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妈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叫我去接我爸。
她说南桥市场的水进来了,叫我骑车绕北门,千万别下地道。
我照做了。
到家洗完澡,我才问爸,她怎么还没回来。
我爸拿出手机,说她多半又在给人收尾。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一个穿着干袜子,一个穿着她晾好的拖鞋,在饭桌上等到半夜。
后来舅姥姥来收拾她的东西,指着空空的樟木箱问我,她出嫁时那本存折呢?
叔叔拿去周转了。
那只镯子呢?
卖了,给我凑上大学的钱了。
还有台缝纫机呢?
机器还在,跟我妈一块儿留在市场最矮的那排库房里。
我快三十岁的时候,偶尔能梦见她。
梦里我总捧着一堆给她买的东西,跑到她跟前,一样样问她喜不喜欢。
她一见我就伸手,把我衣领上卷进去的那块布翻出来。
直到有一天,我在饭桌边睁开眼,看见她伸手去拿存折。
我爸把六张百元钞压在桌上,说以后她要花什么,跟他说一声就行。
我张口就想叫她把钱给我。
我已经想好拿了钱怎么躲,躲到什么时候,再怎么回来供她过好日子。
可我妈把存折从我爸的手指底下抽了出来。
“我的钱。”她看了我一眼,“我自己拿着。”
我爸以为她在跟他置气,拿起那六张钞票去塞她的口袋。
她退了半步。
钞票掉在地上,我第一次看见她站在原地,等我爸自己弯腰去捡。
1
我妈走了以后,我最想听她骂我一回。
我花了十三年等这一声。
真等到的时候,我正含着一嘴鱼刺,摔了我爸两个碗。
“周小川,吐在桌上!别拿饭往下咽!”
她把我揪过来,手指托住我的下巴。
我眼睛里全是水,她便叫我爸拿手电筒。
“你看他嘴里。”
我爸弯腰凑近,额头险些撞在她鼻梁上。
“没扎进去,舌头底下那根。”
他捏出来给我看,是根弯的。
我妈松了手,转头从碗柜里拿了个碗,先把剩下的鱼拨进自己的碗里挑刺。
两只碎碗还在我脚边。
墙上挂着我高二时拿回来的挂历,2013年,六月。
电扇摇头到最左边的时候咯噔一声。
我找了这声响许多年。
后来不管我租多便宜的房,买多旧的电扇,再没哪一台在转头前这样费力。
“吃着吃着还哭,扎疼了?”
我妈把挑好的鱼肉往我碗里堆。
“妈,你把鱼头给我。”
“你小时候嫌它瞪你。”
“现在不怕了。”
我捧着鱼头,咬了一口一点肉也没有的硬骨头。
我爸已经坐回去了。
他拿筷子拨开桌上的鱼汤,把我妈用来压菜谱的存折拖到面前。
“就差这一万二。小勇明早带我去交尾款,货有了,接两场婚宴就能见钱。”
我记得这句话。
前世我爸刚说完,我就把存折捡起来递了过去。
他答应我,等叔叔的宴席棚租出去,分到钱先给我买手机。
后来我用旧手机给婶子打电话问那一万二,她问我哪来的脸。
借钱的那天晚上,我可是笑得最大声的一个。
现在我看着父亲的手,恨不得用自己的筷子给它钉在桌上。
他没留意我。
“秀兰,凑钱的时候我已经出了六千,你再把这点填上,咱俩就坐等分成。以后你要花什么,跟我说一声。”
他掏出六百块放在桌上。
“你明早去买件衣服。每回去见老师都是那件蓝的,领口都翻白了。”
我知道六千块从哪里来。
我爸在市场做沙发翻新,三户人家预付了订金,正好六千。
前世货迟迟没回来,他拿新的活填旧的窟窿,一直到我妈死也没填完。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我妈的手先落在存折上。
“我的钱。我自己拿着。”
我爸笑一声,捏起那六张钞票。
他往前挪,她往后让,六张红票子散在鱼刺和碎瓷片之间。
父亲看了我一眼。
以前这种时候轮到我捡。
我把椅子往后拖,给他让出了地方。
弯腰捡到第四张,他的耐性便用光了。
“我是往自己兜里塞了?为的是你们娘俩。再说小勇的订金单子都开了,临了我说没钱,让他怎么做人?”
“六千是你交的?”
我妈问。
他把最后两张票拢起来。
“我还能用外人的钱?”
“黄叔的两千,胡老师家的一千八,程奶奶家两千二。”
我报完三家数目,连我自己都愣了愣。
前世给这三家挨个送还沙发时,我才十七岁。
我妈推着装沙发的平板车,我在后面扶。
胡老师家住五楼,我妈扛不动,喊我慢点。
我赶着出去过生日,回了她一句,要不你别来。
她真就站住了。
我那时只觉得她耽误事。
“你翻我的柜?”
父亲霍地站起来。
我还穿着印有校名的短袖,摆出最叫他放心的样子。
“你写在量布的本子上。我上回帮你抄门牌,看见的。”
那本子确实在。
我妈连碗都没端,去了屋角那张堆着布头的矮桌。
翻到夹着纸的地方,她站在灯底下,慢慢把纸展平。
“你跟我说,那三家的钱进布料了。”
父亲嘴唇往里抿了一下。
我妈把存折揣进贴身衣袋,回到桌边,终于想起那碗鱼。
她夹了一块,没吃出滋味似的嚼了很久。
“明早我跟你去。我当面跟小勇说,我这一万二没有。你押进去的六千,你俩自己说怎么弄回来。”
父亲抬手想按住她的碗。
她连碗一起端走了。
那几片白瓷在灯下明晃晃的,我蹲下来,一片片捡。
我妈从厨房伸出头来。
“拿簸箕,别划手。你爸买碗买一打,从来不买单只。”
她等着看我起身。
我听话,绕过我爸去拿簸箕。
经过厨房门口,我挨了她轻轻一下。
“鱼头不好吃就别啃,给你夹了肉。”
我低着头,拿袖子抹脸。
我爸还在饭桌边数那六百块,数到第三遍,一张也没少。
2
第二天,我妈带我去南桥市场找叔叔。
我爸没跟我们一块儿走。
他天没亮便骑了摩托去,临出门掀了一下我的蚊帐。
“你今天要是跟着你妈闹,暑假你同学去哪儿玩,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前世这句话够我服软。
现在我把蚊帐从他手里抽回来,掖好漏出的一角。
“你记得戴头盔。”
说完我还真想追出去看看他戴没戴。
人死过一回,还是会怕家里人骑车摔倒,真没出息。
南桥市场沿河搭了两排长棚,北门那排敞亮,卖布的商户舍得点灯。
再往低处走,有一片租金便宜的库房。
前世我妈就死在最靠里的十二号。
这一回进门,我先去看墙。
墙根刷着一道黄漆,绵延半条街,拐进了那片库房。
它往下去,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周小川,你叔在这边。”
我妈喊我。
她背了只装米的帆布兜,提手长短不一,一边是她用缝纫机重新缝上的。
我伸手去提,她松开指头。
兜里只有存折、装证件的小布包和两个馒头。
我以为她收得这么仔细,是为了叫人看见这一万二她有,却不给。
直到路过市场门口那间银行,她往里面走。
“妈,咱不先去拦叔?”
“我自己的事先办。取钱凭折不用密码,我以前怕忘,一直没设。现在我记得住了。”
柜台让她在一张纸上签名。
我妈从玻璃底下的缝里接过笔,写了个比平时大一倍的沈字。
后面两个字依次变小,挨在一起。
我坐在她侧后方,等她自己把存折拿回来。
出门我问她设的什么。
她说:“问什么问?你读书也该多记几样别的。”
她嘴角抿着,肩头却比来时松了。
我们一人吃一个馒头,走到叔叔租的门面前。
叔叫周勇,门口的红字印着他的名字。
别人都租一间,他租了两间,中间的隔板还没打通。
我爸坐在左边。
右边有四捆带轮子的铁架和两卷包好的红布,婶子乔芬正在拆捆扎带。
叔叔见到我妈,一拍自己旁边的凳子。
“嫂子,来的正好,咱们先挑棚布。你挑哪块,以后村里人问起来,我就说那块算你的。”
“我不出钱,也不挑布。”
我妈坐到离那两卷布最远的门槛上。
她没把声音放得很大。
婶子却立即放下剪刀。
我叔脸上的笑挂了一会儿。
“哥,你昨晚上说嫂子答应了。”
我爸咳了两声。
“女人说话有时候带点气。秀兰,这批旧棚人家急着出,我和小勇看了三趟,你好歹也看一眼货。”
我妈从兜里摸出抄下来的三个门牌。
“你退六千回来,交货钱够了,想挑什么布就挑什么布。”
“嫂子,这么多人看着。”
叔叔朝过路的两个搬货工抬抬下巴。
“要脸就给我个退钱的日子。你哥下周交沙发,人家把钱拿回去,你叫他去跟谁借?”
婶子把门边那张桌子往外一拖,抽出底下压着的纸。
“六千在这儿,摊子上没一分钱。”
那是张盖着红章的订货收条。
红章是卖棚架的人盖的,地址在隔壁县。
我俯身认字,认出最底下一行。
货留到周一中午,逾期自行处理,订金不退。
现在是周日。
我记忆里,叔叔把棚架和布拖回来的那天,满市场都说他捡了大便宜。
直到半年后人家来找,才知道这批货缺四副配套的架子。
那钱退不回来,添钱配齐又是一笔。
叔叔靠着我妈替他裁布补洞,把婚宴最难看的那面朝墙,生意总算做了起来。
他从没给过我妈一笔工钱。
“去看货的时候,一套套撑开没有?”
我问。
叔叔没看我,只对我爸说:“侄子读书读得挺出息,大人的买卖也懂。”
“铁架一共十二套,这纸上怎么只写十二包?”
我拣了门口那捆,踢了踢底下翘出来的半截横杆。
“你摆在这的四捆也这么写,你敢不敢随便挑一捆撑个整的?”
婶子先把剪刀递给我。
叔叔去拦,叫我爸一胳膊挡了回去。
我爸很懂怎么用他弟能听进去的语气说话。
“让孩子数数。数得出来,咱们哥俩都有面子。”
架子打开以后,他们兄弟两个谁也没出声。
婶子蹲在地上,一根根把东西推到我面前。
两根缺了装脚的底座,另两根的接头根本接不上。
她拿起一根,比照收条看了半天。
“这四捆你说是先拉回来的样品。”
叔叔在裤腿上搓手。
“人家库房里还有零件。”
“那你给他打电话,请他把配好的十二套写在单子上。”
我妈把收条往叔叔面前递。
他没接。
婶子已经取了钥匙,从右边门里把他那只旧手机拿出来。
叔叔连说了两遍丢人。
电话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他开口就问,单子上能不能添一句,十二套包齐。
对面比他更有脾气。
“你侄子都想来给我上课?我就一句,原样拉走。钱够就来,不够别占着。”
叔叔还没来得及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婶子伸手按断了电话。
“你跟人家说有个侄子来数了?”
她问。
叔叔没敢看她。
“我刚才发消息问配件,说侄子要数,嫂子来付钱,让他留一留。”
我把脚从那堆铁杆里抽出来。
四个人站在原地,听见隔壁卖煤气灶的老板给客人试火,一次便打着了。
婶子拿起收条,朝我爸扬了一下。
“趁早找他退。他要扣,你得问扣多少。到了明天中午,周勇,你就拿你门上那两个字给人还钱。”
她进屋取了车钥匙,把两间门面的钥匙一起扔给叔叔。
那只剪刀她留在我手里。
她跟我妈说:“嫂子,这钱你今天守住了,明天也守好了。”
我妈说:“那还用你说。”
说得很轻,眼睛却追着婶子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3
婶子去隔壁县找卖家,我和我妈坐在叔叔的门槛上等消息。
叔叔把拆开的架子捆回去。
他只有两只手,拢住这头,那头又散开,叫了我爸好几声。
父亲蹲下去帮忙。
那会儿太阳刚到棚顶,光从卷帘门上窄窄一条缝落下来,正好落在他们一人一只的手背上。
两只手长得很像,食指头都有一道浅白的疤。
小时候家里没钱烧煤,他俩上山劈柴,抢一把斧头留下的。
我爸有次喝醉了,把这事讲给我听。
他说,那年你叔才八岁,划破了手还怕我挨骂,把血抹在裤子里,一路举着我的手跑回家。
我那时听得眼热。
再听他说小勇做买卖需要帮一把,连兜里的五块钱都想掏出来。
现在我看着他俩捆那架子,只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别人家也有冬天等着烧柴的人。
婶子到下午才回来。
她骑着借来的三轮,后斗空着,推到门口也没下车。
“人家说四捆样品得拉回去。货还他,钱退四千二。”
叔叔猛地把手里的绳扔下了。
“就几个钟头,一千八?”
“你嫌多,你去。你看他愿不愿意让你把这四捆卖给下一个人,再拿人家的钱补你自己的。”
叔叔气得捶了一下门柱。
“我是想着能挣!哥又没吃亏,做成了我给他三成。”
我爸把一截铁管竖在地上,没松手。
我妈说:“那一千八的亏,你给他几成?”
叔叔抬眼看她。
我也抬眼看她。
她以前极少追着一句话问到底。
有客人拿走沙发套,嫌颜色不好又送回来,我爸说给人换,她就换。
我爸说剩布做几个靠垫补给人家,她连靠垫也一起缝出来。
我见过她最生气的样子,就是用牙去咬怎么也扯不断的线。
叔叔说:“我手上能动的钱,都押这两间门面了。”
婶子从车上跳下来。
“我垫的钱。你说先拿我的摊位钱顶一下,过半个月还我。昨晚我数过,咱家抽屉里还能掏三百七,里头有五十是婷婷下周订校服的钱。”
叔叔嘴里那句现成的话没有出来。
婷婷在镇上读初一,刚长个,去年秋天的校服袖口短到手腕上面。
她寒假来我家,我妈还给袖口接了两截同色的布。
我以为自己会立刻说,那你也活该。
可我想起小姑娘接好袖口后把两只手往胸前交叉了一下,问我像不像会飞。
我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婶子把卖家给她写的退货条拿给我爸。
上头写着验收后退四千二,当场结。
“我去还。人是我找的,卖家还愿意见我。”
她转脸问叔叔:“你去不去?”
叔叔盯着后斗看了一阵,踢了一脚车轮,弯腰去抱那一捆最重的。
我爸也要跟车,我妈叫住了他。
“去找那三家,把交不上货的日子说清楚。你今天说,他们还能选。”
“这就传开了。”
“钱是你动的。难道还等他们上门,让我替你说布在路上?”
我爸那截铁管靠在门边。
他出门前拍拍两个裤兜,像是不知道钥匙放哪边了。
走到街口他又回头。
“你回家给我留点饭。”
我妈说:“今天你自己买。”
他的手本来要往摩托车座下面摸,听完这句,直直垂了下去。
我们回家时,客厅的电扇还朝墙吹。
我妈抬手掐了开关,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去床底下拖出那只樟木箱。
箱子四个角包着发黑的铜皮,其中一个角松了,我小时候拿筷子挑过,叫她打了手。
她开了箱,把一对枕套、一只刻着兰字的镯子和那本存折摊在床上。
镯子裹着手帕,几乎没什么磨痕。
枕套倒用得发白了,中间两只鸭子还很鲜艳。
我一直以为是鸳鸯,她年轻时候绣错的。
她说本来就是鸭子,她不喜欢鸳鸯脑袋顶上那块。
“你姥姥有台旧机器,收徒弟时换了新的,那台给了我。镯子是她攒的。存折那笔,有一半是我在她手底下挣的。”
她把手镯套上试了试,腕子比过去细,镯子一滑就碰到手背。
我问:“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要这本存折?”
她把镯子摘下,摊开那条印蓝梅花的手帕。
“前天你爸问我,婷婷长大结婚要是缺钱,我舍不舍得出。我说那还远,真到了要紧的时候可以想办法。”
“他就当你答应了?”
“他已经把六千交了,才问的我。”
她把包好的镯子放回箱里,合上盖,又自己打开。
第二次,她把镯子取出来,戴回腕上。
“扣我六百块买衣服,我就得给他一万二。他怎么算得那么好?”
她伸手去摸外衣口袋。
存折在里面,硬硬的一角撑着布。
我问她,买衣服去不去。
“去,明儿就去。先把你裤子后面那条口子补上。你每回蹲地上,以为只有你自己看不见?”
我扭过头,费劲往身后够。
她这才坐在床沿上,笑出了声。
我后来去过许多地方,赚到过一笔笔比一万二大得多的钱。
我总记得她那天下午戴着新崭崭的旧镯子,笑话我穿了一天破裤子。
她守住的那点钱,我终于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4
晚饭前,婶子把四千二送到了我家。
一张张数的,桌面上连张报纸都没垫。
我叔跟在她身后,手上绑着半截布,搬架子的时候刮的。
我爸还没回来。
婶子叫我妈写收条,收了多少,因为什么收,都写上。
我妈写到四千二,停下来问:“差的一千八怎么说?”
叔叔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背。
“嫂子,非得这一回就把我家逼到墙角?”
婶子说:“钱是你跟哥一块儿押的。你认九百,给个日子。另九百叫哥自己认。”
叔叔瞪着她。
他以为婶子跑这一趟,把四千二带回来,已经替他把事办完了。
我妈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洇出一个小圆点。
她朝那只绑着布的手看了一眼。
“我先写收四千二。欠多少,叫他们兄弟俩当面说。”
叔叔出了门也没等婶子。
婶子把收条折起来,夹在随身背的小包里。
临走她说:“我出门时候婷婷问,棚子什么时候能借给学校搭毕业照。她吹了大话,说她爸有十二顶。我还得回去跟她说呢。”
她眼眶一红,立即转身,差点撞上刚回来的我爸。
我爸买了三张饼,只剩两张,一张卷了葱,一张没卷。
他把没葱的给我。
“你黄叔说,旧沙发已经搬下楼了,不能老占着楼道。他宽限我一周,我给他退一半订金,剩一半做两个坐垫。程奶奶要全退,钱还上就算了。”
“胡老师呢?”
我妈问。
“她让我今天晚上再去一趟。你跟她熟,帮我说一句?”
“我跟你去。”我妈低头,把一张饼掰成两半,“说你那三家的事,你自己开口。”
胡老师以前教我小学语文。
别的老师问孩子作业谁签字,她问家里谁会念题。
我爸说我妈念得慢,她便让班上都拿铅笔把课本圈一圈,叫我妈就念圈过的地方。
我记得那时候我妈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听我背书,踩错一脚,就要赖我背得太响。
我们上楼时,我爸拎着一只装布样的纸袋。
走到二楼他就想把纸袋给我妈。
她伸手替他把松开的提绳重新系紧,手指一松,袋子还在他自己手里。
胡老师家的旧沙发已经拆开了。
地板上摊着半张洗过的罩子,破损处都用长针别着。
她让我们坐,我爸看了一圈,坐到仅剩的那张小竹椅上。
“料钱叫我拿去应了急。”他把袋子靠在腿边,“我先把您的钱还上。还想做的话,我把活接回来,做完再收。”
胡老师用手掌压住膝盖,听完没先问钱。
“量尺寸的人是秀兰,上次你领她来,也说她得跟着量。最后谁下剪?”
我爸说:“我跑货,她下剪,家里一起做。”
“那坐垫做出来翘着,跟谁说?”
“跟我说,我拿回去让她改。”
胡老师低头把地上一根长针收起来。
“那我就跟秀兰直接说吧。她有空,钱给她,活给她。”
我原本一直数着地砖的格子,听到这里抬起了脸。
我爸的脸有点红。
他那把小竹椅太矮了,膝盖顶在胸前,稍微一动就响。
我妈也愣了。
我看出她想顺嘴答一句,给我们家谁都行。
她没说。
“您要什么样的?”
她跨过那张旧罩子,蹲下去翻看背面。
胡老师也蹲下来,拿手指给她比。
两个人很快说到家里养的猫,说到老人坐着不容易起身。
我爸好几次想把纸袋打开,没人朝那边看。
最后我妈拿出一张印着我高中名字的作业纸,撕掉左上角我没写完的公式,把布和手工分开报了价。
胡老师把原先的一千八收回去,数出四百递给她。
“这回花小钱,坐得舒服就行。原来的钱我还得留一点,下月跟老同学出去玩。”
我妈接了钱,低头给她写了一张收据。
她没用我爸市场上那摞印着周记的纸。
回去路上,我爸把纸袋打开,把那些布样一片片捋平。
“你明早挑布,我可以带你去。新来的店,你不一定知道哪家讲价讲得下来。”
我妈说:“把店名告诉我。你明早去给程婶退钱。”
我爸笑了笑,走了几步才报出店名。
我还知道一家。
前世那家店靠我妈做的样品拉住了半条街的生意,老板过年给她的红封里夹着二十块,封皮上写着给周老板家小孩。
我把那家店也说出来了。
我妈停在路灯下面,记在她那张作业纸背面。
我看见正面收据撕过以后留下的几笔压痕。
她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沈秀兰。
5
我爸卖摩托车那天,问我要不要坐最后一趟。
买家约在市场北门,他把头盔递给我,自己戴了顶布帽。
“那你戴什么?”
我问。
他从座底又拿了一顶出来,外壳上横着一道擦痕。
“这顶我的。你手里那个好,你妈叫我给你买的。”
我拿着没动。
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说想让他教我骑车。
他连着三天清早叫我起来练脚撑,我嫌这个学了没劲,第三天没下楼。
他在楼下把车打着,等了有半个钟头。
后来有一阵他把小车擦得反光,见我同学都要问,你们骑过没有?
现在车后面缠着半卷蓝胶带,是我第一次放脚撑,车没扶稳,倒地磕坏了尾灯。
买家就为这盏灯杀价。
我爸把一张抹布从前轮上解下来。
“二千三。灯能亮,胶带撕了你自己看。”
买家真撕了。
我站在旁边,几乎就要说你别卖。
我还知道哪年拆迁,哪里的商铺能涨,知道再过些年我靠什么挣钱。
可眼前胡老师的钱还上了,剩下程奶奶和黄叔在等。
我们父子俩身上加在一起,能数出来的钱叫我爸拿在手里,也就半沓。
有些东西今晚就得交出去。
买家骑走以后,我爸把车牌原来固定的地方指给我看。
“你那会儿一脚把支架踩进土里,车歪下去,我在后头托过一下。再慢半拍,你那条腿就压在车底下了。”
“那你怎么还骂我?”
“我胳膊扭了,疼。”
他将那顶旧头盔套上手臂,拎着走。
我们从最热闹的路口穿到市场背面。
他到了长棚没往家走,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两把是一对,一把用胶布裹了柄。
我认得那截胶布。
前世我就是靠那串钥匙,跟市场上来认人的几个商户确认被抬走的是我妈。
机器在最里面。
我到的时候棚顶歪了,有人站在长杆上,问里面是不是还有她等着拿的货。
我那会儿连她什么时候去的都说不上来。
“这哪儿的钥匙?”
我爸侧身,朝低处那排库房一指。
“最里头那间,十二号。你叔说后面有条上坡的小道,好装车。原来商量着棚子进来就搁这儿,租金他付了三个月,架子没拉来,我先借来放料。”
我往下跑了两步。
“别用那间。”
父亲在上头叫我名字。
我走到十二号门口,拿手摸门框。
黄漆刷到膝盖,底下还有一道比黄漆浅的褐印,拿指甲抠,一抠一个坑。
门背后是片水泥墙。
我曾以为打开门,里面什么都不会有。
可我爸追下来转动钥匙,一股熟悉的热油和木屑味道就出来了。
三张拆下的旧坐板叠在里头,墙上用粉笔标着三家的门牌。
最下面写着我们家的号码。
“自家那张也要翻?”
我爸把油渍斑斑的抹布搭在最上面。
“答应过你妈,铺块新布,好叫她午觉躺上去。回头跟黄叔的一起做。”
“这儿河水会进来。”
“涨到多高的年头都有。后面有坡,拿不动的东西放着就行了。”
我一抬腿,把离门最近的木凳蹬了出去。
它撞到外头台阶,缺的一只脚彻底掉了。
父亲的手扬起来。
他打我次数不多,响的那两次我都记得。
我抬脸冲着他的手,甚至希望他真打过来,好叫我有个地方把这十三年的气一次撒干净。
他没打。
“车刚卖,我还得接活。你叫我找地方放,我手上统共就这一千来块,你出?”
我从口袋摸出学生证和十二块零钱。
来的时候我原以为自己知道天下所有值钱的事。
我蹲下去把凳脚捡回来,递给他。
“十二号不能放妈的东西。”
他接过那根脚,见还能嵌回去,拿膝盖顶着试了试。
“我没说要放她东西。你帮我搬两张坐板上去,我还一趟钱。”
他走在前面。
那顶没人再戴的头盔撞着我的板子,隔一会儿响一下。
他朝前走,我朝后看。
十二号的门锁住了。
我知道这扇门以后会打开,又说不出来该拦住哪一只手。
6
回到家,我干了件自以为聪明的事。
我趁我妈去送胡老师的布样,叫来同桌许涛,借他家的小推车把缝纫机弄出了门。
那台蝴蝶牌是脚踩的,黑机头上有一圈金纹,木台面的右边被布剪划出几道深痕。
我第一次长到能够着台面时,拿那几道痕当跑道,让一枚扣子来回滑。
我妈怕我吞扣子,给我一只坏掉的大线轴。
我玩了半年。
现在我用一床薄被盖住机头,觉得自己已经救出了当年没救出来的东西。
许涛家开修鞋摊,老爷子有个后院,放上一天半天没人过问。
他一直帮我扶着,直到下坡的时候才问我偷出来准备卖给谁。
“我妈的。”
我一脚抵住车轮。
许涛抓住把手。
“那你妈知道吗?”
“知道还用抬?”
“哦,你偷你妈的。”
我不愿意承认,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才听懂的。
但我没有调头。
我爸去了趟程奶奶家,也许下一站就回来了。
他一说市场那边有的是地方,能把机器弄过去,我妈以前一定答应。
现在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我只知道我怕得很。
东西在许家后院放到下午四点,我妈找了来。
她没训我,先喊了许涛出来,给了他一块冰糖。
“下回小川搬我家的东西,先到我跟前问一声。你家做买卖,放了不清不楚的东西在后院,叫人看见说不明白。”
许涛嘴里含着糖,点头点得很重。
她把我拉到台面边上。
薄被一掀,机头没事,右边的小抽屉滑出来半寸,挡抽屉的木片断了。
“我给你修。”
我说。
她用指甲把线头从缝里拨开。
“胡老师布样挑好了,叫我星期五送去。你给我变一台能开工的出来?”
“我给你搬回去。我就是怕爸为了省钱,把它弄到十二号。”
“你当着我的面叫我把东西留给自己,背着我又把我的东西弄走?”
她头一回朝我用这么重的声音。
许涛在堂屋门口听见,悄悄退了进去。
“下个月你该上高三。你爸答应过跟你去挑双鞋,我怕你去挑了红的扎眼,我先把你的鞋钱藏起来,你高兴?”
“鞋又不会要我的命。”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妈放下那片木头。
她眼神有些奇怪,从我脸上移到两只还按着车把的手上。
我从见到她起,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把上辈子的事说出来。
说给她听,她会不会先来摸我的额头?
我要是连她那天穿什么都说清了,她会不会从此每回出门都怕我追上来?
“我做了个梦。”
我盯着台面那几道划痕。
“梦见你在市场库房没出来。后来我找了很久,再也找不着你了。”
我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人都站在跟前了,有什么可找的。
她到底没那么说。
“刚才我进门,机器不在,我头一个去找的你爸。他举着买菜的袋子,说没动。我想不出还会有谁,才跑了两家你同学的门。”
她伸出手,手心有一道车把压出的红印。
我光顾着害怕,根本没发现她是骑着那辆没上过油的旧车来的。
那车后轮总往一边偏,骑起来得狠攥着把。
我把手松开。
“妈,你想让我把机器往哪儿送?”
她没有马上答我。
院里晒着许爷爷刷过的鞋垫,最上面一排都是小号。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说:“送到你婶的摊上。她想把摊面退掉一半,我去问问能不能一起租。我先干三个月试试。”
“那我现在去叫许涛?”
“先借把螺丝刀。”
她在地上蹲下来,让我从盒底按住那块断木片。
螺丝进去之前,她让我把手挪开一些。
我看不见她蹲下来时的脸,只听见她低声说:“梦里你找不到我,肯定吓得够呛。”
我应了一声。
她叫我换只手扶着机器。
扶稳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7
婶子只答应租给我妈半张桌子。
她在老电影院边上的巷子卖针线和袜子,雨一大,巷子里就没几个人。
屋檐下有根斜柱,挡着一半的门,老顾客来都喊她斜柱子乔家。
我妈看上的是铺子门边的一扇窗。
靠窗的地方不摆货,只放了盆从来不开花的兰草。
她把一块青布抻开,拿到窗边。
“这里好,天阴也分得清颜色。”
婶子跟她算账。
“一个月二百,先付三个月。水电我跟你平摊。我要照看婷婷,有时得晚来半天,那半天你替我卖袜子,卖十块我分你一块。”
我妈算了算。
“能把钱交给房东,当着面写我占哪一块吗?往后你那半边加货,我这里也要进布。”
婶子听了,脸一下绷住。
“咱们两个抬头低头见,不放心我?”
我妈把青布卷起来,手里松了一头。
“前两天咱们也抬头低头见。我拿着一张只写六千的单子,想找个能说清楚的人,找了半天。”
婶子把货架上颠倒的两双袜子换回来。
“那边门面我退了一间,转给卖塑料桌椅的。他给了现钱,你叔手里才有那九百。昨天晚上这钱他给哥了,日子写在条上。我见他们终于肯写数,就怕把他们两个看笑了。”
她走到斜柱底下,脚尖顶着柱脚。
“做吧。你去叫房东,我还得请他把窗修了,要不雨打进来,谁来赔我袜子?”
我妈掏出存折那天,我背上有一层汗。
我受不了她再从那笔钱里拿任何一块出来。
听说她打算取一千五,我跟到银行门口,问能不能都用胡老师给的四百。
她说那四百里头有料钱,料没买,剩多少还不知道。
“那就等你赚了再租。”
“等我赚了,去哪里放机器?你家吃饭那桌,展开两匹布,晚上你上哪儿写卷子?”
她问得我答不上来。
我们取完钱,去买了一把长直尺、两只浅铁盘、一盏可以夹在桌边的灯。
每样东西她都当着我的面记下价钱。
缝纫机摆进窗下那天,婶子站到巷子里歪着头看。
她说:“周记的招牌挂这儿,有旧客认得。”
我没料到先反对的人会是我妈。
她在灯下接一截线,线没穿进去,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桌角。
“写秀兰缝补。老客要找我,认得这台机器。”
我用厚纸壳做了块牌子,拿毛笔把四个字涂黑。
婶子把兰草搬到自家柜台上,窗沿空下来,正好给我立纸牌。
我妈在屋里说:“先别挂歪了,巷口看过来要看得全。”
我挪了三回,她才肯让我钉。
到晌午,进来的头一个客人问能不能配裤子上的拉链。
我妈打开铁盘,只有一条给胡老师留的。
她原本要说我没有。
她看了看客人还带着粉尘的裤脚,问人家下午几点下班。
“两点换班。”那人说,“再晚还得穿着它上楼顶干活。”
“你进去换,我先把这条给你。两点之前给你换回来。”
婶子从货架上抽出一条最肥的男式裤子,给人套着走。
我赶去买拉链,跑过那家放录像的铺子,没像过去那样停下来瞅一眼。
等我赶回来,婶子在卖一对鞋垫,我妈把打下来的旧拉链垫在灯底下,踩着机器走第三道线。
我以前以为她踩机器的时候就不能听见别人说话。
那天我才知道,她认得巷子里哪一个小孩上楼时爱用脚蹭墙,也听得出有客人停在门边犹豫。
她能在机器正响的时候抬起脸,说进来吧。
换班的男人提前了二十分钟来。
他在里屋换完裤子,出来把活钱付给我妈,问这条肥裤子多少钱。
婶子报了个数。
他从装工钱的信封里拿出一张票,给我妈抖抖裤腿。
“这条我也买了,反正上班穿。左边加个兜行不行?我天天丢卷尺。”
我妈问他想加多深。
她拿手去比的时候,我趴在斜柱边上,笑得像是我卖出去一整座市场。
那天收摊前我妈教我记账。
她把人家给的几张钱翻来覆去数了两遍,先把一块钱推给我。
“跑腿费。”
我不肯拿。
她又添了五毛。
“给自己买根冰棍。买两根也行,我吃不带奶的。”
8
我爸头一回来斜柱子底下,给我妈带了两个卷了豆腐皮的烧饼。
那时她刚从胡老师家交活回来。
胡老师亲手把新的垫子拆洗了一回,说往后换布,她还认秀兰。
我妈做沙发套剩了半尺料,正试着给窗做个短帘。
我爸把烧饼放在那块布旁边,指甲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程婶的钱退了。黄叔的坐垫我也做出来了,人家没叫改。”
我妈把烧饼推开半尺。
“不错。料子上别沾油。”
我爸的眼睛顺着线看过去。
“我在长棚那儿接了几张餐椅。用不着你去量,我画好,你顺手给车一道边。”
我妈问几张。
“十二。人家给现钱。”
我妈取过台面上的账本。
“车边一道四块,拐角要包另算。你要几号拿?”
我爸还站在窗外。
听到四块,他把手往口袋里伸了一下。
“我给你顺过几次货,你也没给我算跑腿钱。”
“以后我问你,你先把钱报了。”
我本来等着他给不起这四十八,掉头走掉。
他把一张五十放上窗台。
“人家说饭店以前的套子开线了,问我能不能用。你要四十八,我给五十,顺便多踩一遍,别开线。”
我妈站起来,从铁盘里找了两块钱找给他。
“拿料来看看。套子用不住,踩十遍也不行。”
父亲下了坡,背上全是汗,一件浅灰的衣服到了腰间成了深灰。
我妈让我去接一下。
我跑到坡头,瞧见他怀里抱着一摞破旧的椅套。
底下一只漏下来,翻出了橙色衬边。
我一下认出来。
前世我过生日,叔叔专门在店里摆了一桌饭,就用这种橙边椅套。
他让店主免掉一桌的包间费,后来我才知道,给店里添补的椅套,都是我妈免费给他缝的。
“你把他们老的拿回来缝,新的钱谁拿了?”
我爸把肩膀上的东西往上一送。
“什么新的钱?”
他还真不清楚。
我问是哪家饭店,他报了名字。
叔叔现在还有一间门面,没接成婚宴棚,搭上原先认得的饭店,帮人凑桌凳、装车、送货。
椅套这笔活是他引给我爸的。
我扯开一件,食指从烂的地方整个穿进去。
“先叫妈看看。”
父亲抢过去。
“你别往下撕,本来就破。”
“爸,你是做这行的。”
我朝下看。
街口亮着老电影院那排不太齐的灯,斜柱子后头,我妈的灯也已经亮了。
“你去人家店里看一眼,他们椅子上现在用什么。你不要听我说,也别听叔说。”
我爸上楼的时候,一摞椅套只剩最底下那只。
他把它往我妈面前一放,又往回拽了拽。
“他们已经有一套新的了。我打听了,给人报的是新套子的价,用几块钱修出一套旧的,留着跟下一家凑数。”
我妈把手伸进破口摸了摸。
“这我接不了。随便拿去洗一洗就开。”
她从账本下抽出那张五十,递了回去。
父亲摸出刚才找的两块,放回铁盘。
“我去退了。费我半天工夫,换他一句好心给我找活。”
我妈把给自己留的烧饼热过,用张纸包好,递给他。
“先吃一口。”
我爸用两只手接住。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去喊我来掰一半。
烧饼被他一口咬掉一个角。
吃完他问我妈:“下回我自己接的活,还能来问你价吗?”
“能。急活我要加钱。”
他说:“知道了。”
等人走了,我趴在窗沿上,看见她缝那块本来舍不得下剪的窗帘布。
她把右边裁短了两指,往上一挂,正好不会扫到客人的手。
“妈,你还给他留饼。”
“你想吃?他那张没放辣,你也吃得下。”
“我是想让你别什么都给他留。”
她站在屋里,顺着帘底一道道抚平。
“我自己买了面。明早我去吃,吃完才过来开门。”
那时已过了卖面的时候,我没问她上哪儿买的。
后来才知道,她把第二天要睡到几点,吃完再去哪里买料,都跟卖面的大嫂约好了。
她在外头有了一套我和我爸都不知道的时辰。
9
入秋以前,胡老师给我妈领来一个背着鼓的小姑娘。
鼓还没进门,小姑娘先绊了一下。
背带从中间裂开,鼓顺着她的胳膊滑下来。
我伸手托住,边上的铜钉硌在掌心里。
“让我一个人背回来的。”
小姑娘把带子攥着,好像它断了是她的错。
胡老师说:“我们排练结束,她看我腰疼,抢着拿了两个。我去扶前头那个,没扶住她这一个。”
我妈把鼓接过去,放在窗下。
“试试这么提。”
她拿了一条宽布带,绕着旧袋的底下比。
小姑娘提起来,鼓还歪,我妈又让她坐下,把另一端缩短了一截。
“背上看看。沉就告诉我,你们小孩肩膀还没长好。”
我比那姑娘大六七岁。
听我妈说小孩肩膀还没长好,我往铺子外挪了挪。
我以为这话她一辈子只说给我听。
胡老师退休以后,帮少年宫带一群孩子排节目。
县里十月要办社区演出,二十四面小鼓得跟着到几个地方去。
鼓用的是历年攒下来的,鼓袋也历年没换,统一买新的不够钱。
她先前找过一家做布袋的,人家样品好看,孩子把鼓塞进去一晃,底往下沉。
我妈没问那家叫什么。
“给我三种大小。样品我先试,做出来合适再定。”
她把那根裂开的带子对着灯看。
“这孩子的先给换上,别让她提着回去又掉了。”
小姑娘练完鼓不敢空手回家,特意等了一刻钟。
等我妈换好,她自己绕着斜柱走一圈,跑进来问我,她现在还歪不歪。
我两手空空,站给她看。
“你比我直。”
她露出刚换过的两颗大牙。
她走了以后,胡老师在窗台上压了一张节目单。
单子最上头印着老电影院的名字。
它停映几年,偶尔还能借大礼堂做排练。
我很熟悉那几个字。
上辈子我大学没念完,跟着演出车跑了半年,后来在一个小剧场管现场的声音。
赶上演员小声说话,底下小孩嗓门又大,我能伏在侧台听一整晚。
来钱最稳那几年,我总想我妈应该坐第一排。
她不用听得懂,困了睡一觉也好。
我妈把灯挪到我面前。
“你盯着这张纸看好一会儿了。想去看节目?”
我扫了一眼节目单底下负责看场的老齐,前世我头一个学会的本事就是他教的。
“想去找点活干。”
我说。
她以为我缺钱。
我解释到一半才发觉,自己也没弄明白想去干什么。
抢着挣点钱,早点把她接走,这个念头我从回来头一天就有。
可她在巷子里一寸寸量着布的时候,我突然也想有那么件事,坐下来可以专心做自己的。
胡老师问:“敢不敢在台口站?前些天喊人来给孩子递话筒,两天就跑了,嫌得数人头。”
我拿节目单背面,照着记住的顺序画了个很丑的台口,给她看孩子从哪头进。
“每回只找两个人给我带队,先把小的带下去,大的不许挤。”
胡老师看看画,又看看我。
“你试一次。试不好,我可不看你妈面子。”
我妈早去摸布样了,背朝着我。
“他丢脸你来告诉我。我拿他开两天心。”
第二天演出排练,我在后台跟一个比我矮一头的小孩抢了半天话筒。
他不肯松手,说演完能不能把刚才唱的那句再唱一遍,他奶奶来迟了。
我最后领他去门口等。
他奶奶背着菜赶到时,我把话筒交回去,听他站在那堆菜边上,自己给她唱。
我以前接演出,一心盼着后台别有人闹。
到这天我才第一次觉得,一场演完,小孩唱给谁听也是件很大的事。
10
我妈做的第一只鼓袋,不够好。
她用的布挺,摆在台上比原来那只精神,袋口也能收紧。
那个背鼓的小姑娘一套上,宽带从肩头往下出溜。
我妈蹲下去给她重新调了一回。
小姑娘勉强背到门口,胳膊肘撞到门,扭头偷看我妈。
我妈伸手替她把鼓摘下来。
“挤你脖子了?”
“没,背得动。”
她没说疼,我妈也没接着问。
她解开肩上的扣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再换一条旧带,把缝到一半的那圈线拆了。
胡老师站在台阶上接孩子家长,过来看了两回。
到第三回,我妈给小姑娘把带子调短,自己攥住下面,让她试着提一下。
小姑娘甩了甩胳膊。
“这回走路不用夹着了。”
等人走了,我妈说自己头一次报价报低了。
带子得好好挑,做坏的那截也没法再用。
胡老师没急着替她做主。
“那你先算出能做的数,我去问管钱的人。要是只能换一半,咱们就把先坏的换掉。”
她原先想给每个孩子都换一个。
说到先坏的,喉咙动了动,自己拿起笔,从纸上划了几个圈。
我妈抬眼看她。
“要是带子都用一个颜色,布用我手头三样边角拼够,小的十二个可以便宜些。你问问孩子嫌不嫌像补丁。”
胡老师真把三块布拎到孩子中间,挨个问想怎么选。
几个年纪大的拿了深蓝,争半天蓝布比黑布干净还是脏。
最小那群先去抓花的,连鼓都扔在地上不管。
我妈把账算出来,大的小的加在一起一千四百四,能挣五百上下。
少年宫先付了五百买料,余钱当面点清交货再付。
我爸那天提着一块黄油蛋糕来接她,纸盒上还系着绳。
他听说过她给人做鼓袋,说要帮她跑一趟,布行那批深蓝布量够了能再便宜点。
我妈叫他先把跑腿钱报了。
他说:“这回不收。你哪天有空,帮我去看看一批椅子。”
说完他把蛋糕转了个向,印字的那一边朝她。
“我生日?”
我妈问。
“上礼拜是。”
父亲把绳拆开。
“你新铺子开张也没吃上。”
她没有说自己不爱甜。
塑料刀找不见,她拿出平时给客人划记号用的直尺,擦了两遍,切了三块。
我有点吃不下去,因为我也忘了她生日。
在我记得最牢的几个日子里,有她的忌日,有她卖镯子的日子,没有哪天是我该给她买蛋糕的。
她把沾到指尖的奶油抹在嘴里,叫我吃我的。
等蛋糕剩下最后一块,父亲才把几张椅子的照片拿出来。
他接的是街西一家茶楼的活,二十八张。
店主要在国庆开张,椅子的旧框架有些地方得补,面也要重做。
我妈说她接不了二十八张。
我爸立即数了一遍照片。
“你先做其中十张,余下的我找对街。”
“我跟少年宫约好了。十张也接不了。”
父亲沉着脸,把沾了奶油的照片一张张抽出来。
我看得出他来的时候以为这事已经谈成了。
那块蛋糕有她一份,也有他给自己留的那一点指望。
“你光赶那二十四个袋,能挣多少钱?”
“五百上下。找来的时候我觉得能做,我答应了。”
“对街不会给我留价。二十八张我都交给她,自己只剩点木工钱。”
他手指把蛋糕绳拧出一朵结。
我妈拿出她记开工日子的本子,朝他转过去。
“你想下个月谈的话,先问我几号能接。”
父亲没看本子。
“合同我都签了。”
我本来坐在门口,听到这句站起来。
上回他已经把订金交了,才回家问我妈肯不肯帮忙。
这回他连订金都收回来了。
我问:“合同上有妈的名字?”
“我的合同,写她干什么?”
“那你去对街问问。人家给多少价,晚一天就少一天。”
他朝我瞪过来,又一眼瞥见我妈那张开工本。
日期一行行写得很密,头几天连晚上也标了要做什么。
他收起照片出了门。
我妈拿纸包好最后一块蛋糕。
我以为她还要追出去,站起来给她让路。
她却把纸包塞进自己柜子。
“我明早还想吃。”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说那只刚改过的鼓袋这回用得住。
11
9月第一个周六,我妈问我晚上想睡哪儿。
我那时在她铺子里拆一截扭了的松紧带,没听明白。
“我想把后头那间屋也租下来。你要住,咱们进去试试床能摆在哪儿。”
后屋原来放婶子的袜子,外面有个洗衣服的小院,房东用一块玻璃把两边隔开。
我从窗外往里看,只能看见一根挂过蚊帐的铁丝。
我以为她想租下来堆料。
直到她用脚把门拨开,推给我看两把新钥匙。
“夜里你爸回来,我醒。你爸半夜去接你叔一个电话,我也醒。第二天我要几点起来,还得听听你们两个起没起。”
她把钥匙放在窗台上。
“我想在这儿睡三个月,试试能不能一觉到天亮。”
我捏起一把钥匙,手指头下意识往里收。
“我住。你说床摆哪儿就摆哪儿。”
“你今晚就过来?”
“嗯。”
“那你跟你爸说,你要搬自己的书,晚上什么时候吃饭。钥匙在我这里,你想好再来拿。”
我捏住钥匙的手没有摊开。
我知道她没舍得拿钥匙去当理由。
她早就有一把家门钥匙,从搬出娘家起,跟我爸用同一只钥匙扣配来的。
现在她要另租一间睡觉。
我这个做儿子的头一个想到的,还是能不能把这间屋也挤满。
“你一个人会不会怕?”
我问。
“晚上睡不好,我再想。”
她伸手去够铁丝上的钩子,钩子还挺结实。
“我住这儿,可不可以不天天跟你们交代?”
我把钥匙放回窗台。
到家我爸在修桌腿。
他用自己的旧课本垫着,两个膝盖抵在桌板底下,抬头瞥见我,叫我过来帮他扶。
我扶了一阵,等他把螺丝拧好才开口。
“妈说她搬去铺子后屋睡。”
“你婶给她出的主意?”
“她自己提的。”
他把旧课本抽出来,上头的姓名写得比我的还歪。
他十六岁就没读了,课本留了两箱,一次也没舍得卖。
“她几号回来?”
“先住三个月。”
我爸站起来,把桌子往墙角一推。
它没摇晃。
“那你呢?”
我刚想说我去陪她。
他等了好一会儿,见我说不出来,把桌上那只装拖鞋的袋子拉开。
“你上晚自习回来怕黑,走道的灯我会给你留着。你要过去,这双鞋拿上。”
鞋买得很大,去年他买我的凉鞋的时候还不知道我脚长到四十三了。
我把鞋在脚上套了一下,说我这礼拜先不搬。
我爸没问下礼拜。
他拎着菜出门,问我晚上吃面行不行。
我应了。
这天我先在家把面吃了,八点半再去给我妈送被子。
进门前我敲了两下,她在屋里说进。
她的床是从婶子家借来的折叠床。
床头贴着玻璃,玻璃外的天能看见一道浅白。
我替她把被角掖进去,半天没直起腰。
“你那个梦,还会做?”
她问。
“这几天少。”
我拉了下床单。
“妈,我还梦见我长大了。买了个带电梯的房子,挺高,从楼上往下看全是车。我把小房间腾给你了,里头连张你喜欢的桌子都没买。”
我本来想说等着你来挑。
可我没等着她。
我在二十九岁租下两间房,搬家的朋友问我次卧给谁,我说万一老家来人。
搬进去九个月,没人来,我把被子拿去晒的时候,才知道人家连床板都是潮的。
“我也没问你想不想跟我住。”
我垂着脑袋说。
我妈往床边挪了一点,坐到有窗的那头。
“喜欢这个方向。早晨太阳从这儿照进来,我能看见什么时候天亮。你以后买桌子,也给自己挑个有窗的地方。”
她没说梦里我应不应该住高楼,也没来问我为什么觉得她不会去。
我手指头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我想买给你。”
“哪天我想要了,跟你开口。你得给我买。”
我用力点了头。
出门时她叫我等一会儿,把一串小钥匙挂到了我的钥匙扣上。
“前门的,周末来吃饭。后屋门关着,你敲门。”
那天晚上,我带着那双大拖鞋回家。
父亲把灯开在楼道里。
母亲把灯开在她自己的窗前。
我从家里阳台往外看,两盏灯隔着六条街,只有一盏看得见。
另一盏得走过去,站在斜柱底下才看得见。
我第一次觉得,也好。
12
我一直记得前世出事的日子是9月18日。
那天学校给过生日的几个同学拍合照。
有个男生的生日就是当天,纸帽上写着日期,我站在他左手边。
下午阴天,照片上人人都眯着眼。
这回还没到那天,河水就先涨了。
我放学绕到市场,看到一根拴在堤边的绳横在水上。
绳那头的破桶平时垂在半空里,现在一半在水下,一半压着浪。
我再也等不了那个记在脑子里的日子。
门房老袁认得我。
我去找他,他正拿一把扫帚够房顶的塑料袋。
“南边那排低库,能不能先贴条叫人搬?”
他把扫帚搁下来,手背朝河那头一伸。
“今早通知都贴了,叫有贵重物件的自己往高处挪。我拿喇叭喊了两遍,喊到有人来问是不是还收搬家费。”
我跟他下去看。
一张红纸贴在往低库走的墙上,纸上写着汛期请注意,角上还少一块。
有人把价目单贴在它正中间。
我爸那间门敞着,二十八张椅子已经陆续到了一批。
他蹲在门外挑出三把有毛刺的,背朝河。
他见我,拍拍其中一把。
“现在我跟对街谈妥了,人家包做套子。我按谈的价留了一笔,请你来砂木头,一下午二十。来不来?”
我没有摸他指的椅子。
“现在搬,摆到北边去。”
他把刚找出来的砂纸往口袋里一装。
“就要搬。下午我把最沉的半批抬上去了,你叔答应晚上开车,顺路把剩下的拉到对街去。”
我朝上面看。
北门那边他借了一块空地,盖着一片旧帆布,底下露出一排椅腿。
我没料到他已经搬了一批。
我爸说:“你给老袁递过话以后,他来找过我。那条上坡道上堆了别人拆下来的棚板,板子一多,有事也绕不过去。我给他挪了两块。”
我松开了攥得出汗的书包带。
他这么说,反倒让我想起来前世他并没有跟我妈一块儿去取货。
我妈一通电话打给我,喊我去接他,是因为他去别处借车,被困在北门。
谁也没有在后来跟我说,为什么家里那台机器会下去。
我蹲下摸了一下椅子腿。
“咱家沙发的坐板还在里面?”
父亲回身看向墙。
粉笔写的几个门牌号擦掉了,剩下自己家的那行。
“我都做好了。这里地方大,你妈那儿也能摆一张。等木头晾好了,我刷层颜色。”
“她那儿放不下。”
“我量过。往窗边推半尺……”
他停了停,自己摇了下头。
“行,交了茶楼这批,我回头先问问。”
我跟他一块把外头那三把也拎了上去。
等了半个小时,叔叔说车借给饭店去送桌了,还没回来。
我爸要跟他争,被我扯了扯袖子。
“我上老电影院借板车。晚上八点之前还能借。”
父亲往坡上看了一眼。
长坡一上去,十几把椅子一个来回最少抬三趟。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
鞋底在下坡时沾了泥,磨得发亮。
“算你两个下午。”
我问他:“现结?”
他拍了我后脑勺一下。
“把鞋踩稳。”
我们借车从北门一点点拉,夜里卸到对街门口,挨把摆开,跟负责车套子的人点数。
对面老板娘亲手接下最后一把,划掉单子上的欠字。
我爸把四十块塞给我时,钱捏得温温的。
我头一次敢想,也许到了9月18日,我真能站在学校里,拍一张什么也没发生的照片。
那天十二号只剩我家的沙发,还有叔叔托他放的一批折叠桌。
我爸说,那些桌上的绳都打好了。
下次叔叔借到车,自己下来搬。
13
第一批鼓袋交货是9月16日。
胡老师特意挑了下雨的时候来,带了三个背鼓的孩子。
她说晴天东西好不好,放在柜台上一看就知道。
下雨得试试一只手举伞,剩下一只手还能不能把鼓拿好。
大孩子领头,踩着巷子里高高低低的砖来回走了两趟。
小的那个没去踩砖,她蹲在檐下,把自己挑中的花布那只翻给另外两个看。
“这条线是我选的。”
她的袋子上有两处颜色不一样的走线,我妈用完了绿的,当时问她换红的行不行。
她说正好一边一色,她站台口找自己的鼓的时候就能看见。
我妈把人叫到跟前,再给她把肩带往里扣了一个眼。
“站住我看看。秋天穿厚一点,你自己再放长。”
二十四只交了十二只。
胡老师从她包里拿出一个夹在旧课本封皮里的信封,跟我妈按先前定的价算了第一笔尾款。
后面几只已经装好,周五能送到礼堂。
我妈送人出去,回来把一叠钱放在台面上。
里头有两张皱的,她夹到放收条的本子里。
“你跟你爸搬椅子那回,你爸给你结了二十?”
婶子问我。
“我一个人拿了四十。”
“你今天要不要也挣四十?我找你帮我看摊,晚了我给你买米粉。”
她说周勇借的车来了,叫她去市场点货。
他自己只知道桌子有几张,之前跟饭店谈租金、哪几张替人送过去,全是婶子用小本记的。
她想趁还没开租,把其中几张卖掉。
钱在抽屉里,她至少知道下周能给婷婷交多少。
她把记桌子的本子举给我看,里头夹着一张校服收据。
“这一身我自己给买的。她在家里说了,要在后头绣个芬字,丢哪儿一翻就知道是她的。”
我妈拉住她的袖口。
“老袁刚才来这巷子买雨衣,说低库下午要关。你先打电话问问还有没有人让进去。”
婶子打给叔叔。
他声音在电话里很响,说十二号里还有自家东西,关门也得叫他拿完。
我爸在北门帮人抬货,他过去喊一声,准能叫人再通融十分钟。
我妈也摸出了手机。
她没有打给我爸,先打给老袁。
三个孩子挤在檐下等雨小一点,谁也没听见她问了什么。
我站得近,听见她说,你们到底留不留门,给我句准话。
老袁说低库已经通知停搬,后面的坡道叫两个商户堵着吵,说最后一车谁的先出去,管事的去叫人来清。
“你让周国梁上来。他知道哪些地方在滴水,还在底下帮一个卖布的老太太收布头,越搬越往里去。”
我妈收了电话。
她那张用来给小孩选线颜色的纸还摊在桌上,湿了一角,慢慢透出底下垫着的报纸字。
我抢先一步到门边。
“我去叫爸。”
“你去北门等,别往坡下面去。”
她看向婶子。
“你还下去?”
婶子把本子收进随身的挎包,往外走了一步。
她早就换好胶鞋,到门槛上停了停,又退回来,从我妈手里拿过手机。
“把老袁号码调出来。我想问问我家车在什么地方。要是车还没进去,我叫司机别开进去了。”
我头一次见婶子跟人说话的声音发飘。
我妈没接她的手机,只俯过去按了几个键,指给她看。
我跑到巷口,想起上一世我妈让我去接我爸,那时我从这条路经过,拐弯先去了修车铺给车胎打气。
我不知道一条命能不能差那几分钟。
这一次我没骑车,书包也没背,只回身去看了一眼。
我妈在斜柱底下扣雨衣,发现我还站着,往前跑了两步。
我以为她会跟我一起去市场。
她把我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我领这几个孩子去礼堂。北门边上有人接应,你记着那道门。”
我问:“你送完去哪儿?”
“回铺子。再晚我也在那里等你。”
她把那双推着我往前走的手收回去,朝另一个方向喊了胡老师。
我的鞋底进了水。
我踩过街口第一道水沟,忽然发现自己说得出我妈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十三年前这一刻我以为她早就回家了。
14
北门积了浅浅一层水,雨落在里面,像有一整片锅烧开。
我只在门头站住喊我爸。
第一次没人应。
喊第二次的时候,门里有个人把塑料布掀了一角,叫我来这边看看。
是我爸帮忙搬东西的秦奶奶。
她把三捆布头搁在脚边,鞋掉了一只。
“你爸刚才扶我上来,往下回了。你叔在底下,说那批桌子都捆好了,两个人很快就能拉。”
我往下看。
坡没了半截颜色。
原先靠黄漆能认出来的那堵墙,底下整片被水泡成了一样的深灰。
有人拖着一辆空板车往上走,两只轮不住打滑。
我扶着门柱叫我爸,再往前一步,边上就有只手拽住我。
老袁带着两个穿雨衣的人回来了。
他把我和秦奶奶拢到一处,转身喊底下的人赶紧上来。
头一声喇叭都没响全。
雨水顺着我的后脖子往下淌,我揪着老袁的胳膊跟他说十二号。
“周国梁和周勇,里面至少还有这两个。”
老袁朝后头的人说了声。
一个人过去喊另一边还堵着的车掉头,另一个留在坡上喊人。
我想跟着上去,秦奶奶抓住我的两根指头。
她那只没鞋的脚缩在雨衣底下。
“你爸交代过,你要来,叫你在门口等他。”
我掏了好几遍空裤兜,才记起来手机还在我妈台面上。
我原本每隔几秒都想叫一遍爸。
到后来我就只看坡头那块一半压着黄漆的砖。
谁从底下上来,都得经过那里。
先是我叔露出了头。
他鞋里灌满了水,一手拽着栏杆,手腕上还挂了圈桌子绳。
走到半路,水底下不知道磕上什么,他弯了半边膝盖。
父亲在他背后,顶住他的背,把他往上送了一把。
我叫出声来。
我爸也看见我了。
他下意识回过头,望向最里头那间门。
这时我还能看见十二号。
门敞开了,里头浮起一只浅色靠垫。
那是我爸给家里沙发挑的面料,鹅黄色,我妈以前嫌这个颜色经不住小孩的手。
我小时候趴在扶手上睡,父亲用指头替我从脸上挑过一根鹅黄的线。
水从门里往外晃。
那只靠垫碰了一下门框,我爸抬起的手就停了。
叔叔还在拽他。
“哥,再帮我一把,桌子往外推两步就行。”
父亲低头,扯掉他手上的绳。
“看脚下。跟我上去。”
他这句话叫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见过他用这样一点余地也不留的声音训我,却没听见过他对叔叔用。
叔叔还挣了一下。
老袁赶到坡口接他们,父亲索性在背后一把抓住叔叔的衣裳。
两个人出了门,身后几块堆在路边的板子叫水冲散,打着转又堵在刚才那块砖前。
我上去抱住我爸。
他衣服上全是水,手却滚烫。
“你妈呢?”
他问。
“送孩子去礼堂了。她说会回铺子。”
我答完,才敢拿手去摸他的脸。
他望着我,没动,眼角一直跳。
“我答应她弄张能躺的沙发。”
他忽然说。
“她还没看过呢。”
我叔蹲在地上,刚要说什么,婶子从外头跑进来。
她一只手搭着我妈的胳膊。
我妈举着雨伞,半边肩头都湿了。
她先把我的手从我爸脸上拉下来,翻过来看看有没有破皮。
我一下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过来了?”
“孩子送到了,你跟你爸还没消息。老袁说人都在往北门走,我就跟你婶过来等。”
她望了一眼那块砖。
我用力拉了下她。
“沙发还在里面。”
我爸说。
他声音太轻,险些叫雨盖过去。
我妈说:“我听见了。你们过来,跟我往上走。”
她让我们几个站到有檐的地方,从兜里摸出一块给小孩擦鼓的旧软布。
她本来要递给我爸。
我用手够了一下,没抓住,握她手握得太紧,手指不会动了。
她干脆把布折了一折,先给我擦耳朵。
“你先放开,我够不到另一边。”
我听见她这么说,想笑一声,胸口猛地抽起来。
她摸到我后脑勺,把我拉得低了一点。
我终于可以把她的手松开了。
15
那晚我们没有回家洗澡。
市场北门的门房给人让出来歇脚,里面一只凳子也没有了。
秦奶奶坚持拿自己的布头垫地,叫我们坐,没让一个人拿她的布来擦鞋。
我叔嫌湿,把椅背似的两团布往角落踢。
婶子当场把它们拣回来,自己坐下。
“十二张桌子,哪几张是你的?”
叔叔头发贴在脑门上,水从鼻尖往下滴。
“都在底下。我记那个干什么?”
婶子从挎包里抽出本子。
她先用手心把封皮擦了一遍,才翻到有折痕的那页。
“里头五张是饭店的。你答应给人刷漆,三天拿回去。还有七张是咱自己的。明早我去找饭店,你跟我一起。你要分得清自己的和别人的,我再跟你说赔钱。”
“我拿什么赔?”
叔叔转向我爸。
我爸坐得离他很近,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这回他没张嘴就说有他在。
婶子翻过一页。
“车是别人的,司机在上边等着拿空车钱。我付了。店还剩两个多月租期,你不是还有三家给过搬桌子的活?先问能不能照做。该赔的,我拿你账上的钱替你赔。你要是想从我的摊子拿,我给婷婷放学留的那把钥匙就得换。”
叔叔不敢信她会在这么多人跟前说这种话。
他梗着脖子站起来。
秦奶奶动了动还没穿鞋的脚,他看见了,先从自己湿透的鞋底下踩住一块干布。
他爸去得早,我奶奶在世时什么事都先问我爸。
他喝醉一次,跟我说你爸有本事,你好好读书,长大可别像我。
我小时候喜欢跟他出去,因为我爸舍不得给钱让我打游戏,他会把一大把硬币塞给我。
这会儿他摸了摸兜。
我头一次看他在没摸到钱时,没朝下一只口袋伸手。
我爸摘下肩上的毛巾。
“店主你自己开口。我明早跟你一道去,替你问问桌子还能不能修。”
叔叔声音压着。
“那他要我赔新的怎么办?”
“听完再说。我也站在那儿,他骂你我听着。”
叔叔坐回去。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半天才说一句行。
到了斜柱子底下,父亲脚步慢下来。
他低着头问我妈:“回去睡还是在这儿?”
“这里。”
她的裤脚也能拧出水。
我爸去看那扇透光的窗户,里头还亮着我妈出门时忘了关的小夹灯。
“那套坐板泡了,捞回来也得重做。”他顿了顿,“你能不能先回家?晚上你老嫌床靠窗,吹得睡不着,我已经把床往里挪了。”
我妈把门打开。
她进去把灯朝巷子这边掰了一点,好照见地下那几块滑的砖。
“你挪之前应该问问我。我现在喜欢靠窗。”
我爸扶着斜柱。
他手里攥着自己的钥匙,钥匙上那点反光晃了两晃。
“下回我想留东西,我先问你。”
我妈替他把黏在袖子上的一根草摘下来。
“那下回你来之前,也先问问我有没有空。”
父亲把那串钥匙收好。
“明早你得去买菜吗?”
“不买。昨儿我买了面。”
他点一下头,走过湿透的巷子,自己拐出了街口。
两天后天放晴,学校还是拍了照。
我这回没有往寿星左边站,站在最后一排正中。
拍完我请许涛给我再照一张。
他问我有病啊,刚照完怎么还照。
我说:“我妈还没见过我这个样。”
他把相机朝我一举,叫我别笑得那么难看。
我没忍住。
照片后来洗出来,别人都站得规规矩矩,只有我一只手插在兜里,笑到上半身往前趴。
我拿回去的时候,我妈问那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我把照片按在她窗边,让阳光照足它。
“我现在回来给你看了。”
我说。
她站得和我一样近,捏着照片的右下角,慢慢把起翘的地方抚平。
16
10月,茶楼开张。
我爸的椅子一把不少,店主给他在靠窗的地方留了三个位子,叫家里人也去喝杯茶。
我妈那天在礼堂帮孩子们收鼓袋,没来。
我爸倒了三杯,见没人坐中间,把杯子往自己旁边推了推。
“等会儿喝两杯,赚回来。”
他说。
我坐下没多久,有个客人端着瓜子过来,搬走了空椅。
我爸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
他等那人把椅子搬到别桌,才问我:“你妈是来看孩子打鼓,还是过去给人修东西?”
“两样都干。胡老师给她在第一排留了座。”
我看见他往自己的空杯里添了点茶。
他把我们叫来的事跟店主说过,店主替他留的是一家人的位子。
以前我妈只要听见这句话,哪怕再晚,也要赶来露个脸。
今天我爸喝过两杯茶,叫我跟他去礼堂接人。
到了门口他先站住,托我进去问一声。
我妈在第一排侧过脸。
台上节目还没散,领鼓的那个小姑娘打完以后忘了起身,她冲人家招了下手。
小姑娘离得那么远,居然一眼就认出是她,抱着鼓站起来,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我在她旁边蹲了半场。
等演完她才问我爸等了多久。
“我没数,他说等一会儿行。”
“那叫他进来吧。”
父亲进来,看见她身边的椅子空着,问了一声能不能坐。
我妈把膝上的挎包拿下来。
他放上一只旧信封,里头装了六百块。
“茶楼这回我结清了。对街拿的是对街的,跑腿的我也给了。这里面是去年冬天那十二把餐椅,你替我跟人改过两回的工钱,还有你给咱家跑过的几趟料钱。我记不全。”
我听到这里悄悄望了他一眼。
我记得那十二把椅子。
那是去年冬天的活,我妈手上起裂口,缝一把,得把手贴在热水碗边捂一阵。
我爸那时让我帮着烧水,我顾着打游戏,一晚上只烧了一壶。
母亲点完那六张,把钱放进自己包里。
“那十二把我收下。下回有活按下回的价,别算不清楚又给我送一笔。”
父亲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去压那张空信封。
“我以为卖了车,肯在对街花钱,就算是懂了。水退了以后,去看那张沙发,我还先想,修好了就能把你叫回来。”
他指尖在纸上划出轻轻一声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嫌我答应你的东西了?”
我妈往台上看。
孩子们都下来了,还有一个小孩掉了一只绒球,沿着幕布底下找。
“你答应的我有喜欢的。那张能躺的沙发我就等了好多年。原来我想,你知道我站久了腰疼,你肯给我做,就算疼也值。”
她转回来,正对着父亲。
“后来有好些回,你让我先起来给人把活做完。你连我已经躺下了都知道。”
我爸把那信封的一角压出了道折痕。
“以后我能改。”
“你那边我还有东西。哪天你得空,我过去拿。这间屋我准备再租一年。”
“你还跟我过吗?”
台上那个小孩找着了绒球,跑过空荡荡的几排座位。
我听见他踩木地板的声音,一声一声,响得特别清楚。
“我们先各过各的。以后真想一起吃顿饭,我自己会去找你。”
父亲把信封抚平,没往她那边推。
他问我妈后屋的灯有没有修好,说她那回换灯,踮着脚踩的是一把折叠凳。
“修好了。”
我妈说。
“房东拿梯子过来的,我在底下扶。”
我爸应了一声。
他在位子上坐了很久,等那小孩终于出了礼堂,才问要不要给她留一把家门钥匙。
我妈说旧的还在,哪天拿东西会先打电话。
他便自己把信封塞回了兜里。
回家路上我跟他同行。
他走到茶楼外头朝里看一眼,有人正在把他做的椅子往桌下推。
过去他走到自家做过活的地方,总要叫我站那儿猜猜是哪一把。
今天他自己站下,看了一会儿。
“做得还挺好。”
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说:“嗯。”
他接住我的话,这才迈步往家走。
17
房东来续租那天,婶子叫我把新合同上的字念给她听。
我妈已经念过一遍。
婶子说她两个手都沾着拆箱子的灰,得有个人指着空让她看。
原来半张桌子算一份租金,现在我妈连后屋一起租,婶子自己占着临街的货架。
哪扇门归谁,水费怎么分,窗再漏了由谁修,三个人把想起的全写在纸上。
我念到租期一整年,婶子把指头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要是中途搬地方,我可不替你出那半年的钱。”
我妈说:“我选了这么久,哪儿也不想搬。”
她把装钱的布兜放到桌上。
一年的租金两千四,她没动手工钱里留着进货的部分,从原先那本存折里取够了。
房东对着光数钱,我坐在她旁边,忍不住去看剩下的数。
她把存折合上了。
“你看我做什么?下回上银行,要看你自己的折。”
“我没有折。”
“挣了就有。”
她伸手拿笔,签完又跟房东要了一张收条。
收条折起来,跟存折一块儿放进布兜。
小时候我看过她算我一年的花费。
秋天要买鞋,春天要交春游的钱,暑假书单发得太晚,她就多留出来一点,等我去买。
那时候每个秋天都有我的地方。
现在她掏钱续租,先替自己定下了从今天往后的一整年。
婶子去屋后打水,顺便把第二天要换门锁的事告诉了我妈。
洪水退了以后,叔叔找回来三张饭店的桌子,挑了能留的桌腿,另外找料配齐。
剩下两张得赔,他把自己修回来的七张桌子卖给了店里,抵完还剩一点。
接下来生意做不成的那几个月,他去对街帮人搬料,月底把头一笔钱送到婶子的货架上。
婶子收了,就把婷婷那份校服收据摆出来,说多少钱,从这个月开始你给一半。
他当场数出来。
后来婶子换门锁,那把新钥匙给了婷婷。
叔叔来接她时,坐在巷口等,帮我们挡过两回送菜的车。
我原以为他一坐下就要提我爸,提他们兄弟早些年怎么过。
他说的是:“下个礼拜婷婷要跑步,你让她穿家里那双新鞋。”
他还真跟婷婷上街去试过。
婶子把他那句话听完了才关门,说知道了。
签约那天,等房东走了,我妈带我去买了两碗面。
那家面摊上午开,老板娘见到她便问还要不要老样子。
我妈说:“这回加鸡蛋。他也加。”
老板娘往锅里磕蛋的时候,我问我妈,万一我以后交学费不够呢。
这句话在我心里绕了好久。
我打听了学校,寄宿的开销算来算去,哪一个数都没有我眼下拿得出来的钱。
前世我高考完没敢问我妈,镯子到底是哪一天卖的。
她拿着钱给我的时候,手腕上有道箍久了没晒黑的印子。
我觉得以后补给她就是了。
她挪了挪凳子。
“我跟你爸说过了,各出一笔。差多少,到时候我们三个坐下来算。你自己想去哪儿,得先想好了。”
“那镯子?”
“怎么,你也惦记着?”
我急得一下直起腰。
她笑了,给我看她袖管底下,窄窄一点金色紧贴着腕子。
“我戴久了都戴顺手了。你去读你的书,我戴我的镯子。”
等面上来的时候,我拿出在礼堂和市场攒下的零钱,把两碗面连鸡蛋一起付了。
她本来已经把钱掏出来,见我先往老板娘手里塞,便把那几块钱一点点收回去。
回铺子的路上,我问她还能不能再让我请一碗。
“明早我想喝豆浆。”
她说。
“你想请,得起得来。”
18
2014年夏天,我收到了省城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我从我爸手里接过快递纸袋,他已经用指甲把边缘抠出一个口子。
我问他怎么没拆完。
“人家上头写周小川收。”
他把手搁到膝盖上,等我一点点把那张纸扯出来。
这一年,妈一直住在斜柱子后头,爸守着原来的家。
我留在家读完高三,走道上那盏灯亮了一整年。
临报志愿的时候,我还是挑了省城。
我想去念机电,城里有好几个剧场,往后周末没准能给人帮忙。
我爸只问过一句,路上要坐几站车。
我一站站说给他听。
他让开沙发边的位置,拿来一张旧存折,跟我算他交的那份钱。
翻着翻着,他问我:“你妈那份收到没有?”
“昨天就给我了。”
“她忙她的,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她说头个月就在存,等我自己来问。”
他听完把存折递给我,留在我手里一会儿。
等我把存的钱看明白,他再收走。
我坐的是他们原先那张沙发。
那套新坐板没找回来。
他给原来的底架补了两根木条,重新铺板,套上和胡老师家那张同色的布。
我爸试着躺过,窄了点,只能侧着躺。
他跟我妈说过,要是有空来坐坐。
我妈有一回来看我收拾衣裳,真就坐了一会儿。
我爸煮了茶,她喝完说巷子那边有人等她改衣服,自己起身回去。
我爸把她忘在桌上的布尺送到了门口。
送完人,他在厨房洗了两只茶杯。
现在他问我去见我妈要带点什么,我说通知书。
他说:“那你跑吧。纸别折,我都没折。”
我跑到斜柱子底下,店里换了块木招牌,还是秀兰缝补四个字。
原来那块纸牌被我妈从雨淋不到的窗缝抽出来,搁在机器的小抽屉里。
我推门进去,她正拿我小时候玩的线轴缠线。
她扫见我手里那张纸,先去柜里给我倒水。
我催她过来,她拎着水壶走不快,只好一路喊知道了。
等坐下,她把通知书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认得的念出来,卡住了就问我是什么。
她读完以后,把它放到窗下。
太阳在那张纸上晒出一块暖色,校名上的红字很亮。
我说:“我报到前能给你买那张桌子了。你要哪种?”
我有给人跑场攒下来的钱。
零碎的压在床垫底下,整的放在我自己的存折里,离买张桌子还差不了几个。
我妈前两天已经量了地方。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截纸,给我看她画的尺寸。
窗下就这么宽,还得让开一点给胳膊转身。
我想拿她那张纸去找我爸。
她说:“我约好看一张旧的了,你去帮我看腿晃不晃。合适就买回来。”
那张桌子原来摆在电影院的办公室里。
木面上有几圈茶杯烫出来的印,抽屉拉开有股纸壳味。
我扶着桌面推了推,四条腿很稳。
我妈站到桌后,试了试手肘的高低,当场说就要这张。
我们把桌子推回巷子时,婶子替我们把斜柱子旁的架子全搬开了。
我推车进门,差一点碰到兰草。
那盆兰草没开花,底下多了一只我妈做的蓝布垫。
把桌子摆好以后,我问她:“你打算放账本,还是放料?”
她从窗下望了望,打开新桌的小抽屉。
里面放了一面镜子、一个崭新的木梳,还有几张剪下来的旧戏票。
“放我的东西。”
她坐下来,把梳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冲着镜子慢慢把头发梳松。
手腕一抬,那只镯子碰到桌沿,声音很轻。
我忽然又想起以前梦里那只收拾我衣领的手。
我把衣领自己翻好,站起来给她挡了挡窗上的光。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
“小川,往旁边挪一点。”
我让开。
她把脸转到能照见太阳的地方,接着梳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