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丨四个菜
结婚两周年那天,陈屿做了四个菜。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一小锅冬瓜汤。
桌子中间摆着蛋糕。奶油上挤了两个字:两年。
他点了蜡烛,关了灯。
“许愿。”他说。
苏晚闭上眼。
她那时候想的是,明年这个时候,家里大概会多一个人。
她二十八岁,做室内设计。有一套四十八平的婚前小公寓,一室一厅。首付是她加班三年攒下来的。
认识陈屿三年,结婚两年。
所有人都说她嫁得好。
他不喝酒。不打牌。不加乱七八糟的群。她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他就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着,等她下来。
夏天他带冰的酸梅汤。冬天他带热豆浆。
她母亲见过他一次,评价四个字:踏实,可靠。
苏晚也这么觉得。
“晚晚。”陈屿给她夹了鱼肚子那块肉,“商量个事。”
“你说。”
“你那套小房子,现在挂出去挺划算。”他顿了一下,“我们换套大的,写两个人的名字。”
苏晚夹着那块鱼,没动。
“我自己的房,为什么要卖?”
“放着也是放着。”他说,“租出去一个月两千五,扣掉物业,剩下的不够你买两件衣服。”
“我攒了三年。”
“我知道。”陈屿笑了笑,“我就提一句。你不想卖,就算了。”
他低头吃饭。
筷子碰在碗沿上,轻轻一声。
苏晚心里有点堵。
她说不上来堵什么。后来她把那点堵,归成了自己小气。
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在那头说:“夫妻分什么你我。”
“那是我买的房。”
“你现在有丈夫了。”母亲说,“女人手攥得太紧,男人的心就凉了。”
苏晚没接话。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陈屿洗完澡出来,头发是湿的。他躺下,顺手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屏幕朝下。
这是两年的习惯。
她问过一次,洗澡为什么带手机。
他说:“公司资料涉密。”
苏晚信了。
她那时真的信了。
二|凌晨两点的那一下
夜里两点,她起来喝水。
客厅的夜灯开着。橘色的一小团。
她经过床边的时候,陈屿的手机在枕头下面亮了一下。
光从枕套边缘漏出来。
她停下脚。
一条微信,锁屏上直接显示。
发信人:小溪。
第一行:“今晚演得真好。”
第二行:“她是不是快同意卖房了?”
苏晚站着,没动。
屏幕自己灭了。
她第一个念头是同事。公司里有个叫小溪的吗?
然后她想到林溪。
她的大学同学。她最好的朋友。她的伴娘。
那个“溪”字,她叫了十二年。
她伸手去掀枕头。
手停在半空。
她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
杯子放在台面上,放得很轻。
她怕吵醒他。
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一夜她没睡。
她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从两点坐到五点。
天亮之前,她把这五年的事从头翻了一遍。
第一件:手机。
他从不当她的面解锁。睡觉压在枕头下面。吃饭放在大腿上,屏幕朝下。
第二件:钱。
结婚两年,他没交过一次工资。他说公司压着奖金,说房价要跌,说先攒着。
他向她借过钱。
第一次三万,说朋友急用。
第二次五万,说投资一个项目。
后来是两万六、八万、五万、三万八。
她给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连借条都没让他写。
第三件:卖房。
这个词从半年前开始出现。
第一次是“随口一提”。第二次是“我算过了”。第三次,他带回来一张中介的名片。
第四件:林溪。
林溪离过一次婚。她总说羡慕苏晚,说苏晚运气好,遇上了好男人。
林溪每次来,都很熟。知道她家刀放在哪个抽屉,知道她洗衣液囤在阳台角落。
苏晚从前觉得,这叫亲密。
现在她想,这叫踩点。
天快亮的时候,她试着往好处想。
也许是玩笑。也许是林溪喝多了。也许是她们之间那种没分寸的玩笑话。
她甚至替他们编好了理由。
陈屿压力大,林溪爱开玩笑。两个人在微信上胡说八道,很正常。
她把这个理由在心里摆了三遍。
摆不平。
因为那笔转账。
5200。备注:宝贝,别被她发现。
“她”是谁?
这个字,比任何一句话都锋利。
它把她从“老婆”变成了一个第三人称。
一个需要被瞒着的人。
苏晚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了按。
她告诉自己,先别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从来没有像那一夜一样清醒过。
也从来没有像那一夜一样冷过。
三|早上的那碗蛋
天亮的时候,陈屿醒了。
他穿着睡衣出来,头发压得乱。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起这么早?”
“睡不着。”
“怎么了?”他说,“是不是我昨天说卖房,让你不高兴了。”
“有一点。”
“那我收回。”他吻了一下她的头发,“房子是你的。我不该提。”
苏晚闭上眼。
他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柠檬的。
这味道她闻了两年。
她忽然觉得恶心。
她转过身,笑了笑。
“不用收回。”她说,“我再想想。”
陈屿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个“很快”,苏晚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上午,她照常给他煎了蛋。
“带伞。”她说。
“今天没雨。”
“预报有。”
他出门了。
四|三个摄像头
苏晚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
她买了三个摄像头。最小的那种,米粒大小,带夜视,能连手机。
回家以后,她装了一个上午。
第一个,塞进书架第三层那摞杂志里,对着客厅。
第二个,藏在卧室的香薰机后面。
那台香薰机是林溪送的。日式的,白色的。林溪说,你睡眠不好,点个香薰吧。
第三个,装在玄关鞋柜的上层,对着一进门的位置。
装完她试了一遍。
手机屏幕上四个小窗口,清清楚楚。
她坐在地板上,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新闻。有人在丈夫车里装定位。
她那时候觉得那种女人可悲。
现在她坐在这里,膝盖上摊着一堆线。
她不觉得可悲。
她觉得安静。
下午她去银行。
流水一笔一笔打出来。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很响。
她把给陈屿的转账用红笔圈出来。
三万。五万。两万六。八万。五万。三万八。
一共二十七万四。
她盯着那个数字。
这些备注她都记得:“项目”“表哥那边先垫一下”“月底就还”。
“表哥”。
她在婚礼上见过这个人。黑衬衫。敬酒的时候喊陈屿“屿哥”,喊她“嫂子”。
陈屿说,这是他表哥,做工程的。
她不知道那人姓什么。
她只知道,二十七万四,全流向了“表哥”。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短信。106开头的号码。
“【银行】您申请的经营性贷款已受理,额度300000元,请点击链接完成签约。”
苏晚看了一眼,删了。
她以为那是垃圾短信。
她那天不知道,这条短信里,“申请人”三个字后面,写着的是她的名字。
五|那只猫杯
周三下午,林溪来了。
拎着两盒车厘子。
“你脸色怎么这样。”林溪一进门就皱眉,“几天没睡了?”
“赶方案。”
“你老公呢?”
“上班。”
林溪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拉开第二个抽屉拿杯子。
苏晚站在客厅,看着她的背影。
第二个抽屉。
那只印着猫的马克杯,就在第二个抽屉。
林溪把它拿出来,倒了水,喝了一口。
苏晚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陈屿有个怪毛病。
那只猫杯他自己不用。也不让别人用。
他说那是大学时候在旧货市场买的,有纪念意义。
有一次苏晚顺手拿它喝了水,他当着她的面,把杯子洗了三遍。
那天晚上他一句话没说,脸沉得像阴天。
现在林溪随便就拿起来了。
她甚至没问一句。
“房子的事,你想通了吗?”林溪坐下,腿翘起来,“我跟你说,现在不卖,以后更难。你老公压力多大,你知道吗?”
“我在考虑。”
“你早该考虑。”林溪说,“夫妻嘛,钱放一起才叫一家人。你攥着那套小房子,他心里能舒服?”
苏晚笑了笑。
“你说得对。”
她那天笑得很自然。
她自己都惊讶。
林溪又坐了四十分钟。
走之前,她进卧室看了一眼香薰机。
“这蜡烛快用完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好啊。”
门关上。
苏晚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手机。
玄关那个窗口,录下了林溪进门时的动作。
她没有换鞋。
她直接走进来的。
一个来串门的朋友,为什么连鞋都不换?
六、一个人在家
周四下午,陈屿说他要回家拿资料。
苏晚在客户公司,坐在会议室里,手机摆在图纸旁边。
她点开客厅那个窗口。
陈屿进门,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躺。
他没有找资料。
他躺了十分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笑。
那种笑苏晚很陌生。不是对她笑的时候那种温和的笑。
是得意的笑。
笑完,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阳台的光,自拍了一张。
三十秒后,苏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老婆,今天好累。”
“想你。”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着屏幕里那个躺在沙发上的人。
她回了两个字:“辛苦。”
她放下手机,继续讲方案。
讲得比平时还好。
客户当场签了合同。
散会的时候,同事说她状态真好。
苏晚笑了笑。
她心里想的是,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件事。
原来她也可以。
七|周五的晚上
周五,陈屿忽然情绪很低。
他坐在餐桌边,筷子放下,说:“晚晚,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这么说。”
“我三十岁了。没房,没存款。”他说,“你跟着我,委屈。”
苏晚给他盛了碗汤。
“别瞎想。”
“我妈那边也说我不争气。”他低着头,“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苏晚看着他。
她从前最怕他这个表情。一看就心疼。心疼了就什么都答应。
这次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出了另一样东西。
他在等她说“不委屈”。
等她说“房子我卖”。
苏晚把汤放在他面前。
“你要真觉得拖累我。”她说,“那就把欠我的钱先还上。”
陈屿的手停住了。
“……什么?”
“二十七万四。”苏晚低头吃饭,“你算过总数吗?”
他笑了,笑得有点快。
“你怎么突然算这个。”
“我最近在记账。”
“那钱我不是跟你说过,都在项目里。”他说,“等项目回款,一分不少。”
“什么时候回款?”
“年底。”
“哪一年年底?”
陈屿没答。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今天怪怪的。”他说。
“我挺好的。”苏晚说,“就是想把账理清楚。”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
苏晚听见他在客厅走来走去,打了两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她想,他终于开始慌了。
八|第三天的录音
周六。陈屿说公司加班。
苏晚说她也要去见客户。
“几点回?”
“不一定。”
“那我晚上自己吃。”
“好。”
她九点出的门。
楼下咖啡店,靠窗的位置。
她要了一杯热水,没加糖。
十点四十,手机震动。
玄关。有人。
她点开画面。
林溪进门。没换鞋。径直往卧室走。
苏晚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那段录音,后来她听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遍听到同一句,她的胃都会抽一下。
林溪:“你老婆呢?”
陈屿:“见客户。下午才回。”
林溪:“那房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搞定?”
陈屿:“快了。她妈在催她。她最听她妈的话。”
林溪笑了:“你也是够能忍的。两年,天天装。”
陈屿:“装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这不是装。我这是上班。”
林溪:“上班?”
陈屿:“一个月两千五的房租,我一天二十四小时伺候她。这活儿你干得下来?”
苏晚的手指停在耳机线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耳机里的声音还响。
林溪:“那二十七万呢?”
陈屿:“全投我表哥那边了。走账很干净,她查不到。”
林溪:“房子卖了以后?”
陈屿:“先转出去。让她签个共同还贷,再让她自己提离婚。”
林溪:“她自己提?”
陈屿:“当然。她那种人,心软,又爱面子。她提,我一分钱不给。”
林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呢。”
陈屿:“等钱到手。”
林溪:“我等你两年了。”
陈屿:“急什么。”
林溪:“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陈屿笑了。
那笑声苏晚很熟。他哄她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喜欢你什么?”他说,“喜欢你听话。”
右耳机里还在响。
苏晚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她叫来服务员。
“再来一杯。”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您还好吗?”
“还好。”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
她把那段录音存了三份。云盘。邮箱。一个旧U盘。
然后她在咖啡店里坐到下午两点。
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说的那个“表哥”,到底是谁。
九|法人代表
她找了一个做财务的朋友。
朋友姓周,在会计师事务所。她只说了两句话:帮我查一家公司。别问我为什么。
公司名是她从一条转账备注里拼出来的。
“屿建工程咨询”。
三个小时后,周发来一份工商信息。
注册资本十万。
成立时间:两年前,她结婚前一个月。
法人代表:陈建国。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
陈建国。
陈屿的父亲。
她见过这个人两次。
第一次是相亲之后吃饭。第二次是婚礼。
老人话不多,穿一件旧夹克,说自己是退休工人。
股东两个人。
陈建国,持股百分之六十。
另一个叫王海涛,百分之四十。
王海涛。
那个黑衬衫。那个“表哥”。
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婚后第三个月,陈屿说家里老人要做手术,缺钱。她转了三万。
第五个月,说父亲住院,她又转了两万。
第七个月,说表哥工程款周转不开,她转了八万。
钱从她这里出去,进了那家公司的账户,再从公司账户出去。
绕一圈。
转回谁的口袋,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被一个男人骗了。
她是被一家人骗了。
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十|意向确认单
那一周她过得很平静。
她照常做饭。照常洗他的衬衫。照常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
她甚至陪他去看了两次房。
第一套在城东,一百三十平,三室。样板间铺着浅灰的地毯,灯是暖白的。
中介在一边讲学区、讲采光、讲升值。
陈屿的手一直搭在她后腰上。
“这个厨房你喜不喜欢?”他问。
“挺好。”
“你看这个阳台,能放你的画架。”
苏晚点头。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滑梯上尖叫。
她忽然想,如果这是真的多好。
如果那晚她没有起来喝水。
如果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睡。
她会在这里住下。她会卖掉自己的小房子,签一份共同还贷,然后某一天,她会发现账户空了,人也没了。
她会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会自责很多年。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中介以为她满意,赶紧递上户型图。
“姐,这套真不错。要不要定?”
“再看一套。”苏晚说。
陈屿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急。她说了算。”
那语气很温柔。
温柔得像真的一样。
“你决定。”他说,“听你的。”
苏晚笑着点头。
周四晚上,她拿出一张纸。
“房屋出售意向确认单”。
那是她自己打印的。表格是空白的,公章位置画了一个圈。
“签这个,中介才给挂牌。”她说,“先占个名额。”
陈屿接过笔,看了一眼。
“这靠谱吗?”
“中介说都这么办。”
她看着他。
他把名字签了。
苏晚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不见了。
她出门前特意看过,它压在玄关的钥匙盘下面。
回来的时候,钥匙盘是空的。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生气。
她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在那一刻没了。
她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一张废纸,也能试出一个人。
十一|四个菜,第二次
周日。
她做了四个菜。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冬瓜汤。
和陈屿纪念日那天,一模一样。
“今天什么日子?”他进门的时候问。
“没什么日子。”苏晚说,“我请了林溪。”
陈屿换鞋的动作停了半秒。
“请她干什么。”
“她帮了我们这么多。”苏晚把汤端上桌,“该谢谢人家。”
七点,林溪来了。
她进门看见陈屿,愣了一下。
“你们俩……”
“坐。”苏晚给她拉了椅子,“今天我做东。”
三个人坐下。
苏晚给他们倒酒。倒得很满。
“先吃。”她说,“吃完我有件事。”
陈屿笑:“什么事这么正式。”
“吃。”
那顿饭吃了二十分钟。
苏晚几乎没动筷子。
她看着他们吃。
看陈屿给林溪递纸巾。
看林溪的脚在桌子底下碰了他一下。
她放下筷子。
“我说件事。”
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屏幕朝上。
点了播放。
陈屿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很清楚:
“我这不是装。我这是上班。”
林溪的杯子停在半空。
“一个月两千五的房租,我一天二十四小时伺候她。”
陈屿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伸手去抢。
苏晚把手机收进兜里。
“别抢。”她说,“备份三份。云盘。邮箱。U盘。”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摊在桌上。
银行流水。工商信息。一张短信截图。
“二十七万四。”她说,“全部进了屿建工程咨询。法人是你爸。股东是王海涛。”
她抬头看他。
“你说的表哥,是你爸的合伙人。你爸是老板。”
陈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两家人的钱,绕一圈,全回你们家。”苏晚说,“我算什么?提款机?”
林溪放下杯子。
“苏晚,你听我说,这事我——”
“你先别急。”苏晚转过头看她,“你也有一份。”
她拿起手机,点了第二段。
车里录的。
他开车去公司,蓝牙连着车机,声音很干净。
陈屿的声音:
“林溪那边先不用管。她就是个跑腿的。”
“等房子到手,给她十万打发了。”
“她要闹,就说她勾引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谁信她?”
录音放完。
屋子里很静。
林溪的脸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白。
她转过头看陈屿。
“你说什么?”
“你别听她挑拨。”陈屿说,“她就是想让我们翻脸。”
“我问你,你是不是说过这话。”
“林溪。”
“你说过没有!”
陈屿没答。
他低下头,去夹那盘鱼。
筷子抖了一下,鱼肉散了。
苏晚站起来。
她把自己那只碗收走。
“这顿饭我请。”她说,“吃完,你们走。”
十二|你妈那边
陈屿在门口拦了她一下。
“苏晚。”
“让开。”
“你要闹到什么程度?”他压低声音,“你想清楚。录音这种东西能证明什么?你有证据说我骗你钱?钱是我借的,你自己转的。”
“我知道。”苏晚说,“所以我今天上午去了派出所。”
陈屿的手松了。
“上个月,你用我的身份证,在网上办了一笔经营贷。三十万。”她说,“人脸识别那一步,是你拿着手机,让我‘眨眨眼’,说是验证社保。”
“你还记得我当时问你什么吗?”
陈屿不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验证社保要眨眼。”苏晚说,“你说,系统升级了。”
“你他妈——”
“警察说,这属于冒用他人身份信息。”苏晚说,“受理单在我包里。要不要看?”
陈屿退了一步,背靠在鞋柜上。
“还有一件事。”苏晚说,“我妈那边,我今晚就去说。”
“你妈不会信你。”他说,“她一直觉得是我在照顾你。”
苏晚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说,“她一直觉得是你在照顾我。”
“所以我才要让她听一遍。”
那天晚上她回了母亲家。
她把录音放了两遍。
第一遍,母亲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遍,母亲没听完,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以为……”母亲说,“我以为我是为你好。”
“妈。”
“我一直劝你让着他。”母亲坐在沙发上,“我怕你一个人过得苦。”
“我现在才苦。”
母亲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房子,别卖。”
“我不会卖。”
“钱……”
“妈,钱要不回来就算了。”苏晚说,“我要的是他进去。”
母亲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很凉。
“晚晚。”母亲说,“妈错了。”
十三|办完的事
后面的事,办得比她想的快。
律师是她自己找的。姓沈,女的,四十多岁,说话很慢。
沈律师看完材料,只说了一句:“证据够了。”
离婚起诉递上去的第三周,陈屿的公司给他办了离职。
不是苏晚告的。
是他自己在会上跟人吵了起来,被人翻出了那段录音。
那录音不是她发的。
是林溪。
林溪把车里那段话发到了公司群,配了一句:“这个人,你们自己看。”
然后她自己也辞了职。
她给苏晚发了几十条消息。
第一条:“对不起。”
第二条:“我也是被他骗的。”
第三十条:“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苏晚一条都没回。
她不想知道林溪是被骗,还是只是想少赔一点。
那都不重要了。
案子结了。
二十七万四,法院判返还二十二万。
剩下的五万四,陈屿说没钱。
苏晚没追。
那三十万经营贷,银行撤了申请,征信上留了一条记录。
她跑了两趟,打了四次电话,最后拿到一份说明函。
她把它夹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上她写了四个字:以后小心。
十四|空枕头
房子没卖。
她把那套四十八平的小公寓重新弄了一下。
换了锁。换了床垫。墙刷成米色。
搬回去那天,她一个人在小客厅里吃了顿饭。
一碗面。两个青菜。
吃完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邻居家的猫从窗台走过。她伸手,没摸着。
那天她给自己买了六个碗。
以前家里只有两个碗,两个杯子,两双筷子。
陈屿说,东西多了乱。
她现在觉得,乱一点也挺好。
手机响了一下。母亲发来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她回:回。
母亲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看着那个“好”,忽然有点想哭。
她忍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
陈屿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我照顾你。”
那时候他的手是热的。
她的心也是热的。
现在她想,那句话她听了两年,其实一个字都没兑现过。
一周后,陈屿托人带话,说想见一面。
“就说最后一句话。”那人说。
苏晚回了三个字:不必了。
那天下午,她收拾旧物。
衣柜最上层,那只印着猫的马克杯。
她拿下来,看了两秒。
然后扔进垃圾袋。
袋子太满,杯子滑了出来,砸在垃圾桶边上。
碎成三块。
她蹲下去捡。
捡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花了两年,才认出睡在她旁边的是谁。
她把碎片包在旧报纸里,扎紧,扔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