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地干到第五个年头,同学聚会没人喊我。
我是翻朋友圈才知道的。
发照片的,还是当年班里混得最风光的那位。
我犹豫了一晚上,还是去了。
被安排在门口,紧挨着传菜的推车。
前女友端着果汁笑:“待会结账扫我微信,人均一百三,酒水自付啊。”
我点点头,筷子还没拿起来。
包间的门被推开,酒店总经理满头是汗,一路小跑到我跟前,弯下腰。
“秦总,您怎么坐这儿?二期签约室早就布置好了。”
满桌子人的手停在半空。
我擦掉手上的灰,站起身。
“人均一百三,发我微信,一份都不能少。”
走出包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碰倒了杯子。
1
我叫秦川,今年二十九。
在工地上干活的第五年。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刚从项目上回来,冲完澡,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
翻到班长马俊峰的朋友圈。
九宫格。
饭店包间,水晶吊灯,二十多个人,全是熟悉的脸。
高中同学,毕业十年聚会。
配文:十年了,一个都不能少。
底下六十多条评论。
我一个都没出现在照片里,也没人@我。
说实话,那一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疼,就是有点堵。
五年前我大学毕业,学的土木工程,家里拿不出一分钱帮我,我就进了工地。
从最底下的小工干起。
搬砖、绑钢筋、扛水泥,一天两百块,风里来雨里去。
同学群我是退过的。
退的原因很简单,有一年过年,群里发红包,我抢了一个两块八的,回了个“谢谢老板”。
有人回:秦川你也抢红包?你那点工资,省着点花吧。
后面跟了三个哈哈的表情。
我盯着那三个“哈哈”看了半分钟,退了群。
手机里只剩十几个还联系的人。
所以这次聚会没人通知我,正常。
我盯着那张九宫格看了很久。
倒不是想凑热闹。
是有一个人在里面。
苏倩。
我的前女友。
大学处了三年,毕业那年,她妈一句“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把我们的路堵死了。
她走的时候哭了,我也哭了。
但她还是走了。
照片里她坐在郑凯旁边,笑得很甜。
郑凯是她现在的老公,也是我们高中同学,家里做装饰材料的,毕业就接了家里的公司。
我看了眼时间,聚会是明晚。
我承认,我犹豫了。
理智告诉我,别去。
去了就是自找没趣。
可那天夜里我做梦,梦到大学操场上,苏倩穿白裙子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盯着天花板,做了个决定。
去。
不是去挽回什么。
就是想去当面画个句号。
有些事,隔着屏幕永远翻不了篇。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理了个发,买了件三百多的衬衫。
我这一年不算穷,工地上的技术员带班,一个月一万出头。
但衬衫穿在身上,我还是觉得别扭。
手上的茧子太厚了,虎口那里一道疤,是去年绑钢筋被钢丝划的。
这双手,撑不起三百块的衬衫。
晚上六点半,我打车到了酒店。
门口旋转门锃亮,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鞋。
鞋上有一块没刷干净的水泥点。
我把脚往里收了收,走了进去。
2
聚会的包间在三楼。
电梯口摆了张桌子,负责签到的女同学姓吕,以前坐我前排。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两秒。
“秦川?你……你怎么来了?”
我笑了下:“看到朋友圈了。”
她的表情很微妙,尴尬里带着一丝为难。
“这个……活动是群里报名的,你可能没在群里,所以……”
“我补交份子钱就行。”我说,“多少钱?”
“人均一百三。”
我扫了码,拿了号码牌。
吕雪低头继续玩手机,没再看我。
进了包间,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烟味、香水味、白酒味混在一起。
我一进门,说话声明显低了低。
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
马俊峰端着杯子站起来,热情是热情的,但那种热情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
“哟,秦川!稀客啊!”
他走过来拍我肩膀,手掌在我肩上停了两秒。
“听说你一直在工地?搬砖?”
“嗯,干工程。”我说。
“干工程,哈哈,也是,你这专业,不搬砖干啥。”
他笑完,环顾一圈,指着靠门的位置。
“那儿还有个座,你先坐那儿,人齐了好上菜。”
那是全包间最差的位置。
紧挨传菜口,服务员端着菜进进出出,一趟一趟,热气全往我脸上扑。
我坐下了。
没争,也没让。
因为我知道,争了也没用。
在这张桌子上,位置就是排名。
七点半,包间门又开了。
苏倩进来了。
她穿一条米色的连衣裙,挽着郑凯的胳膊。
五年没见,她比大学时胖了一点,气色很好,一看就是日子过得顺。
她的目光扫过我这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笑着跟马俊峰打招呼,被让到了主桌。
郑凯今晚穿了件亮面的外套,进门就散了一圈烟。
散到门口这桌的时候,烟递到我面前。
我摆摆手:“不会。”
他挑了下眉,把烟收回去,笑了。
“秦川,听说你在工地?哪个项目啊?我们公司最近也在接活。”
“城东的安置房,三期。”我说。
“安置房啊……”他拖长了音,转头冲主桌喊,“马哥,秦川在工地搬砖呢!”
包间里响起一片笑声。
苏倩也在笑。
笑到一半,好像觉得不合适,抿住了嘴。
我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免费的,我的份子钱里包含的。
那杯茶我喝得很慢。
我在等。
等这顿饭吃完,等我说完那句再见,等这个句号画上。
我当时真的只想着这个。
我以为今晚最大的难堪,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听一晚上“搬砖”。
我没想到后面还有。
菜上齐之前,马俊峰举着杯子开始讲话。
讲了十分钟,中心思想一个:他混得最好,做建材贸易,年入七位数。
讲完开始挨桌敬酒。
敬到我这桌,就我一个人。
他杯子一举:“秦川,来,我敬你。工地兄弟,不容易。喝一个,沾沾我的财运。”
满桌人看过来。
我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茶?”马俊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放大,“行啊,工地兄弟,茶代酒,省钱!”
又是一片笑。
我喝了。
茶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涩。
九点差一刻,我的手机响了。
是项目上的周助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起身出了包间。
这一步出去,改写了我今晚的所有剧本。
3
走廊里,我接起电话。
“秦总,甲方的雷总到楼下了,二期合同的细节他晚上过了一遍,说可以签。”
电话那头是周明,我公司的行政,跟了我两年。
对,我有公司。
拓诚建设,注册四年,去年营收三千八百万,在建项目三个。
这些事,这张桌子上没有一个人知道。
“让他先到签约室坐,我十分钟后下去。”我说。
“您不是在……那个聚会吗?要不改明天?”
“不用改。”我说,“生意要紧。”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酒店这边,我是熟脸。
三个月前,这家酒店的二期改造工程,我们公司中的标。
标的额三千六百万,是我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
从勘察到报价到谈判,我跟了整整两个月。
今晚甲方雷总来,就是签正式合同。
我原本的计划是:饭吃到九点半,找个理由离席,下楼签字,签完回来,在散场前跟苏倩说一句“好久不见,保重”。
句号画上,各回各的人生。
现在计划提前了。
我回了包间,位置已经被一个同学的包占了,我拉了把椅子坐在边上。
坐下的瞬间,主桌正在聊买房。
郑凯声音最大:“我那套江景房,去年买的,两万八一平,现在三万一了。投资嘛,还是得看地段。”
有人接话:“秦川你呢?工地管吃管住吧,攒够首付没?”
哄笑。
苏倩低头玩手机,没接话。
我看着桌上的转盘,心里很平静。
真的,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这些话扎不动我了。
五年了,工地上的日头比这个毒,工友的汗比这个咸,包工头跑路那年冬天,我在宿舍啃了半个月馒头。
这些话,连那半个月馒头的分量都不到。
九点整,马俊峰起哄,说要玩个游戏。
“每个人讲一个自己这些年最丢人的事,活跃气氛!”
轮了一圈,轮到我。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带着一种看猴戏的期待。
马俊峰笑:“秦川,讲讲呗,工地最丢人的事?被钢筋砸了?还是被工头骂哭了?”
苏倩终于抬起头,轻轻说了句:“别为难他了。”
这话听着是解围。
实际上是把“他被为难”这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又钉了一遍。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梦里的白裙子,离我特别远。
我站了起来。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丢人的事,”我说,“有过。”
“前年,公司接了个小活,甲方拖着不给尾款,二十几万,我垫了工人的工资,自己卡里只剩八百块,在网吧睡了一个星期。”
“丢人吗?不丢人。”我说,“欠钱的才丢人。”
包间里没人笑了。
马俊峰的表情挂在那儿,有点下不来台。
“行了行了,喝酒喝酒。”他打圆场。
我拿起外套。
“我先走一步,有点事。”
马俊峰挑眉:“这么早?AA的钱可是提前收过了啊,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我说。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苏倩一眼。
她也在看我。
隔着半个包间,隔着五年的时间。
我张了张嘴,那句准备了一个晚上的“好久不见,保重”,最后变成了:
“保重。”
她愣住了。
我推门出去。
就在门关上之前,我听见里面有人嗤了一声:
“装什么装。”
我没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以为今晚的事,就这么完了。
我错了。
4
签约室在二楼。
雷总是个五十多岁的实干派,见面握手,手劲很实。
“秦总,年轻,但做事地道。”他坐下就说,“报价实在,方案里连消防管线的走向都抠得细,我这个年纪,就信这样的。”
合同摊开,周明在旁边翻页。
我一条一条核对,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秦川。
这两个字我写了四年,从几十万的合同写到三千六百万。
签完,握手,拍照,雷总拍我肩膀:“二期完事,三期的物业改造,我还找你。”
“雷总放心。”我说。
事情办完,九点四十。
我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但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楼上三楼聚会的包间,怎么结账?”
周明一愣:“您还管这个?”
“同学的场子。”我说,“份子钱交过了,就是想问问。”
周明打电话问了一下,回头表情有点怪。
“秦总,三楼那个包间,是马俊峰马先生订的。不过……大堂经理刚才接到投诉,说三楼有人闹酒,把一个服务员推了一把。”
我皱眉。
“推的是谁?”
“一个上菜的姑娘,说是端汤的时候被人撞了下,洒了客人一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菜的。
传菜口。
靠门那桌。
坐那桌的,只有我。
我起身就往楼上走。
周明在后面追:“秦总您别冲动,有经理在处理……”
我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围观。
包间门开着,那个端汤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头低着,托盘抱在胸口,肩膀在抖。
包间里,郑凯半站着,西装上溅了几点油。
“一个盘子两百多?你一个月工资能有三百?”他的声音很大,“叫你们经理来!”
马俊峰在旁边劝,劝的姿势很配合:“算了算了,小郑,跟服务员计较,掉价。”
嘴上劝,眼睛里全是看戏的光。
苏倩坐在原位,皱着眉看手机。
没有一个人看那个小姑娘一眼。
我走进去。
先是那个小姑娘看见了我,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她在楼下见过我,上周我来验收工程进度,她给我们送过茶水。
然后是郑凯,看见我,眼神从烦躁变成讥讽。
“哟,秦川,你不是走了吗?回来蹭饭?”
我没理他。
我走到小姑娘面前,问她:“洒到谁身上了?”
她声音发颤:“那位先生……汤是他自己起身撞的盘子……经理说要扣我这个月奖金,还要我赔那个盘子……”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郑凯脸色变了:“你自己撞的盘子赖我?信不信我让你在这酒店干不下去?”
他这句话音刚落。
包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酒店的迟总,带着大堂经理和两个主管,小跑着进来了。
迟总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越过主桌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然后,当着二十多个老同学的面,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弯下了腰。
“秦总,实在抱歉,让您受惊了。”
满包间的空气,冻住了。
5
我发誓,那几秒钟的安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响的安静。
迟总直起身,转头看向郑凯,脸上的笑退得干干净净。
“这位先生,监控我们已经调了。三号包间,九点三十八分,您起身的时候撞了服务员的托盘。汤洒了,责任在您。”
“另外,”他顿了顿,“我们酒店没有‘干不下去’这一说。员工的去留,轮不到客人说了算。”
郑凯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
“你、你们什么酒店……”
迟总没再看他,转向我,声音恢复了恭敬。
“秦总,二期的事雷总都跟我说了,合同顺利,恭喜您。按照约定,进场时间是下周一,材料堆场我们已经清出来了。”
“那位姑娘,”我说,“奖金照发,盘子不用她赔。”
“是,我已经交代了。”迟总躬身,“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我说。
我转头,看向包间里那二十几张脸。
马俊峰端着酒杯,杯子悬在半空,酒都快洒出来了。
“秦……秦总?”他挤出一个笑,“重名了吧?这、这也太巧了……”
“不巧。”我说,“这家酒店的二期改造,三千六百万的合同,十分钟前,在我手里签的。”
“你是总承包?”
“嗯。”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又看见郑凯的下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的装饰公司,两个月前投标过这个项目。
没中。
标书就被刷在资质那一关。
苏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面前的果汁杯,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的手碰歪了,汁水淌了半张桌,她都没发觉。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饭钱的事,”我看向马俊峰,“人均一百三,我已经提前交给你了。”
“那个姑娘的汤钱和惊吓费,”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放在门口的小姑娘手里,“算我的。”
小姑娘眼圈红了,攥着钱的手直抖。
我最后看了一眼苏倩。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急:
“秦川,你等等,我……”
“我还要下楼对合同。”我说,“先走了。”
我拎着外套,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马俊峰从椅子上弹起来,朝电梯方向追了两步。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脸。
衬衫是三百块的,手上的茧还是那些茧。
人还是那个人。
变的不是人,是他们眼睛里的那杆秤。
秤砣,从来都是钱。
出了电梯,大堂经理小跑着送我到门口,鞠躬:“秦总慢走。”
我摆摆手,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很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
同学群,十年没进过的群,不知道谁把我拉了进去。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全是@我的。
6
我坐在路边摊,吃了碗六块钱的牛肉面。
手机就没停过。
群消息翻了翻,意思大概三类。
第一类,马俊峰发的:
“秦川老同学深藏不露!改天我组局,单独聚,就咱俩,我请!”
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第二类,不认识的几个女同学:
“秦川你现在公司多大啊?方便说说吗?”
“我表哥做建材的,有没有机会合作呀?”
第三类,郑凯的。
他发了一条,又秒删,又发了一条:
“生意归生意,做人归做人。秦总现在大了,素质也就那样了,为了个服务员当众下人面子。”
这条他没删。
我面吃完,把汤喝了一口,回了群里的最后一条,也就是郑凯那条。
“素质这事,你撞服务员的时候,咱们最好分开谈。”
发完,我退了群。
是真的退了,不是赌气。
那碗面十二块钱,我付了现金。
老板找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老板,看您挺累的。”
我说:“嗯,今天签了个大合同。”
他笑了:“那得加个蛋啊!”
“加!”
你看,同样一句话,跟不同的人说,反应是不一样的。
面老板听到的是喜讯,要给我加蛋。
那包人听到的是笑话,笑我搬砖。
回去的路上,周明打电话来,说二期周一进场,工人名单和材料计划要我过目。
“秦总,还有个事,”他犹豫了一下,“今晚网上是不是有人发你们的合影?我刷到个视频,就是那个包间,有人拍了你签合同出来那段,标题叫‘工地大哥酒店被看不起,下一秒经理跑进来’。”
我心里一沉。
“多少播放了?”
“两万多,还在涨。”
“让法务盯着,”我说,“要是有人拿这个带节奏、伤到那个服务员小姑娘,第一时间发函。”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出租屋的床头,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爽吗?
爽。
迟总弯腰那一瞬间,马俊峰合不拢的嘴,郑凯发抖的下巴,苏倩歪倒的果汁杯。
每一个画面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爽完之后,心里是空的。
我想起那个小姑娘攥着钱发抖的手。
她抖,不是因为收到了钱。
是因为在这之前,那一屋子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完一句话。
我也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被人堵在酒桌上灌酒,说“工地兄弟不胜酒力就是不给面子”。
被人开了薪资的玩笑,全桌哄笑,我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那种感觉,我现在还给不了她一个公正的世界。
但我可以让我自己的那一片,公平一点。
我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公司新规,从下周起,凡在我司项目的所有工人,工资由公司直接打卡到个人,不经过任何分包和班组长之手,一天都不许拖。
敲完,我关了手机,睡了。
那一觉,睡得很沉。
7
接下来一周,生活表面上没变。
我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项目,开早会,巡场,对进度。
周一下午,周明进来汇报,说前台来了个访客,自称是苏倩,要见我。
我笔停了一下。
“她一个人?”
“嗯,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了,说是……想谈谈。”
我说让她上来。
她进来的时候,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局促地笑了笑。
办公室很朴素,墙上挂着项目进度表和安全标语。
她在沙发上坐下,水果放在茶几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五年了,她第一次来找我,坐姿比我记忆里拘谨多了。
“秦川,那天的事……”她开口,“我想跟你道歉。郑凯那个样子,我在场没拦,是我的不对。”
“你的确没拦。”我说,“你还笑了。”
她的脸僵了僵。
“我以为你真的……”她声音低下去,“真的在工地混得不好,我以为那些玩笑,你听了不会太在意,我们以前开玩笑都……”
“苏倩,”我打断她,“以前是以前。你们拿我寻开心的时候,没想过我在意不在意。现在知道我在意了,是因为知道了我不缺钱。”
“如果我今天还是那个月工资一万出头的带班,你会来道歉吗?”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眼圈慢慢红了。
“秦川,我不是……当年分手,是我妈逼的,她说你不能给她一个交代,房子、车,我拗不过她……”
“你没拗。”我说,“你答应得很痛快。”
“那天在学校门口,你说‘秦川,我等不了了’,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红。”
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错了。”她说。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语气放缓了些。
“苏倩,我不恨你。真的。你当年选了一条你的路,我走了一条我的路,都没错到哪去,只是不同。”
“但复合这事,不可能了。”
“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我现在有钱了。”
“是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就把那扇门关了。关门的人是我,钥匙早就扔了。”
她哭着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水果没拿,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现在的样子,挺好的。”
“嗯,”我说,“一直挺好的,只是以前没人看见。”
她走了。
下午四点,马俊峰的电话打了进来。
声音比那天在包间里热情十倍。
“秦总!秦哥!我最近手头有个项目,你看能不能……提携提携?就当同学一场,我给你磕一个都行!”
我说马俊峰,我的项目分包,只看资质、业绩和报价。
“你的公司有建筑资质吗?有类似业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没有是吧。”我说,“那不好意思,流程走不了。”
“秦哥,咱同学……”
“正因为是同学,”我说,“我不能让你挂靠别人的资质来接活。出了事,是要进去的。”
“我这是为你好。”
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地挂了。
我看着手机,摇摇头。
周明在门口探头:“秦总,还有一个访客,说是你高中同学,曹建军。”
老曹?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请他进来。”
8
老曹是我高中同桌。
也是这五年里,唯一一个没看不起我的人。
我大二那年家里出事,我爸工伤,我半夜打电话跟同学借钱,借遍了通讯录,大部分人不接,接了的也支支吾吾。
老曹第二天一早,给我卡里转了五千。
附言就四个字:不用还息。
后来我毕业进工地,第一个春节回家,提了两瓶酒去谢他,他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不宽裕,我俩喝到半夜。
再后来我创业,第一笔启动金里,有他偷偷塞给我的两万。
我说这钱算股份,他说:“算个屁,我信你能站起来。”
老曹进我办公室,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夹克,搓着手,坐沙发只坐半个屁股。
“秦川,我没别的事,”他说,“就是刷到那个视频了,想亲眼看看你。”
他眼睛有点红。
“你小子,行啊。”
我给他倒了茶,说:“老曹,当年那五千块,我一直记着。”
“记啥,”他摆手,“都多少年了。”
“记着,”我说,“所以我今天跟你说个事。”
“我下周进场,二期工程里有一块,弱电安装的辅材采购和仓储管理,需要一个靠谱的人盯着,月工资一万八,有五险。”
“我不白给,你懂材料、识人、账目清楚,这是你的本事。”
“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让周明给你办入职。”
老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秦川,我不是来求活干的……”
“我知道。”我说,“正因为不是,我才给。”
“这五年,我见过的白眼太多了。真金白银买不来一个当年肯半夜给你转账的人。”
“你那五千块,值多少工资,你自己算。”
老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再抬头的时候,这个四十岁的汉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抹了一把脸,笑了:“行,我干!我给你把这摊子管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老曹入职。
周明后来偷偷跟我说,老曹第一天上班,把仓库里每一卷电线都摸了一遍,晚上加班到十点,整理台账。
我听完,就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想起那些没人看见的日夜。
想起我考一级建造师,考了三次。
第一次差六分,第二次差两分,第三次通过那天,我在工地宿舍里,一个人就着一瓶啤酒,把成绩单截图看了十几遍。
想起我第一家公司被骗,甲方拖款二十多万,工人等着过年,我把车卖了,先把工人的钱结清。
然后我拿着法律途径讨回了欠款,成立拓诚,立了那条规矩:
工人的钱,一天不许欠。
这些事,那一晚包间里的人,一个都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了经理弯腰的那三秒钟。
没人看见我弯腰弯了五年。
9
十月底,二期工程干到主体阶段。
这天下午,周明又来报访客,说是郑凯。
我心里明白来意,还是见了。
郑凯进来的时候,那件亮面外套换成了普通夹克,整个人蔫了一圈。
落座,递烟,我不抽,他自己点上,手有点抖。
“秦总,开门见山,”他说,“我公司最近资金链出了问题,垫资的楼盘回款拖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我听说你这儿……”
“你缺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
“我不借。”我说。
他脸涨红了:“秦总,我知道那天我不地道,可那是生意之外的私事,你总不能……”
“我没有不能。”我说,“我做生意四条底线,你听清楚。”
“第一,不借钱给合作方,现金往来出问题,两家一起垮。”
“第二,不跟没有资质、账目不清的公司合作。”
“第三,不因为私人恩怨在生意上整任何人,你的困境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垫资失控造成的,投标输了也是你资质和业绩不够,跟我无关。”
“第四,”我看着他,“工人工资,今天之内,必须发。这是你能不能渡过难关的根本,不是一百二十万的事,是信用的事。”
郑凯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擦。
“你这是施舍?”他声音发狠。
“这是规矩。”我说,“规矩对所有人一样。”
“你要真到了绝路,我指你一条正路:把你的装饰公司往精细化翻新这个细分方向转,酒店翻新这个市场很大,你有基础。我可以把非主体的一些界面工程,按公开流程,放进你们的投标范围里,同台竞争,价优者得。”
“但我不救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郑凯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把烟摁灭了。
他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秦川,”他说,“五年前我在酒桌上笑你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
“你的规矩,我记住了。”
他走了。
两周后,他的工人工资结清了,公司转了方向,上个月投标,我们的一个界面翻新包,他报价比另一家低百分之八,方案做得扎实,中了。
签合同那天,他在电梯口碰见我,没多话,就点了个头。
我也点了个头。
生意归生意,恩怨归恩怨,两清。
至于老同学那边,马俊峰在群里又组了一次局,这回提前三天私信我,语言恭敬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我回:工期紧,不去。
他回:秦总日理万机,理解理解!改天我带点家乡特产给您送到公司!
我回:不用送,把上次那个小姑娘的道歉补上,她如今还在你们常去的那家店做兼职。
他半天没回消息。
后来听说,马俊峰真去道歉了。
带着果篮,弯着腰,跟迟总那天弯腰的幅度,差不多。
10
十二月底,二期工程封顶。
那天风大,天上飘着零星的小雪。
我站在二十层的楼顶,看着最后一方混凝土浇筑完成,技术员跑过来跟我击掌。
周明在后面喊:“秦总!雷总来电话,三期的物业改造,提前启动,问您年后有没有档期!”
“有!”我喊回去,“告诉他,档期管够!”
楼顶的风把我的笑声吹散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疤还在,茧更厚了。
这双手搬过砖,绑过筋,签过几十万的合同,也签过三千六百万的合同。
它们没变过。
变的是这双手挣来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老曹发来消息,是他仓库台账的截图,附言:
“本月辅材损耗率百分之零点七,比上月降了一半,你嫂子说请你去家里吃饭,包饺子。”
我回:“去!带两瓶好酒!”
下楼的电梯里,我对着镜面看了看自己。
工装上落着灰,安全帽压出一圈印子。
挺好。
这身灰,比什么行头都干净。
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刷到同学群的一条消息,不知道谁发的,是个截图。
有人把那天晚上签合同的视频,重新剪了一遍,配的字是:
“别在别人低谷的时候看他笑话,你不知道他正在爬哪座山。”
底下有人评论:秦川是我们班的骄傲。
有人评论:当年就该多联系。
还有人@我。
我没回。
我看了看,退出了页面。
群里有没有我,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明天早上七点,二期项目要复工,还有三期的标书要做,老曹的仓库等着查,几十个工人的工资,这个月底,一天不差地打卡。
我关了灯,躺下。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
五年前我搬进来的时候,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秦川,别人怎么看你,是他们的事。你怎么活,是你的事。”
这句话,今天依然作废不了。
窗外,雪下大了一点。
我摸了摸手上的茧,睡了。
梦里没有白裙子,没有包间,没有酒杯。
梦里我站在一片刚打完地基的工地上,太阳很大,塔吊在转。
有人朝我喊:秦工,开工了!
我应了一声,朝那片崭新的土地,走了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