门口。
——
我坐在车里。
他坐在我对面。
「王爷。」
「嗯。」
「您去,」我说,「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您是王爷。」
「正因为我是王爷,」他说,「才合适。」
═══════════════════════════════
沈崇迎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
「王爷大驾——」
「沈大人。」
「在。」
「本王来取三样东西。」
「王爷请讲。」
「一支笔。」
「一叠纸。」
「三十两银子。」
═══════════════════════════════
沈崇愣住。
「这……」
「怎么?」
「王爷,」沈崇说,「那笔是老物,不值钱,可是这是内人的意思——」
「沈大人。」
「在。」
「本王问一句。」
「王爷请讲。」
「这三十两,」他说,「是本王王妃自己攒的。」
「她一天吃两顿,」他说,「攒了四年。」
「沈大人,」他说,「您府上,一年吃多少?」
═══════════════════════════════
那一刻,沈崇的脸白了。
═══════════════════════════════
东西是王氏亲自送出来的。
——
一个旧木匣。
一叠用布包着的纸。
一个钱袋。
——
王氏跪下:「王爷,是妾身糊涂。」
「沈夫人。」
「在。」
「本王不问你糊涂不糊涂。」他说,「本王只问一句。」
「王爷请讲。」
「这三十两,」他说,「你动了没有?」
「没有。」
「那好。」他说,「从今天起,冽王府每年给沈府送三十两。」
「做什么?」
「买米。」
═══════════════════════════════
第12章 他被全京城扔了菜叶
═══════════════════════════════
五月二十,出了件大事。
——
冽王出城办差,路遇一群人。
不是刺客。
是读者。
═══════════════════════════════
韩七回来跟我讲。
讲的时候,憋着笑。
「王妃。」
「说。」
「王爷今天,」他说,「被扔了菜叶。」
「什么?」
「出了一趟城,」他说,「走到城南牌坊那儿,一群人围上来。」
「围上来做什么?」
「扔东西。」
——
「扔什么?」
「菜叶子、鸡蛋、还有一块豆腐。」
═══════════════════════════════
我:……
═══════════════════════════════
「为什么扔他?」
「因为,」韩七说,「他们认出来了。」
「怎么认出来的?」
「有个卖糖人的,」他说,「举着个糖人,喊『就是他,脸上那道疤』。」
「王爷脸上没疤。」
「可那糖人有。」
「然后呢?」
「然后大家就扔了。」
═══════════════════════════════
那天晚上,他回来。
玄色的袍子上,有一块黄。
是鸡蛋。
——
「王爷。」
「嗯。」
「您今日,」我说,「辛苦了。」
「你知道?」
「韩七说了。」
═══════════════════════════════
他坐下。
把那件袍子脱了。
扔在椅子上。
——
「沈知晚。」
「嗯。」
「你写的那本书,」他说,「一共卖了多少?」
「六千本。」
「六千本,」他说,「今天有三百个人扔我。」
「一本,」他说,「二十个人。」
═══════════════════════════════
我低下头。
「王爷。」
「说。」
「我明天,」我说,「在书后面加一页。」
「加什么?」
「加一句,」我说,「『冽王脸上没有疤。』」
═══════════════════════════════
他抬起头。
「加了,他们就不扔了?」
「不会。」我说,「他们会扔得更狠。」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他们扔的不是您的脸。」
「是他们自己编的那个冽王。」
═══════════════════════════════
那一刻,屋里静了。
他坐在灯下。
脸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蛋黄。
——
我走过去。
拿帕子,给他擦了。
═══════════════════════════════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
等我擦完。
——
「沈知晚。」
「嗯。」
「你手很凉。」
「王爷,」我说,「我胆子小。」
═══════════════════════════════
第13章 你是不是怕别人看上本王
═══════════════════════════════
六月初,第十册写完。
——
那天晚上,他把稿子看完。
放下。
——
「沈知晚。」
「嗯。」
「第十章,」他说,「你写本王救了一个人。」
「对。」
「救了谁?」
「一个女子。」我说,「她掉进河里。」
「本王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我说,「您心善。」
═══════════════════════════════
他看着我。
「沈知晚。」
「嗯。」
「你写本王心善。」
「对。」
「可是,」他说,「你在第一册里,写本王吃人。」
═══════════════════════════════
我:……
「王爷。」
「说。」
「那是第一册。」
「第一册,」他说,「卖了六千本。」
「六千本,」他说,「全京城都记得本王吃人。」
「你现在写本王心善,」他说,「没有人信。」
═══════════════════════════════
我把笔放下。
「王爷。」
「嗯。」
「您知道我怎么写第一册的吗?」
「怎么写的?」
「我坐在书坊后头,」我说,「一边写,一边问周掌柜:『这个够坏吗?』」
「他说不够坏,我就再加一点。」
「加到后来,」我说,「我自己都怕。」
═══════════════════════════════
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
「沈知晚。」
「嗯。」
「你把本王写得那么坏,」他说,「是不是怕别人看上本王?」
═══════════════════════════════
我抬起头。
手一抖。
笔掉在纸上。
划出一道墨。
——
「王爷。」
「嗯。」
「您这话,」我说,「问错了人。」
「错了?」
「您该问,」我说,「是怕别人看上您,还是怕别人看上我。」
═══════════════════════════════
他愣了一下。
「别人看上你?」
「我如今是冽王妃,」我说,「全京城都知道冽王吃人。」
「没人敢要我。」
「所以,」我说,「我这一辈子,只能跟着您。」
═══════════════════════════════
那一刻,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
「沈知晚。」
「王爷。」
「本王,」他说,「不吃人。」
═══════════════════════════════
我抬起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我嫁给您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我说,「您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
第14章 他不吃人,他挑食
═══════════════════════════════
我到王府第三个月,发现一件事。
——
厨房的记录,每天只写三样。
「粥。」
「鱼。」
「青菜。」
═══════════════════════════════
我去问厨娘。
「刘婶。」
「王妃。」
「王爷一日三餐,」我说,「就吃这些?」
「就这些。」
「三个月?」
「三年。」
═══════════════════════════════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记录本。
——
一页一页,全是「粥、鱼、青菜」。
从三年前记到今天。
═══════════════════════════════
「刘婶。」
「王妃。」
「他不腻吗?」
「腻。」刘婶说,「上个月他说了一句『换个鱼』。」
「换了?」
「换了。」她说,「换了另一种鱼。」
═══════════════════════════════
我:……
═══════════════════════════════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问他。
——
「王爷。」
「嗯。」
「您为什么只吃三样?」
「习惯。」
「什么习惯?」
——
他放下笔。
「本王小时候,」他说,「在北边。」
「北边没什么吃的。」
「吃的最多的,」他说,「就是粥、鱼、青菜。」
═══════════════════════════════
那一刻,我明白了。
不是他挑食。
——
是他不敢换。
═══════════════════════════════
第二天,我去厨房。
「刘婶。」
「王妃。」
「今天,」我说,「我来做。」
「王妃会做饭?」
「会。」
「做什么?」
——
我想了一下。
「一锅粥,」我说,「一条鱼,一盘青菜。」
「那不是和平时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天这几样,」我说,「是我做的。」
═══════════════════════════════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
看着那三样东西。
看了很久。
——
「沈知晚。」
「嗯。」
「你做的?」
「我做的。」
「你会做饭?」
「我八岁就会。」我说,「我娘死后,家里没人给我做。」
═══════════════════════════════
他端起那碗粥。
喝了一口。
——
放下。
又端起来。
喝完了。
═══════════════════════════════
「王爷。」
「嗯。」
「好喝吗?」
——
他看着我。
「沈知晚。」
「嗯。」
「咸了。」
——
我:……
═══════════════════════════════
那天晚上,青禾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
「青禾。」
「小姐。」
「你别笑了。」
「小姐,」她说,「您这三个月,第一次有人跟您说实话。」
═══════════════════════════════
我想了想。
确实。
在沈家,我说什么,别人都说「好」。
到了王府,他说「咸了」。
——
我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很暖。
═══════════════════════════════
那天夜里,他把稿子看完。
忽然问了一句。
——
「沈知晚。」
「嗯。」
「你写书,」他说,「是为了什么?」
——
我抬起头。
「为了活着。」
「现在还为了活着吗?」
——
我想了一下。
「现在,」我说,「还为了,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说,「我写的不是故事。」
「是我见过的日子。」
═══════════════════════════════
他看着我。
「那你写写,」他说,「本王。」
「我写过。」
「写的是抢亲的。」他说,「写一个不抢亲的。」
═══════════════════════════════
(前1.5万字·待续)
═══════════════════════════════
第15章 我要写一个不抢亲的冽王
═══════════════════════════════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
铺开纸。
提笔。
——
写了三个字:
「冽王至。」
——
停。
═══════════════════════════════
我不知道他往哪儿至。
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他见了人会说什么话。
═══════════════════════════════
我写了十年字。
第一次不知道往下写什么。
═══════════════════════════════
第二天,我去问他。
「王爷。」
「嗯。」
「您一天,」我说,「都干什么?」
——
他抬起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写书。」
「写书要用本王的一天?」
「要用。」
═══════════════════════════════
他想了很久。
「本王的一天,」他说,「没有什么可写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卯时起,看折子。辰时,见人。午时,吃饭。未时,看折子。酉时,吃饭。戌时,看书。亥时,睡。」
「一日,」他说,「就这样。」
═══════════════════════════════
我:……
这不叫一天。
这叫排班。
═══════════════════════════════
我不信。
第二天,我躲在廊下,数他一天。
═══════════════════════════════
卯时,他起了。
洗了脸。
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
看了大概二十个数。
然后进屋。
═══════════════════════════════
辰时,他见人。
见了七个。
说了三十一句话。
其中二十句是「嗯」。
═══════════════════════════════
第七个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王爷,北边又冷了。」
——
他停下。
「冷多少?」
「比去年冷。」
「加衣。」
「已加。」
「再加。」
「王爷,」那人说,「加了三层了。」
——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再加一层。」
═══════════════════════════════
我躲在廊下。
笑出了声。
═══════════════════════════════
「王妃。」
——
我回头。
韩七站在我身后。
脸上的疤,在日头底下很明显。
═══════════════════════════════
「韩七。」
「王妃在做什么?」
「我在,」我说,「看风景。」
「风景在那边。」
「我知道。」
「那您在看什么?」
——
我把手里的纸卷起来。
「韩七。」
「在。」
「我问你个事。」
「王妃请讲。」
「王爷,」我说,「一天笑几次?」
═══════════════════════════════
韩七想了想。
「这个月,」他说,「两次。」
「哪两次?」
「一次,」他说,「是王妃做的粥咸了。」
「另一次呢?」
——
韩七看了我一眼。
「另一次,」他说,「是王妃把墨洒在自己裙子上。」
═══════════════════════════════
第16章 新书卖爆了
═══════════════════════════════
我写了十七天。
《冽王新传》第一册,四万字。
═══════════════════════════════
书里,冽王不抢人。
他守边。
边关冷,他把自己的裘衣脱下来,给一个新兵。
新兵问:「王爷不冷吗?」
他说:「本王加了三层。」
═══════════════════════════════
这书写完,我拿给周掌柜看。
他看完,抬头。
「知晚。」
「嗯。」
「这书,」他说,「卖不动。」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好看。」
═══════════════════════════════
那一刻,我把书拿回来。
「周叔。」
「嗯。」
「您说不好看,」我说,「哪儿不好看?」
「没有坏的,」他说,「就没有好的。」
「他做了一件好事,」他说,「读者只会说『还行』。」
「他做了一件坏事,」他说,「读者能骂三天。」
═══════════════════════════════
我坐在书坊后头。
想了很久。
——
「周叔。」
「嗯。」
「我加一个坏的。」
「加谁?」
「加我。」我说。
═══════════════════════════════
周掌柜呛了一口茶。
「你疯了?」
「没有。」
「书里写你?」
「写一个女子。」我说,「她为了钱,写了一本书,把一个好人写成坏人。」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她嫁给了那个好人。」
「再然后?」
「再然后,」我说,「她发现那个人,比书里写的还好。」
「她「然后呢?」
「她,」我说,「开始还他。」
═══════════════════════════════
周掌柜听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知晚。」
「嗯。」
「这书,」他说,「我印。」
「印多少?」
「三千。」
「你不是说卖不动?」
——
他笑了。
「卖不动,」他说,「我也印。」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书里有一样东西,别人的书里没有。」
「什么?」
「真。」
═══════════════════════════════
书印出来,第五天卖空。
第十天,加印两千。
═══════════════════════════════
坊间传开一句话:
「一叶知秋改邪归正了。」
═══════════════════════════════
更奇的是,卖糖人的摊子改了。
以前捏有疤的。
现在捏没疤的。
招牌也改了:
「冽王甜。」
一天卖五百。
═══════════════════════════════
我看见那招牌的时候,站在西市口。
笑了半天。
——
「王妃。」
「韩七。」
「您笑什么?」
「我在想,」我说,「王爷要是知道自己的脸被捏成糖,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我说,「让人把摊子买下来。」
═══════════════════════════════
第17章 宫里来人
═══════════════════════════════
六月中,宫里来了人。
——
一个嬷嬷。
姓崔。
四十来岁,脸很白,说话很慢。
═══════════════════════════════
「王妃。」
「嬷嬷。」
「淑妃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为了什么事?」
「娘娘没说。」
═══════════════════════════════
我在轿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想了七种死法。
第一种:因为编排宗室,赐死。
第二种:因为书里的字犯讳,杖责。
第三种:因为我是庶女,被人认出来,丢脸丢到宫里。
═══════════════════════════════
第七种最可怕。
淑妃娘娘要我把书改一改。
改成她喜欢的样子。
═══════════════════════════════
进了宫,跪下。
——
「抬起头来。」
「娘娘。」
═══════════════════════════════
淑妃很年轻。
看起来不到三十。
手里拿着一本书。
——
我的书。
═══════════════════════════════
「你叫沈知晚。」
「是。」
「你写字,」她说,「写得不错。」
「娘娘谬赞。」
「我不是赞你。」她说,「我是有件事要问。」
「娘娘请讲。」
═══════════════════════════════
她把书翻到一页。
「这一段。」
「冽王把一个新兵的鞋脱了,给他换了自己的。」
「这鞋,」她说,「是真的吗?」
═══════════════════════════════
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娘娘,」我说,「书是编的。」
「我知道是编的。」她说,「我问的是,有没有这事。」
═══════════════════════════════
我抬起头。
「有。」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我说,「北边。」
「那个新兵,」她说,「后来怎么样了?」
「回娘娘,」我说,「书里,他还活着。」
「真的呢?」
═══════════════════════════════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不知道。
═══════════════════════════════
淑妃看着我。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写他活着?」
「因为,」我说,「我想让他活着。」
═══════════════════════════════
她笑了。
笑得有点苦。
——
「沈知晚。」
「娘娘。」
「下一册,」她说,「你把他写可怜一点。」
「可怜?」
「对。」她说,「一个好人,被人当成恶人,还不敢说。」
「这样的人,」她说,「最可怜。」
═══════════════════════════════
我跪在那儿。
忽然明白了。
——
她不是在催更。
她是在说一个人。
═══════════════════════════════
第18章 皇上也看我的书
═══════════════════════════════
出宫的时候,崔嬷嬷跟在我后面。
「王妃。」
「嬷嬷。」
「娘娘今天,」她说,「多说了三句话。」
「平时不多说?」
「平时,」她说,「一天说十句。」
═══════════════════════════════
我停下脚步。
「嬷嬷。」
「王妃。」
「娘娘和王爷,」我说,「是什么关系?」
——
崔嬷嬷看了我一眼。
「王妃,」她说,「这话不该问。」
「我知道不该问。」
「那您还问?」
「因为,」我说,「我要写书。」
═══════════════════════════════
崔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入宫前,」她说,「是北边的人。」
「北边什么地方?」
「一个军营。」
═══════════════════════════════
那一刻,我明白了。
═══════════════════════════════
回府以后,我写了一夜。
═══════════════════════════════
第二天早上,韩七来了。
「王妃。」
「嗯。」
「宫里来人了。」
「什么人?」
「皇上身边的人。」
═══════════════════════════════
我手里的笔掉在纸上。
═══════════════════════════════
来的是个内侍。
姓李。
说话很客气,客气得让我心里发慌。
「王妃,」他说,「陛下请您去一趟。」
「为了什么?」
「陛下说,」他说,「想问问书里的一个人。」
═══════════════════════════════
那一刻,我想跑。
═══════════════════════════════
殿里很静。
皇上坐在上面,四十来岁,穿常服。
手里拿着一本书。
═══════════════════════════════
「沈知晚。」
「陛下。」
「这书,」他说,「你写的?」
「是。」
「朕看完了。」他说,「八册,一夜看完。」
═══════════════════════════════
我跪在下面。
手心全是汗。
═══════════════════════════════
「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
「你写这个冽王,」他说,「是恨他,还是喜欢他?」
═══════════════════════════════
那一刻,我抬起头。
═══════════════════════════════
「陛下。」
「说。」
「臣妇写第一册的时候,」我说,「是恨。」
「为什么恨?」
「因为臣妇不认识他。」我说,「不认识的人,好写。」
「写坏了,也不用负责。」
═══════════════════════════════
「那现在呢?」
「现在,」我说,「不敢写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认识了。」
═══════════════════════════════
皇上笑了。
笑得很大声。
——
「沈知晚。」
「陛下。」
「你知道朕为什么问你这句话吗?」
「不知道。」
——
他把书合上。
「因为,」他说,「朕也被人写过。」
「写了二十年。」
「写的人,」他说,「一个都不认识朕。」
═══════════════════════════════
那一刻,我跪在殿里。
后背全是汗。
═══════════════════════════════
第19章 他出征了
═══════════════════════════════
七月十七,北边急报。
——
他在书房接的信。
看完,站了一会儿。
「沈知晚。」
「嗯。」
「本王要走了。」
「去哪儿?」
「北边。」
「去多久?」
「不知道。」
═══════════════════════════════
我站在门口。
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
「王爷。」
「嗯。」
「什么时候走?」
「明日卯时。」
═══════════════════════════════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坐了一夜。
═══════════════════════════════
卯时,天没亮。
我在门口等他。
——
他出来,看见我。
「你怎么起来了。」
「送您。」
「不必送。」
「要送。」
═══════════════════════════════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送。」
═══════════════════════════════
城门口,风很大。
他上马。
——
「沈知晚。」
「嗯。」
「稿子,」他说,「别停。」
「王爷,」我说,「您在打仗。」
「打仗,」他说,「也要看书。」
═══════════════════════════════
我笑了。
笑到眼睛发热。
═══════════════════════════════
「王爷。」
「嗯。」
「我有一句话。」
「说。」
——
我抬起头。
「您脸上,」我说,「一道疤都没有。」
「我知道。」
「可是,」我说,「我写的时候,一直想着那道疤。」
「为什么?」
「因为,」我说,「有疤的人,别人怕他。」
「没疤的人,」我说,「别人不信他。」
═══════════════════════════════
那一刻,他俯下身。
离我很近。
——
「沈知晚。」
「嗯。」
「本王不需要别人信。」
「那您需要什么?」
═══════════════════════════════
他伸手。
把我鬓边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
「需要,」他说,「一个人。」
「谁?」
「写书的那个。」
═══════════════════════════════
他走了。
马跑得很快。
我站在城门口,一直到看不见。
═══════════════════════════════
第20章 嫡姐设了个局
═══════════════════════════════
七月二十一,沈知雪来了。
——
这次带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青衫,手里拿着一卷纸。
═══════════════════════════════
「三妹妹。」
「大姐。」
「这位,」她说,「是西市书坊的伙计。」
「姓陈。」
═══════════════════════════════
我看着那个男人。
他低着头。
手里那卷纸,是我的稿子。
═══════════════════════════════
「大姐。」
「嗯。」
「您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来问问你。」
「问什么?」
「问,」她说,「你一个王妃,为什么天天跟书坊的人来往。」
═══════════════════════════════
那一刻,我明白了。
═══════════════════════════════
「大姐。」
「你说。」
「我写书,」我说,「卖了六千本。」
「全京城都知道。」
「一叶知秋,」我说,「就是我。」
═══════════════════════════════
她的脸变了。
「你——」
「大姐,」我说,「您想拿这件事做什么?」
「做什么?」
「您想说,」我说,「冽王妃与外男私通。」
═══════════════════════════════
她笑了。
「三妹妹,你倒是明白。」
「我明白。」我说,「我还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王爷走了。」我说,「府里没人护着我。」
「所以,」她说,「你怕了?」
═══════════════════════════════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
「大姐。」
「嗯。」
「我不怕。」
「为什么不怕?」
——
我抬手,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翻开。
「七月十八,」我说,「西市书坊送书至此,共三千本,收银八十六两。」
「七月十九,送纸两刀,收银四钱。」
「七月二十,送墨一锭,收银三钱。」
═══════════════════════════════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
「账本。」我说。
「你的账本?」
「我的。」我说,「我写了十年字,记了十年账。」
═══════════════════════════════
那一刻,我把账本合上。
「大姐。」
「嗯。」
「您要告我私通,」我说,「得先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把私通对象的银子,」我说,「一笔一笔记下来。」
═══════════════════════════════
她的脸白了。
═══════════════════════════════
「沈知晚。」
「在。」
「你别以为你嫁了王爷,就了不起了。」
「我没以为了不起。」
「那你——」
「大姐,」我说,「我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这十年,」我说,「我在沈家,一天吃两顿。」
「我攒了三十两。」
「我写了七本书。」
「我被人换去嫁一个全京城没人要的人。」
「您现在,」我说,「站在我府里,说我私通。」
═══════════════════════════════
那一刻,我笑了。
「大姐。」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就是想问一句。」
「问什么?」
「您这么恨我,」我说,「是因为我过得好,还是因为您没过成?」
═══════════════════════════════
她走了。
走的时候,把那卷纸扔在地上。
═══════════════════════════════
═══════════════════════════════
第21章 宗人府来人了
═══════════════════════════════
七月二十三,宗人府来了两个人。
——
一个姓吴,是府丞。
一个姓孙,是书吏。
═══════════════════════════════
「王妃。」
「吴大人。」
「有人告了一状。」
「告谁?」
「告您。」
═══════════════════════════════
我坐在正厅。
手放在膝上。
——
「告什么?」
「三条。」他说。
「第一条,」他说,「王妃与外男往来,有失妇德。」
「第二条,」他说,「王妃私写话本,编排名讳。」
「第三条,」他说,「王妃以书牟利,有辱宗室。」
═══════════════════════════════
那一刻,我想笑。
═══════════════════════════════
「吴大人。」
「王妃请讲。」
「三条,」我说,「我一条一条答。」
「王妃请。」
═══════════════════════════════
我站起来。
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字。
是我写的。
——
「第一条。」
「吴大人,」我说,「您看这幅字。」
他抬头。
「这字,」他说,「是王妃写的?」
「是。」
「写得——」
「这不是重点。」我说,「重点是,这幅字挂在冽王府正厅,挂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说,「来过二十七位客人。」
「没有一个说过,」我说,「王妃的字不该挂在这儿。」
═══════════════════════════════
「第二条。」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
打开。
里面是十年的账本。
一共二十一册。
═══════════════════════════════
「吴大人。」
「王妃。」
「这二十一册,」我说,「从臣妇十二岁记到今天。」
「每一笔,」我说,「都有日期、有数目、有来路。」
「您翻。」
═══════════════════════════════
吴府丞翻了三册。
翻得很慢。
翻到第六册的时候,他抬头。
「王妃。」
「嗯。」
「这一笔,」他说,「『三月,卖书一本,得钱五十文,买米二斗』。」
「是。」
「您为什么记这个?」
——
我想了一下。
「因为,」我说,「那天我饿。」
═══════════════════════════════
那一刻,厅里静了。
═══════════════════════════════
「第三条。」
「臣妇以书牟利。」我说,「这一点我不辩。」
「确实牟利。」
「十年,」我说,「一共卖了四万三千本。」
「得银二百六十两。」
═══════════════════════════════
吴府丞抬起头。
「二百六十两?」
「二百六十两。」
「十年?」
「十年。」
═══════════════════════════════
他把账本合上。
「王妃。」
「吴大人。」
「下官,」他说,「有一句话。」
「请讲。」
——
他站起来。
「下官办这差事十四年,」他说,「头一回见人,把账记成这样。」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二百六十两,够买一个宅子。」
「您却记了十年,」他说,「一文一文地记。」
「这样的人,」他说,「不会私通。」
═══════════════════════════════
他们走了。
走之前,吴府丞回头。
「王妃。」
「嗯。」
「告状的人,」他说,「是您娘家的人。」
「我知道。」
「您要不要,」他说,「下官替您压一压?」
——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说,「压了,她还会告。」
「那怎么办?」
「让她告。」我说,「告到王爷回来。」
═══════════════════════════════
第22章 北边来的信
═══════════════════════════════
七月二十六,韩七回来了。
——
不是一个人。
带了一队人。
进了院子,跪下来。
「王妃。」
「韩七。」
「王爷让我回来。」
「他怎么样?」
「王爷说,」他说,「让您别问。」
═══════════════════════════════
那一刻,我心里一沉。
「韩七。」
「王妃。」
「我问你一句。」
「王妃请讲。」
「他伤了吗?」
═══════════════════════════════
他沉默了很久。
「伤了。」
「哪儿?」
「左肩。」
「重吗?」
「王爷说,」他说,「不重。」
「你自己说。」
——
韩七抬起头。
「重。」
═══════════════════════════════
那一刻,我坐在椅子上。
手在抖。
「韩七。」
「王妃。」
「他为什么让你回来?」
「送信。」
「信呢?」
═══════════════════════════════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很皱。
像被人攥过很多次。
═══════════════════════════════
我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
「粥咸了。」
「下次少放盐。」
═══════════════════════════════
那一刻,我盯着那五个字。
看了很久。
——
然后我笑了。
笑到眼泪掉在纸上。
═══════════════════════════════
「韩七。」
「王妃。」
「他写这五个字,」我说,「写了多久?」
——
韩七想了一下。
「我猜。」他说,「写了一夜。」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进去三次,他都在写。」
「前两次,他写完了,撕了。」
「第三次,」他说,「他没撕。」
═══════════════════════════════
我把那张纸折好。
放进袖子里。
═══════════════════════════════
「韩七。」
「王妃。」
「北边冷吗?」
「冷。」
「他能加衣吗?」
「王爷不让人加。」他说,「他说前线的人更冷。」
═══════════════════════════════
那一刻,我站起来。
「韩七。」
「王妃。」
「我要给他做一件衣裳。」
「做什么?」
「一件,」我说,「能穿在甲里头的。」
═══════════════════════════════
那七天,我做了三件。
第一件,太厚。
第二件,针脚歪了。
第三件,我拆了自己一件旧披风,缝进去。
═══════════════════════════════
缝完那天晚上,我把手举起来。
十个指头,八个有针眼。
——
「王妃。」
「青禾。」
「您哭什么?」
「我没哭。」
「您脸都是湿的。」
——
我低头。
「青禾。」
「小姐。」
「我第一次觉得,」我说,「写字容易。」
「缝衣裳难。」
═══════════════════════════════
第23章 他回来了
═══════════════════════════════
八月初九,他回来了。
——
没有仪仗。
没有通报。
我在院子里,听见马蹄声。
抬头。
看见他站在门口。
═══════════════════════════════
瘦了。
黑了。
左肩用布包着。
右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
「王爷。」
「嗯。」
「您回来了。」
「回来了。」
═══════════════════════════════
那一刻,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
他比我高很多。
我抬头,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
「王爷。」
「嗯。」
「您瘦了。」
「打了三个月仗。」他说,「不瘦才怪。」
「您为什么不让人加衣?」
「前线的人更冷。」
「那您呢?」
——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他说,「不怕冷。」
═══════════════════════════════
我抬起手。
把那件衣裳拿出来。
——
「王爷。」
「这是什么?」
「衣裳。」
「本王有衣裳。」
「这件,」我说,「能穿在甲里头。」
═══════════════════════════════
他没接。
看着我。
——
「沈知晚。」
「嗯。」
「你做的?」
「我做的。」
「你会做衣裳?」
「不会。」我说,「学了七天。」
「学得怎么样?」
「三件,」我说,「只有第三件能穿。」
═══════════════════════════════
他伸手接过。
——
翻开。
看了很久。
「沈知晚。」
「嗯。」
「这针脚,」他说,「歪的。」
「我知道。」
「为什么不拆了重做?」
——
我抬起头。
「因为,」我说,「我等不下去了。」
═══════════════════════════════
那一刻,他把衣裳攥在手里。
攥得很紧。
═══════════════════════════════
「王爷。」
「嗯。」
「您左手,」我说,「疼吗?」
「不疼。」
「骗人。」
——
他低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您站着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
「低了半寸。」
═══════════════════════════════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沈知晚。」
「嗯。」
「你写书,」他说,「是不是把人写得都这样?」
「哪样?」
「看见半寸。」
——
我低下头。
「王爷。」
「说。」
「我写的那些人,」我说,「都是编的。」
「编的,」我说,「我想让他们疼,他们就疼。」
「想的,」我说,「我就写得细。」
═══════════════════════════════
第24章 仆人告状
═══════════════════════════════
八月初十,府里出了事。
——
一个婆子跪在正厅。
哭着说,王妃虐待下人。
═══════════════════════════════
「王妃,她打了奴婢。」
「什么时候?」
「昨夜。」
「在哪儿?」
「厨房。」
「为什么打?」
她说不上来。
═══════════════════════════════
我坐在上面。
看着她。
——
「刘婶。」
「王妃。」
「昨夜,」我说,「你在厨房吗?」
「在。」
「王妃打你了吗?」
「打了。」
「怎么打的?」
「用,」她说,「用手。」
═══════════════════════════════
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屏风后面。
没出来。
═══════════════════════════════
「刘婶。」
「王妃。」
「我昨夜,」我说,「在书房写稿。」
「写了六个时辰。」
「书房外头有两个人守着。」
「韩七在门口。」
——
我抬起头。
「你要不要,」我说,「请韩七来对一对?」
═══════════════════════════════
那婆子的脸白了。
「王妃,奴婢……」
「说。」
「奴婢,」她说,「是受人指使。」
「谁?」
「奴婢不敢说。」
═══════════════════════════════
那一刻,屏风后面的人出来了。
「说。」
——
那婆子一抬头。
看见他。
整个人趴下去。
═══════════════════════════════
「王爷。」
「本王问一句。」
「王爷请讲。」
「谁指使的?」
═══════════════════════════════
她抖了很久。
最后说了三个字。
「沈府。」
═══════════════════════════════
那一刻,厅里很静。
═══════════════════════════════
「韩七。」
「在。」
「把人带下去。」
「是。」
「还有,」他说,「把沈府送来的所有人,都清出去。」
「是。」
═══════════════════════════════
人都走了。
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
「沈知晚。」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娘家,」他说,「在害你。」
═══════════════════════════════
我抬起头。
「王爷,」我说,「您在打仗。」
「打仗,」他说,「不是理由。」
「是理由。」我说,「因为您打仗,我不能让您分心。」
═══════════════════════════════
他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
「沈知晚。」
「嗯。」
「你听着。」
「我听着。」
「从今天起,」他说,「你府里的事,本王管。」
「府里的事,」我说,「我管得了。」
「管得了,」他说,「也要本王管。」
「为什么?」
═══════════════════════════════
他低下头。
「因为,」他说,「本王刚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替你扛着,」他说,「你才敢说自己扛不住。」
═══════════════════════════════
第25章 朝堂上有人弹劾我
═══════════════════════════════
八月十二,早朝。
——
有人弹劾。
弹的是一个王妃。
弹的是一个写话本的王妃。
═══════════════════════════════
消息是韩七带回来的。
「王妃。」
「说。」
「御史台上了折子。」
「弹我什么?」
「三条。」
「哪三条?」
「其一,编排名讳,讪谤宗室。」
「其二,妇人操笔,有伤风化。」
「其三,」他说,「以书牟利,与民争食。」
═══════════════════════════════
我坐在窗前。
听完。
——
「韩七。」
「王妃。」
「第三条,」我说,「什么叫与民争食?」
「御史说,」他说,「您的书卖得好,别家的书卖不动。」
「别家的书,」他说,「养着三十户人家。」
═══════════════════════════════
那一刻,我站起来。
═══════════════════════════════
「韩七。」
「王妃。」
「备纸。」
「王妃要做什么?」
「写。」
「写什么?」
「写一封,」我说,「给皇上的信。」
═══════════════════════════════
那天夜里,我写了四个时辰。
写完,一共三页。
═══════════════════════════════
第一页写数。
十年,四万三千本,二百六十两。
三十户人家,一年吃多少。
═══════════════════════════════
第二页写人。
西市书坊的周掌柜,六十一岁,眼睛快瞎了。
他店里三个伙计,都有孩子。
═══════════════════════════════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
——
「臣妇写的字,卖的是钱。」
「臣妇写的,」我写,「是这三十年里,一个女人怎么活下来的。」
═══════════════════════════════
第二天早上,那封信没有送出去。
——
因为他在门口等着。
手里拿着那封信。
═══════════════════════════════
「王爷。」
「嗯。」
「您怎么拿到的?」
「青禾给的。」
「她——」
「她说,」他说,「王妃写了一夜。」
═══════════════════════════════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
手垂在身侧。
═══════════════════════════════
「沈知晚。」
「嗯。」
「这封信,」他说,「本王来递。」
「您递?」
「本王上朝,」他说,「替你说。」
「王爷,」我说,「您一说,就成了您护着臣妇。」
「那就不算臣妇的话了。」
═══════════════════════════════
他把信折好。
放进怀里。
——
「沈知晚。」
「嗯。」
「本王不说,」他说,「就没有人知道这信是真的。」
「本王说了,」他说,「就有人说本王偏心。」
「两样都不好。」
「所以,」他说,「本王选第二样。」
═══════════════════════════════
第26章 他当着满朝念了我的信
═══════════════════════════════
八月十四,早朝。
——
他站在殿中。
手里拿着那三页。
═══════════════════════════════
「陛下。」
「讲。」
「臣有几句话。」
「讲。」
═══════════════════════════════
他念了第一页。
数。
——
念完,殿里没人说话。
═══════════════════════════════
他念了第二页。
人。
念到周掌柜六十一岁,眼睛快瞎了。
——
殿里有人动了一下。
═══════════════════════════════
他念了第三页。
只有一句。
——
「臣妇写的,是这三十年里,一个女人怎么活下来的。」
═══════════════════════════════
念完,他把纸折好。
「陛下。」
「讲。」
「臣不识字的时候,」他说,「臣的娘教臣认了三个字。」
「哪三个?」
「『人要活』。」
═══════════════════════════════
那一刻,殿里静得能听见风。
═══════════════════════════════
「陛下。」
「讲。」
「臣替她把这封信递上来,」他说,「不是因为她是我王妃。」
「是因为,」他说,「她写的每个字,臣都算过。」
「她算得比臣准。」
═══════════════════════════════
皇上坐在上面。
看了他很久。
——
「萧冽。」
「臣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皇上说,「替人讲话的?」
═══════════════════════════════
他抬起头。
「今年四月。」
「四月怎么了?」
「四月,」他说,「臣娶了个人。」
═══════════════════════════════
那一刻,殿上有人笑了。
═══════════════════════════════
散朝以后,御史台那位上了折子的人,在殿外等他。
「王爷。」
「嗯。」
「下官有一句话。」
「讲。」
「下官弹她,」他说,「不是因为她写书。」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说,「下官的妹妹,也写书。」
「写了十年。」
「一本都没卖出去。」
═══════════════════════════════
那一刻,他停住脚步。
「你妹妹,」他说,「叫什么?」
「下官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人说,「她写的书里,有个王爷。」
「那个王爷,」他说,「脸上有一道疤。」
═══════════════════════════════
第27章 皇上给了我一块匾
═══════════════════════════════
八月二十,宫里来了赏。
——
一块匾。
四个字。
「一叶知秋」。
═══════════════════════════════
来送匾的是李内侍。
「王妃。」
「公公。」
「陛下说了,」他说,「这块匾,挂您书坊门口。」
「书坊?」
「陛下还说,」他说,「给您一间铺子。」
「西市。」
「三间门面。」
═══════════════════════════════
那一刻,我跪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
「公公。」
「王妃。」
「陛下为什么赏我这个?」
——
李内侍笑了。
「陛下说,」他说,「他看了二十年别人写他的书。」
「头一回看见有人写书,把自己写进去的。」
═══════════════════════════════
匾挂上去那天,西市挤了三百人。
——
周掌柜站在门口。
哭了。
═══════════════════════════════
「周叔。」
「知晚。」
「您哭什么?」
「我开书坊三十四年。」他说,「头一回有匾。」
═══════════════════════════════
那天下午,我在书坊后面坐着。
他从外面进来。
——
「沈知晚。」
「嗯。」
「匾好看吗?」
「好看。」
「本王让人做的。」
——
我抬起头。
「您让人做的?」
「对。」
「陛下赏的匾,」我说,「是您做的?」
═══════════════════════════════
他坐下。
「陛下要赏,」他说,「让内务府做。」
「内务府做的匾,」他说,「字是描的。」
「本王让他们,」他说,「照你手写的描。」
═══════════════════════════════
那一刻,我看着门口那块匾。
四个字,跟我写的字一模一样。
连「秋」字最后一笔歪的地方,都一样。
═══════════════════════════════
「王爷。」
「嗯。」
「您为什么这么做?」
——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因为,」他说,「这四个字是你写的。」
「挂在门口,」他说,「就得是你的字。」
═══════════════════════════════
═══════════════════════════════
第28章 雪夜
═══════════════════════════════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改稿。
改到子时。
外面的雪打在窗上。
═══════════════════════════════
门开了。
他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
「王爷。」
「嗯。」
「您端的是什么?」
「粥。」
═══════════════════════════════
那一刻,我抬起头。
═══════════════════════════════
「王爷。」
「嗯。」
「您会熬粥?」
「不会。」他说,「学了三天。」
「学得怎么样?」
「三锅,」他说,「只有第三锅能喝。」
═══════════════════════════════
我低下头。
笑了。
——
那话是我说的。
他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
我端起碗。
喝了一口。
═══════════════════════════════
「王爷。」
「嗯。」
「咸了。」
——
他站在那儿。
「本王知道。」
「知道还端来?」
「因为,」他说,「本王想听你说一句。」
「说什么?」
═══════════════════════════════
那一刻,他把手放在桌上。
「说,」他说,「『咸了』。」
═══════════════════════════════
我抬起头。
忽然明白了。
——
他不是来送粥的。
他是来听那两个字的。
═══════════════════════════════
「王爷。」
「嗯。」
「咸了。」
——
他笑了。
笑得很轻。
然后他坐下来。
坐在我对面。
═══════════════════════════════
「沈知晚。」
「嗯。」
「本王在北边三个月,」他说,「最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有人跟本王说一句,」他说,「『咸了』。」
「为什么?」
═══════════════════════════════
他看着窗外。
「因为,」他说,「在北边,没有人跟本王说真话。」
「他们说『王爷辛苦了』。」
「说『王爷威武』。」
「说『王爷福寿安康』。」
「没有人,」他说,「说『咸了』。」
═══════════════════════════════
那一刻,我把碗放下。
「王爷。」
「嗯。」
「我以后每天说一句。」
「说什么?」
「说一句不好听的。」
═══════════════════════════════
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说,「您身边得有一个人,说不好听的。」
═══════════════════════════════
第29章 我要跟您和离
═══════════════════════════════
十一月二十,我说了一句话。
——
「王爷。」
「嗯。」
「我要跟您和离。」
═══════════════════════════════
他手里的笔停了。
═══════════════════════════════
「你说什么?」
「和离。」
「为什么。」
═══════════════════════════════
那一刻,我站在书房中间。
手心里全是汗。
═══════════════════════════════
「因为,」我说,「这门亲事,不是求来的。」
「是换来的。」
「您本来要娶的是我大姐。」
「是我母亲,」我说,「按着我的头,把我换过来的。」
═══════════════════════════════
他没说话。
═══════════════════════════════
「王爷。」
「讲。」
「这半年来,」我说,「我一直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我说,「我嫁进来那天,您说的第一句话是『本王不近女色』。」
「我记得,」我说,「我当时回了什么。」
═══════════════════════════════
他把笔放下。
「你回了什么?」
「我说,『正好,我也不近男色』。」
「我记得。」
═══════════════════════════════
那一刻,我抬起头。
「王爷。」
「讲。」
「我那时候,」我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因为我怕。」
「我怕您看不起我。」
「我怕,」我说,「这府里的人都觉得,我是个替人来的。」
═══════════════════════════════
他站起来。
「沈知晚。」
「嗯。」
「你过来。」
═══════════════════════════════
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
「你抬头。」
——
我抬头。
═══════════════════════════════
「本王问你一句话。」
「王爷请讲。」
「这半年,」他说,「你写过几个字?」
═══════════════════════════════
我想了一下。
「四十万。」
「四十万字里,」他说,「有几个字是替别人写的?」
「没有。」
「有几个字是替自己写的?」
「四十万。」
═══════════════════════════════
那一刻,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知晚。」
「嗯。」
「你替自己写了四十万字。」
「却要跟本王说,」他说,「你是替人来的。」
═══════════════════════════════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
═══════════════════════════════
第30章 他重新求娶
═══════════════════════════════
十一月二十二,他出去了。
一整天。
——
晚上回来,衣服上有雪。
手里拿着一个匣子。
═══════════════════════════════
「王爷。」
「嗯。」
「您去哪儿了?」
「沈府。」
═══════════════════════════════
那一刻,我站起来。
「您去沈府做什么?」
「提亲。」
═══════════════════════════════
我:……
═══════════════════════════════
「王爷。」
「讲。」
「我们成亲半年了。」
「本王知道。」
「那您提什么亲?」
═══════════════════════════════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份婚书。
——
新的。
═══════════════════════════════
「王爷。」
「讲。」
「这婚书上,」我说,「名字是谁?」
「你的。」
「哪个你?」
═══════════════════════════════
他手指头点在一行字上。
——
「礼部侍郎沈崇之第三女,沈知晚。」
「生母,李氏。」
═══════════════════════════════
那一刻,我看着那行字。
眼睛忽然就热了。
═══════════════════════════════
「王爷。」
「讲。」
「您知道我叫什么吗?」
「沈知晚。」
「我还有个小名。」
——
他抬起头。
「什么小名?」
「我娘叫我,」我说,「『晚晚』。」
「因为,」我说,「我是酉时生的。」
「酉时,」他说,「天快黑了。」
「对。」我说,「我娘说,天快黑了才生下来的孩子,得自己会点灯。」
═══════════════════════════════
那一刻,他把笔拿起来。
在婚书上,我的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
「晚晚。」
═══════════════════════════════
「王爷。」
「讲。」
「婚书上不能写小名。」
「本王写的,」他说,「就能写。」
═══════════════════════════════
「王爷。」
「讲。」
「您为什么写上我娘?」
「因为,」他说,「婚书上要写生母。」
「以前的婚书,」我说,「没写。」
「以前的不算。」
「为什么不算?」
═══════════════════════════════
他把那份新婚书推到我面前。
「因为,」他说,「以前那份,是别人替你签的。」
「这一份,」他说,「要你自己签。」
═══════════════════════════════
我拿起笔。
手在抖。
═══════════════════════════════
「沈知晚。」
「嗯。」
「签之前,本王要说一句。」
「您说。」
——
他站在灯下。
「本王,」他说,「不是来求一个王妃。」
「本王是来求,」他说,「一个替自己写了四十万字的人。」
═══════════════════════════════
第31章 第二次成婚
═══════════════════════════════
十二月初八,我们成了第二次亲。
——
这次没有三十桌。
没有凤冠。
没有盖头。
═══════════════════════════════
只有一屋子人。
韩七,青禾,刘婶,周掌柜。
还有他。
═══════════════════════════════
「王爷。」
「嗯。」
「这算什么婚礼?」
「算,」他说,「本王自己办的。」
「没有媒人?」
「有。」
「谁?」
——
他指了指周掌柜。
「他。」
═══════════════════════════════
周掌柜站起来。
手抖得厉害。
「王爷,老朽……」
「周掌柜。」他说,「你第一个买她的稿子。」
「是。」
「多少钱?」
「五十文。」
「五十文,」他说,「买了一个人。」
═══════════════════════════════
那一刻,周掌柜哭了。
═══════════════════════════════
拜堂的时候,没有司仪。
——
他自己喊。
「一拜天地。」
——
我们拜了。
═══════════════════════════════
「二拜高堂。」
——
堂上没有人。
只有两支蜡烛。
一支是他娘的牌位前。
一支是我娘的。
═══════════════════════════════
「夫妻对拜。」
——
我们面对面。
他比我高很多。
我抬头。
他低头。
═══════════════════════════════
「沈知晚。」
「嗯。」
「本王有一句话。」
「您说。」
═══════════════════════════════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展开。
上面是批注。
——
「他没站一夜。」
「他站了两夜。」
「第二夜,他也没回头。」
═══════════════════════════════
「王爷。」
「嗯。」
「您念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说,「这是本王写给你的第一句话。」
「不算第一句。」
「算什么?」
「算,」我说,「批注。」
═══════════════════════════════
他笑了。
「那就当批注。」
——
他把纸折好。
放进我手里。
═══════════════════════════════
「沈知晚。」
「嗯。」
「以后,」他说,「你写。」
「本王批。」
═══════════════════════════════
那一刻,我站在红烛底下。
看着他。
═══════════════════════════════
「王爷。」
「讲。」
「我有一句话,」我说,「半年前就想说了。」
「哪一句?」
「那天晚上,」我说,「您说『本王不近女色』。」
「我记得。」
「我回的那句,」我说,「『正好,我也不近男色』。」
「我记得。」
═══════════════════════════════
我抬起头。
「那句,」我说,「是假的。」
═══════════════════════════════
他看着我。
「那真的呢?」
——
我笑了。
「真的,」我说,「是真的才好。」
═══════════════════════════════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不好看了。
═══════════════════════════════
═══════════════════════════════
第32章 我把大结局写了
═══════════════════════════════
十二月,我写完了最后一册。
——
《冽王新传》第十册。
大结局。
═══════════════════════════════
那一册,我写了十七天。
写完那天晚上,我把稿子给他。
═══════════════════════════════
他看了一个时辰。
看完,放下。
——
「沈知晚。」
「嗯。」
「最后一段,」他说,「你写本王死了。」
「写了。」
「为什么?」
═══════════════════════════════
那一刻,我坐在他对面。
「王爷。」
「讲。」
「因为,」我说,「这本书里,冽王必须死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死,读者不信他真的活过。」
═══════════════════════════════
他没说话。
═══════════════════════════════
「王爷。」
「讲。」
「我写他死的时候,」我说,「写了三页。」
「三页里,」我说,「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自己的鞋,」我说,「脱下来,给了一个新兵。」
═══════════════════════════════
那一刻,他把稿子拿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
——
看了很久。
═══════════════════════════════
「沈知晚。」
「嗯。」
「这书印出来,」他说,「全京城会哭。」
「会。」
「会有很多人,」他说,「来你书坊门口烧纸。」
「会。」
「会有很多人,」他说,「骂你狠心。」
「会。」
═══════════════════════════════
他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还写?」
═══════════════════════════════
「因为,」我说,「人得死一次,才有人记得他活过。」
「这话谁教你的?」
「我娘。」
═══════════════════════════════
书印出来那天,西市挤了七百人。
——
第三天,有人在书坊门口烧纸。
烧了三堆。
═══════════════════════════════
第五天,书坊门口多了一块木牌。
是读者自己立的。
上面写着:
「冽王之位。」
═══════════════════════════════
我看见那块牌的时候,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
「王妃。」
「韩七。」
「您哭什么?」
「我在想,」我说,「一个我编出来的人,被人立了牌位。」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说,「他真的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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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一叶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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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西市那三间铺子,改成了书坊。
——
招牌是皇上赐的匾。
「一叶知秋」。
里面卖书,也印书。
雇了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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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退休了。
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但每天还要来坐一个时辰。
——
「知晚。」
「周叔。」
「今天的账,多少?」
「三百二十两。」
「多了。」
「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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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知晚。」
「嗯。」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给你五十文吗?」
「不知道。」
「因为,」他说,「你写的那篇,第一句是『天没亮,她挑着担子出门』。」
「这一句,」他说,「别人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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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下午,我在书坊后面写字。
他从外面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书。
——
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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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又来做什么?」
「买书。」
「您买我的书做什么?」
「送人。」
「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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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书放在桌上。
「北边,」他说,「有个新兵。」
「去年冬天,」他说,「本王把鞋脱给他了。」
「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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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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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他还好吗?」
「少了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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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
「王爷。」
「讲。」
「我想给他写一封信。」
「写什么?」
「写,」我说,「书里写的那个冽王,是编的。」
「可是,」我说,「书里写的那个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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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写了一封信。
写完,交给他。
——
他看了。
然后他坐下来。
拿起笔。
在信末加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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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是:
「本王加了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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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