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当萧贺宴的侍卫又一次爬上我的床,我就知道他也在青梅的床上。
“那个蠢女人至今以为每天晚上陪着她的是我。”
“晋王府的世子妃却在侍卫的身下承欢,传出去许云瑶将会是整个京城的笑话。”
我看着跪在屏风后,正恭敬的举着蜡烛的江念礼,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却讨好似的将脸轻轻靠在我的手上,语气近乎哀求。
“这种贱男人有什么好看的。选我吧,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几个月后,萧贺宴带着孕肚微微隆起的青梅上门要我让出世子妃的位置。
“姐姐,我怀孕了呢,这可是萧世子的嫡长子,母凭子贵。”
“你识相的话赶紧让出世子妃的位置,还能给自己留点脸面。”
我却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一个假世子的种也值得猖狂。
可我也怀孕了怎么办呢。
而且怀的,可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
“对不住。”
我斜倚在锦榻上,榻前跪着的,是我那夫君最信重的贴身侍卫。
他被我用软鞭抽得遍体鳞伤,一双素来冷清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悔意,竟又膝行着朝我挪近了几分。
“世子妃若还不解气,便只管罚我。无论如何,我都绝不还手。”
其实,早在他来的第三次,我便察觉出,夜夜入我帷帐的人,根本不是萧贺宴。
待到第九十九回,我也实在倦了。
我抬手掩面,作出一副要哭的模样,嗓音发颤:“你们一个个,都负了我。”
江念礼神色骤乱,忙抬手替我拭泪,声音低哑得厉害:“云瑶,只要你别哭,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依你。”
我等的,便是他这句话。
他是萧贺宴身边最得力的近卫,这些年,萧贺宴最信的人,从来都是他。
我抬眸,命人将暗探送来的密报呈上。
纸页展开,其上所录,尽是萧贺宴与李蓁蓁在内室厮混时的淫词秽语,连二人如何相拥缠绵,都记得一字不差。
江念礼喉结微动,神色为难:
“云瑶,此等闺帷秘事,若当真宣扬出去,于你名声亦是有损。”
“你若想报仇,我可以替你暗中废了他,叫他此生再也不能行男女之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尾都泛了红,讨好似的朝我靠近,却仍被我反手一巴掌掴偏了脸。
他从前冷得像霜雪,如今却被我驯得像只小猫。
可我心里明白,我与他,终究不会有结果。
“他不是个好东西,”我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我也不是。”
第2章: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两家联姻,我与萧贺宴奉命议亲。
那时他的青梅远走,他终日借酒浇愁,是我一步步将他从泥沼里拉了出来。
那一夜,他抱着我,红着眼一遍遍说对不住,说想娶我,说要与我白首不离。
原来,从那时起,他便已在骗我。
案上的密报还未收起。
上面写着李蓁蓁依偎在萧贺宴怀里,对我恶语嘲讽。
“那个蠢女人,日日只知操持家业,连枕边人换了都认不出来,还当夜夜陪她的人是你呢。”
萧贺宴漫不经心地揽着她,嗤笑一声:“她便是知道了又如何?许家嫡女与侍卫暗通款曲,这等丑事,她自己也不敢声张。”
我心底冷笑,指尖却一点点攥紧。
恰在此时,雀鸟又在我门口叫唤。
这是他们训的鸟,鸟叫三声,就是提醒江念礼该离开了。
我垂眸,缓缓摘下那枚三年前萧贺宴亲手替我戴上的定亲玉戒,抬手便掷到了江念礼脸上。
而密报之上,李蓁蓁的言语仍似毒蛇吐信,缠绵又恶毒。
“可若她有了身孕呢,贺宴?难不成,你还要认下这个孽种?”
萧贺宴面色终于微微一变,沉吟片刻,方才淡声开口:
“不会。”
“江念礼没有生育之能。”
“何况,为防万一,我早已命人给许云瑶下了三年的绝嗣药。”
第3章:
三年的绝嗣药。
我看着手中的密录,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发抖。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竟叫他这样恨我。
胃里忽然一阵翻涌,我偏过头,忍不住干呕出声。
我抬眼看向江念礼,声音发紧:“他给我下药的事,你知道?”
江念礼脸色一下就白了,像是被我眼里的恨意刺中,连说话都乱了。
“我知道……那药,原本是他吩咐我每晚送来的。”
“可我没有给你下过。”
他慌忙解释,“我全都换了,只是寻常补身的丸药。云瑶,你信我,我从未想过害你。”
我猛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替我做么?”
江念礼低头看着我,喉结滚了滚:“是。”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那你帮我。”
“我要萧贺宴,从今往后,再也翻不了身。”
次日正逢中秋,几家大族设宴相聚,名为赏月,实则还是谈生意、论往来。
原本这样的场合,我该站在萧贺宴身边。
可这一回,他却带着李蓁蓁一道赴宴。
众目睽睽之下,他垂眸看向她,眼底那点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
“诸位。”
他举杯淡淡一笑,“给大家引见一下,这位是江姑娘,近日方才归京,学识过人。今夜,她便随我一道赴宴。”
席间顿时议论四起。
我站在不甚起眼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只觉得可笑。
没过多久,几个喝多了酒的世家公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借着酒意,胆子也大了。
“这不是世子妃么?”
其中一人眯着眼笑,语气轻浮得很,“他萧世子不识好歹,不如你跟了我。往后许家的产业,我也能替你照看一二,保准叫你们许家更上一层楼。”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猛地自暗处掠出。
下一瞬,那人已被一脚踹翻在地,连案几都撞歪了。
江念礼站在我身前,眼神冷得吓人。
“这种东西,是谁放进来的?”
他扫了一眼四周,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紧。
“今日敢调戏世子妃,便先想想,自己有几个头够砍的。”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转眼便散了个干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被人护着的感觉,原来也不坏。
第4章:
“参见世子妃。”
一道娇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见李蓁蓁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面上带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
“贺宴哥哥不是不愿带你出来,只是我才刚回来,他想带我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我神色淡淡。
“不必同我说这些。”
我甩开她伸过来的手,她却顺势跌坐在地,慌忙捂住小腹,脸色煞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胃里那股恶心劲又翻了上来,眼前也跟着一阵阵发黑。
耳边一时嘈杂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惊呼,又像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失去意识前,我只隐约看见江念礼脸色骤变,几步冲了过来,将我一把抱起,转身便往外奔去。
再醒来时,我已躺在卧房的床榻上。
外头的流言传得飞快,不过半日,便已闹得满城风雨。
说我在宴上被李蓁蓁气得昏倒的有,说世子妃的位置怕是要换人的也有。
我偏头看向一旁的大夫,声音还有些虚:“我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想吐?”
那大夫替我收了脉,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意外。
“恭喜世子妃,您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第5章:
“你有孕了?我的?”
江念礼站在内室门口,手里的食盒险些落地。
我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后却轻轻摇头。
“你自己能不能生,你不清楚么?”
我靠在榻上,语气淡淡的。
“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上个月出去谈事,酒喝得太多,像是睡了个伶人。”
江念礼张了张口,喉间发紧,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上前,将食盒放下,打开盖子,把里头温着的瘦肉粥一勺一勺舀出来,沉默着喂到我嘴边。
我也没再说话,只垂着眼,一口一口吃了。
回到府中时,萧贺宴已经带着李蓁蓁等在前厅。
李蓁蓁一见我,便抚着小腹,笑得温温柔柔。
“姐姐,我有身孕了呢。”
萧贺宴站在她身侧,垂眸轻轻抚过她的肚子,神色间竟还有几分难得的温柔。
“今日来,是想同你说一声。”
他抬眼看向我,语气理所当然得很,“世子妃的位置你依旧可以坐着。”
“至于蓁蓁,我会安置在外头。”
“她生下的孩子,往后记在你名下,由你来养。你也不必再费心生育了,他会是我晋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给了我天大的体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啊。”
我答得太快,萧贺宴反倒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轻易应下,脸上的笑意都僵了片刻。
他大约觉得无趣,轻嗤了一声。
“算你识相。”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李蓁蓁转身离开,房门被重重合上。
我许家掌着京城半数生意,晋王府这些年能撑到今日,里头有多少是许家给的银钱和人脉,他心里难道当真没数?
如今倒像是施舍我一个世子妃之位似的。
可笑。
窗边忽然一动。
下一瞬,江念礼已如鬼魅一般,自窗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屋内。
我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谁准你随便翻进来的?”
他偏过脸,没躲,也没恼,只低声问我:“你是不是……还是舍不得萧贺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难过。”
“若你不痛快,我去替你杀了李蓁蓁腹中的孩子。”
“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眸色沉得厉害。
“包括……整个王府。”
我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
“真的?”
“真的。”
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觉得这人平日里冷得像块石头,偏偏一逗就乱,实在有意思。
我松开手,闭上眼,懒懒靠进身后的软榻里。
“没那个必要。”
“一个假世子的种,还不值得我费心。”
第6章:
“父亲,母亲,蓁蓁腹中怀的可是我的孩子。”
我才走到厅堂外,便听见里头争执声不断。
“这可是你们的亲孙儿!究竟是两家姻亲要紧,还是晋王府的血脉要紧!”
“胡闹!”
晋王脸色发白,重重一拍案几,猛地站起身来。
“晋王府这些年一半的生意都仰仗许家扶持,你如今这样做,是想当众打许云瑶的脸,还是想把整个晋王府都逼上绝路!”
萧贺宴却坐在下首,神色淡淡,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父亲,如今晋王府的事,是我在管。”
“我要换世子妃,不过是知会你们一声,不是在同你们商量。”
晋王妃顿时急了:“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同你父亲说话的!”
我站在门外,听了片刻,这才抬手推门进去。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到了我身上。
我扶着门框,淡淡开口:“可我也有身孕了,怎么办呢?我肚子里可是嫡子呢。”
萧贺宴脸色骤变,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
“你有孕了?这怎么可能!”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脉书,低头匆匆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晋王妃却已顾不得旁的,忙上前握住我的手,眼里都带了喜色。
“好,好,这可太好了。”
“只要你有了身孕,世子妃的位置自然还是你的。许萧两家的体面,也总算能稳住了。”
萧贺宴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
“这孩子不是我的!我根本就没有碰过你!”
第7章:
厅中一时死寂。
我却只是笑了笑,转头看向晋王。
“父亲,你说呢?”
“我这世子妃之位,要不要让出去?”
晋王神色复杂,显然还在权衡。
可他还未开口,萧贺宴便已先一步打断,语气几近失控。
“他说了不算!”
“如今整个晋王府,都是我说了算!许云瑶,你休想让野种入皇室族谱!”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忽然自内堂传来。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
只见老太君拄着拐杖,缓缓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年纪虽大,眼神却仍利得很,只淡淡一扫,便压得满厅无人敢出声。
她看着萧贺宴,冷声道:“许丫头腹中的孩子,不管是谁的,只要她肯生下来,晋王府就认。”
“你若不想要这世子妃,也简单。”
老太太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那就换个人,来做我们王府的世子。”
第8章:
“你们不同意换世子妃又如何?”
萧贺宴忽然自袖中抽出一纸休书,抬手便甩到了我面前,纸页散开,落在地上。
“有了这纸休书,她永远背上个休弃的名声,见不得光。”
他盯着我,眼底尽是讥诮。
“把孩子堕掉。看在这些年许家扶持晋王府的情分上,我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妾的名分。”
“至于李蓁蓁腹中的孩子——”他顿了顿,语气轻慢。
“往后也可以允她叫你一声小娘。”
晋王爷眉头紧锁,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老太君更是气得手都在发抖,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
“混账东西!”
“你竟敢背着家里,你居然要为了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休妻!”
晋王府素来自诩门风清正,几代人在官场经营,才有了今日的体面。
如今却出了萧贺宴这么个东西,里子面子,算是丢了个干净。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许萧两家迟早要结亲,晋王府的生意也多有许家照拂,银钱、人脉、路子,哪一样不是我替他铺好的?
可到头来,他竟真以为,晋王府能有今日,全是他自己的本事。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第9章:
“其实,我腹中的孩子,的确是皇家的血脉。”
我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叫满厅都静了下来。
“你们若不信,大可以验。”
“只是既然要验——”我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唇角轻轻一弯,“那就全都一起验吧。”
晋王爷与晋王妃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迟疑。
他们大约以为,我是不甘心世子妃的位置被旁人夺走,才想出这样的法子,硬要把孩子栽到皇家头上。
可他们不知道。
我从来不是为了一个世子妃的名分。
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晋王府这个祸害,连根拔了。
晋王府府中本就养着医官,验血脉的旧法也一应俱全。
不过半日,查验的结果便送到了前厅。
纸页才刚展开,萧贺宴便先一步抢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骤然惨白,下一瞬,几乎是失声尖叫出来。
“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不是皇室的血脉?”
满厅死寂。
晋王僵在原地,晋王妃更是脸色煞白,连手里的茶盏都摔在了地上。
我原本还在冷眼看他的狼狈。
可等那份查验文书递到我手里时,我垂眸一扫,整个人也猛地僵住了。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腹中的孩子,竟当真与晋王府血脉相连。
我指尖一颤,连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会……”
第10章:
“不可能!”
萧贺宴死死攥着那份验看文书,指节都泛了白,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可能有孕?你腹中的孩子,怎么可能和晋王府有血脉牵连!”
老太君拄着拐杖,冷冷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尽是讥讽。
“幸亏你是个有眼无珠。”
“否则,我这把老骨头,只怕还等不到真正的孙子回来。”
萧贺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死死盯着我,神色近乎癫狂。
“你说!你到底和谁睡了?王爷还是皇子?或者你去爬了龙床?”
“许云瑶,你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这副样子,倒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我看着他,心里却只觉得荒唐。
说实话,我也想知道。
那一夜我酒喝得太多,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人了,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厅中一时静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晋王妃才像是终于回过神,忙上前握住我的手,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云瑶,好孩子,不管怎么说,你如今腹中怀着的,都是晋王府的骨血。”
“虽说亲生的孩子还没寻回来,可这孩子既与晋王府有血脉相连,那便是晋王府的希望。”
晋王也沉着脸,缓缓开口:“我与夫人商议过了。”
“以后世子之位便是这个孩子的。”
第11章:
此话一出,满厅皆惊。
我抬眸看向他们,倒也并不意外。
他们认的从来不是我。
他们认的,是我腹中这个能替晋王府续上血脉的孩子。
萧贺宴却像是彻底疯了,猛地上前一步,眼底猩红一片。
“凭什么!”
“这么多年,我为王府付出了多少,世子之位凭什么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晋王妃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住口!”
可萧贺宴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盯着晋王爷,声音发颤。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们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根本不是你们亲生的,所以这些年才一直防着我!”
晋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江念礼站在那里,指骨一点点收紧,眸色沉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开口。
而萧贺宴还站在厅中,死死攥着那份文书,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它撕碎。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笑了,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好,好得很。”
“原来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像个笑话。”
第12章:
晋王盯着他,嘴唇动了半晌,终究还是沉声开了口。
“这些年,你经手的生意,没有一桩撑得过三个月。”
“城南的盐路赔了,西市的绸庄黄了,连你最得意的那几笔买卖,若不是许家一直在后头替你兜着,晋王府早就被你拖垮了。”
他看着萧贺宴,眼里失望多过怒意。
“若我当真早早把晋王府都交到你手里,如今的晋王府,只怕早已不剩什么了。”
萧贺宴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被人当众撕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可下一瞬,他忽然抬手指向我,声音狠得发颤。
“那也轮不到她!”
“晋王府的东西,凭什么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孽种!”
“那份验看文书一定有问题,定是你们做了手脚!”
他越说越急,眼底都泛了红。
“而且我根本就没碰过她!她在外头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三从四德她那里遵守过,简直可笑!”
“孽种?”
我抬眼看向他,忽然笑了。
“如今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倒真是再合适不过。”
萧贺宴一怔。
我坐在椅中,指尖轻轻抚过袖口,语气平静得很。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腹中的孩子来路不明么?”
“那我倒想问问你——若这孩子,是你身边那个近卫的呢?”
话音落下,萧贺宴几乎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不可能!”
“他有无精之症,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第13章:
一句话落地,满厅骤然死寂。
晋王猛地抬头,晋王妃脸色也一下变了。
连老太君都眯起眼,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没出声。
我看着萧贺宴,唇角一点点弯起来,眼底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萧贺宴。”
“你每夜让自己的近卫爬上我的床,自己却去陪你那位青梅。”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最聪明?”
“还是你当真以为,我蠢到连枕边人换了都认不出来?”
萧贺宴脸色骤白,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抬手,将早已备好的那份密录丢到案上。
“打开。”
侍从不敢耽搁,连忙将密录展开。
很快,厅中人便将密录看了个清楚。
从如何调换人,到如何拿我的名声做筹码,再到那句“她不敢闹大”,每一句都像耳光,狠狠扇在晋王府众人的脸上。
晋王妃看得手都在发抖,晋王更是脸色铁青。
萧贺宴还想扑上去抢,却被人死死按住。
我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晋王府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若你们今日将他逐出晋王府门庭,这件事,我还可以私下同他清算。”
“可若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要认他这个儿子——”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晋王晋王。
“那晋王府,就必须给我许家一个交代。”
“你们也该明白,许家若真要动手,晋王府未必撑得过一夜。”
第14章:
“你们也该明白,许家若真要动手,晋王府的生意未必撑得过一夜。”
萧贺宴像是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若晋王府保他,许家便会出手;若晋王府不保他,他便什么都没了。
他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几步冲上前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竟是想强行将我往外拖。
“许云瑶,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你如今怀着身孕,脑子都糊涂了,谁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你伪造出来的!”
我被他拽得身形一晃,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还未等我开口,一只手已猛地扣住了萧贺宴的腕骨。
下一瞬,他整个人便被狠狠甩开。
江念礼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前,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萧贺宴踉跄两步,抬头看见是他,眼底满是震怒与不可置信。
“你——”
“你居然敢背叛我?”
“背叛?”
江念礼看着他,神色淡淡,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你说错了。”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对你忠心。”
萧贺宴脸色骤然惨白。
他大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信任、最顺手的一把刀,到头来会第一个捅向自己。
他还想挣扎着扑上来,却已被晋王府的护院死死按住。
晋王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厉害,连身形都有些发晃。
他看着我,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声音都沉了下去。
“云瑶。”
“看在许萧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给晋王府留一条活路吧。”
第15章:
“父亲这话的意思,是打算把他赶出去了?”
晋王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话。
我便转头去看晋王妃。
“晋王府若真倒了,往后你们二位的日子,萧贺宴会管么?”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点醒了他们。
晋王妃脸色发白,眼底最后那点犹豫也慢慢散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发颤,却还是开了口。
“只要许家肯收手,给晋王府留条生路——”
“今日,我们便将他逐出晋王府。”
萧贺宴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母亲?”
“你说什么?”
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嘶吼出声。
“我在晋王府二十多年!就算我是养子,你们也养了我二十多年!”
“如今为了一个许云瑶,为了她肚子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你们就要赶我走?”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晋王妃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晋王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沉声吩咐下去。
“来人。”
“把他带下去。”
几个护院立刻上前,将萧贺宴死死架住。
他被拖着往外走,衣袍凌乱,发冠都歪了,再没了半点往日晋王世子的体面。
可他仍不肯死心,回头死死盯着厅中众人,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得很!”
“你们果然从来都没有真心待过我!”
“什么骨肉亲情,什么养育之恩,全都是假的!”
第16章:
“且慢。”
晋王妃忽然开了口,声音发颤。
她看了萧贺宴一眼,眼底分明还有不忍,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
“云瑶,只要许家肯收手,盐产那条路,我们也愿意让出来。”
晋王爷闭了闭眼,像是默认了她的话。
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养子,也舍不得晋王府眼下这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将人逐出门庭,如今不过片刻,便又想拿盐产来换,既想平了许家的怒火,又想把萧贺宴继续留在晋王府。
天底下哪有这样两全的好事。
我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的。
“这么说来,如今晋王府的产业,我已握了六成。”
“那从今往后,晋王府上下,是不是都该听我的?”
厅中一静。
晋王爷脸色难看得厉害。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咬着牙应下。
“自然。”
我这才抬起眼,缓缓笑了笑。
“既如此,萧贺宴留下,也不是不行。”
第17章:
晋王妃眼底刚露出一点松动之色,便听我继续道:“只是老太君既要我留在晋王府安胎,我便不想日日见着碍眼的人。”
“从今日起,萧贺宴搬去后头偏院住着。”
“前厅、书房、议事的地方,没有我的话,他一步也不许踏进来。”
我顿了顿,语气依旧轻飘飘的。
“若偏院住不惯,下人房也不是不能腾一间给他。”
萧贺宴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许云瑶!”
他猛地挣开身边的人,眼底猩红,几乎是咬着牙开口.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样羞辱我?”
“我便是养子,也是晋王府养大的少爷!你一个仗着肚子上位的女人,凭什么踩到我头上!”
我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贺宴却越发失了态,指着我厉声骂道:“你腹中怀着晋王府的血脉又如何?你与一个近卫纠缠三年,早已失了清白,污了名声!”
“如今不过是仗着老太太护着你,才敢在这里发号施令!”
“便是真正的王府世子回来了,也绝不会要你这样的女人!”
我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却压得他后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说完了?”
“说完了,就带下去。”
“往后晋王府谁若再纵着他在我面前发疯,便一并滚出去。”
第18章:
我接手晋王府产业不过几日,底下便渐渐乱了起来。
几处铺面的掌事忽然请辞,原本谈妥的几桩买卖也临时反口,连送到我案上的账册都乱成一团。
我回到王府,抬手便将几本账册摔在萧贺宴面前。
“这几桩生意,先前是谁在管?”
萧贺宴靠在椅中,神色懒散,像是早就等着我来问。
“我怎么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尽是讥讽,“我不过是个养子,如今晋王府的产业,不都归你做主么?”
“从前那些人肯给晋王府面子,是因为有我在中间周旋。如今换了你,他们不认,也正常。”
我盯着他,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见我不语,越发得意起来。
“何况外头如今都在传,说你是仗着腹中那个孩子才压住晋王府。名不正,言不顺,谁肯真心服你?”
“你一个女人,名声又坏成这样,还和近卫纠缠不清——”
“那就都撤了。”
我淡淡开口,直接打断了他。
萧贺宴一怔:“什么?”
我将账册合上,抬眼看他。
“那几个闹得最凶的掌事,连同他们手底下的人,一并撤了。铺面关了重整,买卖断了就换人去谈。”
“晋王府养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吃里扒外的废物。”
第19章:
萧贺宴脸色顿时变了。
那几个人,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安插进商号里的心腹。
若真全拔了,他在晋王府便彻底没了根基。
“许云瑶,你敢!”
“我为何不敢?”我看着他,声音不高。
“如今晋王府的印信在我手里,账房、库房、商号,也都归我调度。我处置几个不听话的奴才,还要先问过你?”
萧贺宴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狠意。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丑事全抖出去?”
“你和近卫厮混三年,夜夜同榻,这种事若传出去,我看你还怎么在京中立足!”
话音刚落,江念礼已自我身后走了出来。
他将一叠供词与书信放到案上,神色冷淡。
“少爷,这些日子,你在外头散播少夫人流言,又暗中指使旧部搅乱商号往来的证据,我们都已拿到了。”
“若你还想给自己留几分脸面,最好安分些。”
萧贺宴死死盯着那叠东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当初让你接手我身边那些人,不是让你今日拿来对付我的!”
江念礼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给我的东西,我如今拿来怎么用,是我的事。”
我垂眸理了理袖口,淡声吩咐:“传话下去,明日开始清账换人。”
“谁若不服,就连他一起赶出去。”
第20章:
“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
萧贺宴忽然发了疯,猛地朝我扑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小腹。
还未近身,便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逆子!”
晋王妃快步上前,将我护到身后,气得声音都发抖。
“你若再敢动我孙儿半分心思,就立刻滚出晋王府!”
她一面说,一面小心扶着我坐下,语气又软了下来。
“你如今怀着身子,别总为这些事劳神。商号里那些蛀虫,也该清一清了,待会儿让你父亲亲自去一趟。”
萧贺宴撑着地,狼狈抬头,满眼都是不甘。
“母亲,我才是你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到了这一步,他竟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
这时,晋王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云瑶,你先前说的那一夜,我们已叫人去查了客栈的记录。”
“只知道是个年轻男子,旁的却看不真切。”
晋王妃也忙看向我,眼底带着急切。
“云瑶,你再想想,可还记得他身上有什么特征?若真是晋王府的孩子,总能找到的。”
我沉默片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夜灯火昏沉,我醉得厉害,只记得那人从浴房出来时,腰腹紧实,背影修长。
再往下……
我顿了顿,才慢慢开口。
“他身后,好像有一块胎记。”
“挺大,像片花瓣。”
晋王妃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骤变,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对……是有这么一块。”
“小时候乳母同我说,那不过是块黄斑,等孩子大些自然就淡了。我竟信了她的话……”
她捂着嘴,哭得几乎站不稳。
我却在这一瞬,心口猛地一跳。
因为我忽然想起——
江念礼身后,好像也有这样一块胎记。
第21章:
我下意识偏头,看向江念礼。
他站在我身后,神色如常,只是眸光微微一沉,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年他每回都是夜里来,夜里走,灯火昏暗,我真正看清他的次数并不多。
唯一那一回,还是我半梦半醒间,见他自浴房出来,身上水汽未散,背影一晃而过。
晋王妃还在抹泪,声音发颤:“先不管能不能找到他,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护住你腹中的孩子。”
她说着,转头看向江念礼。
“既然你如今跟在云瑶身边,那就把人护好了。她若有半点闪失,我唯你是问。”
江念礼低头应了一声:“是。”
我弯了弯唇,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母亲放心,他会护好我的。”
回了住处,江念礼也跟了进来。
我转身看他,轻轻皱眉:“你进来做什么?出去。”
他站在门边,语气倒很平静。
“夫人吩咐了,要我寸步不离地护着你。”
“我要歇息。”
“那我就在榻边守着。”
他说得一本正经,倒像真只是来守夜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些想笑。
“你不是一向很烦我么?”
“每回我碰你,你都绷得像块木头,事后转身就走,生怕多留一刻。”
江念礼像是被我说得怔住了,耳根一点点红起来,半晌才低声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抬眼看我,眸底压着一点亮光,小心又执拗。
“既然早就知道,那你对我,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
我躺回榻上,连犹豫都没有。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竟也没恼,只慢慢走近了些,声音低得发哑。
“没有也没关系。”
“是你先招惹我的。”
“如今想甩开我,没那么容易。”
第22章:
自从被晋王从商号里彻底摘出去后,萧贺宴便日日窝在府里,脾气也越发大了。
“人呢?都瞎了不成!”
我才走到廊下,便听见他在前厅发火。
“本少爷要盏茶,也要等这么久?”
一旁的婢女低着头,小声回道:“老爷吩咐过了,怕少爷闲着无事,又去招惹少夫人。往后您的事,尽量自己料理。”
萧贺宴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李蓁蓁扶着肚子坐在一旁,也跟着尖声道:“你们这些下作东西,真世子回来又如何?见了我们少爷,也该叫一声兄长!”
她话音刚落,正好瞧见我进门,眼珠一转,立刻起身来拽我的手臂。
“许云瑶,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少爷奉茶。”
萧贺宴靠在椅中,抬眼看我,竟又摆出了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是啊。你若把我伺候高兴了,说不准我还能宠幸你。”
我险些被李蓁蓁拽得一个踉跄,站稳后,抬手便是一巴掌甩在萧贺宴脸上。
“你也配?”
萧贺宴被打得偏过头去,半晌才猛地转回来,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敢打我?”
我冷冷看着他。
“你一个养子,如今拿什么同我谈?”
“从前若不是我替你筹谋,替你铺路,凭你那点本事,连晋王府的门面都撑不起来。没了我,你不过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萧贺宴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晋王妃已匆匆赶来。
“你敢欺负我孙儿?”
她一把将我护到身后,反手便给了萧贺宴一巴掌。
李蓁蓁尖叫出声:“夫人,您疯了不成?您怎么能打贺宴哥哥——”
“打他怎么了?”
晋王妃转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扇在李蓁蓁脸上。
“没规矩的东西,这里也有你插嘴的份?”
晋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竟连一句劝都没有。
萧贺宴捂着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当众剥了最后一层皮。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眼底的怒意一点点变成了茫然。
“你们是不是都疯了……”
第23章:
入夜后,李蓁蓁忽然来敲我的门。
她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古怪,像是犹豫了许久,才低声开口:“世子妃,我想同你谈谈。”
我倚在榻边,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
她咬了咬唇,眼圈微微泛红,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插进你和萧世子之间,也不该骗你这么久。”
我看着她,神色淡淡。
“所以呢?”
她下意识护住小腹,声音更低了些。
“我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了。我也是没法子,才回来找他,骗他说这孩子是他的。”
我眯了眯眼,终于正眼看向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蓁蓁抬头看我,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能生的人,不是江念礼,是萧贺宴。”
“当初是他们拿错了医案,我也是后来无意间看见,才知道真相。”
我指尖微微一顿。
她见我不语,连忙又道:“许云瑶,我知道萧贺宴这回是真的完了。我来找你,不是想同你争什么,只是想求一条活路。”
“只要你肯放我一马,不把我做过的事说出去,我可以立刻离京,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可以。”
“我送你离京。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李蓁蓁像是松了口气,眼底都浮出几分感激。
可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是劝你再验一下血脉。”
“毕竟,江念礼是能生的。”
“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下来,“他未必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许云瑶,你身边……好像也没几个真心待你的人。”
第24章:
第二日,我便让人去查了。
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案、脉册、血验,一样样摆在案上,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我腹中的孩子,的确是江念礼的。
也是晋王府流落在外多年的真世子。
我盯着那份文书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兜兜转转,到头来,连他也在骗我。
我将文书另誊了一份,命人送去晋王与晋王妃手中,随后便带着江念礼回了晋王府。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厉害。
我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书,淡声开口:“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江念礼坐在对面,背脊绷得很紧。
他抬眼看了我一瞬,喉结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忍了回去。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
“只要你现在肯说实话,我可以不计较。”
这已经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可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低声道:“没有。”
“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过你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是啊,他的确告诉过我很多。
他说自己五岁前,身上从没有一块好皮肉。
那个男人喝醉了,便拿火烫他,拿酒砸他。
后来那男人杀了他母亲,自己也跟着死了,他便只能去当乞儿。
他说在那里,他一样过得不好。
总有人欺负他,抢他的东西,逼得他只能一次次跟人动手,把人打怕了,才勉强活下来。
再后来,他靠着一身拳脚给人做护卫,替人卖命,才有了口饭吃。
这些,他都说过。
可他没说的是——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谁。
也从一开始就知道,留在萧贺宴身边,接近我,从来不只是为了活命。
他是想借我的手,一点点挖空萧贺宴在晋王府的根基。
第25章:
马车刚驶进晋王府老宅,晋王与晋王妃便已等在门前。
我扶着车壁下去,回头看了江念礼一眼,语气平静得很。
“你现在,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江念礼站在车前,身形微僵。
他看着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不安,半晌才低声道:“没有。”
我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好。”
下一瞬,晋王妃已快步冲了上来,一把将江念礼抱进怀里,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儿子……”
“你才是我的儿子啊。”
晋王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红,连一向端着的神色都绷不住了。
江念礼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怔怔站在那里,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抬头看向我,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也终于看清了,我眼底那点早已冷下去的情绪。
“云瑶——”
他脸色一下变了,几步想朝我走过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我却没再看他,只转身重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听见他在外头急声唤我,声音里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慌乱。
“云瑶,我从来没想过骗你。”
“我接近你,不是为了利用你。”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垂眸听着,只觉得可笑。
信他?
从萧贺宴,到李蓁蓁,再到他——
这些人嘴里,究竟还有几句真话。
我抬手放下车帘,淡声吩咐:“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晋王府。
我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随后将他方才递进来的字条一张张撕碎,连同那点可笑的迟疑,一并丢在了脚边。
晋王府门前,萧贺宴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廊下。
萧贺宴看着那一家人相认的场面,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的恨意几乎压不住。
“原来是你。”
“我早该看出来的……你和那两个老东西,分明生得那么像。”
第26章:
自那日后,江念礼几次来许家求见,都被拦在门外。
门房垂手立在阶下,语气恭敬,话却说得分明。
“苏公子请回吧。我家姑娘说了,您如今既已认祖归宗,便不必再装什么近卫了。许家门前,也不是您想来就来的地方。”
江念礼站在门外,指尖一点点收紧,嗓音发哑。
“劳烦再通传一声。”
“我只想见她一面。”
“有些话,我必须亲口同她说清楚。”
门房低着头,仍旧没让。
“姑娘说,不见。”
这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生生磨在人心口上。
江念礼站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江念礼,你还真是不死心。”
萧贺宴提着食盒,自长街另一头慢慢走来,脸上虽还带着伤,神色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阴沉。
他走到江念礼身边,压低声音,眼底尽是恶意。
“你当真以为,自己骗得过她?”
“你一开始跟在我身边时,不就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么?”
“真世子又如何?如今她一样不肯见你。晋王府的一切,你未必拿得稳;许云瑶,你更留不住。”
江念礼神色冷了下来,却没接他的话。
萧贺宴见他不语,反倒笑得更讥讽了些,转身便朝门前走去,对着门房换了副脸色。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我来给云瑶送些吃的。”
门房抬眼看了他一眼,面上仍带着笑,话却半点不客气。
“萧公子,您不会以为,我家姑娘不要苏公子,就会回头要您吧?”
“您从前做过什么,京中谁不知道?如今还敢上门,也真是脸皮厚。”
萧贺宴脸色一僵,提着食盒的手都紧了几分。
第27章:
萧贺宴像是被那话刺了一下,脸色青白交错,片刻后却忽然笑了,笑意里竟带了几分讨好。
“从前是我糊涂。”
“只要云瑶肯见我,李蓁蓁腹中的孩子,我立刻便叫人处理干净。往后她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他说着,又偏头看了江念礼一眼,故意放缓了语气。
“你能给她当近卫,我也能。”
“便是叫我入许家,舍了晋王府的姓氏,我也愿意。”
江念礼眸色骤冷,声音沉了下去。
“你找死。”
萧贺宴冷笑:“怎么,我说错了?你不也是靠着这副样子,才留在她身边的么?”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的气氛便猛地绷紧。下一瞬,江念礼已一拳砸了过去。
萧贺宴这些日子虽狼狈,到底不是他的对手,没几下便被掀翻在地,唇角都见了血。可他偏还不肯认输,撑着地爬起来,死死盯着江念礼。
“你以为你赢了?”
“她如今连见都不肯见你。真世子又如何,在她眼里,你也不过如此。”
江念礼一把攥住他的衣襟,眼底戾气翻涌,正要再动手,许家的管事却匆匆自门内出来。
“两位公子,够了。”
他命人将二人拉开,这才垂手道:“我家姑娘有话。”
萧贺宴眼底一亮,连江念礼也抬了头。
那管事神色平平,一字一句道:“姑娘说了,往后这等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不必再报到她跟前。”
“二位若还要闹,便去别处闹。许家门前,不留闲人。”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便回了府,大门也随之重重合上。
门外一时死寂。
第28章:
萧贺宴回到晋王府时,脸上还带着血。
晋王妃一见,先是一惊,随即抬手便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谁准你去许家门前闹的!”
“你还敢同念礼动手?!”
她说着,忙转头去看江念礼,见他额角也破了,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声唤人去取药。
满屋子的人都围着江念礼转,倒把萧贺宴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他站在那里,半边脸红肿,唇角带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
“养了二十多年,到底还是比不过亲生的。”
晋王皱眉看着他:“你又想闹什么?”
萧贺宴抬起头,眼底一片阴冷。
“既然你们谁都不肯要我——”
“那就都别活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花瓶,狠狠朝江念礼头上砸了过去。
第29章:
厅中顿时乱作一团。
江念礼躲闪不及,被砸得踉跄一步,额上鲜血瞬间淌了下来。
萧贺宴却像疯了一样,砸完人后又一头撞向廊柱,当场昏死过去。
等我赶到晋王府时,萧贺宴还在里头昏迷未醒。
晋王妃一见我,眼泪便落了下来,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
“云瑶,你总算来了。”
“念礼伤了脑子,醒来后谁都不认,只一直念着你的名字。我们实在没法子,才请你过来看看。”
我走进内室时,江念礼正靠坐在榻上,额上缠着白布,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一见我,眼睛便亮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人。
“云瑶。”
他伸手便来抱我,声音发颤。
“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别不要我,我们不和离,好不好?”
我皱眉避开他,冷冷看着他。
“我们何时成过婚,又和什么离?”
江念礼怔怔望着我,眼尾一点点红了。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十年以后,你嫁给了我,我们还有孩子。”
“后来我惹你生气了,你不要我了。”
他说得认真,像真陷在那场梦里出不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
“江念礼,装够了没有?”
我转身便要走,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猛地扯进怀里。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一开始留在萧贺宴身边,的确是想找机会认回晋王府。”
“可我从来没想过利用你。”
他抱得很紧,声音低哑,几乎带了几分哀求。
“我喜欢你,是真的。”
“我只是怕……一旦认回去,我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守着你了。”
“我怕你会慢慢不喜欢我,怕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
第30章:
我没有立刻挣开,只冷眼看着他。
江念礼喉结滚了滚,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把那些藏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一旦认回晋王府,便要接手晋王府的产业,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日日守在你身边。”
“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个站在你身后的近卫,可我更怕,等我真成了晋王府世子,你我之间反倒隔得更远。”
“云瑶,我不是想算计你。”
“我只是贪心,既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又舍不得放开你。”
他说这话时,眼眶微微发红,抱着我的手却始终没松。
“我想过了。晋王府的东西,我会接过来。只有我站得够稳,才能护住你,护住你腹中的孩子。”
我听完,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
“说得倒是好听。”
“江念礼,你们晋王府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先瞒着我,再来同我说一句情非得已?”
他脸色一白,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些。
我趁势将他推开,理了理衣袖,语气淡淡。
“你喜欢我也好,想护着我也罢,那都是你的事。”
“至于我要不要信你——以后再说。”
那一瞬,江念礼眼底分明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我没再看他,转身出了晋王府。
回到许家后,我早早歇下,本以为这一夜总算能清净些。
谁知到了后半夜,榻边忽然一沉。
我猛地睁眼,抬脚便踹了过去。
“滚出去,谁准你——”
话未说完,我便看清了来人。
竟是萧贺宴。
他一把抓住我的脚踝,反手将我压回榻上,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近乎疯狂的算计。
“许云瑶,给我生个孩子吧。”
“老太太不是亲口说过么?只要是你生的,便算晋王府的血脉。”
“既然江念礼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
“只要你再怀上我的孩子,我就还有机会回到晋王府。”
第31章:
我盯着他,声音冷得厉害。
“你把我当什么?”
萧贺宴压着我,眼底尽是偏执,连呼吸都乱了。
“筹码。”
“你不是最看重利益么?只要你替我生下孩子,我就还有机会回晋王府。到时候晋王府两个儿子都攥在你手里,整个京中,还有谁敢轻看你?”
我只觉得恶心,抬手去抓榻边的茶盏,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萧贺宴,你真是疯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神色却越发阴沉。
“疯了又如何?若不是你们一个个逼我,我何至于走到今日——”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江念礼几步冲了进来,眼底戾气翻涌,抬脚便将萧贺宴踹翻在地。
“你这个畜生!”
萧贺宴撞在桌角,疼得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起身,晋王与晋王妃也已匆匆赶到。
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抬手便是一杖狠狠砸在萧贺宴身上。
“混账东西!”
“我也是晋王府养大的!”
萧贺宴捂着肩,嘶声吼道,“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偏着他!”
“偏着他?”
晋王冷冷看着他,“当初的婚约,是你自己亲手毁的。如今走到这一步,也是你咎由自取。”
老太太闭了闭眼,声音冷得不带半点情分。
“把他拖下去。”
“从今日起,老宅不许他再踏进一步。晋王府商号、账房、印信,凡是他还能碰到的东西,全部收回。”
萧贺宴被人拖出去时,还在死死盯着我,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坐在榻上,慢慢拢紧衣襟,胃里却忽然一阵抽痛。
江念礼脸色一变,立刻俯身来扶我。
“云瑶?”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腹中便又是一阵坠痛,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晋王妃也慌了神,连声唤人去请大夫。
这一夜,整个许府灯火通明,再无人顾得上被拖走的萧贺宴。
第32章:
大夫来得很快。
一番诊脉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只是受了惊,动了胎气,孩子暂且无碍。只是这些日子,万不能再受惊扰了。”
晋王妃这才跌坐回椅中,连声念佛。
江念礼一直守在榻边,肩背绷得极紧,直到听见“无碍”二字,脸色才稍稍缓下来。
我靠在软枕上,抬眼看他,淡声道:“你也出去。”
他没动,只低声道:“等你睡下,我再走。”
我懒得再同他争,闭上眼养神。
谁知第二日一早,我仍得去许家商号一趟。晋王府这边乱成一团,许家那头却还有几桩要紧生意等着我定夺。
马车才进了后巷,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一抬头,便见檐下那块沉重的旧牌匾猛地松脱,直直朝我砸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猛地扑了过来,将我整个人护进怀里。
下一瞬,重物狠狠砸在他肩上。
我被带得跌坐在地,腹中一阵发紧,耳边却先听见一声极低的闷哼。
是江念礼。
那块牌匾擦着我的身子砸落,木屑四溅,他半边肩背却已见了血。
护院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围上前。街边也乱作一团,有人惊呼,有人去追查是谁动了手脚。
我捂着小腹,脸色发白,刚想起身,便被江念礼一把扶住。
“别动。”
他声音发哑,额上全是冷汗,手却稳得很。
“先去医馆。”
到了医馆,大夫细细查过,仍说孩子无碍,只是我摔那一下,到底伤了元气,需得静养。
晋王妃闻讯赶来,听完这话,脸都白了,转头便厉声吩咐:“去查!今日这事,若查不出是谁动的手,谁都别回来!”
我坐在榻上,抬眼看向一旁的江念礼。
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却像浑然不觉,只盯着我,眼底那点后怕压都压不住。
我看了他片刻,终于开口:“去处理伤口。”
他像是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应声。
“等大夫再替你看一遍,我就去。”
第33章:
两个时辰后,许家开了祠堂,请来晋王一家。
我坐在上首,面前摆着文书、密录、账册,神色平静。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说清一件事。”
“我与萧贺宴的婚约,到今日为止,彻底作废。二人和离。”
底下顿时哗然。
“他败坏许家名声,借婚约谋利,又屡次以家族之名相逼。今日起,许家与他,再无半分情面可讲。”
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不接受任何人,再拿婚约、门第、家族体面,替他开脱。”
这一番话落下,满堂俱静。
不过半日,京城风向便彻底变了。
晋王府也很快张榜告示——萧贺宴即日起被夺去一切职权,逐出晋王府门庭。
告示里,还写明了当年孩子被调换之事。
至此,京中上下都知道了。
萧贺宴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
而江念礼,才是晋王府真正流落在外的血脉。
第34章:
萧贺宴被逐出晋王府的第三日,李蓁蓁便卷走了他私藏的最后一笔银钱。
听说他在租住的小院里砸了整整一夜的东西,连桌案都掀了,嘴里翻来覆去只骂一句——
“李蓁蓁,你这个贱人!”
那原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被赶出晋王府后,他还想着靠那笔银钱东山再起,哪怕不能回到从前,至少也不至于落得太难看。
可如今,连这点指望也没了。
他既不好过,自然也不肯让李蓁蓁好过。
不过半日,他便叫人将李蓁蓁先前伪造有孕、借腹攀附晋王府的证据全都抖了出去,又将她这些年如何骗婚、如何骗财,一桩桩写得清清楚楚,恨不得叫满京城的人都来看她的笑话。
李蓁蓁也不是吃素的。
她转头便将萧贺宴隐瞒旧疾、算计许萧两家的书信与旧账一并放了出来。
两人你来我往,撕得难看至极。
不过短短一日,茶楼酒肆说的也全是他们二人的丑事。
倒是我这个从前的世子妃,反而成了众人口中最无辜的那个。
都说我识人不清,平白被这两人联手骗了这么久;也有人说,先前那些关于我私德有亏的流言,如今看来,多半都是萧贺宴故意放出来污我名声的。
我听完,只淡淡一笑,抬手合上了案上的邸报。
这些话,来得迟了些,却也不算全无用处。
至少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拿那些污糟话来压我。
正想着,案边忽然送来一封信。
是江念礼递来的。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
“近来门户关严些。萧贺宴如今什么都没了,我怕他会发疯。”
第35章:
那封信送来不过半日,江念礼便亲自来了。
他将一张刚截下来的字条放到我案前,声音很沉。
“萧贺宴先去找李蓁蓁了。”
我垂眸看去,字条上写着一处偏僻车马行的名字,显然是他的人刚探来的消息。
很快,暗探送回来的密录也一并呈了上来。
李蓁蓁正收拾细软,像是想连夜换车离京。可她才走到后巷,便被萧贺宴堵了个正着。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人生生拖进了屋子里。
等我们赶到附近时,里头已传来李蓁蓁惊惶失措的哭喊。
“钱我可以还你!萧贺宴,你别杀我!”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能让你翻身的秘密!”
萧贺宴像是当真疯了,手上力道半点没松,只阴沉沉地盯着她。
“说。”
李蓁蓁被掐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
“你知道……为什么你这些年闹成这样,他们都没立刻赶你出去吗?”
“因为你也是晋王府人!”
这话一出,连我都微微一顿。
萧贺宴的动作果然停了。
李蓁蓁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眼底却浮出一点孤注一掷的狠意。
“前几天的血验不是意外,是老王爷亲自安排的!”
“我从前路过他书房,亲耳听见过。他们说你其实是老王爷的外室生的,只是老爷子不想认,才故意把结果做成你与晋王府毫无关系!”
萧贺宴眼底的杀意,一点点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刚赶到的晋王府众人,忽然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
“晋王府,原本就该有我的一份。”
第36章:
“可老王爷不认你。”
李蓁蓁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咳得厉害,声音却还在发抖。
“他宁肯把你赶出晋王府,也不想认回你的身份。”
当夜,萧贺宴便拿着新验出的血书闯进了晋王府老宅。
他将那纸文书重重拍在案上,盯着江念礼,笑得阴冷。
“看清楚了。论血脉,你还得叫我一声叔叔。”
“我身上流的也是晋王府的血。你们凭什么赶我走?晋王府的家产、老宅、商号,我都该有份。”
满厅一时死寂。
片刻后,老王爷终于自楼上缓缓走了下来。
他年纪大了,步子却还稳,连看都没看那份血书,只冷冷盯着萧贺宴。
“那份血验,当年确实是我让人做的。”
“你的身份,也是我叫人压下去的。”
萧贺宴眼底一亮,几乎是立刻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
“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敢不认我?”
老王爷神色不动,语气却冷得厉害。
“有血缘,不代表你就有资格进晋王府的门。”
“当年是我一时糊涂,才让你娘生下了你。我原本给了她银钱,要她带着孩子远走,谁知她竟起了歹心,换走了念礼。”
“这些年留你在晋王府,是我念着那点血脉。如今断了这层关系,是你自己把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尽了。”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从今日起,萧贺宴与晋王府,再无半分干系。”
“你不得再以晋王府人的身份,索要任何东西。”
第37章:
“凭什么!”
萧贺宴脸色狰狞,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一句糊涂,就想把我打发干净?我身上流着晋王府的血,凭什么什么都不给我!”
他说着便要往前冲,江念礼抬手去拦。
两人拉扯间,他衣襟一乱,一枚玉佩忽然自怀中滑落,叮的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我心口猛地一跳。
那玉佩的纹样,我见过。
幼时翻看旧物时,母亲曾给我看过一张泛黄的婚书。书旁便画着这样一枚玉佩,说是当年两家为娃娃亲留下的信物。
我俯身将玉佩捡起,指尖微微发凉。
“为什么它会在你手里?”
江念礼神色微变,还未开口,萧贺宴却忽然笑了,笑得又疯又冷。
“因为跟你订婚的人,本来就是我。”
他说着,江念礼竟也从怀中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你以为只有他有?”
“许云瑶,只要婚约还在,我就还有资格拿回晋王府的一切。”
满厅一静。
我抬眼看向老王爷。
这是头一回,他脸上的神色明显变了,连目光都躲了一瞬,却仍旧没有解释,这为何他们两有一模一样的信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晋王府瞒着我的,绝不只是当年那一场换子。
他们还藏了一段旧事。
第38章:
出了晋王府后,我立刻命人去查当年婚约留下的旧档。
若那两枚玉佩都是真的,便说明晋王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明明白白地嫁人。
马车行到半路,江念礼忽然抬眼看向车外,声音低了几分。
“后头有人跟着。”
我掀开车帘,只瞧见一辆青篷马车一闪而过,很快拐进了岔路。
我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更重了。
另一边,萧贺宴显然也没闲着。
他大约已经认定,只要抓住我,逼我承认婚约,再借着那枚信物做文章,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第二日,我照常出门去城西查账。
马车才行到半道,前后便忽然被人截住。
车夫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车帘便被人猛地掀开。
我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迷香,眼前便骤然一黑。
再醒来时,我已被绑在一把木椅上。
四周昏暗,头顶只悬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照得整间废仓都阴森森的。
萧贺宴坐在我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眼底满是血丝。
“许云瑶。”
“承认婚约,把许萧两家的合作和你手里的权柄都交给我。”
他将一叠文书丢到我脚边,声音阴沉得厉害。
“或者,回到我身边。”
“你自己选一个。只要你听话,我就不动你腹中的孩子。”
第39章:
我压下腹中的不适,抬眼看他,尽量放缓了声音。
“萧贺宴,你如今只剩我这一条路了。若我和孩子出了事,你还拿什么翻身?”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神色果然松动了些。
我顺势又道:“你既想谈,就先把绳子解开。这样绑着我,算什么诚意?”
萧贺宴沉默几息,终究还是俯身,替我松开了一侧绳索。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我猛地起身,朝门口冲去。
“许云瑶!”
他脸色骤变,几步追上来,一把扯住我的手臂,狠狠将我往后拖。
我踉跄着护住小腹,后背重重撞上木箱,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萧贺宴彻底恼了,抄起一旁的铁棍,眼底尽是疯狂。
“你找死!”
木门就在这时被人猛地撞开。
冷风灌进来,江念礼几乎是扑进来的,连气都没喘匀,便先挡在了我身前。
“放开她。”
萧贺宴冷笑一声,抬手便砸。
闷响落下时,我心口都跟着一颤。
江念礼肩背一震,却硬生生没退,反手便扣住萧贺宴的腕骨,将人狠狠掀翻在地。
两人扭打间,旁边的货架被撞得一晃,沉重的木箱直直朝我这边砸了下来。
我还未来得及躲,江念礼已猛地扑过来,将我整个人护进怀里。
木箱擦着他的额角砸落,鲜血瞬间淌了下来。
直到后头赶来的护卫将萧贺宴死死按住,他仍护着我的小腹,半点不肯松手。
我跪坐在地,指尖沾上他额上的血,心口忽然乱得厉害。
“江念礼。”
我按住他的伤口,声音都发紧了些。
“你真不要命了?”
他抬眼看我,脸色白得厉害,唇边却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盯着他,半晌,才低声道:“你若真死了,我以后嫁给谁?”
他眼底骤然亮了一下。
可下一瞬,我又冷冷补了一句。
“不过,你骗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
江念礼握住我的手腕,声音发哑。
“我知道。”
“只要你肯让我留在你身边,往后你要我怎么赎,我都认。”
第40章:
话音刚落,仓库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一陌生女子竟闯了进来。
她护着小腹,发髻散乱,脸色白得厉害,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张医案,进门便狠狠甩到了萧贺宴脸上。
“你发什么疯!”
“你若真死在这里,我腹中的孩子算什么!”
萧贺宴一怔,下意识低头去看。
那医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孩子与他血脉相连。
他能生。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连呼吸都停了。
“这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血丝,声音都变了调。
“我若能生,当初那份无精之症的脉案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缓缓抬眼,看向江念礼。
他额角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唇却抿得极紧,沉默得太久,久到答案几乎已经写在脸上。
我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说。”
江念礼喉结滚了滚,终于低声开口。
“萧贺宴先前让我每夜送去的药,我都换了。”
“给你的,我换成了寻常补药。”
“剩下那些……”他顿了顿,嗓音发哑,“我没扔,后来都给了他。”
仓库里一时死寂。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所以,那份无精之症的脉案,是你一手喂出来的?”
江念礼没有辩解,只低低应了一声。
“是。”
萧贺宴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下一瞬便彻底疯了。
他猛地挣开护卫,嘶吼着朝江念礼扑过去。
“是你!”
“原来是你毁了我!”
“我本来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我本来什么都可以有——”
第41章:
萧贺宴还未扑到近前,便又被护卫死死按了回去。
他挣得额角青筋暴起,像头彻底失了控的困兽,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滴出血来。
对白月光的怨,对身世的怨,对晋王府的怨,到最后,全都落到了江念礼身上。
“你毁了我……”
“江念礼,你凭什么毁了我!”
他嘶吼了半晌,忽然又安静下来,像是力气一下被抽空了。
他抬头看我,眼底竟慢慢浮出一点湿意,声音也低了下去。
“许云瑶。”
“若我一开始,没有因为自己不能生育而自卑,没有背叛你,没有把你推给别人……”
“如今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我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些路,是他自己一步步走绝的。
怨不得任何人。
很快,官府的人也赶到了。
萧贺宴绑人、伤人,又意图谋害我腹中孩子,这一回,便是晋王府也再保不住他。
他被押走时,还在回头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不忍。
可我只是偏过头,再没看他一眼。
三个月后,萧贺宴入狱。
而江念礼,也正式接掌了晋王府。
第42章:
江念礼接掌晋王府后,不过短短数月,便将里里外外都理顺了。
外头都说他手腕狠,做事比晋王年轻时还利落。
可这样一个人在外头翻云覆雨,回了府,却还是日日按时来我这里。
不是送药,就是送饭。
有时我在案前看账看到深夜,他便坐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也不多话,只等我看得烦了,才把温着的汤往我手边一放。
“先喝。”
我抬眼看他:“你如今倒像个管事嬷嬷。”
他也不恼,只低声道:“你若肯听话,我也不必日日盯着。”
我轻嗤一声,到底还是把汤喝了。
老太太这些日子来得也勤。
她像是生怕我累着,今日送个懂调养的嬷嬷来,明日又塞两个稳妥的丫头进院子,连我去许家商号坐一会儿,她都要叫人跟着。
“好孩子,怀着身子就别太拼了。”
她拉着我的手,语气难得和缓。
“许家的事再要紧,也没有你和孩子要紧。有什么事,让念礼去做。”
我弯了弯唇,没应声。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心里还存着气,也没再多劝,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你放心。”
“晋王府欠你的,我心里都有数。”
那一夜,她难得留得久了些。
等屋里的人都退下去,她才坐在榻边,看着我,慢慢开口。
“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第43章: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当年那个老东西在外头养了人,那女人怀了身孕,他原想拿些银钱打发了事,叫她远远走开。”
“可那女人不甘心,竟趁乱换了孩子。”
“我那时并不知情,只当萧贺宴真是晋王府的骨血,还疼了他十几年。”
她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疲惫与恨意。
“后来我偶然起了疑心,这孩子长得实在和那个女人太像,我偷偷验过一回,这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晋王府的孩子,而是那女人生下的孽障。”
我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老太太攥紧了手里的佛珠,声音也冷了几分。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真正的孩子。找来找去,才知道念礼竟一直就在萧贺宴身边,给他做近卫,替他卖命。”
“那孩子命苦。”
“晋王府欠他的,太多了。”
她抬眼看向我,语气里竟带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云瑶,我知道你怨他瞒你,也怨晋王府把你拖进这摊烂事里。”
“可有一件事,我得同你说清楚。”
“念礼这些年受的苦,晋王府没人替他担过。如今他好不容易走回来,我这个做祖母的,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毁了。”
我垂眸抚着小腹,半晌才淡淡开口。
“所以,老太太是来替他说情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是说情。”
“是想告诉你,往后晋王府若还有谁敢算计你和孩子,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第44章:
我抬眼看她:“那老王爷呢?”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眼底再没半分旧情。
“这些年,我信了他的鬼话,守着晋王府内宅,替他料理家事。他倒好,在外头养人,瞒天过海,还眼睁睁看着亲孙子在外头受苦。”
“我后来查过,念礼在外头那些年,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认,也不想管。”
她说到这里,指尖都在发抖,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那可是他的亲孙子。”
“他却宁肯护着一个外室的种,也不肯把人接回来。”
我沉默片刻,低声问:“那您打算如何?”
老太太抬起头,神色冷得厉害。
“如何?”
“自然是叫他把这些年欠下的,一点点都还回来。”
“他不是最看重晋王府的门面和手里的权么?那我就让他连人带脸,一并丢个干净。”
她缓了口气,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我已让人去查他这些年私下挪走的账,也叫人盯着他手里那些旧人。等证据齐了,便让他净身出门。”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
晋王府这场乱局,到如今还远远没有结束。
萧贺宴倒了,老王爷却还没倒。
而真正把这一切搅成死局的人,从来都不只是萧贺宴一个。
第45章:
萧贺宴是在入狱后的第九个月,才知道全部真相的。
有人将老王爷中风、江念礼认祖归宗的消息递进了牢里,也将这些年被掩着的旧事,一并送到了他面前。
直到那时,他才终于明白——
若他当初没有把事情闹到那般难看,没有一步步把自己逼上绝路,老王爷原本是打算替他铺路的。
他从来不是什么晋王府养子。
他是老王爷留在外头的私生血脉,是那个老东西最想藏起来、却也最舍不得丢开的儿子。
这些年,老王爷一面压着他的身份,不肯让他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一面又借着换子和婚约,把本该属于江念礼的路,一点点挪到他脚下。
说到底,所谓断亲,不过是另一种护着。
只可惜,这条路,是他自己亲手走断的。
听说萧贺宴知道这些后,在牢里发了好大一场疯。
他砸了灯,掀了桌案,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一句——
“晋王府本来就该是我的!”
“许家也该是我的!”
“凭什么不早告诉我!凭什么!”
后来他又开始骂,骂老王爷蠢,骂自己蠢,骂所有人都在骗他。
“若早知道真相,我就该先弄死江念礼,再弄死许云瑶!”
“这一切本来都该是我的!”
再后来,他便彻底疯了。
官府请了大夫来看,说他神志已乱,不宜再关在牢中,最后便将人转去了专门收治疯病之人的别院。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坐在窗下翻账册。
江念礼站在一旁,替我把凉了的茶换成热的,语气平平。
“要不要叫人关照一二?”
我抬眼看他:“怎么关照?”
他顿了顿,竟认真答了。
“至少别让他死得太容易。”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倒不必。”
“活着,比死了更适合他。”
第46章:
李蓁蓁的下场,也没比萧贺宴好到哪里去。
萧贺宴倒下后,她卷着最后一点银钱逃去了外地,听说还投了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想借此翻身。
结果不过三个月,对方便卷钱跑了。
她不甘心,又借了印子钱想回本,最后越陷越深,连落脚的地方都保不住。
一年后,有人在南边一个小县城见过她。
她在夜市支了个小摊,卖些针线脂粉,头发没染,脸也憔悴得厉害,早没了当初在宴上那副得意模样。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也只是听过便算。
比起他们,我眼前的日子,倒安稳得多。
江念礼如今日日按时回府。
进门先净手,再进小厨房,像是生怕我哪一顿吃得不合胃口。若我在书房看账看得晚了,他便把饭菜温着,坐在外间等。
我出来时,他总会先抬头看我一眼。
“吃了没有?”
我若说吃了,他便道:“再吃些。”
我若说不饿,他便把汤推过来:“那喝汤。”
不问旁的,也不提从前那些事,安静得像是只想这样守着我。
怀胎到了后头,我仍常去许家商号。
老太太知道后,索性派了个懂调养的嬷嬷和一个稳妥的车夫,日日守在门口,生怕我累着半分。
“许姑娘,”那嬷嬷每回见我晚归,都是同一句,“老太太说了,您若再不回去,她便亲自来接。”
我听得想笑,却也到底没再像从前那样拼命。
毕竟如今,不只是我一个人了。
第47章:
生产那日,外头正落着细雪。
我是后半夜发动的,腹中一阵阵发紧,疼得连气都喘不匀。稳婆、医女、热水,一时间全都乱了起来,连晋王府老宅也被惊得灯火通明。
老太太披着衣裳守在外头,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嘴里一遍遍念着平安。
江念礼站在廊下,脸色比我还白。
他平日里再稳,这会儿也稳不住了,几次想往里闯,都被稳婆赶了出去。到后来,他索性就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天将亮时,屋里终于传来第一声啼哭。
是个男孩。
没过多久,第二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清亮得很,是个女孩。
龙凤胎。
稳婆抱出去报喜时,老太太先是一怔,随即眼圈都红了,连声说好。她先接过哥哥,抱在怀里看了许久,声音都轻了。
“真好看。”
“像你。”
江念礼却还站在原地,像是一下没回过神来。
直到医女叫他进去,他才猛地抬脚,几乎是踉跄着进了内室。
我躺在榻上,浑身都没什么力气,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我,眼眶竟有些发红。
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辛苦了,云瑶。”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些想笑,声音却虚得很。
“孩子呢?”
他这才像是终于醒过神,忙侧过身,让乳母把两个孩子抱近些。
哥哥睡得安静,妹妹却精神得很,小手还在襁褓里乱动。
我垂眸看了许久,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场乱局走到今日,终究还是有了点像样的结果。
第48章:
孩子满月后,晋王府与许家便都默认,该补一场婚事了。
老太太亲自来问我的意思,语气难得温和。
“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不算数。如今这场,你若愿意,便风风光光地办。你若嫌麻烦,简单些也行。”
我低头逗着怀里的女儿,过了片刻,才淡声道:“办吧。”
不是为了晋王府,也不是为了孩子。
只是到了今日,我愿意给这段关系一个名分。
试嫁衣那日,绣娘捧来好几套,层层叠叠,拖尾长得几乎能铺满半间屋子。
我看了一眼,便皱了眉。
“太重了。”
“也太繁。”
一旁的嬷嬷小声提醒,说晋王府老宅那边讲究规矩,嫁衣还是该庄重些,拖尾也不能省。
我还未开口,老太太便先发了话。
“她穿什么都行,别冻着就好。”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我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她却只低头抱着孩子,像是方才那句不过随口一说。
最后定下来的那身嫁衣,红得正好,样式也简单,裙摆只到脚踝,走起路来利落得很。
婚礼那日,天色不算晴,却也没落雨。
我换好嫁衣出来时,江念礼已等在外头了。
他怀里抱着女儿,儿子则站在他腿边,安安静静地抓着他的衣角。见我出来,女儿先朝我伸了手,咿咿呀呀地要抱。
我走过去,将她接了过来。
江念礼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低问了一句:“累不累?”
我摇头。
他便没再多话,只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
到了前厅,宾客已齐。
按规矩,本该有人牵我进去。
可我站在门前,却没动。
江念礼像是明白了什么,伸手将女儿接回去,又弯腰把儿子抱了起来,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我看着那道铺开的红绸缎,忽然想起这些年。
从前有人替我定婚约,替我选去路,连该嫁给谁,都像早早写好了。
可今日不一样。
我没让任何人牵。
也没看任何人。
只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自己走了进去。
第49章:
乐声响起时,满堂宾客都安静了下来。
我一步步走过红毯,裙摆拂过地面,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两侧坐着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这一刻,我谁也没看,只看着尽头站着的那个人。
江念礼一身喜服,站得笔直。
他怀里抱着女儿,身边还跟着儿子,明明平日里什么场面都压得住,偏偏到了今日,眼底竟难得有些紧。
我走到他面前时,他先低头把女儿交给乳母,又牵着儿子退开半步,像是怕挡了我的路。
喜娘照着礼数念了一长串吉词,忙问他愿意不愿意以后都听世子妃的。
“我愿意。”
答得太快,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他却没笑,只定定看着我,像是生怕我下一刻反悔似的。
我抬起头,看着江念礼,声音不高,却足够叫满堂都听清。
“从前,我的婚约、去处,甚至该不该留下腹中的孩子,都由旁人替我定。”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这一步,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我顿了顿,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也是我自己愿意留下。”
满堂一时寂静。
片刻后,老太太先红了眼,抱着女儿坐在首位上,连连点头,却到底没落泪,只低声说了一句:“这样才好。”
江念礼看着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交换信物时,儿子忽然挣开乳母的手,迈着小步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江念礼的腿,仰着脸看他。
江念礼弯腰把他抱起来,低声哄了一句:“这个不能玩,等会儿给你看。”
儿子像是听懂了,乖乖点头。
满堂宾客都笑了起来,连我也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那一刻,外头风不大,天也正好。
我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