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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34:08

我叫沈知晚,十六岁。

礼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庶出。

月钱减半,衣裳捡旧的,犯了错先打你。

我靠写话本子活着,笔名「一叶知秋」。

我写的《冽王传》卖了六千本。

书里,冽王脸上有一道刀疤,杀人如麻,抢了十七个民女,吃完人还把人家的骨头做成笛子。

全京城的姑娘人手一本,看完都在骂。

三月初八,我被一道圣旨许给了冽王。

嫡母按着我的头换下了嫡姐,因为这桩婚事全京城没人要。

新婚之夜,我掀开盖头。

发现他脸上,一道疤都没有。

然后他翻了我的箱子。

翻出了那本《冽王传》。

「沈知晚。」

「王爷。」

「第九章,你写本王抢了民女。」

「然后呢?」

「改。」他说,「本王不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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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靠写话本子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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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知晚,今年十六。

礼部侍郎沈崇的第三个女儿。

庶出。

——

在我们家,庶出意味着三件事:

月钱减半。

衣裳捡旧的。

犯了错,先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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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死得早。

死那年我八岁。

她留给我的东西,一共三样:

一支秃了的笔。

一叠发黄的纸。

一句话。

——

那句话是:

「知晚,你要会写字。」

「会写字的人,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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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开始给人抄书。

一千字,十文。

抄到十二岁,我攒了七百文。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自己写了一篇。

——

写完,我拿去给西市书坊的周掌柜看。

他看完,抬头。

「谁写的?」

「我。」

「你几岁?」

「十二。」

——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字,我给你五十文。」

「别人抄书十文。」

「你这不是抄书。」他说,「这是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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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有了个笔名。

叫「一叶知秋」。

周掌柜说:「姑娘家写话本,不能留真名。」

「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

我说:「我本来也没什么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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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的第一本叫《春山记》。

讲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卖花姑娘。

四万字,写了三个月。

卖出去两千本。

一本二十文。

我分到八两银子。

——

八两,是我三年的月钱。

我抱着那八两银子,在西市的巷子里哭了一场。

哭完,回去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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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年,我写了七本。

最火的一本,叫《冽王传》。

——

讲的是当朝冽王萧冽。

书里,他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他杀人如麻,抢了十七个民女。

他吃完人,还要把人家的骨头做成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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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卖了六千本。

全京城的姑娘人手一本。

看完都在骂。

「冽王这个畜生!」

「他要是敢来我家门口,我一盆洗脚水泼死他!」

「听说他真长那样,脸上有一道疤。」

——

我:……

其实我没见过冽王。

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

我写他,是因为上个月有个客人点单。

他说:「你给我写个坏的,越坏越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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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满京城都在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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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王传》火到什么程度?

——

茶楼说书的,改说我的本子。

西市卖糖人的,捏冽王的像,脸上还专门捏一道疤。

城南有个卖豆腐的,把豆腐切成人的形状,招牌写「冽王宴」。

一天卖三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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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离谱的是,宫里也传。

传说是淑妃娘娘看了,笑了一晚上。

第二天,皇上把冽王叫去问了一句:

「你脸上那道疤,什么时候有的?」

——

冽王当时脸都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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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我是听周掌柜说的。

他说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

「知晚啊,你可把冽王坑惨了。」

「他坑我什么了?」

「他要是查出来是你写的,」周掌柜说,「咱们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

我把笔放下。

「那我不写了。」

「不写?」周掌柜说,「上个月的定银你都收了。」

「退。」

「退不了。」他说,「新的一册,三千本,已经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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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接着写。

第八册。

书里冽王又抢了两个姑娘。

还烧了一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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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第八章,我停了两天。

不是写不下去。

是觉得不对。

——

我跑去问周掌柜。

「周叔。」

「怎么?」

「我写了八册,」我说,「他除了抢姑娘、烧村子,还干过什么?」

「还干过什么?」

「对啊,」我说,「一个人不能只会干这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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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想了想。

「上个月,」他说,「有个客人跟我讲,冽王在北边打过仗。」

「打赢了?」

「打赢了。」

「死人了吗?」

「死了三千。」

——

我把这句记下来。

第二天就写进了第八章。

「冽王一战斩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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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我觉得这回总算像个人了。

——

我错得离谱。

在话本里,斩三千不是本事。

是残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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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站在我床前。

他说:「沈知晚。」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因为,」他说,「我查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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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

我坐在床上,出了一身汗。

——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个梦。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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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被赐婚给了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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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我嫡姐沈知雪及笄。

家里摆了三十桌。

——

那天下午,宫里来了人。

一道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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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最后一排。

听着太监念。

念到一半,我愣了。

——

「……礼部侍郎沈崇之女,赐婚冽王萧冽,择日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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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之女。

没说哪个女儿。

——

我抬起头。

看见我嫡母王氏,站在最前面。

她没有回头。

我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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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被叫到正厅。

——

「知晚。」

「母亲。」

「你知道,」王氏说,「冽王是什么人吧?」

「知道。」

「那你知道,」她说,「这门亲事,本来是给你姐姐的。」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我为什么换成了你?」

——

我抬起头。

「因为冽王脸上有疤。」

「因为他杀人不眨眼。」

「因为,」我说,「全京城没有一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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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笑了。

「你倒是不笨。」

「母亲。」

「说。」

「我有一句话。」

「你说。」

——

我伏下身。

「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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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厅里静了。

王氏大概没料到。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话。

什么「家里养你十六年」,什么「知恩图报」。

——

我一句都没让她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世上有些事,你嫁不嫁,不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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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争的,是一件事。

「母亲。」

「你还有什么?」

「我的嫁妆。」

「嫁妆?」

「对。」我说,「我娘留下的那支笔,那一叠纸。」

「还有,」我说,「我攒的三十两银子。」

——

王氏看了我一会儿。

「三十两,」她说,「你哪来的三十两?」

「我攒的。」

「一个庶女,」她说,「攒三十两?」

「母亲,」我说,「我一天吃两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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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婚夜,他说他不近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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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我出嫁。

——

凤冠压得我脖子疼。

红盖头闷得我喘不上气。

轿子晃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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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完堂,我被送进新房。

坐在床边。

等了很久。

——

久到我开始数被子上的金线。

一共三百二十七根。

数到第二百根的时候,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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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脚步声。

很稳。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走到我面前。

停。

——

盖头被挑起来。

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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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愣住了。

——

这人脸上没有疤。

一道都没有。

眉眼很干净,鼻梁很高,嘴唇薄。

穿一身玄色的婚服,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

——

他看着我。

「沈知晚。」

「……王爷。」

「本王有一件事,」他说,「要先与你说明。」

「王爷请讲。」

「本王不近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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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第一圈:我是不是要守活寡。

第二圈:守活寡也挺好,能安静写书。

第三圈:我该说什么。

——

我抬头。

「王爷。」

「嗯。」

「正好。」

「正好什么?」

「我也不近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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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

——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愣。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准备好的十七句话,一句都没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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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

「王爷。」

「你这话,」他说,「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敢说?」

「因为,」我说,「王爷都说了,我总得回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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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

倒了两杯酒。

——

「合卺酒。」

「好。」

——

我端起杯子。

一口喝完。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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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

「你不会喝酒。」

「不会。」

「那你还一口喝完?」

「王爷,」我说,「我怕您反悔。」

「反悔什么?」

「反悔把这杯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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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把杯子放下。

「沈知晚。」

「嗯。」

「你很怕死。」

「怕。」

「为什么?」

——

我想了一下。

「因为,」我说,「我还有一本书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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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翻了我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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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日,他翻了我的箱子。

——

不是偷偷翻。

是当着我的面翻。

「王爷。」

「嗯。」

「您翻我东西,」我说,「不合规矩。」

「这是本王的府。」他说,「本王的府里,什么规矩都是本王定的。」

——

我:……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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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三样东西。

那支秃笔。

那叠发黄的纸。

还有一沓稿子。

——

他拿起稿子。

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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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心跳得像擂鼓。

那沓稿子,是《冽王传》第九册。

还没写完。

——

他翻了两页。

停。

又翻两页。

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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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

「王爷。」

「这稿子,」他说,「你写的?」

「……是。」

「你写的什么?」

「话本。」

「什么话本?」

——

我低下头。

「《冽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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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很久。

我听见他手指头在纸上敲了一下。

一下。

只一下。

——

「沈知晚。」

「在。」

「你抬起头。」

——

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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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窗边。

光从他背后进来。

脸上看不出喜怒。

——

「本王问你一句话。」

「王爷请讲。」

「你写的时候,」他说,「知道冽王是谁吗?」

「知道。」

「知道还敢写?」

「王爷,」我说,「我写的时候,还没嫁过来。」

「而且,」我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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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稿子放下。

「第九章。」

「王爷?」

「第九章,」他说,「你写本王抢了民女,关在府里三天。」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写本王把她的嫁妆赏给了下人。」

——

我:……

「王爷,那是话本。」

「话本,」他说,「也是字。」

「字,」他说,「是有人在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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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让我改,本王不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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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书房。

桌上摆着我的稿子。

旁边一支笔。

一叠新纸。

——

「改。」

「改什么?」

「第九章,」他说,「本王不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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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

拿起笔。

「王爷。」

「嗯。」

「我改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前八册已经卖了四万本。」

「全京城都知道冽王抢亲。」

「第九册忽然不抢了,」我说,「读者会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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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骂。」

「王爷,」我说,「他们骂的是我,不是您。」

「本王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改?」

——

他抬起眼。

「因为,」他说,「本王不想再听见有人说『冽王抢亲』。」

「这四个字,」他说,「本王听了三个月。」

「每天,」他说,「都有人在我背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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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握着笔。

忽然明白了。

——

他不是要改书。

他是要改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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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说。」

「我有个法子。」

「说。」

「我改,」我说,「但是我要加一个人。」

「加谁?」

「一个女子。」我说,「她自愿跟您走。」

「为什么?」

「因为,」我说,「抢是不对的,但自愿是对的。」

「您不是抢亲的人。」

「您是,」我说,「有人愿意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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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

「沈知晚。」

「嗯。」

「你写话本,」他说,「写了几年?」

「四年。」

「四年,」他说,「写出这么一句话。」

「王爷,」我说,「这句话,我写了四年才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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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读者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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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册印出来那天,我坐在书坊后面等。

——

中午,周掌柜冲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

脸都白了。

「知晚。」

「怎么了?」

「卖不动。」

「卖不动?」

「三天,」他说,「卖了四百本。」

「上一册三天卖了两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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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过来看。

翻开。

——

第九章。

「冽王至村,见一女子立于门前。」

「女子曰:『妾愿随王去。』」

「王问:『何故?』」

「女子曰:『王若不来,妾已被卖。』」

——

我看完,抬起头。

「写得挺好啊。」

「好什么好!」周掌柜拍桌子,「外面骂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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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一沓纸。

是客人留的条子。

——

「一叶知秋是不是换人写了?」

「冽王怎么不抢了?我花钱是来看他抢的!」

「第九章我看完,把书撕了。」

「退钱!」

——

最下面一张,写着:

「我娘看这书看了八册,就为了看他怎么抢人。现在不抢了,我娘把书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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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坐在我对面。

一直叹气。

——

「知晚。」

「嗯。」

「你知道这书为什么好卖吗?」

「因为我写得急。」

「不是。」他说,「因为这书让人痛快。」

「什么叫痛快?」

「痛快就是,」他说,「书里那个人,坏得没道理。」

「坏得没道理,」他说,「看书的人就不用想道理。」

「他们骂他,」他说,「骂完,回去照旧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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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坐在书坊后头。

手里捏着那张条子。

——

「周叔。」

「你说。」

「我要是写一个有道理的坏人,」我说,「还有人看吗?」

「有。」

「多少?」

「三成。」

「那三成是什么人?」

——

周掌柜笑了。

「三成是,」他说,「夜里睡不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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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条子折好。

放进袖子里。

——

「周叔。」

「你说。」

「这书,」我说,「我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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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把书改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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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在书房改稿。

改到子时。

——

门开了。

他进来。

站在我身后。

看了一会儿。

「你在改什么?」

「改第九章。」

「改回去?」

「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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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

站在那儿。

我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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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说。」

「我改回去,」我说,「不是因为您说错了。」

「是因为,」我说,「这四万个人,是我一本书一本书攒下来的。」

「他们不是来看冽王的。」

「他们是来看,」我说,「我写的那个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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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稿子拿起来。

翻了翻。

——

「沈知晚。」

「嗯。」

「这一版,」他说,「比上一版好。」

「哪一版?」

「本王不抢亲那一版。」

「那您为什么让我改回去?」

——

他把稿子放下。

「本王没让你改回去。」

「是你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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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抬起头。

「王爷。」

「嗯。」

「您生气吗?」

「生气。」

「生什么气?」

——

他站在灯下。

「本王生气,」他说,「是因为你把'本王不抢亲'写出来了。」

「然后又自己删了。」

「这世上,」他说,「最难受的不是写不出来。」

「是写出来了,又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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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把笔放下了。

「王爷。」

「嗯。」

「我不删。」

「那读者呢?」

「读者,」我说,「我伺候。」

「您,」我说,「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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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他给我定了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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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把韩七叫来。

韩七是他的侍卫。

脸上有一道真的疤。

——

「王爷。」

「从今天起,」他说,「每天申时,去沈氏那儿取一章稿子。」

「取来做什么?」

「本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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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旁边听着。

「王爷。」

「说。」

「您要看我的稿子?」

「看。」

「为什么?」

「因为,」他说,「本王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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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每天申时,韩七来取稿。

——

取了半个月。

我发现一件事。

他看的不是故事。

——

有一天,我故意在第十一章加了一段。

写冽王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因为他救的那个人,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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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韩七把稿子送回来。

上面有一行字。

是批注。

——

「他没站一夜。」

「他站了两夜。」

「第二夜,他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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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那张纸。

坐在窗边。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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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试探了一次。

我在第十二章写:冽王在祠堂跪了一夜。

跪的是他母亲的牌位。

——

稿子送回来。

批注只有三个字。

「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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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试了一次。

我写:冽王幼时,被父亲打过。

——

送回来。

批注四个字。

「打得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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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我不敢试了。

——

我坐在书房,把笔放下。

忽然明白一件事:

——

我写的那些,他一条条都改回来了。

改回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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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嫡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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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沈知雪来了。

——

她来我府上,是来看笑话的。

带了两盒点心。

一盒给我。

一盒给她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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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妹妹。」

「大姐。」

「你过得,」她说,「还习惯吗?」

「习惯。」

「王爷他,」她压低声音,「待你如何?」

「待我,」我说,「挺好。」

「怎么个好法?」

——

我想了一下。

「他每天看我的稿子。」

「看稿子?」她说,「就这?」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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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

那种笑,是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

「三妹妹。」

「嗯。」

「你也别太难过。」她说,「这桩婚事,本来是姐姐的。姐姐让给你,你得记着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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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把手里的点心放下。

「大姐。」

「你说。」

「这门亲事,」我说,「您要不要?」

「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您要是想要,我现在就能跟王爷说。」

「让他休了我,娶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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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白了。

「你——」

「大姐,」我说,「您刚才说,是您让给我的。」

「既然是让的,」我说,「那就还能要回去。」

「您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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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

「沈知晚,你别不识好歹。」

「我识好歹。」我说,「我识的是,这桩婚事,全京城没人要。」

「是母亲按着您的头,」我说,「把您换下来的。」

「换成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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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点心没带走。

——

我把那盒点心给了青禾。

「小姐,」青禾说,「您不该这样。她回去要告状的。」

「告吧。」

「告了,」她说,「太太会扣您的月钱。」

——

我想了一下。

「我的月钱,」我说,「还在沈家发吗?」

「在。」

「多少?」

「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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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

「青禾。」

「小姐。」

「一两银子,」我说,「我写两千字就能挣回来。」

「让她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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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替我要回了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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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韩七回来,脸色不好。

——

「王妃。」

「怎么了?」

「沈家,」他说,「把您娘的遗物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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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

「什么?」

「那支笔、那叠纸,」他说,「太太说,那是沈家的东西。」

「还有三十两银子,」他说,「说是沈家养您十六年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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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站在院子里。

手在抖。

——

不是气。

是那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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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

「在。」

「备车。」

「王妃要去哪儿?」

「回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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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没动。

「王妃。」

「怎么?」

「王爷说了,」他说,「您不能一个人去。」

「那他去?」

「王爷说,」韩七说,「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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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冽王府的车停在沈家门口。

——

我坐在车里。

他坐在我对面。

「王爷。」

「嗯。」

「您去,」我说,「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您是王爷。」

「正因为我是王爷,」他说,「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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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迎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

「王爷大驾——」

「沈大人。」

「在。」

「本王来取三样东西。」

「王爷请讲。」

「一支笔。」

「一叠纸。」

「三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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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愣住。

「这……」

「怎么?」

「王爷,」沈崇说,「那笔是老物,不值钱,可是这是内人的意思——」

「沈大人。」

「在。」

「本王问一句。」

「王爷请讲。」

「这三十两,」他说,「是本王王妃自己攒的。」

「她一天吃两顿,」他说,「攒了四年。」

「沈大人,」他说,「您府上,一年吃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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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沈崇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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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是王氏亲自送出来的。

——

一个旧木匣。

一叠用布包着的纸。

一个钱袋。

——

王氏跪下:「王爷,是妾身糊涂。」

「沈夫人。」

「在。」

「本王不问你糊涂不糊涂。」他说,「本王只问一句。」

「王爷请讲。」

「这三十两,」他说,「你动了没有?」

「没有。」

「那好。」他说,「从今天起,冽王府每年给沈府送三十两。」

「做什么?」

「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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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他被全京城扔了菜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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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出了件大事。

——

冽王出城办差,路遇一群人。

不是刺客。

是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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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回来跟我讲。

讲的时候,憋着笑。

「王妃。」

「说。」

「王爷今天,」他说,「被扔了菜叶。」

「什么?」

「出了一趟城,」他说,「走到城南牌坊那儿,一群人围上来。」

「围上来做什么?」

「扔东西。」

——

「扔什么?」

「菜叶子、鸡蛋、还有一块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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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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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扔他?」

「因为,」韩七说,「他们认出来了。」

「怎么认出来的?」

「有个卖糖人的,」他说,「举着个糖人,喊『就是他,脸上那道疤』。」

「王爷脸上没疤。」

「可那糖人有。」

「然后呢?」

「然后大家就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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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来。

玄色的袍子上,有一块黄。

是鸡蛋。

——

「王爷。」

「嗯。」

「您今日,」我说,「辛苦了。」

「你知道?」

「韩七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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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

把那件袍子脱了。

扔在椅子上。

——

「沈知晚。」

「嗯。」

「你写的那本书,」他说,「一共卖了多少?」

「六千本。」

「六千本,」他说,「今天有三百个人扔我。」

「一本,」他说,「二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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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

「王爷。」

「说。」

「我明天,」我说,「在书后面加一页。」

「加什么?」

「加一句,」我说,「『冽王脸上没有疤。』」

═══════════════════════════════

他抬起头。

「加了,他们就不扔了?」

「不会。」我说,「他们会扔得更狠。」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他们扔的不是您的脸。」

「是他们自己编的那个冽王。」

═══════════════════════════════

那一刻,屋里静了。

他坐在灯下。

脸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蛋黄。

——

我走过去。

拿帕子,给他擦了。

═══════════════════════════════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

等我擦完。

——

「沈知晚。」

「嗯。」

「你手很凉。」

「王爷,」我说,「我胆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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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是不是怕别人看上本王

═══════════════════════════════

六月初,第十册写完。

——

那天晚上,他把稿子看完。

放下。

——

「沈知晚。」

「嗯。」

「第十章,」他说,「你写本王救了一个人。」

「对。」

「救了谁?」

「一个女子。」我说,「她掉进河里。」

「本王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我说,「您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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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

「沈知晚。」

「嗯。」

「你写本王心善。」

「对。」

「可是,」他说,「你在第一册里,写本王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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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王爷。」

「说。」

「那是第一册。」

「第一册,」他说,「卖了六千本。」

「六千本,」他说,「全京城都记得本王吃人。」

「你现在写本王心善,」他说,「没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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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笔放下。

「王爷。」

「嗯。」

「您知道我怎么写第一册的吗?」

「怎么写的?」

「我坐在书坊后头,」我说,「一边写,一边问周掌柜:『这个够坏吗?』」

「他说不够坏,我就再加一点。」

「加到后来,」我说,「我自己都怕。」

═══════════════════════════════

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

「沈知晚。」

「嗯。」

「你把本王写得那么坏,」他说,「是不是怕别人看上本王?」

═══════════════════════════════

我抬起头。

手一抖。

笔掉在纸上。

划出一道墨。

——

「王爷。」

「嗯。」

「您这话,」我说,「问错了人。」

「错了?」

「您该问,」我说,「是怕别人看上您,还是怕别人看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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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

「别人看上你?」

「我如今是冽王妃,」我说,「全京城都知道冽王吃人。」

「没人敢要我。」

「所以,」我说,「我这一辈子,只能跟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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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

「沈知晚。」

「王爷。」

「本王,」他说,「不吃人。」

═══════════════════════════════

我抬起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我嫁给您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我说,「您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

第14章 他不吃人,他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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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王府第三个月,发现一件事。

——

厨房的记录,每天只写三样。

「粥。」

「鱼。」

「青菜。」

═══════════════════════════════

我去问厨娘。

「刘婶。」

「王妃。」

「王爷一日三餐,」我说,「就吃这些?」

「就这些。」

「三个月?」

「三年。」

═══════════════════════════════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记录本。

——

一页一页,全是「粥、鱼、青菜」。

从三年前记到今天。

═══════════════════════════════

「刘婶。」

「王妃。」

「他不腻吗?」

「腻。」刘婶说,「上个月他说了一句『换个鱼』。」

「换了?」

「换了。」她说,「换了另一种鱼。」

═══════════════════════════════

我:……

═══════════════════════════════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问他。

——

「王爷。」

「嗯。」

「您为什么只吃三样?」

「习惯。」

「什么习惯?」

——

他放下笔。

「本王小时候,」他说,「在北边。」

「北边没什么吃的。」

「吃的最多的,」他说,「就是粥、鱼、青菜。」

═══════════════════════════════

那一刻,我明白了。

不是他挑食。

——

是他不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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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厨房。

「刘婶。」

「王妃。」

「今天,」我说,「我来做。」

「王妃会做饭?」

「会。」

「做什么?」

——

我想了一下。

「一锅粥,」我说,「一条鱼,一盘青菜。」

「那不是和平时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天这几样,」我说,「是我做的。」

═══════════════════════════════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

看着那三样东西。

看了很久。

——

「沈知晚。」

「嗯。」

「你做的?」

「我做的。」

「你会做饭?」

「我八岁就会。」我说,「我娘死后,家里没人给我做。」

═══════════════════════════════

他端起那碗粥。

喝了一口。

——

放下。

又端起来。

喝完了。

═══════════════════════════════

「王爷。」

「嗯。」

「好喝吗?」

——

他看着我。

「沈知晚。」

「嗯。」

「咸了。」

——

我:……

═══════════════════════════════

那天晚上,青禾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

「青禾。」

「小姐。」

「你别笑了。」

「小姐,」她说,「您这三个月,第一次有人跟您说实话。」

═══════════════════════════════

我想了想。

确实。

在沈家,我说什么,别人都说「好」。

到了王府,他说「咸了」。

——

我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很暖。

═══════════════════════════════

那天夜里,他把稿子看完。

忽然问了一句。

——

「沈知晚。」

「嗯。」

「你写书,」他说,「是为了什么?」

——

我抬起头。

「为了活着。」

「现在还为了活着吗?」

——

我想了一下。

「现在,」我说,「还为了,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说,「我写的不是故事。」

「是我见过的日子。」

═══════════════════════════════

他看着我。

「那你写写,」他说,「本王。」

「我写过。」

「写的是抢亲的。」他说,「写一个不抢亲的。」

═══════════════════════════════

(前1.5万字·待续)

═══════════════════════════════

第15章 我要写一个不抢亲的冽王

═══════════════════════════════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

铺开纸。

提笔。

——

写了三个字:

「冽王至。」

——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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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往哪儿至。

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他见了人会说什么话。

═══════════════════════════════

我写了十年字。

第一次不知道往下写什么。

═══════════════════════════════

第二天,我去问他。

「王爷。」

「嗯。」

「您一天,」我说,「都干什么?」

——

他抬起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写书。」

「写书要用本王的一天?」

「要用。」

═══════════════════════════════

他想了很久。

「本王的一天,」他说,「没有什么可写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卯时起,看折子。辰时,见人。午时,吃饭。未时,看折子。酉时,吃饭。戌时,看书。亥时,睡。」

「一日,」他说,「就这样。」

═══════════════════════════════

我:……

这不叫一天。

这叫排班。

═══════════════════════════════

我不信。

第二天,我躲在廊下,数他一天。

═══════════════════════════════

卯时,他起了。

洗了脸。

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

看了大概二十个数。

然后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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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他见人。

见了七个。

说了三十一句话。

其中二十句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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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王爷,北边又冷了。」

——

他停下。

「冷多少?」

「比去年冷。」

「加衣。」

「已加。」

「再加。」

「王爷,」那人说,「加了三层了。」

——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再加一层。」

═══════════════════════════════

我躲在廊下。

笑出了声。

═══════════════════════════════

「王妃。」

——

我回头。

韩七站在我身后。

脸上的疤,在日头底下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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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

「王妃在做什么?」

「我在,」我说,「看风景。」

「风景在那边。」

「我知道。」

「那您在看什么?」

——

我把手里的纸卷起来。

「韩七。」

「在。」

「我问你个事。」

「王妃请讲。」

「王爷,」我说,「一天笑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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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想了想。

「这个月,」他说,「两次。」

「哪两次?」

「一次,」他说,「是王妃做的粥咸了。」

「另一次呢?」

——

韩七看了我一眼。

「另一次,」他说,「是王妃把墨洒在自己裙子上。」

═══════════════════════════════

第16章 新书卖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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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十七天。

《冽王新传》第一册,四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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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冽王不抢人。

他守边。

边关冷,他把自己的裘衣脱下来,给一个新兵。

新兵问:「王爷不冷吗?」

他说:「本王加了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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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写完,我拿给周掌柜看。

他看完,抬头。

「知晚。」

「嗯。」

「这书,」他说,「卖不动。」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好看。」

═══════════════════════════════

那一刻,我把书拿回来。

「周叔。」

「嗯。」

「您说不好看,」我说,「哪儿不好看?」

「没有坏的,」他说,「就没有好的。」

「他做了一件好事,」他说,「读者只会说『还行』。」

「他做了一件坏事,」他说,「读者能骂三天。」

═══════════════════════════════

我坐在书坊后头。

想了很久。

——

「周叔。」

「嗯。」

「我加一个坏的。」

「加谁?」

「加我。」我说。

═══════════════════════════════

周掌柜呛了一口茶。

「你疯了?」

「没有。」

「书里写你?」

「写一个女子。」我说,「她为了钱,写了一本书,把一个好人写成坏人。」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她嫁给了那个好人。」

「再然后?」

「再然后,」我说,「她发现那个人,比书里写的还好。」

「她「然后呢?」

「她,」我说,「开始还他。」

═══════════════════════════════

周掌柜听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知晚。」

「嗯。」

「这书,」他说,「我印。」

「印多少?」

「三千。」

「你不是说卖不动?」

——

他笑了。

「卖不动,」他说,「我也印。」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书里有一样东西,别人的书里没有。」

「什么?」

「真。」

═══════════════════════════════

书印出来,第五天卖空。

第十天,加印两千。

═══════════════════════════════

坊间传开一句话:

「一叶知秋改邪归正了。」

═══════════════════════════════

更奇的是,卖糖人的摊子改了。

以前捏有疤的。

现在捏没疤的。

招牌也改了:

「冽王甜。」

一天卖五百。

═══════════════════════════════

我看见那招牌的时候,站在西市口。

笑了半天。

——

「王妃。」

「韩七。」

「您笑什么?」

「我在想,」我说,「王爷要是知道自己的脸被捏成糖,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我说,「让人把摊子买下来。」

═══════════════════════════════

第17章 宫里来人

═══════════════════════════════

六月中,宫里来了人。

——

一个嬷嬷。

姓崔。

四十来岁,脸很白,说话很慢。

═══════════════════════════════

「王妃。」

「嬷嬷。」

「淑妃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为了什么事?」

「娘娘没说。」

═══════════════════════════════

我在轿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想了七种死法。

第一种:因为编排宗室,赐死。

第二种:因为书里的字犯讳,杖责。

第三种:因为我是庶女,被人认出来,丢脸丢到宫里。

═══════════════════════════════

第七种最可怕。

淑妃娘娘要我把书改一改。

改成她喜欢的样子。

═══════════════════════════════

进了宫,跪下。

——

「抬起头来。」

「娘娘。」

═══════════════════════════════

淑妃很年轻。

看起来不到三十。

手里拿着一本书。

——

我的书。

═══════════════════════════════

「你叫沈知晚。」

「是。」

「你写字,」她说,「写得不错。」

「娘娘谬赞。」

「我不是赞你。」她说,「我是有件事要问。」

「娘娘请讲。」

═══════════════════════════════

她把书翻到一页。

「这一段。」

「冽王把一个新兵的鞋脱了,给他换了自己的。」

「这鞋,」她说,「是真的吗?」

═══════════════════════════════

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娘娘,」我说,「书是编的。」

「我知道是编的。」她说,「我问的是,有没有这事。」

═══════════════════════════════

我抬起头。

「有。」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我说,「北边。」

「那个新兵,」她说,「后来怎么样了?」

「回娘娘,」我说,「书里,他还活着。」

「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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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不知道。

═══════════════════════════════

淑妃看着我。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写他活着?」

「因为,」我说,「我想让他活着。」

═══════════════════════════════

她笑了。

笑得有点苦。

——

「沈知晚。」

「娘娘。」

「下一册,」她说,「你把他写可怜一点。」

「可怜?」

「对。」她说,「一个好人,被人当成恶人,还不敢说。」

「这样的人,」她说,「最可怜。」

═══════════════════════════════

我跪在那儿。

忽然明白了。

——

她不是在催更。

她是在说一个人。

═══════════════════════════════

第18章 皇上也看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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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时候,崔嬷嬷跟在我后面。

「王妃。」

「嬷嬷。」

「娘娘今天,」她说,「多说了三句话。」

「平时不多说?」

「平时,」她说,「一天说十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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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脚步。

「嬷嬷。」

「王妃。」

「娘娘和王爷,」我说,「是什么关系?」

——

崔嬷嬷看了我一眼。

「王妃,」她说,「这话不该问。」

「我知道不该问。」

「那您还问?」

「因为,」我说,「我要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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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入宫前,」她说,「是北边的人。」

「北边什么地方?」

「一个军营。」

═══════════════════════════════

那一刻,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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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以后,我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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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韩七来了。

「王妃。」

「嗯。」

「宫里来人了。」

「什么人?」

「皇上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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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笔掉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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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内侍。

姓李。

说话很客气,客气得让我心里发慌。

「王妃,」他说,「陛下请您去一趟。」

「为了什么?」

「陛下说,」他说,「想问问书里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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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想跑。

═══════════════════════════════

殿里很静。

皇上坐在上面,四十来岁,穿常服。

手里拿着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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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

「陛下。」

「这书,」他说,「你写的?」

「是。」

「朕看完了。」他说,「八册,一夜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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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下面。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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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

「你写这个冽王,」他说,「是恨他,还是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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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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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说。」

「臣妇写第一册的时候,」我说,「是恨。」

「为什么恨?」

「因为臣妇不认识他。」我说,「不认识的人,好写。」

「写坏了,也不用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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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在呢?」

「现在,」我说,「不敢写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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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笑了。

笑得很大声。

——

「沈知晚。」

「陛下。」

「你知道朕为什么问你这句话吗?」

「不知道。」

——

他把书合上。

「因为,」他说,「朕也被人写过。」

「写了二十年。」

「写的人,」他说,「一个都不认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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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跪在殿里。

后背全是汗。

═══════════════════════════════

第19章 他出征了

═══════════════════════════════

七月十七,北边急报。

——

他在书房接的信。

看完,站了一会儿。

「沈知晚。」

「嗯。」

「本王要走了。」

「去哪儿?」

「北边。」

「去多久?」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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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

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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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什么时候走?」

「明日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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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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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没亮。

我在门口等他。

——

他出来,看见我。

「你怎么起来了。」

「送您。」

「不必送。」

「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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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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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风很大。

他上马。

——

「沈知晚。」

「嗯。」

「稿子,」他说,「别停。」

「王爷,」我说,「您在打仗。」

「打仗,」他说,「也要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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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

笑到眼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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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我有一句话。」

「说。」

——

我抬起头。

「您脸上,」我说,「一道疤都没有。」

「我知道。」

「可是,」我说,「我写的时候,一直想着那道疤。」

「为什么?」

「因为,」我说,「有疤的人,别人怕他。」

「没疤的人,」我说,「别人不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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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俯下身。

离我很近。

——

「沈知晚。」

「嗯。」

「本王不需要别人信。」

「那您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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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

把我鬓边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

「需要,」他说,「一个人。」

「谁?」

「写书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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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马跑得很快。

我站在城门口,一直到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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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嫡姐设了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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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一,沈知雪来了。

——

这次带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青衫,手里拿着一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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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妹妹。」

「大姐。」

「这位,」她说,「是西市书坊的伙计。」

「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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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个男人。

他低着头。

手里那卷纸,是我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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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

「嗯。」

「您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来问问你。」

「问什么?」

「问,」她说,「你一个王妃,为什么天天跟书坊的人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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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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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

「你说。」

「我写书,」我说,「卖了六千本。」

「全京城都知道。」

「一叶知秋,」我说,「就是我。」

═══════════════════════════════

她的脸变了。

「你——」

「大姐,」我说,「您想拿这件事做什么?」

「做什么?」

「您想说,」我说,「冽王妃与外男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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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

「三妹妹,你倒是明白。」

「我明白。」我说,「我还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王爷走了。」我说,「府里没人护着我。」

「所以,」她说,「你怕了?」

═══════════════════════════════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

「大姐。」

「嗯。」

「我不怕。」

「为什么不怕?」

——

我抬手,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翻开。

「七月十八,」我说,「西市书坊送书至此,共三千本,收银八十六两。」

「七月十九,送纸两刀,收银四钱。」

「七月二十,送墨一锭,收银三钱。」

═══════════════════════════════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

「账本。」我说。

「你的账本?」

「我的。」我说,「我写了十年字,记了十年账。」

═══════════════════════════════

那一刻,我把账本合上。

「大姐。」

「嗯。」

「您要告我私通,」我说,「得先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把私通对象的银子,」我说,「一笔一笔记下来。」

═══════════════════════════════

她的脸白了。

═══════════════════════════════

「沈知晚。」

「在。」

「你别以为你嫁了王爷,就了不起了。」

「我没以为了不起。」

「那你——」

「大姐,」我说,「我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这十年,」我说,「我在沈家,一天吃两顿。」

「我攒了三十两。」

「我写了七本书。」

「我被人换去嫁一个全京城没人要的人。」

「您现在,」我说,「站在我府里,说我私通。」

═══════════════════════════════

那一刻,我笑了。

「大姐。」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就是想问一句。」

「问什么?」

「您这么恨我,」我说,「是因为我过得好,还是因为您没过成?」

═══════════════════════════════

她走了。

走的时候,把那卷纸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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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宗人府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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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宗人府来了两个人。

——

一个姓吴,是府丞。

一个姓孙,是书吏。

═══════════════════════════════

「王妃。」

「吴大人。」

「有人告了一状。」

「告谁?」

「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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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正厅。

手放在膝上。

——

「告什么?」

「三条。」他说。

「第一条,」他说,「王妃与外男往来,有失妇德。」

「第二条,」他说,「王妃私写话本,编排名讳。」

「第三条,」他说,「王妃以书牟利,有辱宗室。」

═══════════════════════════════

那一刻,我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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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人。」

「王妃请讲。」

「三条,」我说,「我一条一条答。」

「王妃请。」

═══════════════════════════════

我站起来。

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字。

是我写的。

——

「第一条。」

「吴大人,」我说,「您看这幅字。」

他抬头。

「这字,」他说,「是王妃写的?」

「是。」

「写得——」

「这不是重点。」我说,「重点是,这幅字挂在冽王府正厅,挂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说,「来过二十七位客人。」

「没有一个说过,」我说,「王妃的字不该挂在这儿。」

═══════════════════════════════

「第二条。」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

打开。

里面是十年的账本。

一共二十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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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人。」

「王妃。」

「这二十一册,」我说,「从臣妇十二岁记到今天。」

「每一笔,」我说,「都有日期、有数目、有来路。」

「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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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府丞翻了三册。

翻得很慢。

翻到第六册的时候,他抬头。

「王妃。」

「嗯。」

「这一笔,」他说,「『三月,卖书一本,得钱五十文,买米二斗』。」

「是。」

「您为什么记这个?」

——

我想了一下。

「因为,」我说,「那天我饿。」

═══════════════════════════════

那一刻,厅里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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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

「臣妇以书牟利。」我说,「这一点我不辩。」

「确实牟利。」

「十年,」我说,「一共卖了四万三千本。」

「得银二百六十两。」

═══════════════════════════════

吴府丞抬起头。

「二百六十两?」

「二百六十两。」

「十年?」

「十年。」

═══════════════════════════════

他把账本合上。

「王妃。」

「吴大人。」

「下官,」他说,「有一句话。」

「请讲。」

——

他站起来。

「下官办这差事十四年,」他说,「头一回见人,把账记成这样。」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二百六十两,够买一个宅子。」

「您却记了十年,」他说,「一文一文地记。」

「这样的人,」他说,「不会私通。」

═══════════════════════════════

他们走了。

走之前,吴府丞回头。

「王妃。」

「嗯。」

「告状的人,」他说,「是您娘家的人。」

「我知道。」

「您要不要,」他说,「下官替您压一压?」

——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说,「压了,她还会告。」

「那怎么办?」

「让她告。」我说,「告到王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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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北边来的信

═══════════════════════════════

七月二十六,韩七回来了。

——

不是一个人。

带了一队人。

进了院子,跪下来。

「王妃。」

「韩七。」

「王爷让我回来。」

「他怎么样?」

「王爷说,」他说,「让您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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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心里一沉。

「韩七。」

「王妃。」

「我问你一句。」

「王妃请讲。」

「他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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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

「伤了。」

「哪儿?」

「左肩。」

「重吗?」

「王爷说,」他说,「不重。」

「你自己说。」

——

韩七抬起头。

「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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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坐在椅子上。

手在抖。

「韩七。」

「王妃。」

「他为什么让你回来?」

「送信。」

「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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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很皱。

像被人攥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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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

「粥咸了。」

「下次少放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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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盯着那五个字。

看了很久。

——

然后我笑了。

笑到眼泪掉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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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

「王妃。」

「他写这五个字,」我说,「写了多久?」

——

韩七想了一下。

「我猜。」他说,「写了一夜。」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进去三次,他都在写。」

「前两次,他写完了,撕了。」

「第三次,」他说,「他没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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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纸折好。

放进袖子里。

═══════════════════════════════

「韩七。」

「王妃。」

「北边冷吗?」

「冷。」

「他能加衣吗?」

「王爷不让人加。」他说,「他说前线的人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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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站起来。

「韩七。」

「王妃。」

「我要给他做一件衣裳。」

「做什么?」

「一件,」我说,「能穿在甲里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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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天,我做了三件。

第一件,太厚。

第二件,针脚歪了。

第三件,我拆了自己一件旧披风,缝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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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完那天晚上,我把手举起来。

十个指头,八个有针眼。

——

「王妃。」

「青禾。」

「您哭什么?」

「我没哭。」

「您脸都是湿的。」

——

我低头。

「青禾。」

「小姐。」

「我第一次觉得,」我说,「写字容易。」

「缝衣裳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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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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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他回来了。

——

没有仪仗。

没有通报。

我在院子里,听见马蹄声。

抬头。

看见他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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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了。

黑了。

左肩用布包着。

右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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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回来了。」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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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

他比我高很多。

我抬头,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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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瘦了。」

「打了三个月仗。」他说,「不瘦才怪。」

「您为什么不让人加衣?」

「前线的人更冷。」

「那您呢?」

——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他说,「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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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

把那件衣裳拿出来。

——

「王爷。」

「这是什么?」

「衣裳。」

「本王有衣裳。」

「这件,」我说,「能穿在甲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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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接。

看着我。

——

「沈知晚。」

「嗯。」

「你做的?」

「我做的。」

「你会做衣裳?」

「不会。」我说,「学了七天。」

「学得怎么样?」

「三件,」我说,「只有第三件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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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接过。

——

翻开。

看了很久。

「沈知晚。」

「嗯。」

「这针脚,」他说,「歪的。」

「我知道。」

「为什么不拆了重做?」

——

我抬起头。

「因为,」我说,「我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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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把衣裳攥在手里。

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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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左手,」我说,「疼吗?」

「不疼。」

「骗人。」

——

他低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您站着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

「低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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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沈知晚。」

「嗯。」

「你写书,」他说,「是不是把人写得都这样?」

「哪样?」

「看见半寸。」

——

我低下头。

「王爷。」

「说。」

「我写的那些人,」我说,「都是编的。」

「编的,」我说,「我想让他们疼,他们就疼。」

「想的,」我说,「我就写得细。」

═══════════════════════════════

第24章 仆人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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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府里出了事。

——

一个婆子跪在正厅。

哭着说,王妃虐待下人。

═══════════════════════════════

「王妃,她打了奴婢。」

「什么时候?」

「昨夜。」

「在哪儿?」

「厨房。」

「为什么打?」

她说不上来。

═══════════════════════════════

我坐在上面。

看着她。

——

「刘婶。」

「王妃。」

「昨夜,」我说,「你在厨房吗?」

「在。」

「王妃打你了吗?」

「打了。」

「怎么打的?」

「用,」她说,「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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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屏风后面。

没出来。

═══════════════════════════════

「刘婶。」

「王妃。」

「我昨夜,」我说,「在书房写稿。」

「写了六个时辰。」

「书房外头有两个人守着。」

「韩七在门口。」

——

我抬起头。

「你要不要,」我说,「请韩七来对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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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的脸白了。

「王妃,奴婢……」

「说。」

「奴婢,」她说,「是受人指使。」

「谁?」

「奴婢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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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屏风后面的人出来了。

「说。」

——

那婆子一抬头。

看见他。

整个人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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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本王问一句。」

「王爷请讲。」

「谁指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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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抖了很久。

最后说了三个字。

「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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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厅里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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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

「在。」

「把人带下去。」

「是。」

「还有,」他说,「把沈府送来的所有人,都清出去。」

「是。」

═══════════════════════════════

人都走了。

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

「沈知晚。」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娘家,」他说,「在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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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王爷,」我说,「您在打仗。」

「打仗,」他说,「不是理由。」

「是理由。」我说,「因为您打仗,我不能让您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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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

「沈知晚。」

「嗯。」

「你听着。」

「我听着。」

「从今天起,」他说,「你府里的事,本王管。」

「府里的事,」我说,「我管得了。」

「管得了,」他说,「也要本王管。」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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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

「因为,」他说,「本王刚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替你扛着,」他说,「你才敢说自己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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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朝堂上有人弹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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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早朝。

——

有人弹劾。

弹的是一个王妃。

弹的是一个写话本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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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韩七带回来的。

「王妃。」

「说。」

「御史台上了折子。」

「弹我什么?」

「三条。」

「哪三条?」

「其一,编排名讳,讪谤宗室。」

「其二,妇人操笔,有伤风化。」

「其三,」他说,「以书牟利,与民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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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窗前。

听完。

——

「韩七。」

「王妃。」

「第三条,」我说,「什么叫与民争食?」

「御史说,」他说,「您的书卖得好,别家的书卖不动。」

「别家的书,」他说,「养着三十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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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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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

「王妃。」

「备纸。」

「王妃要做什么?」

「写。」

「写什么?」

「写一封,」我说,「给皇上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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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写了四个时辰。

写完,一共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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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写数。

十年,四万三千本,二百六十两。

三十户人家,一年吃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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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页写人。

西市书坊的周掌柜,六十一岁,眼睛快瞎了。

他店里三个伙计,都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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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页只有一句话。

——

「臣妇写的字,卖的是钱。」

「臣妇写的,」我写,「是这三十年里,一个女人怎么活下来的。」

═══════════════════════════════

第二天早上,那封信没有送出去。

——

因为他在门口等着。

手里拿着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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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怎么拿到的?」

「青禾给的。」

「她——」

「她说,」他说,「王妃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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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站在门口。

手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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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

「嗯。」

「这封信,」他说,「本王来递。」

「您递?」

「本王上朝,」他说,「替你说。」

「王爷,」我说,「您一说,就成了您护着臣妇。」

「那就不算臣妇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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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折好。

放进怀里。

——

「沈知晚。」

「嗯。」

「本王不说,」他说,「就没有人知道这信是真的。」

「本王说了,」他说,「就有人说本王偏心。」

「两样都不好。」

「所以,」他说,「本王选第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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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当着满朝念了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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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早朝。

——

他站在殿中。

手里拿着那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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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讲。」

「臣有几句话。」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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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了第一页。

数。

——

念完,殿里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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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了第二页。

人。

念到周掌柜六十一岁,眼睛快瞎了。

——

殿里有人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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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了第三页。

只有一句。

——

「臣妇写的,是这三十年里,一个女人怎么活下来的。」

═══════════════════════════════

念完,他把纸折好。

「陛下。」

「讲。」

「臣不识字的时候,」他说,「臣的娘教臣认了三个字。」

「哪三个?」

「『人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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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殿里静得能听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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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讲。」

「臣替她把这封信递上来,」他说,「不是因为她是我王妃。」

「是因为,」他说,「她写的每个字,臣都算过。」

「她算得比臣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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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坐在上面。

看了他很久。

——

「萧冽。」

「臣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皇上说,「替人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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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

「今年四月。」

「四月怎么了?」

「四月,」他说,「臣娶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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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殿上有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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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以后,御史台那位上了折子的人,在殿外等他。

「王爷。」

「嗯。」

「下官有一句话。」

「讲。」

「下官弹她,」他说,「不是因为她写书。」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说,「下官的妹妹,也写书。」

「写了十年。」

「一本都没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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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停住脚步。

「你妹妹,」他说,「叫什么?」

「下官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人说,「她写的书里,有个王爷。」

「那个王爷,」他说,「脸上有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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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皇上给了我一块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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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宫里来了赏。

——

一块匾。

四个字。

「一叶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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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送匾的是李内侍。

「王妃。」

「公公。」

「陛下说了,」他说,「这块匾,挂您书坊门口。」

「书坊?」

「陛下还说,」他说,「给您一间铺子。」

「西市。」

「三间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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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跪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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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

「王妃。」

「陛下为什么赏我这个?」

——

李内侍笑了。

「陛下说,」他说,「他看了二十年别人写他的书。」

「头一回看见有人写书,把自己写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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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挂上去那天,西市挤了三百人。

——

周掌柜站在门口。

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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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

「知晚。」

「您哭什么?」

「我开书坊三十四年。」他说,「头一回有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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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书坊后面坐着。

他从外面进来。

——

「沈知晚。」

「嗯。」

「匾好看吗?」

「好看。」

「本王让人做的。」

——

我抬起头。

「您让人做的?」

「对。」

「陛下赏的匾,」我说,「是您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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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

「陛下要赏,」他说,「让内务府做。」

「内务府做的匾,」他说,「字是描的。」

「本王让他们,」他说,「照你手写的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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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看着门口那块匾。

四个字,跟我写的字一模一样。

连「秋」字最后一笔歪的地方,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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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为什么这么做?」

——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因为,」他说,「这四个字是你写的。」

「挂在门口,」他说,「就得是你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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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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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改稿。

改到子时。

外面的雪打在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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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他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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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端的是什么?」

「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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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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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会熬粥?」

「不会。」他说,「学了三天。」

「学得怎么样?」

「三锅,」他说,「只有第三锅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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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

笑了。

——

那话是我说的。

他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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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碗。

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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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咸了。」

——

他站在那儿。

「本王知道。」

「知道还端来?」

「因为,」他说,「本王想听你说一句。」

「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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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把手放在桌上。

「说,」他说,「『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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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忽然明白了。

——

他不是来送粥的。

他是来听那两个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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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咸了。」

——

他笑了。

笑得很轻。

然后他坐下来。

坐在我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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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

「嗯。」

「本王在北边三个月,」他说,「最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有人跟本王说一句,」他说,「『咸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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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窗外。

「因为,」他说,「在北边,没有人跟本王说真话。」

「他们说『王爷辛苦了』。」

「说『王爷威武』。」

「说『王爷福寿安康』。」

「没有人,」他说,「说『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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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把碗放下。

「王爷。」

「嗯。」

「我以后每天说一句。」

「说什么?」

「说一句不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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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说,「您身边得有一个人,说不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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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要跟您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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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我说了一句话。

——

「王爷。」

「嗯。」

「我要跟您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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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的笔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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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和离。」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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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站在书房中间。

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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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说,「这门亲事,不是求来的。」

「是换来的。」

「您本来要娶的是我大姐。」

「是我母亲,」我说,「按着我的头,把我换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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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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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讲。」

「这半年来,」我说,「我一直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我说,「我嫁进来那天,您说的第一句话是『本王不近女色』。」

「我记得,」我说,「我当时回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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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放下。

「你回了什么?」

「我说,『正好,我也不近男色』。」

「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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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抬起头。

「王爷。」

「讲。」

「我那时候,」我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因为我怕。」

「我怕您看不起我。」

「我怕,」我说,「这府里的人都觉得,我是个替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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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

「沈知晚。」

「嗯。」

「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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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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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抬头。」

——

我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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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问你一句话。」

「王爷请讲。」

「这半年,」他说,「你写过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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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

「四十万。」

「四十万字里,」他说,「有几个字是替别人写的?」

「没有。」

「有几个字是替自己写的?」

「四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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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知晚。」

「嗯。」

「你替自己写了四十万字。」

「却要跟本王说,」他说,「你是替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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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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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重新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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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二,他出去了。

一整天。

——

晚上回来,衣服上有雪。

手里拿着一个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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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去哪儿了?」

「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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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站起来。

「您去沈府做什么?」

「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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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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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讲。」

「我们成亲半年了。」

「本王知道。」

「那您提什么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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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匣子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份婚书。

——

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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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讲。」

「这婚书上,」我说,「名字是谁?」

「你的。」

「哪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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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头点在一行字上。

——

「礼部侍郎沈崇之第三女,沈知晚。」

「生母,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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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看着那行字。

眼睛忽然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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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讲。」

「您知道我叫什么吗?」

「沈知晚。」

「我还有个小名。」

——

他抬起头。

「什么小名?」

「我娘叫我,」我说,「『晚晚』。」

「因为,」我说,「我是酉时生的。」

「酉时,」他说,「天快黑了。」

「对。」我说,「我娘说,天快黑了才生下来的孩子,得自己会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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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把笔拿起来。

在婚书上,我的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

「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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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讲。」

「婚书上不能写小名。」

「本王写的,」他说,「就能写。」

═══════════════════════════════

「王爷。」

「讲。」

「您为什么写上我娘?」

「因为,」他说,「婚书上要写生母。」

「以前的婚书,」我说,「没写。」

「以前的不算。」

「为什么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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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份新婚书推到我面前。

「因为,」他说,「以前那份,是别人替你签的。」

「这一份,」他说,「要你自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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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笔。

手在抖。

═══════════════════════════════

「沈知晚。」

「嗯。」

「签之前,本王要说一句。」

「您说。」

——

他站在灯下。

「本王,」他说,「不是来求一个王妃。」

「本王是来求,」他说,「一个替自己写了四十万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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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次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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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八,我们成了第二次亲。

——

这次没有三十桌。

没有凤冠。

没有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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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屋子人。

韩七,青禾,刘婶,周掌柜。

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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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这算什么婚礼?」

「算,」他说,「本王自己办的。」

「没有媒人?」

「有。」

「谁?」

——

他指了指周掌柜。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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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站起来。

手抖得厉害。

「王爷,老朽……」

「周掌柜。」他说,「你第一个买她的稿子。」

「是。」

「多少钱?」

「五十文。」

「五十文,」他说,「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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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周掌柜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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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的时候,没有司仪。

——

他自己喊。

「一拜天地。」

——

我们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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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拜高堂。」

——

堂上没有人。

只有两支蜡烛。

一支是他娘的牌位前。

一支是我娘的。

═══════════════════════════════

「夫妻对拜。」

——

我们面对面。

他比我高很多。

我抬头。

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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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

「嗯。」

「本王有一句话。」

「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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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展开。

上面是批注。

——

「他没站一夜。」

「他站了两夜。」

「第二夜,他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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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念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说,「这是本王写给你的第一句话。」

「不算第一句。」

「算什么?」

「算,」我说,「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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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那就当批注。」

——

他把纸折好。

放进我手里。

═══════════════════════════════

「沈知晚。」

「嗯。」

「以后,」他说,「你写。」

「本王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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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站在红烛底下。

看着他。

═══════════════════════════════

「王爷。」

「讲。」

「我有一句话,」我说,「半年前就想说了。」

「哪一句?」

「那天晚上,」我说,「您说『本王不近女色』。」

「我记得。」

「我回的那句,」我说,「『正好,我也不近男色』。」

「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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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那句,」我说,「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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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

「那真的呢?」

——

我笑了。

「真的,」我说,「是真的才好。」

═══════════════════════════════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不好看了。

═══════════════════════════════

═══════════════════════════════

第32章 我把大结局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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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我写完了最后一册。

——

《冽王新传》第十册。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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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册,我写了十七天。

写完那天晚上,我把稿子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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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个时辰。

看完,放下。

——

「沈知晚。」

「嗯。」

「最后一段,」他说,「你写本王死了。」

「写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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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坐在他对面。

「王爷。」

「讲。」

「因为,」我说,「这本书里,冽王必须死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死,读者不信他真的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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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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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讲。」

「我写他死的时候,」我说,「写了三页。」

「三页里,」我说,「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自己的鞋,」我说,「脱下来,给了一个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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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把稿子拿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

——

看了很久。

═══════════════════════════════

「沈知晚。」

「嗯。」

「这书印出来,」他说,「全京城会哭。」

「会。」

「会有很多人,」他说,「来你书坊门口烧纸。」

「会。」

「会有很多人,」他说,「骂你狠心。」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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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还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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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说,「人得死一次,才有人记得他活过。」

「这话谁教你的?」

「我娘。」

═══════════════════════════════

书印出来那天,西市挤了七百人。

——

第三天,有人在书坊门口烧纸。

烧了三堆。

═══════════════════════════════

第五天,书坊门口多了一块木牌。

是读者自己立的。

上面写着:

「冽王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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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那块牌的时候,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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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

「韩七。」

「您哭什么?」

「我在想,」我说,「一个我编出来的人,被人立了牌位。」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说,「他真的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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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一叶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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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西市那三间铺子,改成了书坊。

——

招牌是皇上赐的匾。

「一叶知秋」。

里面卖书,也印书。

雇了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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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退休了。

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但每天还要来坐一个时辰。

——

「知晚。」

「周叔。」

「今天的账,多少?」

「三百二十两。」

「多了。」

「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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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知晚。」

「嗯。」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给你五十文吗?」

「不知道。」

「因为,」他说,「你写的那篇,第一句是『天没亮,她挑着担子出门』。」

「这一句,」他说,「别人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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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下午,我在书坊后面写字。

他从外面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书。

——

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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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您又来做什么?」

「买书。」

「您买我的书做什么?」

「送人。」

「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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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书放在桌上。

「北边,」他说,「有个新兵。」

「去年冬天,」他说,「本王把鞋脱给他了。」

「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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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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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嗯。」

「他还好吗?」

「少了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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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

「王爷。」

「讲。」

「我想给他写一封信。」

「写什么?」

「写,」我说,「书里写的那个冽王,是编的。」

「可是,」我说,「书里写的那个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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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写了一封信。

写完,交给他。

——

他看了。

然后他坐下来。

拿起笔。

在信末加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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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是:

「本王加了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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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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