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同事代买彩票,顺手把她选的号改了一位。
开奖那晚,我中了八百万。
第二天她堵在我工位前,眼圈通红:"号码是我的,钱得分我一半。"
我还没吭声,手机先响了。
陌生号,一上午打了十七个。
我接起来,对面压着嗓子:"那个号,其实是我先想出来的。"
1
我叫许乐,二十八岁,广告公司文案,工号三十一,月薪八千五。
优点:能写。缺点:穷。
每周三下班,我都去公司旁边的福彩站,帮同事蒋丽丽代买一注双色球。七块钱,她微信转我,我出票拍照发她,流程跑了两年,一次没出过错。
蒋丽丽选号有个规矩,蓝球必须是4。
我问过她为啥,她说4是她的幸运数,因为她的工牌编号末尾是4。
我说工牌编号那玩意是随机发的,她说随机就是天意。
行吧,天意最大。
这周三不一样,她出差去杭州,晚上七点发消息:老规矩,帮我买上,蓝球还是4。
我回:好。
到了福彩站,曹老板正蹲在机器后面换纸,让我等十分钟。
我靠在柜台边刷手机,刷到一条帖子,说双色球蓝球历史开奖数据里,4的开出次数垫底,8却高得吓人。
我盯着4看了半天,又看了眼8。
8,我生日尾数,从小幸运到大,高考那年蒙对三道选择题全靠它。
鬼使神差,下单的时候我把蓝球改成了8。
改完还挺愧疚,给蒋丽丽发消息:姐,这期蓝球我给你改成8了,8是我的幸运数,沾点喜气。
她回:随便,反正从来没中过。
又补一句:你可付钱啊,别到时候中了赖账。
我当时只当她开玩笑,回了个"放心"加三个太阳表情。
出票,七块钱,我付的,拍照发她,她回了个白眼。
晚上九点十五,开奖。
我躺床上刷开奖直播,红球一个个蹦出来,前五个都跟我没关系。
第六个,12。
蒋丽丽号里有12。
我还没反应过来,蓝球开出来了。
8。
我从床上弹起来,把号码抄在手背上,对着手机相册那张票,一个一个核。
红球,六个,全中。
蓝球,8,中。
一等奖。
直播里说,本期一等奖单注奖金八百万。
我盯着手背看了三分钟,给我妈发消息:妈,你女儿可能要发达了。
我妈回:缺钱直说,别整这些没用的。
我把彩票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压了压,又压了压。
那一晚我睡了两个小时,梦里全是蓝球在蹦。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开始震。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震得床头柜嗡嗡响。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对面一个男声,压得很低。
"号码的事,我们得谈谈。"
2
我懵了三秒,问:你是谁?
对面顿了一下,说:先把电话挂了,你想想谁会打给你。
挂了。
我盯着这串陌生号码看了半天,越想越不对。
我一个文案,社交圈窄得可怜,除了快递和中介,没人会一大早连环call我。
震到第七个电话,我直接静音。
洗漱,换衣服,摸了摸外套内袋。
彩票在,纸的边角都完好。
出门前我拍了一张照,发给大学室友方圆,她现在干律师。
我配文:如果我中了八百万,第一步该干嘛?
她秒回:第一步,闭嘴。
好家伙,专业。
到公司,电梯门一开,蒋丽丽站在电梯口。
她出差本该昨天半夜才落地,人却出现在这里,眼下两团青黑,直勾勾盯着我。
我头皮一麻。
"许乐。"她开口,声音发紧,"开奖号你看了吗?"
我说看了。
"蓝球几?"她问。
"8。"我说。
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眼圈一下就红了:"号码是我的,钱得分我一半。"
工位周围的人齐刷刷抬头。
我把她的手拿开,说:先去我工位说,别堵电梯。
坐下来,我把手机推给她,屏幕上是昨晚的聊天记录。
她发的:老规矩,帮我买上,蓝球还是4。
我发的:姐,这期蓝球我给你改成8了。
她发的:随便,反正从来没中过。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说:改号经过你同意了吗?我让你买4,你擅自改8,8是你的幸运数,可号码主体是我的,六个红球全是我的!
我说:姐,蓝球8是唯一命中蓝球的那个号。红球12你确实报了,但按你的逻辑,红球1、5、7、9、33也都是你的,就12是中的?
她噎住了一下,马上又上头:"反正号是我想的!你只是个跑腿的!"
我还没吭声,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按了静音。
它锲而不舍,接着震。
第二个陌生号码。
第三个。
蒋丽丽盯着我的手机,脸色变了又变:"你谁啊,电话这么多?"
我说:可能是债主吧,我穷,欠了一屁股花呗。
蒋丽丽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她一走,我接起第三个电话。
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又软又黏:"乐姐,我是甜甜,丽丽的闺蜜。那个8,丽丽两年前就跟我说过,让我参考参考,我这三年也一直参考着买,算不算共同研发?"
我说:不算。
她叹口气:"行吧,那乐姐你发达了,带带我,我给你当助理,月薪三千就行。"
我挂了。
三分钟后,甜甜发来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接好运,锦鲤本鲤求抱大腿。
我看着手机,突然明白早上那些连环call是什么了。
蒋丽丽的号码,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3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省福彩中心。
一路上我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全上,进大厅时保安多看了我两眼。
我以为是我穿得可疑。
结果人家开口:"您好,兑奖请走三号窗口。"
合着这是常客动线。
窗口的小姑娘验完票,语气非常平静:"许乐女士,恭喜您,一等奖,单注奖金八百万元,需缴纳个人所得税一百六十万,实际到手六百四十万,请问您选择银行转账还是……"
她说到一半抬头看我:"您脸色不太好看,需要叫医护人员吗?"
我说不用,我就是穷了三十年,突然有钱,身体在适应。
填单子,按手印,拍照存档,全程实名。
小姑娘提醒我:"许女士,兑奖信息我们会依法保密。另外提醒您一句,最近冒充中奖者亲戚朋友上门要钱的案例不少,注意甄别。"
我说放心,我认识的人,还没胆子大到这地步。
这话我说早了。
走出大厅,我蹲在台阶上缓了十分钟,给方圆打电话。
方圆说:钱到账了?
我说到了。
她说:三件事。第一,别辞职,先稳住;第二,谁找你要钱,一律不认;第三,把今天的所有凭证截图发我。
我说第三条懂,前两条呢,为啥不辞职?我早想把她老板炒了。
方圆说:你现在辞职,就是心虚的表现。你稳稳当当上班,谁也没法说这钱来路不正。而且,你那个同事要真闹,闹得越大,理越在你这边。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奖金卡塞进袜子里。
不是我夸张,是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的口袋都不安全。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自己买了杯三十八块的奶茶,人生第一次点全糖加双份料。
喝一口,齁甜。
我一边被齁着一边笑,路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打卡,照常改稿,照常被甲方骂。
装,我可太会装了。
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部门经理吴大志在餐厅门口拦住我,笑得特别和气。
"小许,下午三点,我办公室,聊聊。"
吴大志是蒋丽丽的表哥,这事全公司都知道。
我点点头,心里咯噔一下。
4
下午两点五十八,我站在吴大志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
推门进去,吴大志正在泡茶,桌上摆了两个杯子。
他给我倒了杯茶,笑眯眯地说:"小许啊,坐。"
我坐下,捧着茶,没喝。
"最近听说,"他慢悠悠开口,"你手气不错?"
我说:王经理,我就是买彩票中了,怎么全公司都知道了?
"哎呀,这种事藏不住的嘛。"他摆摆手,"莉莉她也是激动,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说:钱是我付的,票是我买的,兑奖实名是我,法律上没有任何争议。
吴大志脸色没变,笑容也没变,只是往椅背上一靠。
"小许,你这话就见外了。钱是小事,情分是大事。莉莉这号码养了两年,跟你也买了两年,说没有感情基础,那是不客观的。"
我心想,你们家感情基础按号码算的?
他接着说:"这样,你看行不行,你意思个四百万,算是给莉莉一个交代,也给你自己买个清净。四百万换一个清净的办公环境,不亏。"
我说:不亏是真不亏,可惜我不是买家。
吴大志笑容淡了一点。
"小许,我在这个公司十五年,经理当了八年。你一个来两年的小姑娘,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他呷了口茶,"年底评优、加薪、项目奖金,哪样不是我说了算?"
来了。
画饼加威胁,经典套餐。
我站起来,端着没喝的茶。
"吴经理,谢谢您的茶。钱的事,走法律,不走人情。您要是觉得我在公司该得的没得到,欢迎按制度补给我,我感恩。"
出了办公室,我后背一层汗。
不是怕,是恶心。
恶心完,我掏出手机,把刚才的对话录音发给了方圆。
方圆回:好素材。稳住,他越急,破绽越多。
晚上到家,我在楼道里发现我家门上贴了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许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400万,本周五前。
落款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十秒,撕下来,拍照,发方圆。
然后我干了一件这辈子最解气的事。
我把它贴回了对门邻居家。
因为字体,跟蒋丽丽朋友圈日常晒字一模一样,而她朋友圈定位,就住我对面那栋楼。
好家伙,蹲我家楼道贴条,风里来雨里去,敬业得让人心疼。
5
周五,陌生电话卷土重来。
这次我学乖了,全部接,全部录音。
第一个电话,男声,一开口就自称浩子。
"许乐是吧,我是蒋丽丽前男友。那个号码,2019年我俩谈恋爱的时候一起想的,红球12就是纪念我们在一起的日期,我要求分三成。"
我说:你们2019年想的号,2024年中的奖,中间五年她在跟别人谈恋爱,按你的算法,她现在的男朋友是不是也想占个份子?
浩子沉默了几秒,说:这个我不管,反正号里有我的青春。
我说:青春不值钱,别打了,我报警了。
他挂了。
第二个电话,还是甜甜。
"乐姐,我 reconsidered 了一下,助理我不要当了,我要股份。你八百万,我占一成,八十万,我帮你接电话、挡亲戚、代购奶茶,我特别会挡亲戚!"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有亲戚这个问题?
她说:丽丽说的,她表哥表妹七大姑八大姨已经拉了个群,群名叫8号均分群,昨天已经吵到半夜了。
我:什么群?
她把群二维码发我了。
我手一抖,进了群。
家人们,我进群第一眼,群公告赫然写着:经初步协商,八百万由以下人员按贡献分配,蒋丽丽400万(号码原创)、吴大志100万(协调费)、曹老板50万(场地赞助)、浩子80万(青春入股)、甜甜50万(长期关注)、剩余120万作为机动资金,用于应对许乐拒不配合的情况。
我盯着"机动资金"四个字,血压拉满。
我拒不配合,还要扣我一百二十万机动资金?
我在群里发了三个字:醒醒吧。
然后退群。
退群前截了图,发方圆。
方圆回了一排哈哈哈哈,然后正经说:这个群截图很值钱,保存好。这已经不是要钱了,这是团伙预谋,性质变了。
晚上十点,曹老板的电话来了。
曹老板是我买彩票那家福彩站的老板,五十多岁,平时挺和气。
电话里他声音压得特别低:"小许啊,那个号,是在我店里出的票,我这算……算个渠道吧?渠道费你看怎么算?"
我说:曹叔,我每期在你那买票,两年花了一千六百多块,渠道费早付完了。
他咳嗽一声:"那不一样,这次金额大嘛。"
我说:曹叔,你店里每个柜台都有监控,出票记录后台也有,我改号的事你全程看着,你当时还夸我改得好,说年轻人懂数据。这些要不要我调出来,放到网上给大家看看,一家正规福彩站老板是怎么跟彩民合伙分钱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曹老板说:"小许,刚才是我儿子拿我手机瞎打的,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啊。"
我说:曹叔,您儿子今年四十九了吧?
嘟嘟嘟。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复盘了一下。
一只号,六个人抢,比我中八百万本身还精彩。
我掏出手机,把"8号均分群"那截图又看了一遍,突然觉得,这六百万的税,交得不亏。
起码看清了人。
6
周一早上,我刚到工位,电脑还没开机,公司大群炸了。
蒋丽丽发了长文,标题打着加粗的引号,内容大概是:
"求公司给一个弱女子做主!我坚持两年的号码,被同事擅自篡改后中奖,八百万一分不给我,还威胁我!附件是我和她聊天记录,大家自己看!"
后面附了几张截图。
我点开一看,好家伙,截得是真有水平。
我发的那句"这期蓝球我给你改成8了",她截了。
她回的"随便,反正从来没中过",没截。
她发"号码老样子蓝球还是4",没截。
最绝的是,她还补了一句"她还说要弄死我",配了个流泪表情。
群里瞬间刷起来。
"真的假的?"
"许乐不是挺老实的一个人吗?"
"八百万啊,换我我也疯狂。"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心里憋着一团火。
那团火烤了我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后,我把聊天记录完整导出,一年半的,从她第一次让我代买开始,一张没漏。
付款记录,两年,每一笔七块钱的转账截图,全部导出。
福彩中心兑奖凭证,实名信息,打码都没打,就露姓名那栏。
最后我发了一段话:
"第一,号码主体是她报的,蓝球是我改的,改的那位是唯一命中的那位,聊天记录为证,她本人当时回复‘随便,反正从来没中过’。第二,票钱两年一百六十多期全是我垫付再收款的,记录为证。第三,彩票兑奖实名制,票在她手里才有权分,票在我手里。第四,‘要弄死她’这句话,欢迎大家打开我手机当面查,查到我当场把奖金捐了。"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风向开始转。
"啊这,聊天记录好全啊。"
"所以是同事白嫖两年没中,人家自己改了个号中了?"
"跑腿的跑出了主人的奖,这找谁说理去。"
蒋丽丽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60秒的,一条比一条尖。
最后一条语音里,她哭了,哭着喊着:"许乐你等着!我表哥不会放过你的!我们不是白要的,我们有感情基础!"
我把"感情基础"四个字看了三遍。
两年,一百六十多期,每期七块,她连七块钱都懒得当面给我,全是微信转账,备注都不写。
这感情基础,比我工牌的厚度还薄。
下午,吴大志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次没泡茶。
他脸沉得吓人,开门第一句:"小许,群里那些事,影响太坏了。公司要形象,你这样闹,很难办。"
我说:吴经理,蒋丽丽在五百人的大群里造谣我,您管这叫"我闹"?
他摆手:"她情绪激动嘛,年轻人。我建议你主动给她一点补偿,大事化小,公司也给你个台阶。"
我说:补偿可以谈,按法律谈,法院判我给多少,我给多少,一分不少。
他的脸彻底黑了:"许乐,你要想清楚,你在公司还干不干了?"
我笑着站起来:"干啊,我合同到后年,您开除我,赔偿金N+1,我现在穷,正好需要。"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摔了个杯子。
晚上,方圆听完录音,说了句:他急了,他一急,就会做蠢事。
我说:那我等着。
7
蠢事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三上午,王总秘书通知我去顶层。
王总,王发科,公司大老板,我入职两年见过他三次,一次年会,一次电梯,一次他车堵在门口我帮他指挥倒车。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特别热情地招手。
"小许!坐!听说你最近运气好?"
我说:还行,中了点钱。
"八百万嘛,年轻人,不错不错。"他笑得一脸慈祥,"正好,公司最近在谈融资,B轮,就差临门一脚。投资人那边最看重的就是现金流。"
我心里咯噔一下,已有不祥的预感。
王总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小许,我有个想法。你这八百万,放你手里就是死钱,还惹一身麻烦。你不如借给公司周转半年,走个账,年化百分之十五,比银行高多了。到时候融资成功,你这个问题员工,哦不,这个优秀员工,直接升部门主管,再给点期权。"
我沉默了。
不是被说动,是在忍笑。
年化百分之十五,问题员工,期权。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含蠢量超标。
我说:王总,钱在银行卡里,很安全,我不缺年化百分之十五,也不缺主管,期权我持有期满自动行权的那种都不敢碰。
王总脸色变了。
"小许,你要明白,你这事闹得全公司沸沸扬扬,影响融资,谁负责?公司黄了,你那八百万还不是废纸?我这是在救你!"
我说:王总,我中奖是我的私事,公司融资是公司的事,两件事唯一的交集是今天您的这间办公室。另外,今天这段对话,我录音了。
他愣住了。
我补了一句:"不是防您,是职业习惯,我以前做采访剪辑,随身录。您接着说,我还有十分钟午休。"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王总挥挥手:"出去吧。"
出门,我把录音发方圆。
方圆回了四个字:鱼咬钩了。
我问:什么鱼?
她说:用公司账户接员工私款走账,这要是做了,你们公司那笔融资的钱就有意思了。你不用做任何事,录音存好,等他来求你删。
我半懂不懂,但记住了核心:稳住,别动。
周五,曹老板找上门了。
不是电话,是本人,拎着两箱苹果,堵在我们公司前台。
前台打电话问我:许老师,楼下有个大叔说是您苹果批发商,送了四箱苹果,见还是不见?
我下楼,曹老板一见我,脸皱成一团。
"小许,我错了。但你也得救救我。"
原来蒋丽丽天天去他店里闹,说他是"帮凶",把号"泄露"给了我,一群不明真相的彩民也在店里看热闹,说他店要黄了。
他求我去店里澄清一次,还主动说:"那天你改号,监控我给你拷了一份,出票记录也打了,都给你,我就是……就想让你帮我说句话。"
我看着他手里那U盘,突然觉得这位曹叔,倒是很懂止损。
我说行,周六我去。
曹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前偷偷塞给我一兜苹果。
我掂了掂,起码八斤。
行吧,这友谊值八斤苹果。
8
周六上午,我去福彩站澄清。
店里围了不少彩民,蒋丽丽也在,正叉着腰跟人讲"她偷了我号码"的连续剧第四十八集。
我进门,她声音一下拔高:"来了来了!正主来了!大家看看,八百万,一分不给原创号码的人!"
我把手机连上店里电视,播放监控。
画面里清清楚楚:我站在柜台前,翻着手机上的历史数据,把4改成8,当场给蒋丽丽发消息汇报,曹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小姑娘还懂统计,可以"。
接着放出票记录:购票人实名、付款时间,明明白白。
最后我说:"各位,彩票认票不认人。号谁想的,法律不管;票谁买的,法律管。这票是我出钱买的,实名兑的奖。就好比你去饭店点了菜,厨师往菜里多撒了把孜然,菜端上桌,你妈说这锅是她家的锅借出去的,所以这盘菜归她。大家觉得合理吗?"
围观彩民哄堂大笑。
一个大爷笑得直拍大腿:"认票不认人,说得好!莉莉啊,你这两年光出号不出钱,白嫖一场还倒打一耙,不像话!"
蒋丽丽脸一阵红一阵白,摔门走了。
曹老板在旁边搓着手,一个劲给我递苹果。
回去路上,方圆打来电话。
"两件事。第一,蒋丽丽委托了个‘律师’给你发函了,我看了,函件格式错三处,律所查无此所,是个假律师,她大概率找的淘宝代写。我已经回了正式函,指明函件无效,涉嫌伪造,建议她本人走诉讼。"
"第二件事,你那些陌生电话,我建议报警。持续骚扰、索要财物、拉群预谋分配他人财产,这不是吵架,这是违法。"
周一,我去了派出所。
警察很负责,让我提供了录音和通话记录。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打陌生电话的,一共两个人。
浩子,用三张电话卡轮着打,主打一个"青春入股"。
另一个,我没想到。
吴大志。
用的小号,下班时间和周末打,内容高度一致:威胁加恐吓,让我"识相"。
警察通知双方到场调解那天,公司炸了。
因为调解时间在下午三点,吴大志三点半才赶回公司,进门的时候,半个公司的脑袋齐刷刷从工位上抬起来,目送他走向蒋丽丽工位。
他脸色发青。
据说调解现场,警察把录音一条条放给他听,他全程捂脸。
最后双方签了调解书,浩子和吴大志书面保证不再骚扰,吴大志额外被公司约谈。
约谈内容我不知道,但第二天,公司发了一封全员邮件,主题是:
"关于严禁利用职务便利干预员工合法个人财产的通知。"
全文六百字,我一个字没看进去,光顾着截图了。
9
事情到这一步,按说该消停了。
但蒋丽丽不甘心。
她在茶水间开辟了第二战场。
每天上午十点,雷打不动,跟几个相熟的同事"哭诉":许乐偷了她的号、买通了福彩中心、报警诬陷她表哥、给警察塞钱。
我懒得理会,眼不见心不烦。
坏就坏在,她不知道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小苗。
小苗,二十二岁,实习期第八百次被派去茶水间洗杯子,每次都撞上蒋丽丽的"个人演唱会"。
第十一次的时候,小苗忍无可忍,掏出手机,全程录音。
包括但不限于以下金句:
"警察?警察算什么,我表哥认识他们领导。"
"许乐那种人,就是运气好,运气好的人不配有钱。"
"你们要是跟她走得近,以后升职加薪别想。"
小苗把录音发到了公司大群,配文:
"茶水间日常,实习生的求生欲已耗尽,大家听听,以后我还敢不敢去洗杯子。"
群里先静了十秒。
然后炸了。
"塞钱给警察?这话也敢说?"
"昨天我还跟她一起吃食堂……"
"我说怎么最近有人提醒我离许乐远点,合着是被警告了?"
蒋丽丽当时就在公司,看到群消息,直接冲到小苗工位,指着鼻子骂,情绪彻底失控。
小苗吓得直躲,周围同事全站了起来。
蒋丽丽一边骂一边抓起小苗桌上的水杯往地上砸,水泼了一地,还顺手把自己工牌扯下来砸在桌上:"不干了!这种公司待不下去!"
人事十分钟内到场,全程录像。
当天下午,公司依据员工手册,以"造谣中伤同事、公开恐吓、损坏公司财物、主动放弃岗位"四项,与其解除劳动合同。
交接那天,蒋丽丽路过我工位,脚步停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说:"许乐,你等着,这钱你拿不稳的。"
我说:姐,两年了,一百六十多期,你一共付过我一千一百多块钱,还总忘。你要真觉得号是你家的,当初哪怕一次,亲自来买票,我都服你。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拖着纸箱走了。
背影比入职第一天瘦多了。
听说她走到电梯口,还在跟前台姐姐强调自己是"被资本迫害的原创号码人"。
前台姐姐面无表情地点了购买登记表。
至于吴大志那边,还没完。
我把王总办公室那段录音给方圆看过之后,方圆只说了一句:放着,别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月底来了。
公司B轮融资进入尽调阶段,投资方的法务约谈核心员工。
轮到财务总监时,对方问了一堆账目问题。
财务总监是出了名的铁面,回来第二天,直接去了董事会。
我那段录音,是财务总监找方圆要的。
方圆说:不是我给的,是你录音时用了公司设备,设备云端自动同步,公司有权调取。
好家伙,我随手一录,成了合规证据。
结局是:王发科被董事会约谈三次,融资换了个对接人,B轮照常进行。
而他当年拖了我两年的项目奖金,一共一万八,连本带绩效,财务部主动找上门补发,还附了张道歉条。
我数了数那笔钱,笑了。
八百万我都没这么笑过。
这一万八,是我应得的,迟到了两年,终于有人把它当"应得"两个字递到我手上。
10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辞职了。
不是赌气,是方圆说得对,这个公司该给我的给了我,剩下的路,我不用在这儿走了。
辞职那天,部门同事偷偷给我订了蛋糕,上面写着"许乐,接好运"。
小苗哭得最凶,说以后没人给她撑腰了,我说你录那个音的时候,比谁都硬气。
我离职第二天,HR给所有离职员工发背调通知。
半个月后,听说蒋丽丽去一家大厂面试,背调电话打到前公司,人事如实反馈,大厂委婉拒绝了。
她转头去了一家小公司,干了两个月,又在茶水间开演唱会,被辞退了。
不是我打听来的,是小苗告诉我的,她俩居然加上了好友,沙雕网友的缘分,不讲道理。
我的八百万,税后六百四十万,分配如下:
给我爸妈转了两百万,我妈收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嘴上还说"你自己留着,妈不缺",转头给我发了六十秒语音,讲她要给我爸换辆不漏雨的车。
留下五百万,付了一套小房子,全款,写我自己名字。
签合同那天,销售问我要不要贷款优惠,我说全款,他的表情我记一辈子。
剩下的钱,一部分存了定期,一部分交给方圆打理,她收了我一个苹果作为管理费。
对,就是曹老板塞的那兜,我还剩仨。
曹老板的福彩站生意反而火了,彩民们都说是"许乐同款风水宝地",他干脆在柜台上贴了张纸:"认票不认人,付钱再出票。"
上周我路过,进去顺手机选了一注。
没中。
曹老板说:"小许,你那运气是不是当时用完了?"
我说:曹叔,运气这个东西,中一次八百万,够花一辈子了,不够的部分我自己挣。
他笑,我也笑。
昨晚十一点,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对面是个年轻男声,特别兴奋:"姐!打听到你辞职了!我看了你全部聊天记录截图,太解气了!我想问,你既然有钱了,要不要创业啊?我有个项目,就缺一个八百万的投资!"
我说:你哪个项目的?
他说:"共享许愿池!用户往线上许愿池投币,投满八百万,系统自动帮一个许愿的人实现愿望,你说多环保!"
我沉默了两秒。
"你先实现一下我的愿望。"
"什么愿望?"
"愿望是你永远打不通我这个号。"
挂断,拉黑。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房间黑下来,窗外这个城市的灯还亮着。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份购房合同的位置,当然合同不会真放枕头底下,但我觉得它在那儿。
穷了二十八年的觉,原来可以睡得这么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