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天,大伯子把一座塌了半边的砖窑分给我。
他说,你烧得起来就烧。
工钱欠着七个月,窑工走光了。
我把公公留下的旧本子摊开。
照着上面的数,一个一个重新点。
第一窑出砖那天,大伯子站在窑口没走。
1
早上。
堂屋清算数。
八仙桌抬到院子中间。
大伯子坐主位,捏着分家单。
「东屋三间归我,西屋两间归老二,承包的砖厂归我,后园那块地也归我,你爹在世的时候这些就都说好了,今儿不过是把话落到纸上。」
他念一条,翻一页,念到最后一行停了。
「砖窑一座,归老二。」
我男人排行老二,蹲在墙根没抬头。
院子里静了一下。
「有意见没有?」
我说没有。
我说得挺快。
大伯子愣了一下。
「你爹在的时候,为这座窑跟我拍过桌子,说这窑是咱家老底子,谁分走谁就得把它烧起来,不能让它塌在我手里。」
「轮到你,一句话不问就认了。」
我说认了怎么了,窑分给我,我接着烧。
「那窑三年没冒过烟,砖厂我拿走,窑你拿走,你别往后后悔,到时候别说我当哥的没提醒你。」
我说试试看。
婆婆在屋檐底下抹眼睛。
「老大家也不容易,房子紧,你大伯拉扯这个家这么多年,你婶子说话直,老二媳妇你多让着点,往后是一家人,别为几间房伤了和气。」
我说婶子放心,我没意见。
周主任清了清嗓子。
「都按手印,按了就不许反悔,今儿在场的就是见证,谁也别翻旧事,往后各过各的日子。」
大伯子先按。
红泥摁在东屋三间那行。
轮到我男人。
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签这儿。」
周主任指给他看。
我男人按完,退回墙根。
轮到我。
我按在砖窑一座那行,纸有点潮。
「你倒是痛快。」
大伯子说的是我。
我把单子叠好,塞进袖子。
他进了趟屋,出来拎着一摞本子,黄的蓝的,封皮都卷了边。
「你爹留下的旧本子,我也看不懂,上头尽是些砖数工钱,没用了,一块儿给你,省得占地方。」
往我脚边一丢。
本子砸在地上,散开。
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砖窑记三个字。
我弯腰去捡。
「拾破烂的手倒快。」
我说兴许有用。
「窑都烧不起来了,能有什么用。」
我没搭腔。
翻开第一页,上头记着出砖数。
一窑八百,一窑八百,一窑六百。
字是公公的,一笔一画。
我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写着一行小字。
我问大伯子,认不认得这行字。
他凑过来瞅了一眼。
「欠窑工工钱七个月,谁记的这是。」
我说我公公记的。
「爹死了,那笔工钱也跟着埋了,谁认谁倒霉,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我说那我认。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七个月的工钱,我认。
底下画了个圈,圈画得重,笔尖把纸戳破了。
隔壁桂香抱着柴火站在门口,笑了一声。
「秀莲,你认得起吗,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你算算,老根、刘三、你男人在的那几个窑工,七个月加起来是多少。」
我说认不起,慢慢认。
「人都不剩几个了,你认给谁看,老根早走了,刘三瘸着腿下不了炕,我另一个嫁去了镇上,就剩你男人还蹲在这儿抠墙根。」
「你叫谁去烧,难不成你一个女人家自己抡大锤上窑。」
我说叫能叫的,一个也是叫。
桂香不笑了,把柴火往地上一撂。
大伯子领着人走了。
周主任临走撂下一句。
「那窑你要烧随你,别欠村里的就行,地是村里的地,窑是村里的窑,你烧起来是本事,烧不起来趁早说。」
我说不欠。
人都散了。
我男人蹲在墙根,还抠那道砖缝。
「回屋吧。」
他没动。
「你还蹲到什么时候。」
他说别烧了。
我说为什么。
「太难,你一个妇道人家,烧窑那是男人干的活,窑火认人不认人,你压不住。」
我说难也得烧,七个月的工钱挂在纸上,我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把头别过去。
我抱着本子进了西屋。
西屋两间,墙皮掉了一片,窗纸破了个洞,风一鼓一鼓。
我把本子放炕角,又拿出来,翻到画圈那页。
七个月。
我数底下的名字。
老根,桂香,瘸腿的刘三,还有我男人的名字,王有田。
他名字后头也画了个圈。
我把这页折了个角。
中午,我男人还躺着,脸朝墙。
我问他,这七个月,一人欠多少。
「你别问了。」
我说本子上记着,你看一眼。
「七个月,一人多少?」
他说记不清了。
我把本子摊到他眼前。
「你看清楚,你名字后头这个圈是你自己画的还是我公公画的。」
他看了一眼,拉被子盖住头。
「睡吧。」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村西头。
窑在村外,走到跟前天擦黑了。
窑门塌了半边,砖头散了一地。
我站在窑口闻了闻。
还有一点烟火气,没全死。
伸手摸窑壁,砖是温的。
回屋路上,过了村口那截烂路。
一辆拖拉机陷在泥里熄了火,有人在后头推,推不动。
我绕着泥坑走,鞋底沾的泥甩不掉。
晚上,我躺下,半天没睡着。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我嫁过来那天就看见它。
那时候想,凑合过吧。
现在不想了。
半夜,我把本子又翻开,描那行字。
欠窑工工钱,七个月。
描完,贴着炕墙放好。
第二天早上,我把头发拢到脑后,出了门。
我男人还在睡,我没叫他。
我抱着那本砖窑记,往村西头走。
走到窑口我站住。
窑门塌下来的砖挡着半边。
我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弯腰搬起第一块砖。
2
第二天,早上。
我抱着本子去了村西头。
窑在坡底下,塌了半边窑门。
我绕着窑走了一圈。
后墙裂了一道缝,从窑顶一直裂到地基。
我蹲下,抠了一块砖下来。
砖一捏就碎,酥了。
我把本子摊在窑门口,翻到记砖数那页。
一窑八百,一窑六百。
我拿手指头量窑门的宽。
一拃,两拃,三拃。
不够。
我回家取了纳鞋底的绳子,又回来。
拿绳子绕窑口一圈,打了个结。
我把结的位置捏住,掐着指头换算。
「你量这个干嘛。」
身后有人说话。
是陈老根,老窑工。
他背着个草筐,站在坡上,头发全白了。
我说我要把窑烧起来。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这窑我烧了二十六年。」
「你爹在的时候,我在这里装坯。」
「它塌成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知道。」
我说那正好,你帮我看看,还能不能修。
他把草筐放下,走过来。
「能修。」
「后墙得拆了重砌,窑顶那道缝要灌浆,窑门得重新起。」
「你请得起人吗。」
我说本子上有工钱数,我按数发。
「发工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大伯子欠我七个月,我走的时候一分没拿到。」
「你现在说按数发,我凭什么信你。」
我说凭这本子。
我把本子翻到画圈那页,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手缩回去了。
「这是你公公的字。」
我说对。
「那笔工钱,你真要认?」
我说认。
「先小人后小人,你认了,往后烧窑的工,我给你记。」
他站着没动,眼睛在窑门上那道缝上停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窑火不认人,认的是坯和柴。」
「你要是真烧,我去找刘三。」
我说刘三腿瘸着。
「他腿瘸,手没瘸,码坯是一把好手。」
「桂香也能回来,她在镇上帮人看孩子,说回来就回来。」
我说行。
「先把窑门的砖清了。」
他弯腰搬起一块碎砖。
我也弯腰搬。
晌午,我们把窑门口清出一块空地。
我数了数清出来的砖,能用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都酥了,一捏掉渣。
陈老根拿起一块好砖,在另一块上敲了敲。
「听。」
「闷的还能用,脆的得扔。」
我学着他的样子敲。
敲一块,扔一块。
本子摊在旁边,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我拿两块砖压住本子角。
「你算过没有,重砌一窑要多少砖。」
我说没算。
「我给你算。」
他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
「窑顶两千,窑门八百,后墙一千二,加起来四千。」
「这四千得有手艺的人砌,一天一人垒三百,四个人得三四天。」
「这还没算装坯的、烧火的、挑水的。」
我拿本子记下来。
我说四千砖,我先烧出来。
他抬头看我。
「你拿什么烧。」
我说窑里的土。
「土是有了,柴呢,煤呢。」
「这一窑烧下来,得两车煤,一车煤现在的价,你算算。」
我没算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撕开,在背面写了个数。
他把烟盒递给我。
上头写着煤钱的数。
我看着那个数,没说话。
「你手里有多少。」
我说不多。
「多少。」
我说够买半车。
他把烟盒揉了,扔在地上。
「半车煤烧个空窑,火上不去,坯全废。」
「你爹当年烧窑,煤都是入冬前就备下的。」
我把本子翻到最前面一页。
那页记着一笔钱,是公公留下的。
我盯着那个数看。
「你那点钱,我劝你留着买粮。」
陈老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烧窑是烧钱,不是烧土。」
「你爹都不敢一年烧两窑。」
我说我不烧两窑,我就烧一窑。
「一窑也难。」
「难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难在人心。」
他把草筐重新背起来。
「人都走了,你叫不回来。」
「叫回来,也未必听你的。」
他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过你爹那本子,我认。」
「明儿我带刘三来看看。」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蹲在窑口。
那烟盒还扔在地上,揉成一团。
我捡起来,展开,把上头的煤钱数抄进本子。
抄完,我从灶房里翻出半截粉笔。
我走到窑门口,在塌下来的那面墙上写了个数字。
八百。
第一窑,我要八百块砖。
写完,我拿指头把粉笔灰抹了抹。
数字还在。
天黑前,我回了趟家。
我男人躺在炕上,我问他,家里还有多少钱。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翻翻柜子。
他翻了,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攥在手里不给我。
「你要钱干嘛。」
我说买煤。
「买了煤,一家吃什么。」
我说先买煤,吃的我想办法。
他把钱攥得更紧。
「有田,你听见没有。」
他闷了半天,把钱递出来。
我数了数,比本子上那笔少一半。
多的他藏了。
我没追问。
我把钱压在本子里,吹了吹。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钱去了镇上煤场。
卖煤的问我买多少。
我说半车。
「半车不送,你得自己拉。」
我说我自己拉。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拉得动吗。」
我说拉得动。
他笑了笑,过了磅,给我装了半车。
我拉着那半车煤,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那截烂路,车陷住了。
我卸下来,一筐一筐往窑上扛。
扛到第三趟,天就黑了。
煤堆在窑门口,黑乎乎一小堆。
我拿本子记了一笔:煤,半车。
写完,我在窑门口站了会儿。
那半车煤,够烧一窑吗。
我不知道。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粉笔头。
窑门上那个八百,还在。
半车煤在窑门口堆着,黑乎乎一小堆。
我数了数筐,七筐。
够不够烧,得点了火才知道。
砖堆里压着一截旧蜡烛,是公公烧窑剩下的。
我抠出来,吹掉灰,揣进兜里。
3
第三天,早上。
陈老根带着刘三来了。
刘三一条腿短,走一步拐一下。
他肩上扛着一把铁锹。
「这就是你说的窑。」
我说对。
他拄着锹,围着窑转了半圈。
「比我走的那年还破。」
陈老根说,先拆后墙。
「拆到地基,别心疼。」
刘三抡起铁锹就砸。
砸了三下,砸出个大豁口。
碎砖往下掉。
我拿筐接,接满一筐就往边上搬。
「你躲远点。」
陈老根冲我喊。
我往后退了两步。
一块砖从头顶落下来,砸在我刚才站的地方。
砖碎成三瓣。
刘三停了锹。
「看见没有,这墙酥透了。」
我说接着拆。
拆到晌午,后墙拆出个人高的口子。
陈老根进去看了看,出来说,地基还行。
「地基是石头砌的,你公公舍得下料。」
「上头砌墙的砖不行,得换。」
我说换多少。
「后墙一千二,一砖不能少。」
我把数记进本子。
下午,桂香来了。
她把孩子撂在我家院里,自己跑来窑上。
「我可说好,我不是来白干的。」
我说按工钱算。
「算多少。」
我说本子上怎么写怎么算。
她凑过来看本子。
「哟,还真是七个月那本。」
「你真要发。」
我说真发。
「先发我,我信不过空话。」
我说等第一窑出砖就发。
「出砖才发,那我先白干几天。」
我说对。
她哼了一声,可还是挽起袖子搬砖去了。
桂香搬了两趟砖,把袖子往上又挽了一截。
「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这七个月的工钱,你真一分不少地发?」
我说本子上记着多少发多少。
「那我要是干了十天,你不发呢。」
我说干一天记一天,记在本子上,谁也赖不掉。
她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泥。
「我男人在镇上打工,听说这窑要重开,他还说我别回来,说女人家烧窑让人笑话。」
「我偏回来了。」
我没接这句,只管往筐里捡砖。
刘三在旁边接话。
「桂香,你回来了正好,码坯的活儿没人比你手快。」
「少贫。」
桂香啐了一口。
「瘸子,你那腿使得上劲吗。」
刘三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我腿瘸,手不瘸,砌墙递砖,你试试跟不上我。」
陈老根蹲在窑口,拿眼睛吊那条垒起来的墙。
「别吵。」
「墙歪了半指,推了重来。」
桂香和刘三都不吭声了。
我把那半指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叉。
备料备了四天。
我们把拆下来的好砖挑出来,码在窑边。
酥的砸碎,碎末和泥。
和泥是个力气活。
刘三腿不方便,就蹲着和。
桂香踩泥,一脚一脚踩进去,泥没过脚脖子。
我也下去踩。
泥凉,脚底发麻。
「你踩反了。」
桂香说。
「得顺着踩,一脚压一脚。」
我照着她说的踩。
踩了半圈,泥终于和匀了。
陈老根把泥团摔在砖模里,压实,刮平。
一块坯成了。
他把坯倒出来,摆在坯场上。
「坯要阴干,不能晒。」
「晒急了开裂,一进窑就废。」
我们排坯,一排二十块。
排到天黑,坯场摆了半亩地。
第五天,砌墙。
陈老根掌砌,刘三递砖,我和桂香和泥。
一块砖,一铲泥,往上垒。
陈老根砌得很慢。
「灰缝要薄,厚了吃火。」
「直不直,拿眼睛吊。」
他每垒三层,就退后一步看。
看歪了,推倒重来。
推了两回,桂香急了。
「差不多得了,又不是盖楼房。」
陈老根没理她。
「窑歪了,火走偏,一窑砖全废。」
我说听他的。
砌到窑门,他停了。
「窑门得留个火口,尺寸有讲究。」
他拿手指头比了一下。
「这么高,这么宽。」
我照着记。
第六天,后墙砌起来了。
窑顶那道缝,陈老根灌浆灌了一下午。
他把浆灌进去,拿锤子敲。
敲一处,听一处。
「空的,再来。」
灌了三遍,敲着不空了。
「行了。」
他说。
「明儿装坯。」
第七天,早上装坯。
坯干了,一块一块硬挺挺的。
我们排成队,往窑里递。
陈老根在窑里码,我们在外头递。
「横着码,留出火道。」
「别堵死。」
一块,两块,三块。
我递得越来越快。
刘三在后头喊。
「慢点,别磕了角。」
装到晌午,装满了大半窑。
陈老根从窑里出来,嗓子都哑了。
「里头码密了。」
我说密点不是装得多吗。
「密了火走不动,外头熟了,里头还是生的。」
「拆两排,重新码。」
我爬进窑里,把最里头两排坯搬出来,稀着码。
桂香在窑口递坯。
「你累不累。」
我说还行。
「你手都磨破了。」
我低头看,手心全是泥,鼓着几个血泡。
我用袖子擦了擦,接着码。
刘三在底下喊。
「还剩十块。」
「递稳了,别磕角。」
陈老根钻进窑里,最后看了一遍火道。
他爬出来,点了点头。
「行了,起火吧。」
我把那本子摊在窑门口。
翻到空白那页,写上一行。
装坯,八百。
火是刘三点的。
他从火口塞进去一把干草,划火柴,点着。
草烧起来,火苗舔进窑里。
陈老根盯着火口看。
「火小了。」
「加柴。」
我抱柴过去,一把一把往里添。
火越烧越旺。
火苗从窑门缝里钻出来,舔着窑壁。
红光照在坯场上,把我们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桂香后退了一步。
「这火,真起来了。」
陈老根蹲在火口边,脸被火烤得发红。
他伸出手指头,在火口上方试了试。
「火候稳,别动它。」
「烧一天一夜,明儿这时候开窑。」
我蹲在窑边,看着那火。
火光一跳一跳。
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就着火光看。
那页上,装坯八百四个字,被火光照得发亮。
火从窑门舔出来。
火光里,是本子摊开的那页。
4
第二天,后半夜。
窑口的火灭了,天快亮的时候开的窑。
陈老根把窑门扒开,一股热气扑出来。
「凉一凉再进。」
他说。
「急着进去,人得烫伤。」
我们蹲在窑口等。
桂香几次想往里探头,被刘三拽住。
「急什么,砖又跑不了。」
天亮了,窑里凉得差不多。
陈老根先进去,搬出一块砖。
砖是青灰色,敲一下,声音脆。
「成了。」
他把砖递给我。
「你听听。」
我拿指头敲了敲。
当当响。
「这窑火候正好,砖没烧透的挑出来,剩下的都能卖。」
我一块一块往外递。
刘三在里头码,桂香在外头数。
「三百一。」
「三百二。」
数到八百三十六,没了。
比我在窑门上写的八百,多了三十六块。
我把这个数记进本子。
出砖,八百三十六。
天大亮,我们把砖装上平板车。
车是跟邻居借的,轱辘缺了点气。
桂香找来打气筒,打了十几下。
「行了行了,再打要爆了。」
我拉车,刘三和桂香在后头推。
上坡的时候,车拉不动。
桂香喊,你歇歇,我来拉。
我说你拉不动,你扶着车辕就行。
刘三在后头闷着头推,拐着腿,一使劲就歪。
「你这腿,别推了。」
桂香说。
「我推得动。」
刘三不服气。
「你昨儿垒墙垒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倒不行了。」
「垒墙站着,推车得走。」
刘三不吭声了,还是推。
走到坡顶,我停下来喘气。
我把袖子擦了擦额头。
「秀莲,你怕不怕。」
桂香突然问。
我说怕什么。
「大伯子。」
「他昨天在收购站那话,听着不像善茬。」
我说怕也得当面把砖卖了。
「他要是真拦着不让你卖呢。」
我说那我就天天来。
桂香笑了。
「你这个人,犟起来跟头牛似的。」
我没接话,拉起车接着走。
镇上收购站,早上八点开门。
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两辆三轮。
收购员姓孙,戴着袖套,拿个本子记数。
轮到我,他扫了一眼车上的砖。
「哪窑的。」
我说村西头新开的窑。
「新窑。」
他拿下巴点了点我的砖。
「这砖酥,压级。」
我说你敲敲看。
他没敲。
「我收砖收了二十年,还用你教。」
我说你敲一块,酥了我拉走。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拿起锤子,敲了一块。
当的一声。
他没说话,又敲了一块。
还是脆的。
「几块一车。」
我说八百多。
「按三等收。」
我说我的砖是头等。
「头等?」
他把锤子往桌上一放。
「头等砖得有头等的路子,你这新窑,没听过大伯子说过。」
我一听这话,明白了。
我说孙站长,砖好不好,敲了算,跟谁开的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
他压低声音。
「有人打了招呼,说你这窑的砖不成型,让我别收高价。」
「我一个收货的,听东家的。」
我没接话。
我把本子摊开,指给他看那行出砖数。
「八百三十六,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你按三等收,我认。」
「但你得给我写明白,为什么是三等。」
他愣了一下。
「写什么。」
我说写砖酥,写不成型,写新窑没路子,你写哪条都行,写上,我签字。
他不写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我说不难缠,我就是要把砖卖个实价。
他拿笔在单子上划拉了两下。
「二等。」
「顶天二等,再多没有。」
我说行。
他开始数砖,往本子上记。
数到一半,有人从后头挤过来。
是大伯子。
他背着手,站在车旁边。
「哟,秀莲,出砖了。」
我说出了。
「卖多少钱。」
我说二等价。
「二等。」
他笑了一声,手按在车上的砖垛上。
「我当你能卖出个花样来。」
「结果还是二等。」
他拿起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砖这个东西,看窑,也看人。」
「一个女人家,烧出二等砖,已经不错了。」
我说都是孙站长抬举。
他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
「收货的单子给我看看。」
我没给。
「看一眼怎么了,一家人。」
我说单子按了手印,两家人了。
他脸上的笑没了。
「林秀,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孙站长在,你说话注意点。
孙站长在旁边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砖我收了,二等,钱回头打到村里。」
我说我要现钱。
「我们这儿不发现钱。」
我说那我不卖了。
孙站长面有难色。
大伯子在旁边冷笑。
「看,我就说她不懂规矩。」
我把砖重新码好,拿绳子捆上。
「不卖了,拉回去。」
我拉起车就走。
刘三和桂香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出收购站大门,桂香小声问我。
「你咋不卖了,二等也是钱。」
我说钱在村里,过不了几天就没影了。
「那怎么办。」
我说拉到砖厂门口去卖。
「砖厂是大伯子的。」
我说我知道。
「你这是往他嘴里送。」
我说他那砖厂天天要砖,我送上门,他不要是傻子。
「他要压你的价呢。」
我说压就压,总比那孙站长不明不白压三等强。
桂香不说话了。
刘三插了一句。
「我听我娘说过,那收购站的孙站长,跟大伯子是一个村出来的。」
「他不收你的砖,八成是真有人打了招呼。」
我说那就让镇上看见,我的砖敲着响,凭什么压三等。
「你较真起来,谁都拗不过。」
我说我不是较真,我是不认这个亏。
我们拉着一车砖,站在镇口。
太阳升起来,晒得砖发烫。
我拿本子挡着太阳,翻到那页出砖数。
八百三十六。
我把车调头,往砖厂的方向拉。
大伯子站在收购站门口,看着我们的背影。
他手还按在墙边那块砖上,没放下来。
5
晌午。
我们把砖拉到砖厂门口。
砖厂的大门虚掩着,里头没人。
我把车停在门边,站着等。
桂香说,这能卖出去吗。
我说等等看。
站了半个钟头,出来一个看门的老头。
「干嘛的。」
我说卖砖。
「卖砖找供销科。」
他指了指里头。
我拉着车进去。
供销科在一排平房尽头,门开着。
屋里坐着个女的,在织毛衣。
「买砖?」
我说卖砖。
她把毛衣放下。
「哪村的窑。」
我说村西头。
「新窑。」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王厂长,有个新窑的来卖砖。」
她听了两句,把电话搁下。
「我们厂长说,先看看砖。」
我跟她出去,把车上的砖指给她看。
她拿起一块,看了看,敲了敲。
「还行。」
「什么价。」
我说二等价,你要头等价我也不能给,砖是二等的。
她笑了。
「你这人倒实在。」
「一车多少块。」
我说八百三十六。
「我们收砖按窑过磅,不看块数。」
我说那过磅。
过磅的地方在院子后头。
磅房老头出来,把车推上磅。
他看了看秤星。
「一千九百斤。」
女的拿笔算了一下。
「按二等,每斤一分二,算下来二十二块八。」
我说零头抹了,二十二块,我要现钱。
「厂里不发现钱。」
我说那我拉走。
她愣了一下。
「别别,现钱就现钱,你等着。」
她进屋拿了钱,数了二十二块,拍在我手上。
我把钱数了一遍,揣进袖子。
她看着我数钱,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卖砖,家里人不管?」
我说管,我男人在家躺着。
「那你还出来跑。」
我说躺着也得吃饭。
「你男人身体不好?」
我说欠了债,背上像压着石头,就躺下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明天这个价,还收。」
她补了一句。
「别家的新窑,我压过三等,你这个,我按二等都是照顾。」
我说谢了。
「谢什么,砖是你自己烧的,我只是没跟着起哄。」
她把毛衣又拿起来,坐下了。
「明天还有吗。」
她问。
我说有。
「那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我拉车出了砖厂。
走到门口,碰上大伯子从外头进来。
他看见我,站住了。
「你在这儿卖砖。」
我说卖了。
「卖给了砖厂。」
我说对。
「谁给你开的门。」
我说供销科。
他脸色沉下来。
「林秀,你胆子不小。」
我说我卖自己的砖,胆子哪里大了。
「你那窑是村里的地,你不打招呼就烧砖,卖钱。」
「我回头找你算。」
我说砖厂的地也是村里的,你怎么不跟村里算。
他没接话,侧身让开。
我拉着车从他身边过去。
桂香在后头小声说,他脸都青了。
我说别管他。
回到家,天过了晌午。
我把二十二块钱摊在炕上,数了三遍。
我男人坐在炕边看着。
「卖了。」
我说卖了,现钱。
「多少。」
我说二十二块。
他没说话,伸手把钱往自己那边拢了拢。
我把他的手按住。
「这钱不能动。」
「怎么了。」
我说要发工钱。
「发工钱。」
他把手缩回去。
「欠了七个月,你发得起?」
我说先发这二十二块,按人头分。
「那点钱,够谁分的。」
我说够老根一个月的。
「剩下的,下窑再发。」
他嘟囔了一句,躺下了。
我把本子摊开,翻到画圈那页。
老根,桂香,刘三,王有田。
四个人。
我拿笔,在老根名字后头写了个数字。
写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这钱是公公欠的,本该公公还。
如今我一个被分家赶出来的媳妇,替他还。
我写完,把笔搁下。
晚上,我去找桂香,把钱送到她家。
她数了钱,愣着看我。
「真发了。」
我说真发了,先给你三块。
「我才干了几天。」
「干了就算。」
她把钱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秀莲,我对不住你。」
「分家那天,我还站门口笑话你。」
我说过去了。
桂香追出来,塞给我一把炒黄豆。
「路上吃。」
我说不用。
「拿着,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收了。
「秀莲,那砖厂你明天还去?」
我说去。
「大伯子在那儿,你一个人。」
我说他敢怎么样。
「他不敢打你,可他能给你使绊子。」
我说使绊子使绊子,砖是我的。
桂香站门口,看我走远了才进去。
从桂香家出来,天黑透了。
桂香男人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摁了。
「秀莲,工钱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你听说了什么。
「你按天给钱,一分不欠。」
他说。
「我在外头打工,年底老板拖着不给,你桂香妹子回来跟我说,你这儿倒天天结。」
我说该给的就给。
「你这人,实在。」
他把烟盒揣回兜里。
「桂香跟着你干,我放心。」
我说她干活是把好手。
「修路的事,你要是缺人手,跟我说一声。」
我说好。
刘三家在村东头,我摸黑过去。
路上黑,我深一脚浅一脚,踩了两个水洼。
鞋湿了,袜子也湿了,贴在脚上难受。
到了刘三家门口,我跺了跺脚。
刘三一条腿撑着,给我开的门。
我把钱塞给他。
他不要。
「你一个女人,拉车卖砖,钱留着自己过。」
我说你收着,这是工钱。
他推了两下,收了。
「下窑我一定来。」
他说。
「你叫我,我就来。」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那截烂路。
泥被白天的太阳晒硬了,结了一层壳。
我踩上去,壳碎了,鞋陷进去。
我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陈老根。
他住在村西头的破屋里,一进门就看见我在窑上的那本本子,摊在桌上。
他看见我,把本子合上。
「你来得正好。」
他说。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6
第二天早上。
我去找陈老根,他说的那样东西,是一张纸。
纸是从旧本子里抽出来的,夹在封底。
上头画着窑的图,标着尺寸。
「这是你爹画的。」
他把纸摊在桌上。
「当年砌窑就是照这个图。」
「哪处走火,哪处留道,都标着。」
我问他为什么留到现在。
「你爹给我的时候说,等有人真要烧窑,再拿出来。」
「我等了三年。」
「没人来。」
「你来搬第一块砖那天,我就知道,等的人是你。」
我把图折好,夹进本子。
「你爹画这图的时候,我就在边上。」
老根说。
「他画一笔,念一句,说这窑要传下去。」
「传给他儿子,他不放心。」
「他说大儿子心不在这儿。」
我问他,那怎么不传给别人。
「你爹没儿子在这儿。」
他说。
「你男人算半个,可你男人不成器。」
「你爹就把图交给我。」
他说。
「他说等有人真肯烧,再把图拿出来。」
我问什么叫真肯烧。
「搬到窑口住,半夜起来看火的,就是真肯烧。」
他说。
「你搬第一块砖那天,我就在坡上看着。」
我没接话。
「明天开始,第二窑。」
我说。
「第二窑要更快。」
陈老根摇头。
「快不了。」
「坯要阴干,急不得。」
我说我知道,先多备坯。
那天起,我们排了班。
老根掌窑,刘三码坯,桂香和泥,我拉砖、卖砖、记数。
第二窑出砖那天,比第一窑多了两百块。
一千零几十块。
我把数记进本子。
镇上供销科的那个女的爱买我们的砖。
她说这砖实在,敲着脆。
「你这窑,一天比一天好。」
我说托你的福。
「别贫,明天多拉点。」
第二窑卖完,手里有了六十多块现钱。
我把工钱按人头发下去,一人一份,按了手印。
老根拿着钱,看了半天。
「我烧了二十六年窑,头一回按手印领工钱。」
我说往后都这样。
「你爹在的时候,也是这样。」
「到老大家手里,就变了味。」
我没接这句。
中午,我回家吃饭。
我男人坐在炕沿上,精神头好像好了一点。
「卖了多少钱。」
我说六十几块。
「工钱发了多少。」
我说发了大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剩下的呢。」
我说留着买煤,备第三窑。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他开了口。
「村里要修路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听说的。」
我说。
「大队部开会讨论了,村西到镇上那条路,烂了多少年了。」
「说是上头拨了款。」
我问拨多少。
「不知道,听说是笔大钱。」
「你大伯在会上说了,修路是村里的大事,得好好商量。」
我没说话。
那条路,就是我拉煤车陷进去的那条。
村西到镇上,三里地。
一下雨全是泥,车过不去。
我嫁过来这些年,就没见它好走过。
「跟你没关系。」
我男人说。
「你烧你的窑,别掺和村里的事。」
我说我没掺和。
「你可别。」
他把筷子放下。
「你大伯那个人,好处他占,麻烦他推。」
「修路那么大的事,他不会让你沾边。」
我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下午,我去窑上干活。
一到窑上,孙师傅把我叫住。
「听说村里要修路。」
我说听说了。
「你那窑,能接修路的活吗。」
我说不知道,还没定。
「要是接了,砖的需求量大。」
他说。
「你得提前备煤,别到时候抓瞎。」
我说我记着呢。
「你记着就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烧窑三十年,我最怕的就是活来了,火跟不上。」
他弯腰去搬坯,我跟上。
坯场上的泥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我一脚踩下去,鞋底磨得沙沙响。
老根在窑里喊,轻点,别把坯震裂了。
我放轻脚步,一块一块往里递。
刘三一边码坯一边哼小曲。
我问他,听没听说修路的事。
「听说了。」
他停下手里的话。
「村里凑钱修路,说是每户摊点。」
「摊多少还没定。」
我问什么时候修。
「说是等秋后,款下来了就动工。」
桂香插话。
「修路好啊。」
「我娘家那条路,去年下雪,我婶子摔断了胳膊。」
「要是修成砖路,就不摔了。」
我说砖路贵,怕是修不起。
「上头拨了款嘛。」
桂香说。
「我听说数目不小。」
我没再问。
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笔款。
上头拨款,村里修路。
烧窑要砖,修路也要砖。
这两样,是一回事。
傍晚,收工。
我站在窑口,往村西那条路看。
路面上全是车辙,积着水。
有个人骑车过去,轮子打滑,摔了一下。
他爬起来,骂了一句,推着车走了。
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空白页。
我在上头写了三个字。
修路砖。
写完,我盯着那三个字看。
陈老根走过来,看见我写的字。
「你想接修路的砖。」
我说还没定。
「你接得了吗。」
「修路的砖量太大,你这一两座窑,喂不饱。」
我说一座窑不够,我就烧两座。
他看我一眼。
「两座窑,你有人吗。」
我说人在找。
「钱呢。」
我说钱在砖里。
他没再说什么,弯腰收拾工具去了。
天黑了,我往家走。
路过村口,看见几个人蹲在路边说话。
是大伯子和几个村民。
我走近了,听见一句。
「那笔款,得看好了。」
说话的是大伯子。
他看见我,把话头断了。
「秀莲,烧窑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明儿别去镇上拉砖了。」
「路不好走,等修了再说。」
我说路不好走,才要多拉。
他哼了一声,领着人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亮升起来,照在那截烂路上。
路面上的水,反着光。
我踩着水洼往家走,鞋又湿了。
7
第三窑之前,我去了一趟邻村。
邻村有座窑,去年停了,窑工散了。
我去找那窑上的师傅,姓孙。
他正在门口编竹筐。
「你找谁。」
我说找烧窑的孙师傅。
「我就是。」
我说我想请你去我那窑上掌火。
他停下手里的话,抬头看我。
「你哪个窑。」
我说村西头,新起的。
「新窑。」
他把竹筐放下。
「新窑我不去。」
「为什么。」
「你请不起。」
我说工钱按月发,现钱。
他笑了一声。
「现钱。」
「小姑娘,烧窑这行,欠钱是常事。」
「你说现钱,我信一回,下个月呢。」
我说下个月也现钱,写在本子上。
我从袖子里掏出本子,摊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看见上头一排手印。
「这什么。」
我说发工钱的记录,一人一份,按手印。
他凑近了看。
「老根的手印。」
他念出声。
「你请动老根了。」
我说老根在我窑上掌窑。
他沉默了一下。
「老根都去了。」
「他这个人,眼光毒,他肯去,说明你那窑有点门道。」
我说那你去不去。
「去。」
他站起来。
「不过我把话说明白,我只管掌火,别的不管。」
「工钱一个月一结,晚一天我就走。」
我说行。
孙师傅到了窑上,先看窑。
他绕着窑走了一圈,敲了敲窑壁。
「窑起得不赖。」
「你爹那张图,还在吧。」
我说在。
「图在就好。」
「这窑的火道,是照图走的,别人看不出来。」
他进去看了看火口,出来点点头。
「能用。」
第三窑装坯,人手多了,快了不少。
我把村里闲着的人也喊来。
有几个女人,男人在外头打工,闲在家里。
我问她们愿不愿意来码坯,按天算钱。
她们将信将疑。
「一天多少。」
我说按件,码一百块算一份。
「现钱?」
我说现钱,当天结。
有个叫二妮的,第一个答应。
「我试试,干不了我不干。」
她干了一上午,码得飞快。
领钱的时候,她数了三遍。
「真给。」
我说真给。
「那我明天还来。」
她把钱揣进兜里,跑回家了。
第二天,她带来了三个女的。
窑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二妮问我,掌柜的,你烧这么多窑,钱转得过来吗。
我说转得过来。
「我看你天天拉砖,天天发钱,手里留不下几个。」
我说留够煤钱就行。
「那你图什么。」
二妮问。
我说图这个窑别停。
「窑停了,我们就没活干。」
二妮说。
「你不停窑,我们就跟着你干。」
她把袖子挽起来,又去码坯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把修路要花的钱,从头又算了一遍。
老根掌窑,孙师傅掌火,刘三码坯,桂香和泥,二妮她们递砖。
我管拉砖、卖砖、记数。
第三窑出砖,一千二百块。
我把工钱发下去,按手印,一排红印按在本子上。
孙师傅领了钱,数了数。
「我干烧窑三十年,头一回见女的开窑。」
我说女的开窑怎么了。
「没怎么。」
他把钱揣好。
「就是怪,怪好的。」
他这话,我没听懂。
第三窑卖出去,现钱一百五十块。
孙师傅数了数他那份,揣进内兜。
「下个月还按这个日子结。」
我说按这个日子。
「那我就踏实了。」
他说。
「我这人别的不好,就是认死理,说好的就得算数。」
我把钱摊在炕上,数了两遍。
我男人看着那钱,眼睛直了。
「这么多。」
我说三窑的本钱回来了。
「那债。」
我说债慢慢还。
他伸手摸了摸那钱,又缩回去。
「你拿着。」
「你比我管用。」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有田,你要是早这样,我们也不至于。」
他打断我。
「别说早了。」
「早的事,不提了。」
窑上的活越来越顺。
我把本子翻到最前面,从头看。
第一窑,八百。
第二窑,一千零几十。
第三窑,一千二。
窑没塌,火没灭,工钱没欠。
我合上本子,手在封面上停了停。
砖窑记三个字,被磨得发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那条烂路变成了砖路。
我拉着一车砖,从村西一直走到镇上。
路平得很,车轮子一点不颠。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我躺着,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是村里的广播,早上才开始响,这会儿不该响。
我仔细听,是风把谁家的话吹过来了。
「修路款下来了。」
「听说三万多。」
「三万六。」
我翻了个身。
三万六。
这个数,我记住了。
天亮,我去了窑上。
工人们都在,看见我,二妮先开口。
「掌柜的,听说村里要修路了。」
我说听说了。
「修路要砖吧。」
我说要。
「那咱窑有的赚了。」
我没接这句。
我在算另一笔。
三万六的款,修三里路。
三里路要多少砖。
我拿本子算,算了一上午。
算出来的数,吓了我一跳。
那是个很大的数。
大到我这几座窑,烧一年也烧不出来。
我把那个数划掉,重新算。
还是那个数。
陈老根走过来,看见本子上的数。
「你在算修路的砖。」
我说对。
「算出来了?」
我说算出来了,烧一年也烧不够。
他点点头。
「所以修路,光靠砖不行。」
「得碎石子,得石灰,得人。」
「砖只是铺面上一层。」
我愣了一下。
「那砖厂呢,砖厂烧的砖卖不出去,修路也用不上多少。」
陈老根说,看那笔款怎么花。
「要是全买砖,那量就大了。」
「要是买石料,砖就用得少。」
我问谁定。
「村里定。」
「大伯子定。」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我合上本子。
窑上的火在烧,火苗一跳一跳。
我看着那火,想着那三万六。
三万六,够买多少砖。
够发多少工钱。
够不够把这条烂路,铺成砖路。
8
上午。
大伯子带着人来窑上了。
来的有四五个人,都是村里的。
他走在最前头,背着手。
「林秀。」
我停下手里的活。
「这窑,你烧了三窑了吧。」
我说烧了。
「烧得挺热闹。」
他绕着窑走了一圈。
「我听说,你还请了邻村的人来掌火。」
我说请了。
「你知道这窑的地是谁的吗。」
我说村里的。
「地是村里的,窑是村里的,你请人、烧砖、卖钱,跟村里打过招呼没有。」
我说分家单上写着,窑归我。
「分家单。」
他笑了。
「那张单子,是你爹在的时候写的?」
我说对。
「那你爹死了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一走,事就变。」
「这窑现在是村里的产业,你一个妇女,占着村里的窑挣钱,说出去不好听。」
我说我发工钱,村里人也挣了钱。
「发工钱。」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人跑过来,要进窑。
我一步挡在窑门口。
「你干什么。」
那人说看看窑。
「看窑不用进窑。」
我盯着大伯子。
「王大有,你今天来,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答,眼珠子往窑里瞟。
「把本子拿出来。」
我说什么本子。
「砖窑记,你爹那本。」
「村里要查,看看你这几个月卖了多少砖,挣了多少钱。」
我说那是我自己的数。
「自己的数?」
他脸一沉。
「村里的窑,哪来的你自己的数。」
我说你要查,找村委开条子。
「我就是村委。」
他说完,抬手就要抢我怀里的本子。
我把本子往身后一藏。
桂香冲过来,挡在我前头。
「有钱你就抢?」
她冲那人喊。
「你家里没钱,你抢本子干嘛。」
那人脸一红,退了两步。
「我就是看看。」
「看本子往怀里揣。」
桂香啐了一口。
「我天天在窑上,谁哪天领了多少钱,我记得比你还清。」
大伯子在门口冷笑。
「一个干活的下人,也配插嘴。」
「我是下人。」
桂香把手叉在腰上。
「下人靠手艺吃饭,不抢人的东西。」
「你呢,你堂堂一个大伯,半夜带人翻弟媳妇的柜。」
「你干的这叫什么事。」
周围的人都笑了一声。
大伯子的脸涨得通红。
「好,好。」
他说。
「都说她是外姓人,护着她。」
「行,你们护。」
「王大有,你抢东西啊。」
「一群人欺负一个女人,你们还要不要脸。」
大伯子瞪她。
「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
桂香叉着腰。
「我在窑上干活,我拿了工钱,这窑有我一份。」
「你有份?」
大伯子冷笑。
「谁给你的份。」
「她给的。」
桂香指着我。
「她给工钱,我就认她。」
窑上的人都停了手,围过来。
二妮她们几个站到我这边。
刘三拄着铁锹,一拐一拐走过来。
「大有,你今儿带这么些人来,是想干嘛。」
大伯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好,好。」
「都护着她。」
「她一个外姓媳妇,给你们灌什么迷魂汤了。」
二妮说,她发工钱,我们不护她护谁。
「砖厂的工钱,她发过吗。」
二妮一句话把他噎住了。
大伯子脸涨红。
「行。」
「今天先这样。」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本子的事没完。」
「你烧一天,我查一天。」
他领着人走了。
窑上安静下来。
桂香松了口气。
「他还会来。」
我说会。
「那怎么办。」
我说把本子藏好。
那天下午,我把本子带回家,压在炕席底下。
想了想,又拿出来。
我翻到画圈那页,看了很久。
老根、桂香、刘三、有田。
四个名字,四个手印。
我把本子塞进米缸,用米埋上。
晚上,大伯子果然来了。
天黑透的时候,有人敲我院门。
是我男人开的门。
「找你媳妇。」
我男人说她不在。
「我看见她进屋了。」
那人没走,站在门口。
我从后窗翻出去,跑到窑上。
我在窑里待了一夜。
后半夜,我听见外面有人翻东西。
是我家方向。
我没回去。
天快亮,我回了家。
院门开着,屋里的柜子翻倒了,米缸歪在地上。
米撒了一地。
本子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滩米。
我男人坐在炕上,脸白得像纸。
「他半夜带人来翻的。」
「我没拦住。」
我没骂他。
我拿簸箕,一点一点把米收起来。
收到最后,簸箕底压着一样东西。
是那本子的封皮,被撕下来了。
内页全没了。
封皮上,砖窑记三个字,还在。
我把封皮攥在手里,指头捏得发白。
天亮了,我拿着那张封皮,去了村委。
路上碰见刘三,他一拐一拐地追上来。
「我听桂香说了。」
他说。
「本子被抢了。」
我说嗯。
「你别怕。」
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
「真要论起来,窑上这些人,都站你这边。」
「他要敢再带人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说你腿不好,别冲动。
「腿不好,嘴还好使。」
他说。
「我这张嘴,早想跟他说道说道了。」
我没让他跟去,一个人去了村委。
刘三在后头嘟囔了一句。
「你一个人,小心点。」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村委院子里晒着谷子,金灿灿铺了一地。
周主任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来,把烟头摁了。
「又来了。」
他说。
我说本子被抢了,我来报案。
「昨天不是才来过。」
他叹了口气。
「你们家这点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这不是家务事,是抢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先记下。」
他从屋里拿出纸笔,蹲在台阶上写。
我站在一边,把那张封皮递给他看。
他看了看,没接。
「这个你自己留着。」
他把笔帽盖上。
「你这个事,我记在本子上了。」
他说。
「可光我记着没用。」
「你得拿出真东西来。」
我说本子里的数就是真东西。
他摇头。
「被人改过的数,算什么真。」
我没接话,把封皮收好,出了村委。
他说。
「空口无凭,封皮也算个凭证。」
9
上午。
村委院里没人。
我等到晌午,周主任才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封皮,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我说本子被抢了。
「谁抢的。」
我说大伯子,半夜带人翻的我家。
周主任把封皮接过去,看了看。
「你没证据。」
我说人证有,我男人在家亲眼看见。
「你男人。」
他摇摇头。
「林秀,这种事,你报官也没用。」
「一家人的事,报了官,往后更难做人。」
我说分家了,不是一家人。
「话是这么说。」
他把封皮还给我。
「你想要回本子,得讲证据。」
我问什么证据。
「你说本子是你的,你说上头记着工钱,那你得说出上头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说不出来?」
我说我记得。
「记得就算数?」
他把双手一摊。
「口说无凭。」
我站着没动。
我把本子里的数,从头到背,说了一遍。
第一窑,八百。
第二窑,一千零几十。
第三窑,一千二。
欠工钱,七个月,四个人。
老根,桂香,刘三,有田。
我说完,周主任拿笔在纸上记了几笔。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记得这么清。」
我说我天天看,天天记。
他把笔放下。
「行。」
「我跟你去一趟。」
「把本子要回来。」
下午,我和周主任去了大伯子家。
大伯子开门,看见周主任,脸色变了变。
「周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主任没跟他绕。
「把一个本子还给秀莲。」
「什么本子。」
「砖窑记。」
大伯子装糊涂。
「我没见过。」
周主任说,你半夜去她家翻东西,有人看见了。
「谁看见的。」
「她男人。」
大伯子笑了。
「她男人是我亲弟弟,他的话你也信。」
周主任沉下脸。
「王大有,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窑的流水,本来就有点糊涂,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两头都不帮。」
大伯子收敛了些。
他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本子,扔在桌上。
「给你。」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
我翻开,一页一页看。
工钱那页还在,手印还在。
可是出砖数那页,不对了。
第一窑,八百,被涂改了。
上头原本是八百,拿橡皮擦过,写成了六百。
第二窑也是,一千零几十,擦成了八百。
我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擦过的地方,纸变薄了,透亮。
「周主任,你看。」
周主任接过去,对着光看。
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这数被改过。」
我说对。
「谁改的。」
我没说是谁,我看看大伯子。
大伯子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改个数而已。」
他说。
「记错了,改一下,也犯法?」
我说记错了,为什么把大的改成小的。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把本子收回来,抱在怀里。
「这数不能改。」
我说。
「一窑出多少砖,我亲手数的,老根、刘三都在场。」
「你把八百改成六百,那两百块砖去哪了。」
大伯子突然急了。
「你少血口喷人。」
「两百块砖,你说没就没了?」
我说我没说没了。
「我是问,为什么要改。」
他缓和下来。
「秀莲,你别太较真。」
「写错个数,你大伯还能贪你两百块砖?」
「都是一家人。」
我说分家了。
「分家了还是一家人。」
大伯子说。
「你男人姓王,你也跟着姓王。」
我说我姓林。
「你嫁过来就是王家的人。」
他强词夺理。
我没跟他争,把本子往怀里一揣。
「你要是觉得这数改得有理。」
我说。
「那咱就当着全村的面,把三窑的砖数,一块一块数清楚。」
他瞪了我一眼。
「数什么数,你当这是学生做算术。」
我说砖是实数,数得清。
他没再接话,转身进屋,把门摔上了。
我转身就走。
周主任在后面喊我。
「秀莲,这事我记下了。」
「回头再说。」
我没回头。
回到窑上,我把本子摊在坯场上,一页一页看。
被擦改的,不止一处。
第一窑,第二窑,第三窑,出砖数全改小了。
每一窑,都少了两百。
三窑,六百块砖。
六百块砖,按二等价,能卖十好几块。
我坐在坯场上,拿着本子,手有点凉。
老根走过来。
「怎么了。」
我把本子递给他。
他翻到那几页,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他把本子还给我。
「你公公记数,从来用正字。」
「他记八百,就是八百,不会写成六百。」
「这字,是你公公的没错。」
「可是这数,被人擦了重写的。」
我问他看没看出是谁擦的。
他摇头。
「擦得干净,看不出来。」
「不过有一处,露了马脚。」
他翻到第三窑那页,指给我看。
「你看这个八百。」
「八字的这一撇,收笔往左勾,是你公公的写法。」
「这个六字,上头那一点,是个新写的。」
「写字的人,习惯跟你不一样。」
我凑近了看。
那一点,往右歪。
我把这一页折了角。
「先别声张。」
老根说。
「你把本子收好,该烧窑烧窑,该发工钱发工钱。」
「到时候,他自己会露。」
我把本子收进怀里,贴着身子。
背面那三页折角,硌着我的胳膊。
六百块砖的缺口,我记住了。
这个数,往后要跟人对的。
我把本子塞回怀里,往窑上走。
走到半路,桂香追上来。
「查出什么没有。」
她问。
我说还没有。
「你别急。」
她说。
「慢慢查,总能查出来。」
火在窑里烧着,我没过去看。
我蹲在坯场,把那三页折了角。
第一窑,第二窑,第三窑。
三个角,三个数。
六百块砖,不知去了哪里。
天黑了,我往家走。
路过村西那条烂路,我又看见大伯子。
他站在路边,跟几个人说话。
我听见一句。
「那笔修路款,得盯紧了。」
「三万六,可不是小数目。」
我把本子按在怀里,走过去了。
10
早上。
大队部的墙上,贴出一张公示纸。
修路款下来了。
我去看的时候,墙根站着一片人。
公示纸上写着几行字。
上头拨款,修村西到镇里的路。
款数写着三万六。
底下盖着村委的红章。
「三万六。」
「乖乖,这么多钱。」
「咱们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人群里嗡嗡的。
大伯子站在最前头,背着手。
「钱下来了,就得好好花。」
「这是全村的大事。」
周主任在旁边帮腔。
「款是专款,只能用在修路上,谁也不能动。」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那张公示。
三万六。
这个数,跟我在家听见的对上了。
我往前挤了挤,想看得清楚点。
公示纸底下,有一行小字。
是施工预算,写着买石料多少,买水泥多少,人工多少。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行,我停住了。
买砖一项,写的是八千块。
八千块砖。
三万六的款,修三里路,只买八千块砖。
这不对。
三里路,光铺面,八千块砖远远不够。
我拿指头点着那行字,数了三遍。
没错,就是八千。
「秀莲,你看什么呢。」
大伯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
我说我看买砖的数。
「八千块,不少了。」
我说不够。
「够不够,村里说了算。」
他压低声音。
「你一个烧砖的,操这个心干嘛。」
我说我烧砖的,我懂三里路要多少砖。
「你懂。」
他冷笑一声。
「你懂,还是我懂。」
他转身走了。
我以为他今天就这么算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折回来。
「秀莲。」
他站在公示栏底下。
「我最后说一遍。」
「修路是村里的事,你别插手。」
「你那点窑,烧几块砖,卖几个钱,我不拦你。」
「可修路款的事,你少打听。」
我说我就是烧砖的,打不打听,关你什么事。
「你自己清楚。」
他说。
「你清楚,我也清楚。」
他把话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
「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大步走了。
我站在公示栏底下,看着那个被涂改的数字。
他刚才那半句话,比那张公示纸更让我起疑。
我没走。
我站在公示纸前头,把那行小字抄进本子。
买砖,八千块。
抄完,我往后退了一步。
公示纸的右下角,买砖那个数,有一道涂改的痕迹。
八千的"八",底下压着另一个字。
我凑近了看。
像是个"二"。
原本写的是两万八?还是两万八改成了八千?
我看不清。
公示纸贴得平,那道痕迹被浆糊盖住了。
我伸手想摸,被周主任喝住。
「秀莲,别动公示。」
我缩回手。
「看可以,别动手。」
周主任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那张纸。
他看了几眼,脸色有点变。
「这数。」
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怎么了。」
我问。
他摇摇头。
「没什么。」
「回去吧。」
他走了。
我从大队部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八千。
涂改的痕迹。
还有大伯子那句"你一个烧砖的,操这个心干嘛"。
我顺着村西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上老根。
老根拿着一把镰刀,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公示看了?」
我说看了。
「三万六。」
我说三万六,可买砖只写八千。
老根停下脚步。
「八千。」
他重复了一遍。
「三里路,八千块砖,连铺个面都不够。」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石料、水泥、人工。」
「三万六,摊到这些上头,每项都不宽裕。」
他把镰刀往肩上一扛。
「这里头,有名堂。」
我说我也觉得。
「你大伯,把修路当成了买卖。」
老根压低声音。
「他那个砖厂,去年赔了不少。」
「我听人说,他急着填窟窿。」
我站住了。
「你想说什么。」
「款下来了,他第一个想的,不是修路。」
「是怎么从这三十六千里,抠出一块,填他自己那个洞。」
老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路上,半天没动。
三万六。
八千块砖。
涂改的痕迹。
大伯子的砖厂窟窿。
这些事,一件一件,慢慢串起来了。
可是还差一环。
我不知道那一环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八千块砖的缺口,最后落到谁手里。
也不知道,那道涂改的痕迹,是谁改的。
本子在我怀里,隔着衣裳硌着。
本子里,三窑的出砖数被改小了,每窑两百。
公示上,买砖的数也被改小了。
两处改数,一大一小。
大的改成小的,钱去哪了。
我往家走,脚步越来越快。
到家门口,我看见一个人蹲在我家门框上。
是小姑子王梅,大伯子的亲妹妹。
她见我回来,站起来。
「嫂子,你大伯让我传个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修路的事,让你别掺和。」
「他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把窑烧好就行了。」
「修路那么大的事,轮不到你。」
我看着她。
「还有呢。」
她犹豫了一下。
「他还说,你要是老实,回头修路的砖,分你一份。」
「你要是不老实。」
她停住了。
「不老实怎么着。」
她咬了咬嘴唇。
「他说,你那窑的地,是村里的。」
「他说让你想清楚。」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风从村西那条路吹过来,卷着泥腥气。
我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窑上的火,还在烧。
修路的款,下来了。
大伯子的话,也撂下了。
我插上门栓,回屋去了。
屋里黑,我没点灯,坐在炕沿上。
窗外的风刮着院里的柴垛,哗啦哗啦响。
我坐了很久,直到手里的本子被捂热了。
我把公示上那行小字,在纸上又默了一遍。
买砖八千,涂改的痕迹像是个二字。
这个数,我记住了。
11
上午。
大队部开会,商量修路。
我去了。
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大伯子坐在前排,见我进来,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也住村里,我怎么不能来。
周主任敲了敲桌子。
「都静一静。」
「今天议修路,款下来了,三万六。」
「村里西头到镇上那条路,烂了多少年,这回得修。」
他说完,屋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早该修了。
有人问够不够。
大伯子站起来。
「我来说两句。」
屋里静下来。
「修路是好事,可钱得花在刀刃上。」
「这条三里路,我算过,得用石料、水泥、人工,样样都要钱。」
「砖嘛,用不了多少,铺个点就行。」
我听着,没吭声。
周主任问我。
「秀莲,你烧窑的,你说说,这路要多少砖。」
屋里的人都看我。
大伯子抢在我前头说。
「她一个烧砖的,当然恨不得全用砖。」
「可全用砖,三万六根本不够。」
我说我没说全用砖。
「那你说多少。」
我说三里路,光铺一层砖面,至少要两万块。
屋里有人吸了口气。
「两万。」
「这么多。」
大伯子笑了。
「你看,她烧窑的,张口就是两万。」
「她那点窑,一年烧得出两万块吗?」
我说我烧不出,可以几家窑一起烧。
「别家新窑的砖,我不敢用。」
大伯子说。
「质量没保证。」
我说我的砖,你可以敲。
我抱着的本子摊开,举起来。
「我烧了五窑,出砖数都记在这儿。」
「一窑八百,一窑一千二,一窑一千五。」
「谁要是不信,去窑上随便敲,敲碎了我赔。」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根站起来。
「我作证。」
他说。
「秀莲的砖,我掌的窑,火候我清楚。」
「敲着脆,不酥。」
二妮也站起来。
「我在窑上码坯,我作证。」
大伯子的脸沉下来。
周主任敲桌子。
「行了行了。」
「今天不定砖的事,先定路线。」
他拿出一张图,铺在桌上。
图上画着那条路,从村西到镇口。
「路线大概定了,顺着老路修,不用另占地。」
「各家地界,我早量过。」
他说着一个一个数。
「第一段,老根家的地头,一尺。」
「第二段,桂香家的坡,两尺。」
念到一半,有个男人站起来。
是刘三的邻居,叫王贵。
「凭什么占我家的地。」
他说。
「修路好事,可凭什么先占我家的。」
周主任说,量过了,就占你地头一尺。
「一尺也是地。」
王贵梗着脖子。
「我家那块地,明年要种豆子。」
屋里又开始乱。
我站起来。
「各位。」
我举着本子。
「我林秀,今天不是来争砖的。」
「我是来报名的。」
屋里静了。
「报名?」
周主任问。
「修路的砖,我接。」
我说。
「我不多要,按市价,一块不少。」
「我出砖,也出人。」
「窑上那几个人,都能来修路。」
大伯子冷笑。
「你接?」
「你拿什么接,你那点窑。」
我说我烧。
「烧不出来呢。」
我说烧不出来,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没答他,看着周主任。
「周主任,我报名,算不算数。」
周主任看了看大伯子,又看了看我。
「算。」
他说。
「既然有人愿意接,那就先记下。」
「砖的事,回头单独议。」
大伯子甩手往外走。
「行,你们议。」
「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女人,怎么烧出两万块砖。」
他摔门走了。
会散了。
我跟周主任要了张纸,把路线抄下来。
抄完,我拿着纸,去了村西那条路。
老根跟来了。
他带着皮尺。
「我帮你量。」
他说。
「路线定了,得有个准数。」
我们顺着老路量。
皮尺拉不开,泥粘住了。
老根拽,我拉。
「慢点,别把尺拉断。」
一段一段量下来,量到镇口,正好三里。
我在本子上记:三里。
量到一半,皮尺卡在一户人家的院墙根。
院门开着,王贵站在门口。
「量我家地头?」
我说就量一尺,修路用。
「不量。」
他把院门一关,插上门栓。
皮尺夹在门缝里,拽不出来。
我拽了两下,松手了。
「算了。」
我说。
老根把皮尺解下来,卷好。
「这户不好说话。」
他说。
「慢慢来。」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栓是新的,刷了漆。
我说,王贵,我改天再来。
门里没人应。
门缝里夹着的皮尺,我抽了两下,抽出来了。
尺头蹭掉一块漆。
往回走的时候,老根问我,你真要接两万块砖。
我说真要。
「你烧得出吗。」
我说烧不出,也得接。
「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笔修路款,有问题。
老根停下脚步。
「什么问题。」
我说买砖的数被人改过,从两万八改成了八千。
老根的眼睛眯了一下。
「两万八。」
他说。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他没说,摆摆手,走了。
我一个人往回走。
手里的皮尺,凉冰冰的。
我把它攥紧了。
三里路,两万块砖。
还有一道关着的院门。
天黑了,我在本子上写字。
修路,第一户,王贵,不让地。
写完,我吹了吹墨。
第二天,我去找王贵。
这次我没带皮尺,带了一篮鸡蛋。
我站在他家院门外,等他出来。
篮子里的鸡蛋是早上从鸡窝里捡的,还温着。
我等了一晌午,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
王贵家的狗从门缝里探出头,冲我龇了龇牙,又缩回去。
我挪到墙根底下,接着等。
我想起公公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求人办事,得有耐心,一回不行两回,两回不行三回。
他把这话教了我男人,我男人没学会。
我学会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响了一下。
我把篮子提到膝盖上,站直了。
门开了一条缝,王贵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碗。
12
中午。
王贵出来了,提着泔水桶。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又来了。」
我把鸡蛋篮子往门墩上一放。
「给你家的。」
他看看篮子,看看我。
「有事说事。」
我说修路要量你家地头一尺,就一尺。
「不量。」
他把泔水桶一撂。
「一尺也是地。」
我说修完路,你家出门就是砖路,车能到家门口。
「我家门口现在也能走。」
我说下雨就走不了。
他哼了一声。
「秀莲,你别拿这些话糊弄我。」
「你是不是想占我家地,好把砖厂的路修宽。」
我说砖厂不在这边。
「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把泔水桶提起来,要走。
我拦住他。
「王贵,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信不信我。」
他站住了。
「我信你什么。」
我说我按天发工钱,一分不欠,这事全村都知道。
「那是因为你要人干活。」
我说修路也一样,砖我供,工钱我发。
「你发得起?」
我说发不起就不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跟你爹有点交情。」
他说。
「你爹当年借过我家一车玉米。」
「那时候他烧窑,揭不开锅。」
我没听过这事。
「后来还了没有。」
我问。
「还了。」
他说。
「秋后还的,还多还了一筐。」
他把泔水桶放下。
「你爹是个实在人。」
他看了我一眼。
「你像他。」
他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根竹竿。
「量吧。」
他说。
「就一尺,多了没有。」
我拿皮尺量,他拿竹竿比着。
一尺,画了个印。
我在本子上记:王贵,让一尺,签字。
他按了个手印。
从王贵家出来,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第一户,谈成了。
我往家走,走到半路,碰上大伯子。
他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沓纸。
他看见我,捏了车闸。
「听说你接了修路的砖。」
我说接了。
「两万块。」
我说对。
他从车筐里抽出一张纸,抖了抖。
「那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乡里下来的通知,盖着章。
上头写着,村西砖窑无手续烧制,责令停火整顿。
我看了两遍。
「这是冲我来的。」
我说。
「什么冲你来的。」
他撇嘴。
「乡里查着了,说你那窑没手续。」
「这是公事。」
我说窑是分家分给我的,有分家单。
「分家单是家里的事。」
他把通知塞回我手里。
「乡里认的是手续。」
「你有没有营业执照,有没有烧制许可。」
我没说话。
「没有吧。」
他笑了一声。
「没有,那就是私烧。」
「私烧的砖,能修路?」
他把自行车往我这边一推。
「秀莲,我劝你一句。」
「修路这摊浑水,你别蹚。」
「你把窑安安生生烧你的,别到最后,窑也停了,路也没修成。」
我没接话。
我把那张通知折起来,放进口袋。
大伯子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通知。
乡里的章,红红的。
我转身往窑上走。
到了窑上,火还在烧。
孙师傅从窑里出来,脸上都是灰。
「今天的火稳。」
我说要停火了。
他停住了。
「停火?」
我把通知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
「乡里来的。」
我说对。
「那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把火钳往地上一戳。
「停了火,这一窑坯就废了。」
「坯阴干着,停几天没事,停久了就裂。」
老根也过来了,看了通知,眉头皱起来。
「他这是堵你的路。」
我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去乡里问清楚。
「我家有分家单,有本子,有工钱记录。」
「我去说清楚。」
老根摇头。
「乡里不看这些。」
他说。
「乡里看章。」
「谁给的章,谁说了算。」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乡里。
乡里办公室的人看了通知,又看我的分家单。
「这个分家单,村里认吗。」
我说村委按过手印。
「村委按手印,跟乡里备案是两回事。」
他说。
「你这个窑,得补手续。」
我说补手续要什么。
他拿出一张表。
「承包合同、用地证明、村委同意书,三样。」
「三样齐了,我给你办。」
我问多久能办。
「快的话半个月。」
「慢的话,不好说。」
我拿着那张表,出了乡里。
太阳很毒,晒得头晕。
三样手续,样样都要过村委。
村委的大印,在周主任手里。
而大伯子,是村委的人。
我站在乡里门口,把那张表折好,塞进本子。
本子已经很厚了。
封皮卷着边,边角磨毛了。
我摸了摸封皮,往村里走。
走到窑上,远远就看见窑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大伯子的。
他站在窑门口,正跟孙师傅说话。
我加快脚步。
走近了,听见他说。
「乡里下了通知,这窑烧不成了。」
「你们几个,趁早另找活干。」
孙师傅看见我,闭了嘴。
大伯子回头,看着我。
「秀莲,我这是替窑上的人着想。」
我说你也替我着想了。
「那倒没有。」
他说。
「我就是看不得你一个女人,把村里搅得天翻地覆。」
我盯着他。
「窑,我不会停。」
他笑了。
「你停不停,不是你说了算。」
他骑上车,走了。
我走到窑口,孙师傅还在站着。
「他说的是真的?」
他问我。
我说通知是真的,窑我不会停。
他把火钳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
「那我信你的。」
他说。
「你说停,我才停。」
他把火钳往窑门边一靠,进窑看火去了。
我站在窑口,把那封停火通知掏出来。
通知被我折成方块,边角发皱。
我拿粉笔,在通知背面写了个"办"字。
三样手续,一样一样办。
窑里的火,还在烧,没有停。
我把那张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红章很清楚。
我把它折好,塞回口袋。
三样手续,一样一样来。
我转过身,看着凉下来的窑,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13
第二天,早上。
我去办手续。
先去村委开用地证明。
周主任不在,说是去镇上开会了。
我等了一上午。
晌午,他回来了。
「秀莲,你又来。」
我说开个用地证明。
他翻开桌上的本子,看了看。
「这个证明,得村委集体研究。」
我说就一间窑的地,还要研究。
「制度就是制度。」
他合上本子。
「你先把停火的事解决了再说。」
我说停火的事,也得要这个证明。
他两手一摊。
「那你等着吧。」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砖窑记,放在他桌上。
他扫了一眼。
「又拿这个本子。」
我说周主任,这上头记着全村人的工钱。
「七个月,老根、桂香、刘三,还有我男人。」
我把本子翻到画圈那页。
「你在见证人那栏按过手印。」
他低头看了看那页,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分家的时候。」
「分家的手印,跟这个证明没关系。」
我说没关系,那我等着。
我把本子收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叫我。
「秀莲。」
我回头。
「你别把事情闹大。」
他说。
「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说我已经够忍了。
我出了村委,往家走。
走到半路,小姑子王梅拦住我。
「嫂子。」
我说有事吗。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哥让我传个话。」
我说我听够了。
「这回不一样。」
她说。
「我哥说,你要是肯把修路的砖这摊事让出来,停火的通知,他能帮你撤。」
我站住了。
「怎么撤。」
「他认识乡里的人。」
王梅说。
「他说撤个通知不难。」
我看着她。
「那他要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修路款的事,你别再查。」
「还有,你那本记工的本子,交给他保管。」
「他说替你保管,免得你一个女人拿着丢人。」
我笑了。
「他倒是替我着想。」
「嫂子,这是个机会。」
王梅急了。
「我哥说了,只要你点头,窑马上就能烧,修路的砖也能分你一份。」
我说你回去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我说他要是真能撤通知,就撤。
撤了我再跟他谈别的。
让她撤手里的东西,没门。
王梅脸色变了变。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说你回去吧。
她跺了跺脚,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按着怀里的本子。
本子硌得我手心生疼。
下午,我去窑上。
一到窑上,孙师傅就迎出来。
「今天乡里又来人了。」
他说。
「说是复核,看了窑就走了。」
我问说什么没有。
「没说。」
他说。
「就是拿本子记了点东西。」
我的手停了一下。
「记什么。」
「不知道,离得远,听不清。」
他顿了顿。
「不过我看那人的样子,是冲着你来的。」
我进窑看了一圈。
坯还在,没被动。
火口封着,火压着,没灭。
我把本子摊在窑门口,翻到空白页。
三样手续,我一样一样写。
用地证明,村委。
承包合同,村委。
同意书,村委。
三样,都要过周主任。
我把笔搁下,看着那三行字。
老根走过来。
「手续的事,我听说了。」
他说。
「周明那是故意拖。」
我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等。
「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等到他拖不下去。
老根蹲下来,卷了根烟,没点。
「秀莲,你这事,根子上不在手续。」
他说。
「在修路款。」
「你不动那笔款,他们不会这么逼你。」
我说我知道。
「你要是肯撒手,这窑照样烧,日子照样过。」
他说。
「何苦呢。」
我没接话。
把那三行字看了又看。
傍晚,我从窑上回家。
走到村口那截烂路,天已经擦黑。
路上积着水,我绕着走。
有水洼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我踩过去,水花溅到裤腿上。
刚过路口,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回头,是乡里的一辆吉普,停在路中间。
车轮陷在泥里,转不动。
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干部服。
其中一个冲我喊。
「你是王家的媳妇?」
我说我是。
「正好,跟我们走一趟。」
「乡里有点事,要问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陷在泥里的车。
车灯亮着,照在积水的路面上。
我摸了摸怀里的本子。
还在。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笔,也在。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窑上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烟。
那烟很直,没有风。
车开了,烟囱看不见了。
李干部在前排翻着一张纸,纸边角翘着。
我认得那张纸,是乡里去年发下来的停火通知存根。
他把纸翻过来,指着上头一行字,跟司机说了句什么。
司机嗯了一声,没接话。
车过了一个坡,颠了一下,我的牙磕在舌头上。
本子还好好地抱在怀里。
我闭上眼睛,把从分家那天到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分家那天,本子被扔在地上。
第一窑出砖,八百三十六块。
孙站长压价,我拉到砖厂门口卖。
本子被抢,又要回来,数被改过。
修路款三万六,买砖写成八千。
这些事串起来,像一根绳。
绳子的另一头,在乡里,在村委,在大伯子手里。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我说,什么事。
那人说,到了乡里你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那截烂路,又看了看车。
我说路不好走,我的鞋湿了。
那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上车。」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弯腰上车,鞋底的泥蹭在车垫上。
车门关上,车轰了两声,从泥里挣出来。
车往乡里开。
窗外的路,黑下去。
我抱着本子,坐在后座。
车里一股烟味。
前面那个人一直在跟司机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听清了一句。
「……先把本子拿到手。」
我的手,把本子按得更紧了。
14
晚上。
乡里办公室,灯火通明。
那两个人让我坐下。
高个的那个姓李,是乡里的干部。
「你叫林秀。」
我说对。
「村西头那座窑,是你烧的。」
我说是我。
「没有手续,你也敢烧。」
我说分家分给我的,有分家单。
「分家单我看过。」
李干部说。
「这只说明窑归你,不说明你可以随便烧。」
我说那我现在办手续。
「办手续可以。」
他说。
「不过有人反映,你那窑的砖数有问题。」
我的手攥紧了本子。
「什么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有人举报,说你虚报出砖数,偷漏税。」
他把纸推过来。
我看了看,上头写着几行字,没有署名。
「这是匿名举报。」
我说。
「匿名举报也算数。」
他说。
「我们得核实。」
我说核实就核实,我烧了多少砖,本子上记着。
「本子带来了吗。」
我说带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砖窑记,放在桌上。
李干部拿过去,翻了翻。
他翻到出砖数那几页,停住了。
「这数改过。」
我说改过。
「谁改的。」
我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抬眼看我。
「这是你的本子,你的数,你不知道谁改的。」
我说这本子被人抢过一夜,还回来的时候数就变了。
「抢本子。」
他记了一笔。
「有证据吗。」
我说有,村委周主任知道。
他没再问这个,翻到别的页。
「你出砖,一窑八百、一千二、一千五。」
「卖砖的钱,记在哪。」
我把卖砖的数指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
「钱呢。」
我说发工钱了,买煤了,备料了。
「有单据吗。」
我说本子上记着。
「本子是自己记的。」
他说。
「不算正式凭据。」
我没说话。
他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林秀,我跟你说实话。」
他说。
「你这事,有人盯着。」
「有人在乡里递了话,说你这不合规矩,那不合规矩。」
「我们按规矩办,你确实缺手续。」
「所以这窑,停火整顿,是定了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抠着膝盖。
「那我的砖呢。」
我问。
「烧出来的砖,能卖吗。」
「库存的砖,卖完为止。」
他说。
「窑停了,砖还能卖。」
我说那修路的砖,我接不了了。
「那是你们村里的事。」
他站起来。
「手续补齐了,你再来申请复火。」
「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他出了屋,留下我一个人。
桌上还摊着我的本子。
我伸手,把本子拿回来。
翻到那几页被改过的数。
六百块砖的缺口,就在那上头。
我盯着那几页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乡里的院子里停着那辆吉普。
车不在泥里了,被拖上来,停在院当中。
我走出乡里大门,站在台阶上。
夜里的风凉,吹得我头发乱。
我往村里走。
走到半路,远远看见窑上有火光。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停火通知下了,窑上怎么还有火。
我加快脚步,往窑上跑。
跑到窑口,我站住了。
窑门口站着一群人。
有孙师傅,有老根,有桂香,有二妮,还有几个窑工。
火光从窑里映出来,照着他们的脸。
孙师傅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火钳。
他看见我,把火钳举起来。
「秀莲,你回来啦。」
他说。
「窑没停。」
我说你们别烧了,乡里下了通知。
「我们知道。」
孙师傅说。
「可这一窑坯,装好了,不烧就废了。」
他把火钳往地上一戳。
「我们几个商量了,把这窑烧完。」
「烧完这一窑,就停。」
我看着他们,一时说不出话。
老根从人群里走出来。
「乡里的事,你一个人扛着。」
他说。
「窑上的活,我们替你扛。」
桂香说,她把家里的柴火都背来了。
二妮说,她和她男人轮着来看火。
刘三拄着铁锹,一拐一拐地站在最后头。
「我腿不好。」他说。
「看不了火,我给你们送水送饭。」
我站在窑口,火光烤着我的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孙师傅把火钳塞进我手里。
「别说了。」
他说。
「烧窑吧。」
我握着火钳,站在窑口。
桂香递过来一碗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压住了嗓子里的干。
「慢点烧。」她说。
「别把身子熬垮了。」
我把碗还给她,蹲到火口边。
老根蹲在我旁边,看着窑里的火。
「这一窑烧完,坯就空了。」他说。
「下一窑的坯,从哪儿来。」
我说再和。
「和泥的土,还够吗。」
我说够。
他点点头,没再问。
火在窑里烧着,映着我们几个人的脸。
二妮从家里拎来一桶水,搁在窑口。
「喝完了我再回去担。」她说。
「今天我不走了,就在这儿帮着看火。」
我说你男人知道吗。
「知道。」她说。
「他说了,窑上的事要紧,家里他照看。」
刘三也一拐一拐地挪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水。」他说。
「刚烧开的,不烫了。」
我接过缸子,喝了一口。
「够不够。」刘三问。
我说够了。
「不够我再烧。」
他说。
「窑上的事,我帮不上大忙,烧水还是能的。」
水是热的,顺着嗓子往下走,把身上那点凉气顶出去了。
我把缸子还给他,蹲回火口边。
这一窑,我们几个守着。
火添了三回柴,天就亮了。
孙师傅从窑口探进头看了看火色,缩回去,蹲在墙根抽烟。
「火稳。」他说。
「这一窑,错不了。」
我点点头,没舍得离开。
本子摊在膝盖上,我一直没写。
等这一窑出完砖,出了窑,数清了,再一笔一笔写进本子里,一个字都不落。
窑里的火烧得很旺,映着一张张脸。
我把火钳插进火口,拨了拨。
火苗蹿上来,映红了本子的封皮。
我另一只手,把砖窑记攥得紧紧的。
15
第二天,早上。
那一窑砖出完,窑就停了。
火灭了,窑口凉下来。
我站在窑口,摸了摸窑壁。
冰凉。
跟第一天摸到的温热,完全不一样。
孙师傅把火钳擦干净,挂在墙上。
「我说了,烧完就停。」
他说。
「说话算话。」
我说我知道。
「手续办下来,我第一个回来。」
他说。
「你别嫌我慢。」
我说不嫌。
他背起铺盖,走了。
老根没走。
他蹲在窑口,一口一口抽旱烟。
「停了火,坯还堆着。」
他说。
「阴干着能放几天,放久了开裂。」
我说我知道。
「这批坯,废了可惜。」
我说没办法。
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你男人昨天又躺下了。」
他说。
「听说乡里去了人,他吓着了。」
我没接话。
上午,我回了趟家。
我男人躺在炕上,脸朝着墙。
「乡里的人找你了?」
他问。
我说找了。
「问什么。」
我说问砖数,问手续。
他翻了个身。
「秀莲,算了吧。」
我说什么算了。
「窑停了,手续办不下来,你折腾来折腾去,图什么。」
我说图七个月的工钱,图修路。
「工钱你发了一部分了。」
他说。
「剩下的,慢慢还。」
我说慢慢还,就是不还。
「你大伯说了。」
他憋了半天。
「他说,你要是收手,他认下那七个月的工钱。」
我看着他。
「你信他。」
「我不是信他。」
他把头别过去。
「我是怕你再这么闹下去,把整个人搭进去。」
我站在炕边,半天没说话。
「有田。」
我说。
「这七个月的工钱,是你替大伯背的。」
「你知不知道。」
他猛地坐起来。
脸色白得吓人。
「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声音发抖。
我说我就是要问清楚。
他把被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没影的事。」
他说。
「你别听人瞎嚼。」
他说完,又躺下,把被子盖过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床被子。
被子底下,他在发抖。
我没再问。
中午,我回窑上。
坯场上出事了。
那批阴干的坯,被雨淋了。
夜里下的雨,我没来得及盖。
一地的坯,泡成了泥。
我蹲下去,拿起一块,一捏就散。
二妮站在一边,快哭了。
「我半夜听见下雨,想起来盖。」
她说。
「可我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草帘。」
我盯着那摊泥,没说话。
这批坯,是这一窑的本钱。
几百块的料,全泡了。
桂香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句。
「谁干的。」
我说没人干,是雨。
「雨。」桂香瞪眼。
「昨儿夜里那雨,下得蹊跷。」
我说怎么蹊跷。
「别人家的坯都盖着,就咱家的没盖。」
她压低声音。
「我今早路过王贵家,他家的草帘少了几床。」
我没接话。
我蹲在坯场边,拿手把泥兜起来。
泥从指缝里漏下去。
下午,村西路口堵了人。
是王贵带着几个人,站在路当中。
我远远看见,走过去。
「秀莲,你来得正好。」
王贵说。
「你们窑上的坯,把路占了。」
我看了眼,坯场在坡上,没占路。
「没占路。」
我说。
「你那草帘晒在路上。」
他指了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路边晾着几床草帘,是我昨天晒的。
「草帘晒在路上,挡了道。」
他说。
「村里人出行不方便。」
我说我收走。
「不是收走的事。」
王贵往前一步。
「你一个外姓媳妇,占着村里的窑,烧着没手续的砖,现在又把东西堆到路上。」
「你眼里还有没有村里人。」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起哄。
「就是。」
「太不像话了。」
我站在路当中,看着他们。
「王贵。」
我说。
「昨天你让地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他脸一红。
「那是昨天。」
「今天我不让了。」
我说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说,你那修路款有问题。」
他说。
「你接修路的砖,是想把款弄到自己手里。」
我看着他,一下子明白了。
「谁跟你说的。」
我问。
「你别管谁说的。」
他躲开我的眼睛。
「反正全村都这么传。」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他们不是自己来的。
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我把手里的本子,慢慢放进怀里。
「草帘我收。」
我说。
「路我让。」
「可话我说清楚。」
我看着王贵。
「修路的款,我一分没碰。」
「你们要信,就跟我去找周主任对。」
「你们要不信。」
我说。
「那就算了。」
我弯腰,把路边的草帘一床一床收起来。
他们站在旁边,看着我收。
没人帮忙。
也没人再说话。
我把草帘抱在怀里,往窑上走。
背后传来王贵的声音。
「秀莲,你别怪我们。」
「我们也是听人说的。」
我没回头。
傍晚,我回到窑上。
窑是停的,火是灭的。
坯是泡的,料是散的。
本子记着的那三样手续,一样没办下来。
我坐在窑口,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翻到画圈那页。
七个月的工钱。
老根,桂香,刘三,还有有田,四个人。
四个人。
四笔钱。
我拿起笔,想在本子上写点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没动。
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天黑了。
我坐在窑口,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笔没写。
窑口的风灌进来,把本子的纸吹得哗哗响。
二妮收拾完最后一床草帘,走过来。
「掌柜的,明天还上工吗。」
我说上。
「窑停了,上什么工。」
我说修手头的坯,干干的活。
「那工钱算谁的。」
我说算我的,跟窑无关。
二妮嗯了一声,蹲下来陪我坐了一会儿。
「掌柜的,我不懂什么款子不款子。」
她说。
「我就知道你发钱痛快。」
「你别垮了,你垮了我们又没活干了。」
我说垮不了。
她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风还在吹。
我拿手压住。
手很凉。
远处村口那截烂路,黑漆漆的。
我看不清路,只听得见风声。
16
第二天,早上。
天亮了,那一窑砖出完。
一千一百块。
我数了三遍,记进本子。
窑口凉下来,我蹲在坯场上,翻那本子。
老根没走。
他蹲在我旁边,抽完一锅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秀莲,我有样东西给你。」
我说你上次也说有东西给我,给了一张图。
「这回不是图。」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几张纸,发黄的,边角烂了。
「这是我记的数。」
他说。
「你公公烧窑那些年,我替他记过一本。」
「后来他死了,本子让人拿走,我留了这几张。」
我把纸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上头是密密麻麻的数。
一窑八百,一窑七百五,一窑九百。
每一笔后头,都有个名字。
四个名字排在纸上。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这些是工钱。」
老根说。
「谁干了几天,该拿多少,一笔一笔。」
「你公公按这个发钱。」
我翻到中间一张,看见一行字。
上头记着:大窑两窑,砖一千六,王大有支走。
我盯着那行字。
「王大有支走。」
我念出声。
「对。」
老根说。
「你大伯那时候就插手工钱。」
「你公公在,他不敢明着拿,就写成'支走'。」
「一支就是两窑砖的钱。」
我往后翻,这样的字,有好几处。
王大有支走,王大有支走,王大有支走。
每一笔,都是两窑砖。
我把纸摊在膝盖上,手有点抖。
「这就是真的数。」
我说。
「你的本子被人改过,这几张纸没改。」
老根点头。
「我藏在贴身的兜里,谁也没给看过。」
「你公公临死前跟我说,这几张纸留着,将来有人要查,就拿出来。」
「我等了三年。」
「今天拿出来。」
我把那几张纸,跟我的本子并排放着。
本子上的数,被改过。
纸上的数,是原样。
我一笔一笔对。
第一窑,本子记八百,被改成六百。纸上记八百。
第二窑,本子记一千二,被改成一千。纸上记一千二。
第三窑,本子记一千五,被改成一千三。纸上记一千五。
差额加在一起,正好六百块砖。
六百块砖,跟本子背面那个圈,对上了。
我抬起头,看着老根。
「老根叔,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等。」
他说。
「等你把窑烧起来,等你发了工钱,等你真站住了。」
「你要是没站住,我拿出来也没用。」
「没人会信一个败家媳妇的话。」
他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全村都知道,你按天发工钱,一分不欠。」
「你说的话,有人信了。」
我没接话。
我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夹进本子。
夹在背面。
正面是被改过的数,背面是真的数。
我把本子合上,按在膝盖上。
「秀莲。」
老根说。
「那几张纸,你收好。」
「一旦拿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我知道。
「你大伯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我知道。
「你男人那笔债,跟这事也有关系。」
他开了口。
我抬起头。
「你知道。」
我说。
老根点点头。
「你公公死那年,你大伯让别人顶了债。」
「顶债的人,是你男人。」
「你男人老实,你大伯跟他说,签个字,就是走个过场。」
「他签了。」
「那笔债,就落到他头上了。」
我坐在坯场上,手按着本子,半天没动。
「那笔债多少。」
我问。
「三百。」
老根说。
「三百块钱,那时候是笔大数目。」
「你男人这些年抬不起头,就为这三百块。」
我闭上眼睛。
分家那天,我男人蹲在墙根,抠那道砖缝。
我一问他,他就说别问了。
我以为他是懒,是窝囊。
原来他背上压着三百块的债。
我睁开眼睛,看着老根。
「这事,还有谁知道。」
「周明。」
他说。
「当年写债条的时候,他在场。」
「他按过手印。」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老根叔,你说得对。」
我说。
「现在我站住了。」
「我说的话,有人信了。」
我把本子揣进怀里,贴着身子。
那天起,我把工分写进了本子的背面。
老根、桂香、刘三、二妮、孙师傅。
还有我。
谁哪天来了,干了什么活,记多少工分,一笔一笔。
每一笔后头,按个手印。
背面很快写满了。
正面是烧窑的数,背面是修路的工分。
一本本子,两面的数。
我把本子摊在窑门口,就着天光看。
正面被改过的数,和背面真的数,隔着一层纸。
翻过来,翻过去。
两个数,对不上。
老根蹲在我对面,看着那本子。
「秀莲,还有个事。」
他说。
「我那张图,你收好。」
「窑门火口那个尺寸,当年是你爹改过的。」
「比老窑宽两指。」
我说改这个做什么。
「宽两指,火走得匀。」
他说。
「你那几窑砖烧得好,一半功劳在这上头。」
我把这笔记进本子背面。
「你爹那时候就说,这窑往后是给全村烧砖的。」
老根说。
「现在应了。」
他把图上的火口指给我看,指头在纸上点了两下,把那个火口的宽度指给我。
我把本子合上,拿绳子捆好。
「下一步怎么办。」
老根问我。
我说等。
「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等大伯子自己跳出来。
「他跳不出来呢。」
我说他会跳。
「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三万六,他还没拿到手。
老根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比你爹还沉得住气。」
他说。
我没接这句。
我把捆好的本子,放进怀里。
窑停了,火灭了。
可那几张纸上的数,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天黑了,我回家。
路过村口那截烂路,我站了一会儿。
路还是烂的。
泥里有车辙,有水洼。
我想,这条路,快了。
17
晌午。
大伯子来找我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人。
我正蹲在坯场上收拾本子,看见他走进窑院。
「秀莲。」
我站起来。
「我来跟你说个事。」
他说。
「修路的砖,你不接了,是不是。」
我说谁说我不接了。
「乡里停了你的火,你还接什么。」
他说。
「我劝你,把这个事让出来。」
我说让给谁。
「让给村里。」
他说。
「村里找人接,你专心烧你的窑。」
我说我的火停了,窑也烧不了。
「把手续办下来,就能烧。」
他说。
「手续的事,我帮你跑。」
我看着他。
「大伯,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他笑了一声。
「都是一家人。」
我说分家了。
他把脸一沉。
「行,我不跟你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坯场的石板上。
「你看这个。」
我低头看。
是一张领款单,乡里下拨修路款时用的。
上头写着款数,三万六。
底下有三个签名。
王大有,周明,还有我男人的名字,王有田。
我盯着那三个名字看。
「你男人代签的。」
大伯子说。
「他那时候在村里管过数,签个字,走个过场。」
我说他管过什么。
「就管过几个月。」
他含糊过去。
我蹲下,把那张领款单拿起来,仔细看。
三个签名,笔迹不一样。
王大有的字,周明的字,我男人的字。
我男人的字,我记得。
他写"有田"两个字,田字最后一竖往左收。
上头这个"田",最后一竖是直的。
不是他写的。
「这签名不是我男人的。」
我说。
「怎么不是。」
他凑过来看。
「你男人写的字,我还不认得?」
我说我认得,他田字最后一竖往左收,这个不收。
大伯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字还能一点不变。」
他说。
「人写字,哪有一成不变的。」
我没接话。
我把领款单翻过来。
背面空白。
我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旁边。
「大伯,你来得正好。」
我说。
「我正想找你对对数。」
「对什么数。」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本子翻到那几页被改过的出砖数。
「这三窑砖,本子上记的数是被改过的。」
「第一窑八百改成六百,第二窑一千二改成一千,第三窑一千五改成一千三。」
「一共少了六百块砖。」
我指着那几页。
「这六百块砖,去哪了。」
大伯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改个数而已,你老揪着不放。」
「六百块砖,值几个钱。」
我说值几个钱,你自己清楚。
我从本子背面,抽出老根给我的那几张纸。
「这是老根当年记的数。」
我把纸摊开。
「你公公烧窑那些年,老根替他记的。」
「每一窑出多少砖,谁干了几天活,该发多少钱,都在这儿。」
我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这儿。」
那行字的后头,落着王大有的名字。
「王大有支走。」
我念了一遍。
「你看看,这上头有多少个'王大有支走'。」
大伯子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伸手要抢那张纸。
我把手一挡。
「别急。」
我说。
「还有一样东西,你没看过。」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分家单。
分家单被我折了很多次,折痕都毛了。
我把它摊开,翻到背面。
「你看看背面。」
大伯子低头看。
背面是空的。
他抬起头。
「空的。」
他说。
「你拿张空纸糊弄我。」
我说你再仔细看。
他凑近了,对着光看。
背面的纸,有一道压痕。
不是字,是被硬物压出来的印子。
我把分家单举起来,对着太阳。
压痕显出来了。
是一行字,歪歪扭扭,是被压着写的。
「窑归次房,本子归她,背面记真数。」
我念出来。
大伯子僵住了。
「这是公公压的。」
我说。
「他用铅笔在正面写,手上没劲,就在背面压了一道。」
「这些年没人看得见。」
「今天太阳好,看得见了。」
我把分家单放下。
三样东西,摊在石板上。
分家单,老根的纸,被改过的本子。
还有那张领款单。
「大伯,我把话说完。」
我说。
「第一,窑是我的,分家单上写着,背面也压着。」
「第二,三窑砖少了六百块,你的签名在支钱那栏。」
「第三,修路款三万六,买砖写成八千,中间那两万八,去哪了。」
「第四,这三百块的债,不是我男人欠的,是你让他顶的。」
我看着他。
「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伯子站在那里,嘴唇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胡说。」
他喊了一句。
「你一个小辈,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那张领款单举起来。
「这就是证据。」
我说。
「上头有你的签名。」
他盯着那张纸,笑了一声。
那笑很难看。
「签名。」
他说。
「签名怎么了,我签的字多了。」
「那三万六,我动了一点,怎么了。」
他说。
「我那砖厂赔了钱,我填窟窿,怎么了。」
「我是村里的人,我花村里的钱,天经地义。」
他说完,自己停住了。
坯场上静得可怕。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动了那三万六。」
我说。
「你说你填了砖厂的窟窿。」
「你再说一遍。」
他脸色煞白,捂住了嘴。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我蹲下,把那张领款单收起来。
「大伯,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
「不是我逼你的。」
「老根在,二妮在,桂香也在。」
我回头。
坯场边,老根、桂香、二妮、刘三,都站在那儿。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大伯子转过身,看见这些人,腿一软,扶住了石磨。
「我……」
他说了半个字,没说下去。
他抢过石板上那张领款单,撒腿就跑。
桂香喊,他跑了。
我说让他跑。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老根走过来,看着我。
「成了。」
他说。
我说还差一步。
「什么。」
我说这话得当着全村的面再说一遍。
「还要开大会?」
老根问。
我说开大会。
我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太阳。
背面那行压痕,还在。
窑归次房,本子归她,背面记真数。
公公压了三年的字,今天见了光。
18
第二天,早上。
全村大会,在大队部院子里开。
我到的时候,院子已经站满了人。
男的站前头,女的站边上,娃娃们蹲在墙根。
大伯子没来。
周主任站在台子上,敲了敲锣。
「都静一静。」
「今天开会,说两件事。」
「一件是修路,一件是……」
他顿了顿。
「是村里款子的事。」
人群嗡嗡地响起来。
我抱着本子,站在人群里。
老根、桂香、二妮、刘三站在我旁边。
周主任朝台下看了一圈。
「林秀,你上来。」
我抱着本子走上台。
底下很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没慌。
我把本子摊开,放在台子上。
「各位叔伯婶子。」
我说。
「我今天上来,不说别的,就说三件事。」
「第一件,我那三窑砖,出了多少,卖了多少,工钱发了多少,都在这本子上。」
我把本子翻到正面。
「有人把这上头的数改过。」
我把本子举起来,让底下人看。
「第一窑八百,改成六百。第二窑一千二,改成一千。第三窑一千五,改成一千三。」
「一共少了六百块砖。」
底下有人吸气。
「第二件。」
我从本子背面抽出老根那几张纸。
「这是老根叔当年记的数,我公公在的时候,他替我公公记的。」
我把纸举起来。
「上头记着,王大有支走,一共支走多少,你们自己看。」
底下开始议论。
「王大有。」
「他支走砖钱。」
「怪不得。」
我把纸放下。
「第三件。」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领款单。
「这是修路款下来时的领款单,三万六。」
「上头三个签名,王大有,周明,王有田。」
「王有田是我男人,这个字不是他写的。」
我把领款单举起来。
「他的田字,最后一竖往左收,这个不收。」
底下静了一下。
周主任在台子上,脸色发白。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秀莲,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周主任,你按过手印,你说说,这签名是不是真的。
他往后退。
「我……我记不清了。」
我说记不清好办。
我把领款单转向他。
「你看看,这个'周明'两个字,是不是你写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动。
底下的王梅,他妹妹,也在人群里。
她喊了一声。
「哥,那字是你的。」
周主任的脸,涨得通红。
他捂着脸,蹲了下去。
台下炸了。
「原来是这样。」
「三万六,就这么没了?」
「怪不得修路修不成。」
我站在台子上,等他们安静。
「我说完了。」
我说。
「这三样东西,本子、真数、领款单,都在这儿。」
「谁要看,谁上来翻。」
「谁要抄,我给纸笔。」
底下没人上来。
老根走上台,站到我旁边。
他冲底下喊了一句。
「我陈老根,烧了三十年窑。」
「这几张纸是我记的,我认。」
「秀莲的话,句句是真的。」
二妮也上来了。
「我在窑上码坯,我作证。」
桂香上来。
「我在窑上和泥,我也作证。」
刘三拄着铁锹,一拐一拐上了台。
「我腿瘸,我没别的本事。」
他说。
「可我知道,秀莲发工钱,一分不欠。」
「她说的话,我信。」
底下的议论声,慢慢变了。
「秀莲是个实在人。」
「我们错怪她了。」
「王大有那事,得找他说清楚。」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了。」
是王大有。
他从人群里挤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台前,站住。
「秀莲,你今天这是要干嘛。」
我说大伯,你来得正好。
「你当着全村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把领款单递到他面前。
「三万六,你动了多少。」
他看了看领款单,又看了看台下的全村人。
「我动了。」
他改口。
「我没动。」
底下有人喊。
「你昨天在我们家说的,你动了。」
是王贵。
他站在人群里,脸涨得通红。
「你昨天在村口跟我说,你填砖厂的窟窿,动了一点款子。」
「我亲耳听见的。」
大伯子的腿,抖了一下。
他看着王贵,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血口喷人。」
「我昨天说的是……」
他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台下鸦雀无声。
周主任蹲在台子上,一直没起来。
我看着大伯子。
「大伯,你自己说不清楚了。」
他猛地转身,要走。
刘三伸出铁锹,横在他面前。
「话没说完,别走。」
大伯子推开铁锹,挤出人群,跑了。
这回,没人拦他。
台子上,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
本子,真数纸,领款单。
底下的村民,一个一个上台来看。
有人看完了,抹眼睛。
有人看完了,骂一句。
王贵走上台,看了半天领款单。
他抬起头,看着我。
「秀莲。」
他说。
「前几天我堵你的路,是我不对。」
我说没事。
「你让我签字,我签。」
他拿过笔,在本子背面写了一行字。
王贵,让地一尺,修路。
按了个手印。
他是第一个主动来签字的。
后面的人,排起了队。
一个,两个,三个。
本子的背面,一行一行写满了名字。
天过了晌午,太阳最毒的时候,签字还没停。
周主任从台子上下来,走到我旁边。
他低着头。
「秀莲。」
他说。
「对不住。」
我说周主任,你把该办的手续办了,就是对不住的补偿。
他点点头,转身去了办公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本子合上。
公示栏那边,几个年轻人正在贴新的公示纸。
浆糊顺着纸角往下淌。
纸上是新写的字:修路款三万六,用途明细,全村可查。
我站在台子上,看着那张纸。
纸还没贴平,一角翘着,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用本子压住台角,走下台。
路过那棵老槐树,我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
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下玩过。
现在我站在这儿,把该说的都说了。
风把公示纸吹得哗哗响。
我往家走,脚下踩着自己影子。
19
三天后。
乡里来了人,处理修路款的事。
来的是李干部,就是那天问我话的那个。
他在大队部坐下来,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本子,老根的真数纸,领款单。
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
看完了,他抬起头。
「情况我们知道了。」
他说。
「款子的事,乡里要处理。」
大伯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他今天是被叫来的,没敢不来。
李干部看向他。
「王大有,你说说。」
大伯子没吭声。
「我问你话。」
他还是不吭声。
李干部敲了敲桌子。
「那我替你说。」
「修路款三万六,你挪用了多少。」
他把领款单推到大伯子面前。
「你自己看,签了多少。」
大伯子的头,低得更深。
李干部翻了翻本子。
「还有这六百块砖的钱,你也拿了。」
「加上修路款挪用的部分,一共是这个数。」
他写了个数,推到桌子中间。
我看着那个数。
不少。
「王大有。」
李干部说。
「你要认,就签个字。」
「不认,乡里接着查。」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
大伯子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松开,又攥着。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有恨,有别的东西。
他拿过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久到李干部又敲了一下桌子。
他签了。
字歪歪扭扭,跟领款单上不一样。
李干部把纸收起来。
「退赔。」
他说。
「分三期,第一期这个月底。」
「挪用的款子,一分不少退回来。」
大伯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
李干部看向我。
「村西这座窑,手续补齐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承包权,重新确认。」
「承包人,林秀。」
他把纸推给我。
「签个字。」
我看着那张纸。
承包合同,承包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拿了笔,签了。
签完,我按了手印。
红泥印在纸上,很清楚。
李干部把合同收好,站起来。
「事情就到这里。」
他说。
「款子退回来,村里抓紧修路。」
「别再拖了。」
他跟周主任交代了几句,走了。
屋里剩下我们几个。
周主任把桌上的纸收拢,问我。
「秀莲,退赔的款子,你看着领。」
我说我不看着,让村里人看着。
「那正好。」
他说。
「公示出来,全村都看着。」
他顿了顿。
「第一期月底到款,到款就先买石料。」
我说先买砖窑的煤。
「先买煤?」
他把笔搁下,笔帽滚到桌角,滚了一下,碰着桌腿,骨碌两下,停住了。
他抬眼看我。
「路不修了?」
我说路照修,煤先买。
「窑复了火,砖跟得上,路才修得快。」
「光有款子没砖,修路的停在那儿等,更误事。」
他想了想,点头。
「你安排。」
「这次听你的。」
大伯子还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说话。
「秀莲。」
他开了口。
「第一期,我月底准到。」
我说到不到,乡里盯着,不劳你说。
他把头又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男人那债条。」
「我回去就找出来。」
「明天给你送家里去。」
我没接话。
周主任替我说了。
「债条交村委,当着人销。」
大伯子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停。
「那座窑。」
他说。
「你爹当年要传给我,我没接。」
「嫌它累。」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根咳了一声。
「他说的是实话。」
他说。
「当年你爹问过他两回,他都摇头。」
「窑这东西,得有人守。」
「他守不住。」
我把本子往怀里一收。
「守得住守不住,都过去了。」
我说。
「明天备煤,复火。」
屋里剩下我们几个。
大伯子还坐在角落里。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秀莲。」
他说。
「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说大伯,是你先翻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走出门,脚步很沉。
没人送他。
也没人跟他说一句宽慰的话。
他这一走,在村里抬不起头了。
我没觉得痛快。
我只是觉得,一块石头,从背上搬下来了。
下午,我去了窑上。
手续齐了,可以申请复火。
我拿着那张合同,去了乡里办复火申请。
办完,天已经黑了。
我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截烂路。
老根在那儿等我。
「办完了。」
他问。
我说办完了,承包权是我的了。
「好。」
他说。
「那明天就备料,复火。」
我说不急,先修路。
「修路要砖。」
他说。
「你先把窑烧起来,砖有了,路才能修。」
我说我打算,边烧边修。
老根点点头。
「你说了算。」
他往窑上走,走了几步,回头。
「你男人那事。」
他说。
「那三百块的债条,在王大有手里。」
「乡里处理的时候,一并要回来。」
我说好。
老根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截烂路。
月亮升起来,照得路面发白。
那些车辙,那些水洼,还在。
可我知道,它们留不长了。
我把怀里的本子按了按。
本子鼓鼓的,背面写满了名字。
我数了数,已经有六十多户签了字。
六十多户,一百多尺地。
三里路,够修了。
我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
到家门口,我男人站在院里。
他少见地没躺着。
「办完了。」
他问。
我说办完了。
他把头低下去,半天没说话。
「秀莲。」
他说。
「那三百块。」
我说乡里会要回来。
「我不是说钱。」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是说,这些年,对不住。」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这辈子,没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
我进了屋,把本子放在炕头。
吹了灯。
窗户纸外头,月亮很亮。
20
开春了。
路开工那天,全村都出来了。
男的搬石头,女的筛土,娃娃们递砖。
我把窑上的砖一车一车拉来。
孙师傅回了窑上,掌火。
他说等修路的砖烧够,就专职烧砖。
老根管着铺路那摊活,谁家的地界,他门儿清。
桂香领着几个女的,在路边和泥。
二妮数砖,一车一车记数。
刘三腿不好,就在路边烧水,一整天没停。
第一段铺的是村西头,王贵家地界。
他头一个把地让出来。
「一尺。」他说。
「说好的一尺,多一分没有。」
我说就一尺。
他拿竹竿比着,自己蹲在地头看。
铺到他家门口,他站起来,踩了踩新砖。
「还挺平。」
他说。
「我家的车,往后能直接开到院门口了。」
我没接话,接着铺。
路一天一天往前修。
从村西,到地头,到河湾,到镇口。
一段一段,砖面接上砖面。
下过一场雨,新铺的砖没冲坏。
村里人放心了。
「秀莲这砖,是真结实。」
有人这么说。
我没接这话,只管低头铺。
皮尺拉了一回又一回。
三里路,量到最后一段,只剩十来丈。
那是村口到镇口的一段,地势低,积水深。
老根说,这段得垫高,不然下雨还淹。
我们拉土垫,一层土一层砖。
垫到第三天,路快平了。
只剩下最后一截,两丈来长。
那天下午,日头很好。
我蹲在路边,把本子摊开。
本子已经很厚了,封皮快合不上。
正面记砖,背面记工分。
背面写满了名字。
老根,桂香,刘三,二妮,孙师傅,王贵。
还有我男人,王有田。
他名字后头,按了个手印。
那是他自己去按的。
他说他要亲自按。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还空着。
我拿笔,蘸了墨,在页首写了个字。
路。
写完这个字,我停住了。
后面该写什么,我没想好。
是写"修路记",还是写"三里路",还是写这些名字。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攒大了,要滴下来。
我把笔提起来,甩了甩。
墨珠甩出去,落在纸边上,洇成一个点。
「秀莲。」
老根在背后喊我。
「最后这截,垫土够了,就差砖。」
我说砖马上到。
「拉砖的车呢。」
我说在路上。
老根蹲下来,看着那最后一截路。
「铺完这截,就通了。」
他说。
「从村里到镇上,再不用走泥路了。」
我说嗯。
「你公公要是能看见。」
他开了口,只吐出半截话。
我没接。
远处传来车轱辘的声音。
拉砖的车来了。
我一抬头,看见车陷在村口那个泥坑里,停住了。
跟第一天,我拉煤车陷进去的地方,是同一个坑。
只是这回,坑的两边,都铺上砖了。
就差坑当中那一块,还没填。
我站起来,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眼本子。
本子摊在石头上,最后一页,写着一个"路"字。
后头空着。
风吹过来,把纸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个"路"字,还在。
后头还是空的。
我拿石头把本子压好,朝车走过去。
「搭把手。」
我冲桂香喊。
「这车砖,卸下来,填最后那个坑。」
桂香应了一声,跑过来。
老根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二妮数着砖,一车一车往坑边搬。
我弯腰,搬起第一块砖。
砖有点重,我掂了掂,走到坑边,蹲下。
把砖放进坑里,用脚踩实。
坑里还有水,溅到我裤腿上。
我没管。
第二块,第三块。
一块一块,往坑里填。
太阳往西斜,影子拉长了。
王贵在边上看着,插了一句。
「秀莲,你这路,能走拖拉机不。」
我说能。
「拉粮的车呢。」
我说也行。
「那就好。」
他说。
「往年拉粮,我得绕三里地走大道。」
「往后从这儿走,省一半工夫。」
他蹲下来,又踩了踩砖面。
「踩着比土路硬实。」
桂香白他一眼。
「你早上让地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王贵嘿嘿两声,没接茬。
坑一点点浅下去,平下去。
最后一截路,还差几块砖。
我直起腰,回头看了眼本子。
那个"路"字,后头还空着。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笔。
没拿出来。
「秀莲。」
桂香喊。
「还差几块。」
我数了数。
「五块。」
我说。
「再搬五块,就平了。」
二妮跑去找砖。
我蹲在坑边,等她。
风从新铺的砖路上吹过来,很轻。
坑里最后那点水,晃了晃。
二妮抱着五块砖跑回来,喘着气。
「五块。」
她说。
「数好了的。」
我接过来,一块一块填。
桂香在边上踩,一脚一脚踩实。
「踩完了。」
她说。
「这回车能过了。」
拉砖的车重新发动,轰了两声。
车轮子压过新填的砖,慢慢地,从坑里爬出来。
爬上来,稳稳当当,走到砖路上。
车走远了。
王贵蹲在地头,看着车过去。
「成了。」
他说。
「车真过来了。」
老根直起腰,捶了捶背。
「三里路。」
他说。
「我烧了三十年窑,今天头一回看见砖铺的路。」
桂香问,铺完这段,还修不修别的。
我说先走着看。
「走着看?」
她不太明白。
我说路是给人走的,走得怎么样,人自己会说。
「要说坏,再修。」
「要说好,就先这样。」
二妮把剩下的几块砖码到路边。
「掌柜的,本子上还写不写。」
她问。
我说写。
「写什么。」
我说今天这一截,谁搬了多少砖,谁踩了多少脚,一笔一笔写。
「那得写多久。」
我说写到写完为止。
二妮笑了。
「那你这一本可不够写。」
我说不够就再买一本。
「再买一本,还叫砖窑记?」
我想了想。
「不叫了。」
我说。
「叫路记。」
二妮把这话学给桂香听,桂香学给老根听。
老根听完,蹲在那儿没吭声。
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
「你爹那本,是砖窑记。」
他说。
「你这本,是路记。」
「一窑一窑烧,一截一截铺。」
「都对得上。」
日头偏西了。
坑填平了,最后一截路接上了。
孙师傅从窑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新砖。
「这一截,砖薄了点。」
他说。
「过车没问题,过重车得再垫。」
我说记下了。
「开春再垫一层。」
他说。
「我把烧窑的日子排出来,你按日子拉砖。」
我说好。
我回到石头边上,把本子拿起来。
最后一页,那个路字还在。
后头空着。
我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
空着就空着。
后面的数,明天接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