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既明分开12年,再见面,他把一份早饭摆上了我的讲台。
旧铝饭盒上有个指甲盖大的坑,旁边搭着一根蓝皮筋。
我不用揭盖也知道,里头是两块咸饭团,下面那块藏着一整个煎蛋。
以前我们谈恋爱,他做早饭,咸的归我,碎了的归他。
新河中学的走廊刚拖过地,他踩着一串湿脚印过来,衬衣袖口卷了两道。
我搬来第一天,连隔壁班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偏偏知道他那件衬衣的袖口里有一颗颜色不对的扣子。
“沈老师,食堂在楼下。”
他把手收回去,拇指上有一点烫红的印子。
“楼下吃不到这个。”
我松开粉笔,手心留下一道白印。
那年我把同一只饭盒推下讲台,当着年级主任的面说,他顺路带的,我们只是同事。
沈既明蹲下去,把两个饭团一个一个捡起来。
后来我在县城买了房,换过三次窗帘,早餐店的老板都认识我。
他只给我带过这一次这么漫长的早饭。
“来认个门。”他把新工牌翻给我看,“高二物理,跟你同一层。”
我昨晚还盘算着,两所学校并进来,新楼那么大,以后未必天天遇上。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也在这儿?”
“比你知道得早。饭吃完,盒子搁你这儿。”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扶住门框。
“陆延,盒底那个坑是你砸的。以后要扔,连我一块叫过来。”
1
我追到门口时,沈既明在黑板旁停住了脚。
教室门开着,值日的两个学生正提水上来。
他替其中一个托了一把桶底,等他们进了教室,才回头看我。
“这回我不会扔。”我说。
“还烫着,你先吃。”
“你少转移话题。我说的是我不会再那样对你。”
我说得太快,自己先听出了着急。
他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把门往墙边推,门吸咔嗒一声扣住了。
“行,我听见了。”
他没说信,也没问我凭什么。
我回讲台揭盖,煎蛋真的在下面,蛋白上起了一圈焦边。
过去我从他碗里专抢焦的,他在家里练得两面都焦,后来才告诉我,第一回是锅薄,他没敢跟我说煎坏了。
站在那个新讲台上,我咬第一口,就想去办公室把人找回来。
我想问,12年了,你在别的地方做这种饭的时候,有没有多捏一块。
钟在我头顶走,教室里进来十几个学生。
我把饭吃得干干净净,擦了讲台,还在冷水下面搓了半天饭盒。
盒底那道坑,指头按过去仍旧是硬的。
我把它放进包里,搁在高二四班的点名册上。
开学前的排课会定在早自习之后,桌上摆着新楼的平面图。
我过去两年在原校开的选修叫声音作业,学生去录自己的日常,回来学怎么问问题,怎么把一件事说得有头有尾。
这学期我想重新开起来,十六个学生,八次课,材料都是我自己拖过来的。
走廊尽头那间小录播室有门、有窗,还有一面不用爬梯子就能遮起来的玻璃。
我盯了它两个月。
分管教学的宋岚把平面图转过来,指着那间屋。
“这间有两个申请。陆老师的声音作业,唐老师的版画。其余空教室要留给年级排课。你们谁愿意先撤?”
唐圆比我先摇头。
她把手上的布袋打开,拿出一块印过的蓝色胶板。
“桌子要压印,来回搬两趟就下课了。我从上学期开始跟孩子说,合并后能有个固定地方。”
我说:“我这边也答应了人。走廊里录一句话,能收进来八个班的铃。”
宋岚问我们有没有可能轮流。
唐圆把自己的课表铺在桌上,我也摊开一份。
两张纸上,学生能用的都是周三下午最后两节中的第一节。
两边老师倒是能调,学生下一节各有各的课。
“我能弄一张可以推走的工作台。”沈既明从靠墙那排椅子上抬头,“桌面收起来能过门,放器材也能上锁。先看看你们到底要用一整间屋,还是需要里头的几样东西。”
唐圆先问:“台面晃不晃?”
“你给我一块你们印坏的板,我试。”
他接过胶板,没急着向我看。
我最熟悉他这个劲头。
跟他去家具店挑桌子,他蹲下先摸桌腿,老板送他一只水杯,他顺手就搁在桌边测晃。
当年我觉得跟这样一个人过日子,停电了也有法子找着我。
宋岚给了我们两周。
她先按下录播室的钥匙,叫我们在北楼旧活动室试做一张工作台,做给两边的学生试用。
开完会,年级的钱建平伸手来卷平面图。
12年前他刚坐上年级主任的位置,现在手腕上多了块表,说话之前仍习惯把笔盖按一下。
“小陆,你们以前搭过班,这下省我介绍了。”
我等他说下去。
他望向沈既明,笑得像说一句好听的过场话。
“那时候你俩一个有手艺一个有嘴,办事很顺。旧楼那点杂音,早就没了。”
我背好包。
“我有名字,沈老师也有。有事按事说。”
卷到一半的图纸在钱建平手里松开,摊回了桌上。
他扶了下眼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北楼的门闩坏了,去的时候让门卫开。
沈既明一直等到他出去,才来我身边拿没卷好的图。
“饭盒呢?”
“在包里。你现在要?”
“我说了给你。问你吃饱没。”
他低着头卷图,嘴边动了一下。
我想挨他近点,又怕那点笑意一靠近就没了。
“没吃饱。”我说,“明天能多做半个吗?”
他夹好平面图,看了我一眼。
“明天我七点才到。你要吃,今晚自己来学。”
他用胶板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拍,把北楼钥匙压了上去。
2
晚上六点半,沈既明给我发了个定位。
离学校两站路,顺着河堤下去是个老小区。
我提了一袋生鸡蛋,在他那栋楼门前站了半天。
楼道灯不太灵,我往上一跺脚,楼下也跟着亮了一盏。
他从二楼探出头。
“上来吧,邻居家小孩刚睡。”
我憋住第二下,贴着墙上去。
屋里很空,纸箱按大小靠墙摞着。
门边有两双鞋,第二双刚拆吊牌,是我的号。
我看着他把拖鞋转了个向,鞋头朝里。
“给来装宽带的穿的?”
“你能修好路由器,我也管你叫师傅。”
厨房的台面勉强够两个人站。
他把刚煮好的饭扒进宽碗,给我一只大勺,让我拌开一点。
我使劲压,饭黏成团,提起来时连碗也跟着晃。
他伸手托住碗,手腕擦过我的袖子。
“你带两个鸡蛋就够,怎么拎了一整袋?”
我看见他的侧脸,很想说,怕你只肯教我这一回。
我把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装得像个懂礼数的人。你揭穿我干什么。”
鸡蛋打进锅,油声起来,他把锅往自己那边挪。
我想帮他翻,伸手时碰到他早上烫红的地方。
他缩了一下。
我到水槽边打湿一条干净布,想替他搭上,抬起胳膊时才想起来问。
“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
他说完仍把手给我,手心向上。
我给他覆了片刻,看见他无名指侧面有条很浅的口子,像是前几年留的。
他发现我看,自己抬手把布叠起来。
“装修时划的。你问我,我能告诉你。”
“你在市里那几年,过得好不好?”
锅边的蛋液凝成了白边。
他把蛋翻了,焦面完整,落下去只一声轻响。
“头一年很过瘾。我去带实验课,有专门的器材室。后来有机会带竞赛,又过了一阵好日子。”
“还有呢?”
“我租过一间朝西的屋,夏天能把扫地机晒停。每天吃外卖,开始也高兴,终于不用刷你那只难刷的铁锅。”
我听见自己的笑声,短得很。
“后来有人替你刷锅吗?”
“有过男朋友。我们处了一年,后来他去了外地,我没想跟。”
我把那勺饭按在掌心,没拿稳,掉回碗里。
12年,够他跟别人过四季,够我说上千次过去了。
我用勺把散开的米拢回来,没装出自己早料到了的样子。
“我很嫉妒。”
沈既明低头关了火。
“你有吗?”他问。
“谈过两回。头一个嫌我下班光会改作业,第二个嫌我下班改完作业还不回消息。都说得挺准。”
“那我应该排第三个。”
“你排第一个。”我说。
抽油烟机还开着,他没接话,把桌上的开关按掉了。
厨房突然只剩下饭勺落回碗里的声音。
“陆延,当年你就会拣好听的说。”
我被刺得脸上一阵热。
我说:“那我给你说个不好听的。我下午把课表拍了三遍,想知道你几点下班,怕同事看出来,只好假装在找哪间屋能排课。我到现在还有这个毛病。”
他擦干手,拿出手机。
他把自己的课表发给我,课表底下有一行小字,周二四有晚自习。
“想看可以直接问。至于其余的,你得给我点时间。”
两个人各压了一只饭团。
我那个太厚,蛋整个藏在里面,沈既明的压得宽,边缘还沾着几粒没拌匀的芝麻。
他拿厨房纸包好一只给我,剩下的那只放进白瓷碟。
我吃完站起来洗碗,他给我拧了点洗洁精,转身去拆纸箱。
箱子里有一把新买的尺,一个卷尺,几张他在会上记的纸。
我把碗立进沥水架,借着擦手的工夫看见纸上画了两个版本的车。
一张车侧挂隔音用的布,另一张台面得加宽给唐圆压板。
“真给我们两份做?”
“先做一个底座,车到了谁都可以上手。明天下午北楼,你有空就来量过道。”
“我以为你找这份工作,多少有点为了见我。”
他把卷尺放在纸上。
“见你是我来的好处之一。课是我自己想教的,离我妈住的地方也近。你现在听见这些,觉得少了,还是够?”
我走到他跟前,指了指桌上那只没动过的饭团。
“好处之一能分一半吗?”
他看了眼我的肚子。
“你今晚可真能吃。”
他拿菜刀把饭团切开,先夹起带焦边的那块,放进了我手里。
他有意把剩下一半咬了一口,咬下去时看着我,像我馋的是他嘴里的。
我本来还有话要说。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说,站在灯下,把那小半块一口一口吃光了。
3
北楼的门闩果然坏了。
门卫拿着钥匙来,拧了好几回,沈既明在旁边抬了一下门把手,锁舌才缩进去。
屋里堆着两排坏掉的合唱台,中间有张旧器材车,铁架子还结实,四只轮子有一只光转不走。
我伸手摸车轮,摸出半绺缠进去的毛线。
沈既明把工具箱打开。
“你从前在这里批过卷子,记得吧?”
记得。
2014年我刚来新河中学当代课老师,正式办公室没我的座位,就在北楼这间借桌子。
我的批注常常写到卷子背面,沈既明蹲在桌底下接延长线,从下面伸手揪我的裤管。
他叫我歇眼睛,我用脚尖勾他的鞋跟。
那时我什么都没有,外头起风也敢贴着他坐,觉得在小小一张桌子旁把脸凑过去容易得很。
我说:“你给我修的那盏灯,我还在用。”
他没抬头。
“十二块钱,修了两个小时。你要敢扔,记得先把工钱付了。”
唐圆在门口探进半张脸,后头跟着她的美术课代表何小满。
小满在我班上坐第二排,开学摸底作文只写了四行,题目叫我妈打电话问我饿不饿。
她把双肩书包往地上一放,跟唐圆把一块大木板抬进来。
“沈老师,唐老师说不用太贵的材料,我家摊子上拆下来一块板,您看看。”
板子背面还有没撕净的橙色贴纸。
唐圆拿一边,我拿另一边,沈既明让我们放到铁架上比。
板厚,四角没有豁口,擦干净能用。
小满刚说完她妈嫌占地,就去摸走廊边的水龙头,袖子一卷,要给木板洗一遍。
沈既明拦住她,递了块湿抹布。
“你明天上学从哪边走?我还想找你妈妈道个谢。”
“她在客运站外面卖饼,不进学校。您要是碰见她,可别提我把板拉过来了,她刚换了块新的,还没顾上找这块。”
唐圆笑得手一滑,板往下落了一寸。
小满赶紧托住,抹布从手腕上垂下来。
“她骂完肯定愿意给。可我怕她骂,我打算晚两天再讲。”
“那你先带回去。”我说,“咱们有两星期,等她点头再拿。”
小满扁了下嘴,去找自己的书包。
她弯腰时手机响了,劣质喇叭里一个女人催得很急。
“你早上豆浆喝了没有?你表姨说你又原封不动拎进学校,下午别留那么晚,我收完摊接你。”
小满把音量往下压。
“喝了。您问我表姨干吗?”
电话那头一静。
“那你书包里那包是什么?”
小满走出门,边走边说她喝了一半,剩下的打算做豆花。
唐圆把抹布从地上拣起来,说她妈还真有办法,站里站外都是眼睛。
我推着空车过门,轮子卡在门槛,沈既明过来帮我提了一下。
他右手拎车,左手往我肘下垫。
过了门也没马上松开。
我在他身侧低声问:“以前我不喝早上的牛奶,你也是到处打听?”
“杯盖回来还是热的。我得有多闲。”
“后来你都不问了。”
他把手收回去,捏了一下卷尺上的锁扣。
“后来我也没机会洗你的杯子。”
我推着车走了半条廊,想起旧家水池下面的搪瓷盆。
我搬家时把它留给了房东,底上有点锈,卖废品都没人要。
从师范毕业到那年秋天,我们谈了三年,搬过两次家,他每次洗完杯子,就倒过来扣在盆沿。
早上我半睁着眼伸手,永远有个干净的。
小满接完电话回来,背起书包,没急着走。
她问我,声音作业能不能从头到尾都不露脸。
我从包里摸出个掌心大的录音笔,带她在门口听屋里的声。
铁轮子转半圈一卡,唐圆拍手叫沈既明让一让,夕阳下灰尘往亮处跑,一样都没脸。
我让她回听,她凑近了,听完用两根手指捏住录音笔。
“那我想录我妈催我喝豆浆。她说那几句天天都一样,有时候最后还加一句,你别跟你爸一样。”
她妈妈刚才就差这句没说。
我想笑,又看见她小心托着录音笔的手。
“录之前先问她愿不愿意。你愿意怎么给人听,也得提前说。”
她点点头。
临走时,她把那块板抱在胸前,朝我身后点了点下巴。
“陆老师,您手机响半天了。”
沈既明没等我掏手机就晃了一下自己的。
他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说周二没空,课表发错了,今天替人看晚自习。
第二条是他新买的那双拖鞋,拍在门边。
下面配了一句。
鞋已经买了,师傅不来我也给他留着。
我扭头看他,他蹲回车前,把一截毛线往轮轴外头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到他对面,捏住了毛线的另一头。
“师傅来了,沈老师。”
他一笑,毛线一下被我拽断了。
4
到了第二周周三,车底下换了两只轮子。
新轮带刹,能用鞋尖踩下去。
小满她妈给了那块木板,还托孩子捎来一袋最早出锅的芝麻饼,给唐圆尝。
唐圆擦着手去接,一口气报了三个不收东西的理由。
小满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
“您就尝尝吧,我妈要知道您退我,她觉得是自己做咸了。”
唐圆揭开纸袋闻了一下。
“那就都掰开,正好今天试声音,谁吃谁录一遍脆的。”
她把车推去录播室,进门先锁轮子,再把旧木板上的印痕留在上面。
我拿话筒,沈既明把吸声用的厚毯从车侧支起来。
半间屋的人吃饼,话筒里几乎只收进来一口咔嚓。
小满眼睛亮了。
她在美术那边刻了四只大小不一样的碗,按上颜料印得一排绿。
她把我们录下来的声音倒着放,像有人把咬掉的一块饼又补回去。
她笑得厉害,唐圆趁她笑又压了一张,四只碗底各留了一个白圈。
宋岚来的时候,版画学生刚把车推出去,走廊另一端的美术教室开着门,他们要借水槽洗板。
我这组从车底抽出两只收纳箱,在室内继续做声音剪辑。
我拿两边的使用记录给她看,录音有固定的安静空间,车跟着版画走,哪边都能在同一节课用上。
宋岚弯下腰,脚踩了一下车轮的刹片。
“北楼器材库还有一台一样的架子。你们要能接着做,两个组各有一个就方便了。”
唐圆把沾了蓝颜料的手在围裙上狠狠一擦。
“门上那块录播室的牌子能加个使用时间吗?我知道该什么时候带人过来,陆老师也不用每回临时等。”
宋岚答应把开放表贴出来。
我背对学生,把手伸向旁边。
沈既明没握我,他拿卷尺在我掌心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够我乐到下课。
钱建平比宋岚晚到,听说我们已经用了快一节课,径直拿手机拍那张有旧贴纸的板。
“下个月开放日,全校第一次接待两边的家长。新器材没到齐,你们先拿这个亮亮相。”
我问了展示要占多少时间。
“给一间大屋,给二十分钟。外面看了学校的统一介绍,再进来看学生动手做,自己讲这边有什么好。”
唐圆对那间大屋动了心,问桌椅能不能挪。
钱建平说能,学校印过第一版路线,愿意的话把名字交上来,就写双师工作坊。
“老师三个,学生也有名字。”我说。
“名字好说。材料得早点给我,路线宣传要做图。”
他走了以后,小满过来问,开放日是不是能放自己的东西。
她拿给我听的第一段录在天没亮时。
塑料薄帘掀起来,她母亲在摊子那头喊让一让,里头还有电动车喇叭和没睡醒的鸟叫。
小满在录音里数,从摊子到候车点有二百多步。
她问她妈,新校离家那么远,能不能改坐早一班车,到了校门口再吃。
她妈说早一班还没开,起再早也白搭,接着问她,豆浆揣得住不。
小满在屋里捧着手机,手指在播放键上蹭来蹭去。
“我妈同意录了。我本来想录豆浆到学校还烫不烫,录了才知道,路上好多人连吃的时间都没有。”
“你打算做一段多长的?”
“四分钟。想让来学校的人听完,从起床到进大门差不多得经过哪些地方。”
她问我能不能把门卫的钥匙声也录进去。
我让她先写清要问谁、哪些片段以后愿意播。
唐圆说她那四只碗可以做成一张路图,在每个停下来的地方印一只。
俩人靠着窗讨论怎么分碗,我从桌上拿了张本来用来印节目单的纸,写下三个人的名字。
写到沈既明,我特意让了个大空,叫他自己签。
他一笔写完,垂下手问我:“晚上有空吗?我妈来吃饭,点名想见你。”
纸上的墨还没干。
我脑子里先冒出来一句,见我干什么。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脸色,把笔帽旋了两圈。
“她说你欠她一只碗。你要还,她就来。”
他妈那只碗还是12年前摔的。
那天我端着一碗汤等沈既明回来,把碗在手里焐凉了,听见他说他要走。
碗摔出一个豁口,他妈当时在电话里听见,问我割着没有。
我握住沈既明递回来的笔。
“来。我去买碗,你别替我挑。”
他站着没动,一只手还搁在桌面。
我认得他等人的样子。
隔着那张签过三个人名字的纸,我用没握笔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捏住了我的指头。
5
我挑了只白碗,碗口一圈蓝,底下也描了个蓝圈。
沈既明他妈坐在窗边择豆角,一手把碗倒过来,先看了看底。
“挺好。装菜也行,省得我跟他一人喝汤,另一人拿锅凑合。”
她叫赵素秋,在街口开过缝纫店,给沈既明所有衬衫钉过扣子。
他现在那件袖口的扣子是我钉的。
我当年没找到同色的线,打了个黑疙瘩,他一直把那只袖子卷起来穿。
素秋把碗放在窗台上,弹了弹边沿。
“那回我问你割着没,你话也不说,把我电话挂了。后来我问他,他说你忙。”
沈既明在厨房里拉开橱柜。
“妈,锅盖在你手边?”
“在你眼前。你少打岔。”
她把豆角从中间掐开,递给我一半。
我顺手撕去两边的丝,她看了看我的手。
“还会弄。以前你过来嘴可甜了,一口一个赵姨。我听你背我跟人说话,就叫我沈老师的母亲。你把我放那么高的地方,我都够不着你。”
我一下子没捏稳豆角,豆子跳到腿上。
她以前也有一阵不愿意见我。
有一年过年,沈既明要留在租的屋里,我硬劝他回家,说两个男人在一块过除夕多奇怪。
他在家跟她吵起来,说怎么过都想回去和我吃一顿。
她打电话来叫我也到她家吃,我推说学校有人值班要替。
那晚我守着家里一锅没下的饺子,灯都没开。
“赵姨,那时候我怕别人知道。”
她把一根豆角折成三截。
“我也怕。你第一次过来,我让他把你的牙刷藏柜子里。我怕我妹来,看见两把牙刷到处问。我现在有回上他那边借宿,柜子一开,两盒还没拆的牙刷,全是我的。”
她笑了一声,眼圈却有点红。
“我怕了半辈子的人,谁给我买过一根牙刷。”
沈既明把菜端出来,桌上两副旧碗筷,第三副用上了我买的碗。
他妈把新碗往我跟前一放。
“赔了我的,这只借你盛饭。”
沈既明坐下,随口问她下周复查坐哪班车。
她说隔壁郭婶的女儿能顺一段,叫他照常上课。
我拿勺子给她盛汤,问要不要接回来。
她抬眼看我,又去看沈既明。
沈既明把桌上那包鸡蛋拆开,拿一个放在手边。
“你让他自己说。他想做什么,以后自己说。”
“我周五下午没课。”我说,“您肯发个位置,我来接。”
素秋这才接过我的碗。
吃到一半她提起新校里那个姓钱的,问是不是还带年级。
我说是。
她把筷子落在碗沿上。
“那年既明离开,我总觉得他该有一天回来,亲自跟那个姓钱的把事情说清楚。”
“妈。”沈既明抬了一下眼睛。
“我也跟小陆说一句。当时我高兴过两天,觉得你俩总算肯好好找个地方安生,回来一看,他箱子里连锅铲都是你那边的。”
我往厨房看去。
灶台边挂着一只铲子,木把最末端有一圈黑。
有一回我端着锅去开门,把锅铲顺手搁在灶上,烤出来的。
我以为搬家之后他早扔了。
饭后素秋带走了豆角,又问我一遍周五来不来。
我说来,她才把车门拉上。
楼下风大,沈既明站在单元门内,给我挡了一下门。
我往回走时望见他手上那件衬衣,今天没卷袖子,两颗颜色不一样的扣子都在我眼前。
“我没听你说过,她知道你要去市里。”
“我跟她说过你有可能跟我去。”他说。
他手还握着门,门锁在风里微微地震。
“你说你去看过一套房。”我说。
“我下了定。后来退了,扣掉八百。”
我竟然先想到八百挺贵。
紧接着我想起,他那时连在校门口吃碗粉都要把我攒起来的纸券翻出来。
我几次想问他有没有恨过我,嘴张开,总觉得他点头摇头都能叫我今夜回不去。
他把门撑得更开了些。
“陆延,你要是想问那天,就进来问。楼道风大,穿这么薄还站这儿逞什么能?”
我进了门。
他手松开时,门在我背后砰的一声。
6
那年学校挑一个人跟市里联合备课,去一学年,沈既明攒了小半年材料。
等真有了信,他在一张房屋中介印的宣传页上圈了个两居室。
第二间屋没窗,只够放一张书桌。
他把有窗的那间划给我,说市里有学校找代课,哪怕先备考,窗下也能摆把椅子。
我当时问他,桌子摆那边,路由器线够长吗?
我记得他说能想办法。
他也记得。
“我当你答应了。”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坐垫,“所以我先定了房。你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是真想去,还是随口应付我?”
我坐到他对面。
“我想去。可我也想留。面试通过之后,钱建平跟我说县里会补一个正式招聘的岗位,我能去报名。那事我爸听到,就跑去镇上买了两条鱼,说了八百遍他儿子有出息了。”
“这些我都知道。”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盯着那只垫子的缝,“钱建平先问我,你是不是每天去我屋里住。他说该让人议论的事少一件,招聘的时候我就能省一件麻烦。”
我说完,抬头看他。
他没显出吃惊。
“你猜过?”
“他早问过我,我说家离得远,我有时候留宿。”
“那你还带饭来。”
他用指节抵着桌沿。
“我上晚自习前跟你说了,第二天早上把那张房屋单子给我,你还得给我个准话。我到教室去,先看见你人,怕饭冷,就把盒子摆上了。”
我那天确实该给他个答复。
可钱建平也在。
年级几个老师跟他上楼来看课,围在我讲台边翻作业。
他看沈既明拿了饭,先问,怎么什么都替小陆想着,夜里也替他盖被?
有两个人笑,沈既明没笑,反过来看我。
我那一秒先去看了钱建平。
他说那话时,手压在我准备给学生讲的那份稿上,招考消息那时都没出来,他一句话就能让我从讲台上下来。
至少那一秒,我真那么觉得。
我去推饭盒,沈既明伸手来拦,我用力推了一下,盒子落地,蓝皮筋松开,饭团滚到第一排凳脚边。
我说他顺路带的,我们只是同事。
钱建平笑着打圆场,说年轻人就是手快。
其他人散了,沈既明弯下腰捡饭。
我记得他把掉出来的煎蛋也捡了,没让后面进来听课的人踩到。
我坐在他面前把这事讲完,手背全是汗。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骂我?”
“人都站着,谁也没动,我不想让他们围过来,看看我到底还能不能把那两块饭捡起来。”
我用手压住膝盖,好半天没把力道收回来。
“还有,那份联合备课,后来钱建平写我主动退出,理由是和同事合作不顺。”
我猛地抬起头。
“我只知道他换了个人。”
“我收到市里那边问我的消息,才知道我的名字让报上去了又划下来。他说本来就只是推荐,最终由学校定。他挑了个能长年在县里待的人,说我的心不在这儿。”
“我问过你他为什么换人,你说没事。”
“当时我问过你,要不要跟我去找他,把那天的话说清楚。你记得你说什么?”
我记得。
我说我没听清楚。
大概因为那些词有用,我一次又一次把它们捡回来用。
直到沈既明真的去市里另一所学校应聘,临走那天,我还问他,一份早饭,就值你辞职吗?
他那时站在门口看我,连外套都没扣。
我在屋里等着他回来哄我。
楼下公交车走了两趟,我才发觉他把备用钥匙搁在了桌上。
“我想留住工作,也想留住你。我让你在旁边等,等到我站稳了再承认,连什么时候才算站稳都没跟你说过。”
他抬眼看我。
“你跟我分开那晚,我其实想叫你回来。我听见了楼下的脚步声,以为是你,上去把门都打开了。”
我的嗓子突然紧了。
“有一晚我真回过,站在门外没敲。我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后来我听说你已经在市里上课了,就搬了。”
沈既明移开眼睛,望向厨房那根锅铲。
“我去市里工作,也是我想要的。刚去那阵我走到河边都想跑两步,可我一买早饭就买两份。我得过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拿到手里就想起来今天只用买一份。”
我低下头,拿掌根擦了一下眼睛。
他没伸手替我擦。
我自己把手放下来,问他:“那天我欠你一件事。下回钱建平再拿我们俩说事,我把话接住。”
“陆延,我不欠那个人一个交代。”
“我知道。”我说,“我欠你一句对不起。饭是我推的,话是我说的。你那时疼成什么样,我到今天才敢坐在这里听。”
窗外单元门开了又合,有人一路咳着嗽上楼。
他等那阵声音过去,挪过来,把指尖放在我掌心里。
“我听见了。”
7
周五下雨,赵姨在医院门口等我,检查单拿塑料袋护着。
她认得我的车,拉开副驾的门,又砰一声给我关回去。
我开窗问怎么了,她指着后座。
“老沈家的人坐你旁边容易遭人问,赵姨坐后头。”
她说完自己也笑,拖着鞋上来,给我一个从医院窗口领的糖。
“我儿子昨晚给我来电话,让我少翻以前的事。我说你俩也不能成天谈锅铲,我还有多少年能等你们谈到正事。”
我把糖放进杯槽。
“他最近有考虑过走吗?”
“哪儿你自己问。反正他把市里那间房退了,房东问冬天能不能再搬回来,他说新房的窗帘还没买。”
她腿不大好,上下车要慢一点,我把车停到她店门口,一路送进去。
店早已关了,卷帘门后还有台脚踩的缝纫机。
她住在店后面的小屋,亮灯得把一根拴红绳的链子拽下来。
我替她拉灯,看到墙上有几张照片。
一张沈既明站在市里的教室中间,背后有个没收拢的实验架。
另一张是他给她量窗户,手伸过头顶,整个人踩在一把吱吱叫的椅子上。
她问我:“家里还给你留着过年的碗筷没有?”
“有。我爸现在嫌我老一个人回去,饭前得把我盘问一回。”
“他是嫌你一个人,还是嫌你带回去的人他选不了?”
我说我没试过,没法知道。
她指了指靠墙的缝纫机。
“机器踩不动,得从底下摸。脚光踩在面上,踩多少年也就听个响。”
我离开时她塞给我两个苹果,一个有摔出来的瘀印,她说这个赶紧吃。
我在车里拍了张照问沈既明要哪个,他回得很快。
他要那个没坏的。
等我把好的揣包里,他才又发过来一句,坏的别扔,等他来剜。
回学校取作业,办公室的打印机正在吐纸。
唐圆背对着我,一张一张把纸往下拿。
看到我,她用掌心把桌上那一沓按住。
“钱主任说开放日要排一次预演,小满的录音拿来当引子了。我听了一下,你过来。”
她点开年级工作群里的一条试听。
总共十几秒。
小满数完去候车点的步数,她妈说到豆浆揣得住,中间有一处很短的跳切。
她问有没有早一班车那段没了,后头配上一张新校大门的照片。
照片上贴了行白字,家长最惦记的一口热饭,新河接住了。
我把手上那袋作业搁在桌上,袋口松开,露出两页折了角的作文纸。
“这版谁同意了?”
唐圆把那沓纸递给我,上面是展项的提交页。
上星期她签了排期,我签的名字在她右边,后面注明声音试样仅供听取方案。
“他让我劝你,成片可以让小满再录一段,早上到校进食堂,她录个喝豆浆的声音就好了。”
我拿起手机给钱建平打电话。
他在那头说晚上别急,老师们先听听,明天才交给宣传组。
“那现在就撤。”我说,“她让我们听是要做她自己的作业。”
他停了一下。
“陆延,十几秒能有多大事。都是为孩子好。”
“要是她妈听见自己把孩子送来的那段话变成这个呢?”
“我们夸的是学校给她孩子弄了热饭。又没说她一声坏话。”
我挂了电话,在群里发了句请先撤回,未经学生及家长确认。
发完,我发给小满一条消息,请她到校先来听一个版本,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群里很快有人回了个收到。
沈既明走进门,把两把在雨里淋湿的伞倚在门边。
他刚要伸手接我掏出来的苹果,先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这事你找我了吗?”他问。
“我刚知道。”
他把我桌上那份展项提交页看完,用指头点了点最下面的联系人。
那里留的是我的号码。
“把我加上。”
我没动。
他抬起头。
“陆延,叫我一块过来。”
我听见那句熟悉的话,才发觉手里的苹果已经被我掐出了一小块青印。
8
钱建平周一早上把我们叫去,试听在前一天已经撤了。
他办公室里有一张长沙发,我和沈既明进门时,他拿一摞练习册占去了一半。
“上次是预演,既然你们有不同意见,这几秒干脆全拿掉。展项继续做,孩子可以自己说进新校头一个月有什么新鲜事。”
我把书面方案放在茶几上。
“她想讲每天怎么从家里到学校。要讲到等车,早饭没空吃,到了学校之后怎么安排。”
“我听出来了,你觉得学校没安排好。”钱建平转动手上的笔,“两边学校刚合,家长最担心距离远。第一个开放日,我们用二十分钟告诉大家路上多难,合过来还有什么好?”
“这二十分钟本来就分了两块,还有唐老师的版画。声音四分钟,她想说什么,你问她。”
他笔盖响了一声。
“我先问问你们。车是两个人一起做的,课程是你提的,为什么说到哪都得你俩一起去?学校有老师愿意多干活,我欢迎。可上班这么多年,哪些是工作,哪些是私人来往,我以为你们知道。”
我听见身边沙发上的布响了一下。
沈既明两只脚踩稳了地,手肘搭在膝盖上。
“现在是我们两个工作时间来您办公室,谈您拿去剪过的作业。您要谈哪一次私人来往?”
钱建平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
“听说有人早自习前把饭送到教室里了。以后把握下场合。”
他还是那样,先说听说,把说出这句话的人摘得干干净净。
我从沙发上起来,顺手把那摞练习册往他办公桌上搬。
他愣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本放上去,才转过身。
“我听见了。沈既明给我送早饭,我吃了。要是老师上课前吃早饭有统一要求,您说清楚是哪一条。您要讲我跟他吃饭就影响工作,我想知道今天这几秒是谁剪的,怎么又成了他给我送饭的事。”
钱建平把笔放下了。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敢承认。”
“是。”我说,“我当年说我没听见。今天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从他办公桌后面到门口就三步。
我说完转身,沈既明还坐在那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我刚刚搬开的地方。
过了几秒,他从空出来的沙发另一头站起来,拿上我们的方案。
“还有件事,开放日用不用我们的展项,我要一个书面的答复。您说过设备不够,才请我们上。设备和课程我们照做,宣传里的照片先撤掉。”
钱建平问:“真撤了,你们可就没有大屋了。”
“设备有轮子。”沈既明说,“我们先从哪边来的,还能推回哪边去。”
走出来我腿有些软。
我靠着走廊的栏杆,指甲磕了两次才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
沈既明站在我身侧,离我只有一点距离。
“我刚才是不是嗓门太大了?”
“最后一句大。前头给他搬书,弄得我以为你要走。”
我捏着手机笑了一下,眼前却开始发糊。
“我当年要是也把它接住,你会不会多留一个晚上?”
我想把嘴闭起来,已经晚了。
沈既明看向楼下,楼里有人拿了条湿拖布,正从一格台阶往下一格拖。
“会吧。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完。”
我点了下头,用力把眼睛眨干。
他肩膀靠上来,挨着我。
“今天你没替我说我该怎么想。你把你那份说完了,我愿意多跟你站会儿。”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手还各自垂着。
我们站到下课铃响,一起下楼去找小满。
走到一楼,她就在门边,背着包,手里拿着一只关了机的录音笔。
“我妈听见了。”她把东西递给我,“我给她听的。她说她要来,问那段能不能当面放给她听一遍。”
我让她自己拿着录音笔。
她五指一合,把那东西攥回了掌心。
9
小满她妈进学校那天,围裙没来得及换,肚子前面沾着两条白面印。
她姓陶,叫陶玉芬,门卫问登记跟谁约的,她报了孩子全名,说我约了她。
我把她接进空教室,她一坐下,先把桌上给她备的水往旁边推了推。
“先说,我早上几点起来、做什么给她吃,有什么好听的?”
小满站在她凳子边,把录音笔捂在手里。
“我跟你讲了,要做成作业。”
“我让你交作业啊。怎么还能交到大门口去?”
我拿出手机,把周五撤掉前存下来的那个版本打开。
陶玉芬听到自己的声音,脸转向了窗。
外面还有人上体育课,一只球越过矮栏飞到走廊下。
放完那十几秒,谁也没去捡球。
“我说豆浆揣得住,是怕她到学校就凉了。里头你问我早一班车那句呢?”
小满伸手,把录音笔打开。
她拖到中间那个点,放了前后半分钟。
陶玉芬听完说:“就那句。那我是在路上吃了苦,来这儿有人给我孩子热饭,她才舒坦。你们弄成这样,是不是以后真能给她热?”
我说:“现在食堂早饭到七点十分。她坐的车过来,早的也得七点一刻。没给她热过。”
陶玉芬坐直了。
“我还以为只有她起晚。”
小满把录音笔摁在桌上。
“我喊过你陪我走一趟。”
“头两锅饼卖给赶车的,我怎么走?我都跟人说好了,你上车她替我看一眼。你还躲你表姨,叫她到学校也别跟你打招呼。”
“她在校门口问我是不是每天吃白饭。你们俩通着电话,我说一句,你们能接上三句。”
小满说完,手指扣住那台录音笔,发出一声哒。
陶玉芬朝我看,似乎等我来管一管孩子。
我往旁边让了一点,把桌边另一只凳子拖出来。
“你俩把话先说完。今天不录。”
我退到讲台边。
小满没坐,她朝她妈的方向弯了一点。
“我原来那段想给你听的。你说你忙,叫我交了作业就好。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带来的东西凉了还在吃。要是进校能先给我们几分钟坐着吃东西,我就不用走着喝。”
陶玉芬盯着她那两根按录音笔的手指。
小满长得像她,眉毛往下一压的时候,像又要吵又怕真吵起来。
她伸手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袖管。
“那你先做出来,我听你那份。里头那句说你爸的话,我下回当面跟你说。”
“那句我本来也没打算放。你说半天都把我爸的毛病记我头上,我还没跟你算账。”
陶玉芬的嘴动了动,眼睛先湿了。
“好。你拿张纸,慢慢记。”
我拿了张纸过去,坐到她们对面。
我让陶玉芬把听到的改动和她希望的处理写下来。
她不爱写字,口述得很慢,我写完让她自己读一遍。
落款她执意自己写,在姓名底下把今天没摆摊的那半天也写进去。
“你们要再拿去给人听,跟我姑娘说。我就借了她一副嗓子,她想怎么用,先听她的。”
快下课时,唐圆从楼下过来,手里拿着版画组已经印了三遍的路线。
钱建平给她发了一个新排法,拿掉声音,版画单独展示。
她有些累,肩带上全是擦不掉的黑墨。
“我带的几个也忙了两周。你说我留不留?”
陶玉芬先应声:“能进好屋为什么不进?我那块板你照用。”
唐圆把画摊开,地图上印着四只绿碗,第四只的位置空着一道线。
“这张是小满刻的,你给学校换个画,我没意见。叫我把她的碗拿去,告诉参观的人孩子每天来得又快吃得又好,我一张也不给。”
小满一直立着,听了这句,才拉开她妈旁边那把凳子。
她们俩的膝盖在桌下碰到一起,谁也没往外挪。
我让小满先把她想要的那四分钟做出来。
她看着我问:“还有地方给人听吗?”
“咱们有课,有屋。现在得问你,想要哪些人来听。”
她想了一阵,先说和自己坐一趟车的人,接着又添了一句。
“还有能把吃饭时间挪几分钟的人。”
10
没过两天,父亲给我来电话,叫我周末去试一张桌。
他说有人给了块好木头,打了张长桌,放我家吃饭正好。
我早年买的房在县城南头,两室一厅,餐桌只能挨着窗。
长桌运进来,窗户得从桌面上跨过去关。
我问他为什么不先说一声。
“木匠都给你打好了,还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人家女方上你家,连个摆菜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了,桌是给没影的女方打的。
“你叫谁上我家了?”
“没人去。你姑提了一个,我让她把话先放放。你回家吃饭,把桌子认一眼就行。”
放在过去我会笑着答应,回头再把桌子卖掉。
这次我问他:“我要真领个人回来,你给他留地方吗?”
电话里响起椅子被拖开的动静。
他立刻问:“哪个单位?”
我隔着玻璃看见沈既明在楼下给两个学生讲小车。
有个学生一直扶着一只转不起来的车轮,他蹲下去,叫人自己把绳结解出来。
我本来打算直接说他的名字。
手指在窗沿敲了两下,我想起来还没问过他。
“我改天给你回。”
父亲嚷了一句有本事现在说,我已经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轮到沈既明值晚自习。
我在他家门外等到快九点,他上来时手里捏着一根裹了保鲜膜的山楂糖葫芦。
有几粒糖掉进膜里,走一步响一下。
“谁给你的?”我问。
“我自己买的。在门口看见摊子,觉得你会喜欢。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没多久。你这件衬衣得换了,领子都薄了。”
“你以前就说我舍不得换。”
他开门,把糖葫芦交给我。
我从尖上咬了一口,糖扎了上牙,酸得我一眯眼。
“我爸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想告诉他,是你。”
沈既明把钥匙放到门边的小碟子里。
钥匙没进碟,搭在碟沿,他又拨进去一次。
“你想怎么说?”
“我俩以前在一起过,我现在还想和你在一起。他要是问你怎么想,我说我在努力。”
他半侧过来,靠在鞋柜上。
“上次你爸请我替你去搬冰箱,跟我说你以后买房我得给你看朝向。他很喜欢我。”
我听出他后面那口气。
那台冰箱是我爸从仓库里借来给我用的,两个人上五楼,歇了四回。
我爸拉着我去摸沈既明磨出血印的肩膀,说以后找老婆也得讲良心,找肯陪你搬家的。
“他喜欢沈老师。”我说,“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当着他的面叫你沈老师,他就能永远喜欢你。”
沈既明朝我伸手,我以为他要糖葫芦,低头把棒子转了一下。
他捏住了我的手腕。
“你爸要是不见我呢?”
“我带你去吃饭,咱们吃完各自回家。你想跟我一块住,我把那张长桌退回去,给你空一扇窗。至于他见不见,我总能再跟他吵一回。”
“说得挺快。你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这么有底气。”
我往前半步,糖葫芦在两个人之间抬高了。
沈既明把它接走,搁在钥匙旁边。
我动手碰了碰他衣领。
指腹底下那点布比我以为的还薄,轻轻一搓,能摸着他衣服下面的温度。
他没退,等着我自己做决定。
“我能亲你一下吗?”
“等一下。”
他抬手把我嘴角一粒糖捻下来。
糖丢进碟子里,他两手空着,低头凑近。
“你现在问。”
我没能把那句话再问一遍。
我捏住他肩上的布,嘴唇挨上去,起初轻得我连他呼吸都碰不到。
他从后面托住我的头。
我在他手里往前靠,终于用上了一点力气。
过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有时还要站起来去看门锁没锁。
这回我听见楼道里有人把买来的菜往地上一放,塑料袋在响。
沈既明松开一点,离我嘴角只剩一指。
“门关了。”他说。
我把脸往他手里埋。
“我知道。你接着亲。”
他笑得胸口动了一下,当真接着亲了下来。
后来我在他那张窄沙发上坐着,把早就化在保鲜膜里的糖吃完。
他说我可以告诉我爸,什么时候见面,他来跟我商量。
我说好,叫他别太急,我得先问问他,明天能不能见。
他捡起那根空棍,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
“你明天早上别赖床,我就见得着。”
11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到教室时,讲台上还什么都没有。
我把窗开了条缝,等到楼下卖玉米的车过去,沈既明才从前门进来。
他手上空空,肩上还背着个没拉好拉链的包。
我迎过去,掀开包看了一眼。
他往后让。
“查作业啊?”
“你昨天说别赖床。”
“我昨天说能见着。你今天就只想见饭?”
他在讲台旁站住,把包搁下来,包底露出来的是两盒牛奶。
我从裤兜里拿了个纸袋,里头是我六点起来压的两个饭团。
我把不太成形的那个塞给自己,另一个摆到他那一侧。
他扫了一眼。
“还分好坏?”
“你那个有焦边。”
“我不吃焦的。”
“我知道。”我说,“我怕你吃的是我吃剩的,以后给你煎另外一面。”
他低头打开纸袋,手指上刚擦掉的粉笔灰还没擦匀。
他先吃了一口,才抬起眼睛。
“你是以什么身份让我试这个饭团?”
走廊里没人。
离第一拨学生上楼还有几分钟,他望着我,没有一丁点要帮忙圆过去的意思。
“以前的男朋友。现在的追求者。往后你肯点头,我还想转个正。”
他掰了一半,把焦边让给我。
“追得挺慢。”他说,“我今天能先吃你的。”
我们头一次在新校的同一座讲台上把早饭吃完。
七点多,下楼的时候遇到小满,她那只豆浆袋拎在手上,已经瘪了。
她跟我说,她数过今天车上能在这个站下来的同学,一共九个。
我把九个人到校的时间记下来,和陶玉芬写的那页纸一起带去找宋岚。
宋岚先看了年级组用过的剪辑。
她按停画面,问原素材在哪里。
我把经陶玉芬同意可以给她听的那段放了,沈既明把原先写着仅供试听的提交页也放在桌上。
宋岚指着名字旁边那个标记。
“那你们怎么传的?”
“传给钱主任,没再转给别人。预演稿是他在年级群发的,我们手里有那条消息的记录。”
宋岚把两个版本并排记在纸上。
“对外那份宣传我让人核对。有的内容沿着模板做完就传了,我得确认没进其他地方。”
她问我,学生能不能把要展示的作品做完。
我说能,就怕开放日没有屋。
她翻开已经送印的路线图,那里还印着版画。
“原来那间批了做统一展项,现在排了两个组。多加四分钟音频,另一个组得压时间,我答应过他们先不动。”
我提议再加一个小场,回原先的录播室,按学生愿意邀的人来。
“北楼一楼还有一间地方,老图书阅览室,有三十把椅子。”宋岚想了一会儿,“路线图之外做个补充,得说清楚有多少人,什么时段,谁带路。你们愿意用,先去看一眼。”
“吃饭的时间呢?”我问。
“这个得请负责食堂和门岗的同事一起听。开放日可以请过来坐,不指望他们在三十个家长面前临时答应。”
她把阅览室的钥匙给我。
我手刚抬到一半,听见沈既明说:“陆延,你是不是还有句话?”
我握了一下桌沿。
“之前谈展项的时候,钱主任两次拿他给我带早饭说事。我想问问,这事需要我们到学校来交代吗?”
宋岚看着我。
她在手边的茶杯上按住了盖子,停了片刻。
“上课前吃份饭,值日收拾好,没人需要找你交代。我会把你刚说的记进去,回头问他当时怎么说的。以后谈课,留在课上谈。”
走出办公室,我才发觉沈既明把那两盒牛奶也提来了。
他分给我一盒。
我问:“你刚才怎么知道我还有话?”
“你跟人说完正事就想收拾东西。刚才那桌面挺干净,你连宋校的茶杯都快给摆正了。”
我把吸管戳进牛奶盒,第一口呛得很响。
他在走廊中间停下来,替我拍背,等路过的人都走了才开口。
“正也给你转了吧。”
我还在咳。
他把话说得更慢了一点。
“你刚才问的。今天起,我是你男朋友。”
牛奶从吸管口淌到我手指上。
我捏着纸盒没动,只把头低下去,额头抵了抵他肩膀。
12
我爸那张长桌打了一米八,连腿带面都上了清漆。
我到他住的小院时,桌子搁在廊下,底下垫了两块花砖。
他扶着老花镜蹲在地上,拿卷尺量说,给你左右都能坐。
我跨过院门边那盆快死的葱,把买来的鱼挂在水龙头上。
“桌我不用。家里坐两个人,原来那张够。”
“你找了?”
“找了,沈既明。”
我爸捏着尺,尺片一点点往回缩,缩到最后一截他用拇指挡住。
“哪个沈既明?”
“替我搬冰箱的那个。以前是我男朋友,现在也是。”
他拇指底下那点尺一下弹回去。
院里只剩鱼在塑料袋里甩尾巴的声。
我过去把袋口开大,鱼安生了一会儿。
他突然拿手敲那张桌面。
“你买的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写我的。”
“他现在住哪儿?”
“租的。他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他没要我的房。”
我爸摆了一下手,说他没问这个。
我等了一会儿,他也没接着说自己到底问的什么。
我拿了两把木椅来,离那张长桌一边一把。
他坐下以后先去摸裤兜里的烟,摸出一盒瘪的,捏在手心里。
“你们当年那么好,你怎么没说?”
“怕你现在这样。”
“我哪样了?我还给他夹过菜。”
“你今天还肯给他夹吗?”
他把那只烟盒往桌上一拍。
“让我一下就当儿媳妇一样给他夹,我做不到。”
“我跟你说他是我男朋友,没让你管他叫别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含着一口气。
他年轻时在厂里推料,左手两个关节是鼓起来的,拍桌也只用右手。
我小时候害怕他拍,后来每次他手一抬,我还没听完话,人就已经退了半步。
这回我抓住椅背,让自己坐着听。
“陆延,人家晓得了,怎么说你,你想过没有?”
“想过。我也被人说过。以前我怕,先说他只是同事。那句话我一说,他就得一个人受着。”
我爸把眼镜摘了,往胸口的兜里一插。
“你们在一块多久?”
“过去三年。现在刚和好。”
“我居然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我也没跟你好好说过。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他没抬眼睛,顺手在桌腿上摸那几个钻好的孔。
那几个孔打得很匀,桌面侧边还有道他用铅笔写的尺寸。
我小时候写作业嫌桌子矮,他也是这么趴在地上给我加过四条腿。
我心里本来憋着狠话,要是他摔东西,我就把鱼也带走。
他半晌才抬起头。
“下周你姑约饭,我已经答应了。”
“你跟她说我有对象。名字先别说,他没答应见那么多人。”
“我要说有,她要问为什么不领过去。”
“你问我,我能回答。她问你,你挑你愿意说的说。”
我爸沉着脸坐了一阵,突然问:“你今天还吃不吃鱼?”
“吃。以后沈既明来,你也能给他留一碗。”
他没接那句话,起身端了个盆,把鱼从袋子里倒进去。
“我得想想。”他说。
我过去给他开水,水一开,鱼尾巴拍了一下盆底。
他叫我把水开小一点,鱼身上的水溅到他手背了。
我们在廊下把鱼吃完,长桌被我抬到靠墙那一侧,给他留着晚上下棋。
他起初说一米八放哪都碍事,后来拿抹布来,沿着桌边擦了两趟。
我出门后给沈既明打电话,说我爸要想想。
他问我:“你想不想有人来接?”
我站在巷口,面前两家关了门,斜对面卖糖炒栗子的刚把灯打开。
我爸没叫我带鱼走,也没当场给沈既明留位置。
我站了片刻,发现我能在这条路上待着,等他来,而不用跟任何人说他是顺路。
“想。就在我爸巷口,卖栗子的旁边。”
电话里传来钥匙碰门的声音。
“好,你先挑一袋,别给我留开口发黑的。”
“沈既明,我爸可能在楼上看。”
“那你举高点,让他看见我来接的是谁。”
我拎着纸袋在巷口等了十几分钟。
沈既明走来,朝我伸手,我先把自己的手给他。
栗子在纸袋里热热地挤着。
他看了一眼我爸那扇还亮着的窗,接过纸袋,另一只手一直没松。
13
北楼阅览室门上还贴着从前的借阅时间,外头要有人领,从主楼穿过来得拐两个弯。
我和唐圆数椅子,数到第二十五把,一条腿从座位下面滚了出来。
唐圆说:“我管画,他管修,你管门。要是少来几个人,我把坏的都拿来架版。”
沈既明捡起那条腿,翻了下木头上的旧编号。
“可以借隔壁的。你先问问孩子,想在门口摆几张图。”
唐圆提着布袋去了。
我留在屋里摆椅子,沈既明掏了张折过的通知给我。
市里的教研组邀他带下个月一场物理教师公开课,要去一周,前两天撞着我们原先约好的周末。
我们才约好周末他带尺上我家看窗。
我本来想给他看,有个地方早上拉开帘正好照到桌上。
我看完把通知递回去。
“这么快就来找你回去了?”
他把一把椅子反扣在桌上。
“原来那边的人问我愿不愿意去一周,前几天跟他们磨课,最后一天我自己上。我还没回。”
“要去就去呗。窗户跑不了。”
“我想去。也想来量你家窗户。你哪一天有空?”
我搬椅子时那条腿撞到桌沿,咚一声。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陆延,你觉得我拿这张纸给你,是来告诉你我要搬走?”
“我知道就一周。”我用手扶住椅背,“但一看你给我张折了的纸,我就有点烦。”
他把纸打开,平摊到桌面上。
正中有一道折痕,跟当初租房那张纸的折法一样。
“我今晚给人回话。你可以说舍不得我去,反正我也舍不得你。我要是打算搬,先跟你说,说完咱们慢慢吵。”
我把椅子搁在地上,肩膀松下来一截。
“我舍不得。还有点替你高兴。我能先跟你去两天,住你旁边那间。等我回来改周测,你接着上课。”
他把手从通知纸上抬起来。
“想住旁边?”
我看见他眼睛弯了。
“里面也行。看你订什么床。”
他说定个结实的,我胸口热了一下。
旧屋空着,一开门往里面灌穿堂风。
我握住他的手,先在自己手心暖了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小满推车的声音,她喊有两只轮子不听她指挥。
我俩一块出去抬车,沈既明在我身后把那张通知揣回兜里,没再折。
小满把车推到门口,拿出自己誊写的节目单。
她不想写小满的一天,说四分钟里还有她妈、门卫和别的同学。
最上面,她写了一行字,七点一刻到校。
我问她,听完打算怎么说。
“先问问能不能坐着吃饭。有人听完愿意跟我走一趟,就再约个早上。”
她另拿一张纸,底下画着十几个小格,每个格填了一个名字。
她想亲手去请跟她坐一趟车的同学,请他们来给版画上那只没印完的碗找地方。
至于管食堂的人,她还不知道名字。
我带她去找。
管食堂的高师傅在后门对一筐萝卜点数,他听完小满说的七点一刻,把铅笔夹在耳朵上。
“我们早餐那一档得收,桌子要擦,后头还得备午饭。你让我一个人再卖一拨,窗口顾不过来。”
小满捏着纸,没朝我看。
“我想坐一会儿,您卖不卖都行。早上自己带来的热乎一点,进校给我几分钟就好。”
高师傅放下筐,朝餐厅最里侧看过去。
边门进去有四张桌子,平时放没开封的纸巾和一次性雨衣。
“坐得了十几个人。得问谁来开门,吃完自己收桌子。”
小满把那张节目单展开。
“您能来跟我们说一遍吗?我不知道原来里面能坐。”
高师傅接了纸,没立刻答应。
他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开放日那栏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来听听。还有那个车,到底多少人坐,你们数过一天,数过一礼拜没有?”
小满摇头。
“那你明天再数一天。”他说,“我把这几张桌子清出来看看。”
回教学楼路上,小满把本来写给食堂负责人的空格划掉,认认真真填上高师傅三个字。
我手机上跳出宋岚的消息。
宣传组确认那段试听没有发出校,钱建平让人撤了内部素材库里那份,也要找我们谈一谈。
我回说,学生要先知道自己的录音到底到了哪儿。
过了一阵,宋岚回说好,开放日开场前有十分钟,大家都在。
14
开放日早上,我到北楼时,已经有人在窗边晒湿伞。
唐圆把路线图贴在走廊,一串碗印从主楼过来。
缺第四只碗的那张还在门上。
小满背着书包在门边听录音,耳机只戴了一边,母亲坐在走廊的凳子上,一只装饼的袋子捂在膝盖上。
钱建平来得早,衬衣下面露出一截领带。
他跟我打了声招呼,站到陶玉芬面前。
他先说宣传组没有用,年级群那份也撤了,往后不会再用。
陶玉芬把手从袋子上拿起来。
“那是怎么剪的?”
他吸了口气,朝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宋岚没说话,把一把空椅子推到他面前。
“我让人先出个宣传稿子,拿试音当成能用的素材。”他说,“我让把问有没有早车那段去掉。开会老说食堂好,我就让后面搭了一句。是我弄的,我给你俩道个歉。”
陶玉芬指着小满。
“先问问她有没有话。录的是她,她比我少说。”
小满取下另一边耳机,把它捋到自己胸前。
“我想知道,您听见我为什么问我妈了吗?”
钱建平捏着领带最下面一点。
“你想早来一些,好有空吃早饭。”
“我想说我已经起很早了。我妈以为我懒,您也以为我想夸食堂。”
他那只手从领带上滑下来。
“我没认真听。”
小满脸红到耳朵,她转了半圈耳机线,终于点了点头。
她妈把饼袋子拿起来,往女儿怀里一送。
“给你。你自己看谁饿了。”
她们俩走进阅览室以后,宋岚拿着一份开放日的补充名单去门口接人。
钱建平没走。
他站在那张碗印底下,用以前叫我出教室的口气喊了一声小陆。
我转过身。
他看了看沈既明,说:“上次我在办公室话说重了。对你们俩的事,我不感兴趣。”
“那就别再说。”我说。
我看见他嘴角往下压了压,想走,又停住。
“当年那次备课,我先叫他准备,他不问我就跑去市里找房。我带年级的人手就那么多,谁愿意留下我用谁。你当上老师这些年也知道,开学一张课表多难排。”
他越说越快,像晚一步我就要把旧事讲给整栋楼的人听。
沈既明把手里的一卷胶带递给我。
“推荐谁是学校的事。您给市里写了我主动退出,我请您把话说明白。”
钱建平望着他。
我从前以为两个人相见,沈既明会把别人欠的都算一遍。
他今天只问这一句,手都没抬一下。
走廊尽头有人推开一扇门,外面说话的声音一下涌进来。
钱建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低,足够我们两个听清。
“你没说退出。是我报的,我怕那边来问换人的原因。”
沈既明说:“我听清了。”
他扭头问我借剪刀,胶带缠了两圈,门上那张图还缺一角。
我把剪刀递给他。
钱建平在我们身后问:“还有多的凳子吗?我想进去坐一会儿。”
我朝开着的门指了指。
“最后一排有。椅背松,坐的时候慢点。”
小满站上去之前让我替她拿会儿饼。
她一上去就忘了开声音,红着脸下来按。
第二次上去,放到第一处,整个屋子忽然黑了。
灯没了,桌上的插线板也暗了下去。
窗外还在下雨。
小满一只手搭在椅背,扭头找我。
我把饼袋搁到讲台边,问她:“你还要用原来那个顺序吗?”
她把手按在录音笔上。
“要。开头那段,我能先念吗?”
我说能。
沈既明到门外看是哪里断了电,我从车下拿出几张版画递给第一排。
小满把稿子举到窗光下面,念第一句前清了一下嗓子。
她说:“我妈每天五点开火,那时候天还没亮。我让她别给我烙第二张饼,因为我得空出一只手刷卡。”
15
她念完第一段,后排有个人问,刷什么卡。
是跟小满同一趟车的一个男生。
小满认出了他的声音。
“你别在那儿笑。上礼拜我从包里捞卡,你还给我捡过饼。”
男生说:“我没笑你。我想让他们知道,那个刷卡的地方很窄,书包不往前背,过不去。”
他旁边一个家长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半截过道。
灯还没亮。
沈既明从门外回来,手里有个拳头大的蓝牙音箱。
“北楼一层都没电,有人去找电工了。唐老师借来的,她上次在这儿放过歌。你手机上还留着成片吗?”
小满伸手摸口袋,摸到一半停下。
“留着。有一段很轻,是我妈把油倒下去,我想从那里开始。”
沈既明叫她把手机给他看看,只替她把声音接到音箱上。
他把音箱放在第一排椅子上,离人近些。
小满从她妈旁边走过去,先看了一眼她妈的脸。
陶玉芬原先总要给人让座,这次她把两只手都放在膝上,稳稳坐着。
她对女儿点头。
小满按下去,先有油落进锅里的声音,轻得像有人在纸上摸过。
紧跟着是案板,刮面,木头桌脚拖过水泥地。
陶玉芬刚喊出那声让一让,第一排就有个人朝旁边闪了半个身子。
我看着小满。
她把开场那段念过一回,嘴上已经不哆嗦了,拿起图给大家看。
沿着碗一只一只过去,走二百多步,上车,给上车的人让出扶手。
有人在车上背书,前面坐着的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那天她问完能不能坐早一班,她妈问豆浆揣不揣得住,她说揣着呢,一只手来刷卡,一只手在包外面托着。
有个家长垂下眼睛,看了看脚边自己儿子的书包。
最后几秒是门卫转钥匙,隔着半扇门,有人说,快上去,第一遍铃响了。
音箱静下来,学校那道铃没响,人却都朝外面望了一下。
小满把地图转过来。
“最后这个地方我没印。我早上到学校,只有一张长椅在外面,下雨不能坐。”
高师傅坐在窗边,手上还有进门前抹桌子留下的水印。
他问:“你们这周数到几个?”
小满从裤袋里拿出那张方格纸。
“五天有两天十一个,最多十三个,还有两个是从另外一站走来的。他们比我们早一点,但是也没赶上。”
我把之前记的到校时间给宋岚。
她把椅子往前挪,问高师傅,边门能不能提前到七点一刻开,赶在七点半之前收好。
高师傅说七点一刻能开,十分钟后收桌子,晚一点午饭那批菜要从边门过。
小满用手指按着纸。
“十分钟够。第一遍铃是提醒上楼,第二遍是正式早读。我们坐得近,七点半能到。”
坐在最后的钱建平开了口。
“第二遍铃前必须进班。要是开这个门,第一遍之后还在吃的孩子,带班老师得知道他们去哪了。”
他的话落下,有两个人同时转头。
小满把那张纸举起来。
“我每天进教室都想先把袋子塞起来。您要数人,我能进来打个勾。”
钱建平看她一眼,摘下眼镜擦了擦。
“让值日老师来吧。这个不用你管。”
宋岚把门卫和高师傅的名字并在纸上,说下周先试五天,赶上这一趟车的孩子愿意来就来,值日排一位老师,清出来的四张桌子专给他们用。
要是能运转,再看其他线路的孩子有多少。
陶玉芬问能不能也走一次那条路。
她转向小满。
“你星期一带我刷一回卡。头两锅饼我让你舅盯着,他要敢烙糊,我晚上去他家吃饭。”
小满捏着纸,点了两下头。
屋里有人笑。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用纸挡了一下,顺手擦掉指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印泥。
唐圆从车上拿了她刻的第四只碗,又抽出几张白纸,让她先在空的地方试印。
小满从最前面走回去,问高师傅边门朝哪边开。
高师傅伸出一只手,在她地图上转了个方向。
她把图摁住,慢慢落下去一只碗。
底下多印出半圈,像还没干的水。
灯这时亮了。
大家眯了一下眼,有人举起手机要拍。
小满把还沾着印泥的手一抬。
“等一下,我妈的声音就留在这间屋里。这个图,您想拍,我把四只都摆给您。”
陶玉芬低着头,打开那个饼袋,先往女儿手边塞了半张。
我把讲台上剩下的半袋也提过去,给屋里人分。
沈既明挨在我身侧,掀开纸看还剩多少。
“你那份呢?”我问。
“给你留了。早上你光顾着上来搬椅子。”
他指了指窗台,那里搁着两只用牛皮纸裹的饭团,旁边搭着那根旧蓝皮筋。
我差点当着满屋子人抱他。
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把两只都收走了。
“好饿,男朋友。”我贴着他的耳朵说。
他当着我的面把右手往兜里一抄,里头还有两个煮蛋。
“知道。”他也压低了声音,“没让你白等。”
16
试行第一天,食堂桌上有一盒抹布和一叠纸杯。
高师傅给纸杯倒水,底下垫了张昨天送来的旧课表。
早上七点十六分,小满和她妈从边门进来。
陶玉芬一手提饼,一手抓着张公交卡。
小满把自己包接过来,替她拉了下从肩头滑下去的衣领。
她们俩踩着校门外的水坑过来,裤脚湿了一截。
我说:“车挤吗?”
陶玉芬把饼放到桌上,手放在上面护着热气。
“挤。我姑娘在前门喊我,说你还拿袋子干什么,把卡先伸出去。我年轻时候一天坐四趟车,头一回叫她嫌笨。”
小满把饼掰开,递给她一半。
“我今天没嫌你。我怕你背着书包,过不来。”
陶玉芬把那半张夹回给她。
“还有一张。”
说完她就自己去拿了。
第一天来了九个。
到最后一天,一共十六个。
有个高一的孩子坐错了车,快迟到了还以为进来要买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
高师傅给他倒了杯水,跑出去把值班老师叫进来领人。
试行之后宋岚把安排留了下来。
边门比试行时再早开五分钟,固定七点十分开到七点二十五,学生自己带早饭,值日老师管进出。
高师傅还给那一摞纸杯找了只盒子,上面写着自己取,他用鞋踩开边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后的钟被他挪低了一截。
坐着吃饭的人也能看见。
小满拿回了她的原音和最后一版地图。
学校要把地图印在一张校内通行页上,宋岚来问,小满答应给图,还自己在右下角写了名字。
她妈那个摊子没往里印,她在通行页上留了个脚印,旁边标一行字,客运站到候车点。
我收到确认开放日后续的通知那天,里面还有一句,试音的使用范围没有经过本人同意,年级组须向当时收到试听的同事发个说明。
钱建平自己写的。
他在最后加了句,选修活动的材料由任课老师汇总,未经学生同意的音视频不再交宣传组。
我把消息给沈既明看。
他扫完,把屏幕往我手里一推。
“唐老师说第二辆车还缺个刹。你来不来?”
这一次他们用新板,板背面干净,只有刚到货贴的两个标签。
我站在北楼替他扶着铁架,他往下蹲,给车上一颗螺丝。
“你真就只想听钱建平承认一句?”
他拿拇指试了下螺丝头。
“我听完了,心里轻一点。再多听两句,他也还不出当年那一学年。”
“你想不想要学校把那个理由改回来?”
“那份东西我问了,宋校帮我找,年级的旧电脑换过好几回,学校没存那份更换说明。市里那个老师也早退休了。”
他拧紧螺丝,把工具往车上一放。
“我现在能自己告诉别人,我当年没主动退。小陆,你站得那么远干吗?我让你帮我扶一下。”
我朝他挪过去,发现自己光扶了个车把。
他扣着轮子往前移,我伸手托住架子,两个人肩膀靠到一起。
我说:“你等会儿去我那儿量窗帘吗?”
“你肯让我先量宽,不急着把新桌子拉回去?”
我爸那桌子这几天天天有人去下棋。
他给四条腿下面都垫了胶皮,特意打电话跟我说,这下不用担心搬来搬去磕坏地板。
“桌不搬。”我说,“我把柜子里清了两格,冬天你要想带被子过来,我留了地方。”
“你可以给我看有几格。”沈既明说,“搬多少,我自己挑。”
我把手从架子上抽回来,在裤子上蹭掉指尖的灰。
“那你出差回来,能挑着往里放吗?”
他拉起我的手,指着袖口蹭上的一条灰。
“你给我洗衣服腾地方没有?”
“洗衣机谁塞满谁洗。”
“早饭呢?”
“谁先起来谁做。只会压饭团的,可以先学煎没焦边的蛋。”
我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沈既明用鞋尖把新刹压下去,车站得稳稳的。
“行,先把窗户量了。今晚就挑,不用等我回来。”
我把最后一把扳手交给他,钥匙也从那只沾灰的手里递过去。
这次我给他的那把,是我家的正门钥匙。
17
沈既明去市里前一天,父亲给我发了一张菜单。
他拍得歪,一边有两根带着裂口的手指。
我从第三道往上看,看见有道家常豆腐。
我回他,下午还去下棋吗?
他打字慢,先发来一个不,隔了好半天,才补了句,问问他吃什么。
我拿着手机去找沈既明。
他在我家客厅挂刚买的帘,脚踩在一张矮凳上,最右边那个环够不着。
我替他把环递过去,趁他没下来,把屏幕举到他眼前。
他把胳膊放下来,看完说:“你问他哪天。去市里那几天我不在,他要打算那时吃,先把豆腐冻上。”
我把他从凳上牵下来。
“你想去?”
“想。我记得他烧豆腐舍得放油。”
我把爸问的那句话放大,连同菜单一起给他看。
“从前他也问我你吃什么。我说什么都行。”
沈既明去拉窗帘,一下把半面窗都露了出来。
“你现在回他,豆腐煮久一点,别撒葱。我在他家吃过几回,挑葱比吃饭用的时间还长。”
我一个字一个字回过去。
我爸发了条语音来,说这么大个人怎么还挑嘴。
紧跟着又发了一句,说等人回来再吃。
那天帘子挂完,沈既明站在餐桌旁边,比了下桌角到窗边的距离。
“过得去。”
我用力往另一边推,把这头的路又留出一点。
他靠在窗边看我忙,说12年前那间房,他本来打算买张能放下两个人胳膊的桌。
我找了块纸垫着桌腿。
“这里也放得下。等我弄完,你就把两只胳膊都搁上来试。”
他两手都搁上来,下巴抵在手背上。
“你也来。”
我坐在桌对面,照他那样趴下去。
窗户没全关,刚挂上的帘往中间扬了一点。
我看他左手伸过来,趁那块布挨着桌面,握住了我右手。
周末我跟他去了市里。
他借我一件衬衣,说晚上要去原来的学校看他们那间器材室,进校得跟人打招呼。
我领口扣到上面一颗,他在门口给我解开。
“让人看了以为我领着你去应聘。”
“你现在领我去干什么?”
他把门带上。
“叫几个人看一下,我现在身边坐的是谁。”
市里几个同事带我们从器材室出来,领到后街吃饭。
他跟他们说我是教语文的,在县里跟他同一所学校。
有人问我怎么也跟着来了,他说我是他男朋友,刚好周末有空,来看看。
我接过旁边人递的茶壶。
那人把自己的杯子也往我这边放,说既明每次回来只顾进实验室,幸亏今天你来了,他才肯跟我们坐一桌。
我往杯里倒茶,倒到最后一只,发觉沈既明在桌子底下拿膝盖抵着我。
我也往他那边抵了一下。
他拿回自己的茶杯,低头时没绷住,当着一桌的人笑了出来。
等他从市里上完课回来,我爸把吃饭约在星期六。
天冷了,院子里坐不住,那张长桌被推到堂屋,只在一头摆了三把椅子。
家常豆腐在灶上咕嘟,沈既明撸起袖子进去帮忙端盘。
我爸把锅铲握得紧,看他进来,把灶前那块空地让了半步。
“那个盘子烫,拿布垫。”
沈既明找了块布。
“我拿着,您来盛。”
我爸把一铲豆腐翻到盘里,差点洒出去。
沈既明跟着那铲子往外追了一寸,豆腐还在盘沿上,他拿筷子拨了回去。
我在门边看见那一铲其实没放葱。
我爸搁下锅,说:“既明,出去跟陆延坐一边,你又不是来给我看锅的。”
沈既明端着菜站了一会儿,朝我看过来。
我把门让开,他从我身边过去,手背在我手腕上擦了一下。
吃饭时我爸问他今年要不要带竞赛,又问市里还有没有人认识。
沈既明讲到一半,见我碗里那块鱼半天没动,接过去把刺挑了。
我爸看着那两根刺。
我以为他会把话题岔开,他偏问我:“你也不替人挑两根?”
“我会做早饭了。”
“那能一样吗?”我爸嘴上这么说,脸倒没板起来。
他从那盘豆腐底下舀起一勺吸饱了汤的,抬到一半,问沈既明还要不要。
沈既明把碗递过去。
我爸扣下那勺,停了停,又给他添了一块。
18
入冬以后,沈既明把两床被子都搬到我家。
他挑的那两格,一格放衣服,一格放拆过封的备用灯泡。
我问他,放这么多灯泡干什么。
他说你那盏十二块钱的灯迟早要坏,我等着收工钱。
我们把他原来租的房住到月底,退房那天在门后找出两颗衬衣扣。
他拿走一颗蓝的,回家找赵姨要了线,把我当年缝得皱起来的袖口拆开。
我下晚自习回来,他站在灯下举着手给我看。
蓝扣端端正正,比另一颗亮。
“你嫌我缝得难看?”我问。
他拿剪刀把黑线头剪下来,放到那只饭盒里。
“我穿了12年,得给它放个假。”
他把盒盖盖上,又把盖子提起来。
“蓝皮筋断了,你有新的没有?”
我去翻抽屉,摸出一个买菜捆小葱用的,细得快勒断了。
他看过一眼,让我放回去,明天拿布包。
第二天下午是选修的最后一次课,我答应早上到校先把学生交来的存储卡一张张还回去。
小满做了新的一段声音。
她把食堂边门那只钟的走针声放在最开头,中间有人进门,拉凳子时刮了一下地,最后一个擦完桌子的同学喊,小满,你妈今天烙的是芝麻馅。
这段她留在班里,和其他同学各挑一段,做成了一份合辑。
她说以前我妈等我喝完豆浆,问我都在干什么,我说你听了也不懂。
现在她妈下了班会来问,录我撕袋子那声你收不收,我今天手轻了一点。
她说完,把自己的卡从我手里接了过去,揣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
我把录播室的开放表揭下来换新的。
唐圆的车从门口过去,上头摞着两个盒子,最高处一排墨滚筒。
她本来要喊沈既明帮她扶,低头一看,新车的两只轮子已经压实了,自己拐过墙角。
走廊里一下空出来,我在窗边看见底下边门开着,几个人一手提饭一手护着门,让跑在后面的同学进来。
沈既明从办公室叫我,问我那包卡还差多少。
“已经发完了。”
他从我身边往四班去。
我跟上,见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底下方方正正。
今天第一节是我的课。
他走进空教室,伸手把布包摆到讲台右角,自己没有立刻走。
我去解布上的结,结松开,露出铝盖上那个坑。
“沈老师,您昨天晚上不是说早上轮到我?”
“你在被窝里说你起来,我等了十分钟。后来你又跟我说,下一遍铃再起。”
“我以为那是闹钟。”
“闹钟会给你打两个蛋吗?”
他掀开盖子,里面有两只饭团,一边一个。
他的那只上面裹了一圈煎软的蛋皮,我这个底下还有点脆,边缘用筷子扎了两个好看的小洞。
我把自己的纸袋拿出来,早上从家门口买的两块豆腐干还热着。
“我给男朋友带的。”我说。
走廊响起扫帚拖地的声音。
沈既明看了眼门,没急着伸手。
“我给我男朋友做的。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换一口。”
我咬了饭团的焦边,给他掰下带肉松的那块。
他没用手接,低头咬过去。
我把沾在手指上的一粒米吃掉时,门口的值日生探进头来,说老师,拖完地能开窗吗?
我叫他先开靠门这一扇,风别吹到人。
沈既明拎起自己那份饭,说隔壁还有一排没收的作业,去看看。
我在他出门前叫住他。
他转过身,嘴角还粘着一点肉松。
我朝他伸手。
“晚上几点回家?”
“比你早。你想吃什么?”
“豆腐,少放葱。”
“你又不挑葱。”
“给你少放。”
他在门边站了一下,笑得那点肉松也掉了。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我把那只铝盒往讲台里面挪了挪,给课本腾出地方。
盖子还是合不严。
我用那块蓝布把它裹起来,结打得很松,留着中午带回家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