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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35:11

手机弹出航班落地提醒的那一刻,我正给排骨焯水。

陆嘉言追了四年前程的人,今天回国了。

我系上围裙,煎炒烹炸摆满一整桌,还开了瓶起泡酒。

他坐在对面,手抖得连杯沿都碰不稳。

“你、你真不难受?”

我往他碗里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他眼圈当场就红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为了今天这场“重逢”,他悄无声息铺了一千多个日夜。

1

手机在灶台边震了一下。

唐圆圆发来消息:【许棠,重大情报!陆嘉言那个前女友,苏曼,今晚八点的航班,落地本市!】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关了火,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沥水。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桂花香顺着抽油烟机的缝隙钻进来。

我拿起锅铲,开始烧糖色。

糖在油里慢慢化开,从透明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小泡。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越是大事,越要吃顿好的。

四年前,陆嘉言和苏曼分手,他蹲在医院走廊里三天没合眼。我递给他一盒热馄饨,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后来我们在一起,他跟我说,那盒馄饨是那三天里唯一进他嘴的东西。

所以今晚,我要做一桌菜。

十道。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白灼菜心、番茄牛腩汤……最后一道,是他最爱吃的糖醋藕盒。

七点半,门锁响了。

陆嘉言进门,换了鞋,看见满桌的菜,脚步顿住了。

他的视线从桌子这头扫到那头,落在我围裙上,又抬起来看我的脸。

“许棠。”

“洗手吃饭。”我解围裙,“鱼刚出锅。”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走过去拽他袖子,他跟着我挪到餐桌边,坐下,伸手拿筷子。

筷子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整根筷子在他指间打摆子,他夹了三次,没夹起一片藕。

“许棠。”他声音发紧,“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了呀。”我笑,给他碗里放排骨,“苏曼今晚落地。好事啊,普天同庆。”

“你——”他喉结滚动,“你真的不难受?”

“难受什么?”我给他舀汤,“又不是我前女友。”

他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眶红了。

红得很快,就一秒钟的事,然后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低下头,肩膀绷得笔直,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不起。”

我没接话。

我心想,道歉就免了,先把饭吃完。

那顿饭,他一粒米没动。

夜里我睡着半截,听见衣柜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眯着眼看过去。

他从衣柜最上层取下来一个深灰色的硬壳盒子,抱在怀里,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

台灯没开。

黑漆漆的客厅里,那个抱盒子的剪影一动不动。

我翻了个身。

心想,行,盒子都搬出来了,看来是旧账要翻篇。

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2

第二天一早,陆嘉言六点就出门了。

平时他八点才走。

我躺在床上算了算,他这一个月,早出晚归的频率高得反常。上周三他说加班,结果我打公司座机找他,同事说他五点就走了。

我爬起来煎了两个蛋,给唐圆圆回消息。

【知道了。我先不动,看他演哪出。】

唐圆圆秒回:【棠棠!你可上点心吧!前女友回国,男友天天神神秘秘,这剧本我刷到过八百遍,结局全是原配含泪退场!】

我回她:【退场可以,我得先知道他到底在演什么。】

【万一是你猜不到的呢?】

【那就更得看了。】

不是我心大。

是四年了,陆嘉言是什么货色,我比他亲妈都清楚。

这人谈恋爱有三大铁律:工资卡上交、行踪随时报备、吵架绝不过夜。

四年来没破过例。

一个铁律不破的人,突然开始早出晚归、接电话躲阳台、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这里头要没点事,我把这桌菜全倒掉。

但我没急着发作。

因为还有一件事,压在我心里。

上个月交电费,我在他书房抽屉里找发票,翻出过一张单据。

某某律师事务所,代理费收据,三万八。

落款日期是十个月前。

我把单据原样放回去,一个字没提。

律师。

陆嘉言一个做结构设计的理工男,跟律师打交道干什么?

离婚?他没结过。

官司?他没提过。

除非——跟苏曼有关。

我把煎蛋铲进盘子,给自己倒了杯豆浆。

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声一阵一阵涌上来。

我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

行。

那就等鱼上钩。

下午四点,他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我端着水杯路过,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句:

“让她别耍花样。钱,一分都不能少。”

然后他察觉到我,回头,动作快得反常地挂了电话。

“谁啊?”我笑着问。

“工作上的事。”他说。

我说哦,转身进了厨房。

水杯里的水,我一口没喝。

钱,一分都不能少。

一个刚回国的女人,和一个追着要钱的男人。

唐圆圆说得对,这剧本确实眼熟。

只是角色好像站错了位。

3

第三天,苏曼约我喝茶。

消息是发到我工作邮箱的,措辞客气得挑不出毛病:许小姐你好,我是苏曼,想和你聊二十分钟,关于嘉言。

我回了:可以。周六下午,城西的漫谈茶室。

唐圆圆听到后差点跳起来:“她约你!她凭什么约你!你去看看到底谁命大!”

我说别激动,你陪我去,坐我旁边那桌,手机开着录音。

周六下午两点,苏曼准时到了。

米色风衣,长发挽起来,妆容干净。

说实话,比朋友圈照片瘦,眼下有青黑。

她坐下,先给我倒了茶,姿态放得很低。

“许小姐,冒昧了。”

“叫我许棠就行。”我说,“二十分钟,你讲。”

她搅着茶,搅了很久,才开口。

“我这次回来,是想跟嘉言把过去的事说清楚。我们之间,有一些……没结完的账。”

“哦?”

“四年前的离开,是我不好。”她垂下眼睛,“但我和他之间,不是外人想的那样。他心里一直有我的位置,这点,我不瞒你。”

唐圆圆在旁边那桌,筷子差点捏断。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证据呢?”

她抬眼。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

“苏小姐,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你说他心里有你,总得有点实证吧。”

她笑了,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年轻的陆嘉言和苏曼站在一片银杏树下,他笑得露出牙。

“这你没法否认吧。”她说。

“确实。”我把照片推回去,“四年前的合影,能说明他心里有你?那我手机里还有大学室友合照呢,你猜我心里有没有他?”

她笑容僵了一下,又稳住。

“许棠,我不跟你绕。”她身体前倾,“他这一个月,见了三次面,都在城东的临江茶楼。你自己问他去,问他在那儿见了谁。”

城东临江茶楼。

我记下了。

“还有,”她站起身,拎包,临走前留了一句,“他的手机锁屏密码,0617。你可以回家试试那个数字是什么。”

她走出门,高跟鞋敲着地板,哒、哒、哒。

唐圆圆冲过来坐下,气得脸通红:“什么东西!茶楼见面!还密码!”

我盯着桌上那杯凉掉的茶。

0617。

六月十七号。

我心里有个东西,咯噔了一下。

因为苏曼的生日,是六月十九。

差两天。

那0617,到底是谁的日子?

4

当晚我回家,陆嘉言在做菜。

围裙系在他身上,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给鲈鱼划花刀。

厨房里全是蒸汽,他额头上都是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十秒。

“回来啦?”他头也没抬,“洗手,二十分钟开饭。”

“嗯。”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我说,“突然想抱。”

他笑了一声,说糖醋排骨在锅里,让我别捣乱,小心油。

那一瞬间,我差点就想问出声。

茶楼,密码,律师函,一样一样拍在他脸上。

但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因为苏曼那句话,一直在提醒我——那是一个局。

一个想让我自己炸毛、自己掀桌、自己退场的局。

我要是现在发作,就是替她把刀递到她手里。

吃完饭,陆嘉言去洗碗。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外卖平台的推送。

我走过去。

深呼吸。

0617。

密码错了。

屏幕上跳出来四个字:密码错误。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苏曼撒谎了?

还是这数字背后另有一层?

我又输了一遍,0617。

密码错误。

第三次,屏幕提示:剩余尝试机会1次,错误后将锁定15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不是不敢试。

是没必要在她给的数字上浪费时间。

九点半,陆嘉言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我揽过去。

“今天怎么了?蔫蔫的。”

我仰头看他:“陆嘉言,问你个事。”

“你说。”

“城东,临江茶楼。”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月,你去了几次?”

他抱着我的手臂,肉眼可见地收紧了。

客厅很静,冰箱嗡嗡地响。

十秒。

他没否认。

“三次。”他说。

“见谁?”

他闭了一下眼睛,喉咙动了动。

“许棠,再给我半个月。”他转过身来,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眼睛直直看着我,“半个月后,我把所有事,从头到尾,一件不落地告诉你。在此之前,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行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这几天熬的。

我伸出手,替他把额前一缕头发拨开。

“半个月。”我说,“一天都不能多。”

他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这人真是,眼泪比话多。

5

剩下的十三天,我过得很煎熬。

陆嘉言几乎每晚都比我晚睡两个小时,书房的灯关得很晚。周末他出门,说是去城东,我没跟。

不是不想跟。

是唐圆圆替我跟踪了,回来汇报:他在茶楼见的,除了苏曼,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拎公文包,两人掏出的文件厚得能砸死人。

“拎公文包那个,”唐圆圆咂嘴,“我瞄到胸牌了,某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律师。

十个月前那张三万八的收据,浮上我心头。

时间线在我脑子里拼图:十个月前请律师,一个月前开始频繁见面,苏曼回国,见面三次。

追债。

这两个字撞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正在晾衣服。

手一抖,衣架掉在地上。

如果苏曼欠他钱——那四年前的那场分手,就不是我想的那个版本。

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四年前我认识陆嘉言,是在市一院住院部的走廊。那天他坐在长椅上,头埋在臂弯里,面前的地上放着缴费单,缴费单被他的鞋尖踩住了一角。

我奶奶住院,我去送饭,差点踩到那张单子。

我捡起来递给他,他抬起头,一张脸白得吓人,眼睛肿着。

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哑的。

后来熟了,他告诉我,那是他妈手术的前一晚,钱凑够了,但四年后说起那天,他还是会沉默很久。

当时,苏曼是他女朋友。

我晾着衣服,突然打了个寒颤。

共同积蓄、手术费、一去不回、四年追债。

这个拼图要是拼完了,苏曼回国约我喝茶那点小手段,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晚上陆嘉言回来,我给他盛了汤。

他喝了一口,抬头:“今天怎么这么乖。”

“陆嘉言,”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答是或者不是。”

他放下碗。

“你是不是在跟苏曼打官司?”

他的表情凝固了。

厨房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嗡地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最后,他低声说:“……还有九天。”

“行。”我点头,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喝汤。”

他没喝。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握得很紧,紧得手背都在用劲。

“许棠。”他说,“等这件事完了,我要向你提一个请求。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那个请求,你都要听我说完。”

“什么请求?”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6

苏曼坐不住了。

第十四天的晚上,她直接堵到了我们小区门口。

我当时正陪陆嘉言散步,她从出租车里下来,快步走到我们面前,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一个丝绒袋子。

“嘉言。”她声音发颤,“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今天当着许小姐的面,我把话说开。”

她从丝绒袋里取出一块手表,男款,银色表盘。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你说要传给你的妻子,所以四年前,你把它给了我。”她把表举到我面前,“许小姐,你看看。他连最贵重的东西都给过我,你说,他心里有没有我?”

我看着那块表。

没说话。

陆嘉言也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抱着的双臂慢慢放下来了。

苏曼把表往前递:“嘉言,我们好好谈,过去的账我认,但你不能这样对我,”

“苏曼。”陆嘉言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吓人,“这块表,是你从我家偷走的。”

苏曼的手僵在半空。

“我爸走的那年,这块表锁在我家书房保险柜里。我妈住院那次,我去外地筹钱,你以女朋友身份进过我家。”他一步一步走近她,“表原装是十八K白金,背面内侧有我爸的姓名缩写,L.J.Y的Y下面,有一道我小时候用图钉划的痕。”

苏曼下意识把手表往回缩。

“而你手里这块,”他笑了,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是我妈今年三月在典当行挂失登记时,拍回来的照片。真表你三个月前在境外当了,当行的人上个月已经回国配合调查了。你手里这块,是仿的。”

小区门口的路灯嗡地闪了一下。

苏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

“不可能……”她声音发飘,“我明明,”

“苏曼。”陆嘉言打断她,“四年前,二十八万手术款,你卷走去了国外。我妈在手术室外面等钱等了六个小时。这四年,你的消费记录、出入境记录、你用我卡号注册的每一笔转账,我的律师整理了十一斤。”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厚度。

“明天上午十点,最后一次庭前调解。你到场,全额退赔,利息我一分不要。你不到场,”他顿了顿,“材料下周直接移交。”

苏曼拿着那块假表的手,抖起来了。

她转向我,大概是想找最后的退路:“许棠,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

“苏小姐。”我开口了,声音很稳,“我奶奶四年前也在市一院住院。走廊里那个三天没合眼的男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一盒馄饨都要谢谢半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卷走的不是二十八万。是他妈的命,和他后头四年。”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身,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跑得踉踉跄跄。

路灯下,那个米色风衣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陆嘉言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走吧。”我说,“回家。剩下的九天,不用等了。”

他低下头看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都知道了?”

“猜了七八成。”我说,“但我还差一块拼图。那0617,到底是谁的日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回家说。”他说,“今晚,全部说清。”

7

那天晚上,他把书房里那个深灰色硬壳盒子,端端正正放在了客厅茶几上。

然后他去卧室,抱出来一摞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一个笔记本,一支录音笔,一沓复印件,一个丝绒盒子。

丝绒盒子和苏曼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牌子。

我的目光钉在上面。

“先说四年前。”陆嘉言坐在我对面,双手撑着膝盖,背挺得很直。

“我妈查出心脏问题,手术加后期,预算四十万。我和苏曼的共同账户里有二十八万,是我们攒着准备买房付首付的。她主动说,这钱本来就是给我妈准备的,拿去。”

他停顿了一下。

“手术前一周,她说公司派她出国培训三个月,先走了,让我照顾好阿姨。我信了。她落地当天,把共同账户的钱分七笔转走,注销了她那边的卡,换了国外号码。”

客厅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我妈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钱是两个舅舅加上我大学室友凑的,凑够了,但凑的过程,我妈的手术推了六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我。

“你就是那天出现的。走廊,长椅,一盒馄饨。”

我心脏猛地一缩。

“后来你问过我,那天为什么不哭。”他笑了笑,“我说哭有什么用。其实还有半句我没说——有个姑娘捡了我踩在地上的缴费单,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别踩坏了,还要拿去报销的’。我那天就想,这姑娘真逗。”

“然后就记了四年?”

“嗯。”他说,“记了四年。”

“这四年,”他伸手,把那个笔记本推到我面前,“前一年半,我在追钱。查她的资金去向,托人在境外查她的消费记录,十个月前,律师告诉我证据链齐了,刚好够立案。后两年半——”

他打开笔记本。

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

上面的字迹比现在的圆润,一笔一划很用力:

【今天,她陪我复诊了。医生说恢复得好。我决定,这辈子就是她了。】

【计划:娶许棠。】

我盯着那一行字。

“0617,”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是我陪你妈复诊的日子?”

“也是她出院的日子。”他说,“手术成功后的第三十七天,复查,一切正常。那天你请我吃了顿火锅,你抢着买单,说庆祝阿姨重生。”

“我那天随口说的。”

“我没随口。”他说,“我那天在火锅店,把这辈子定下来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四年。

我以为的危机、阴谋、旧情复燃,对面这个笨蛋,笔记本第一页就写着我名字。

“那盒子呢?”我指着那个深灰色的硬壳盒子,“你天天抱着它坐客厅,我差点以为里面装的是她的照片。”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然后打开盒子。

戒指。

一枚素圈钻戒,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盒子内侧,贴着一张小标签,手写的:

【第1098天。预算达成。可以求婚了。】

8

“所以你天天神神秘秘,”我一边抹眼泪一边控诉,“是在攒钱买戒指?!”

“婚戒、彩礼、还有咱们看中的那套房的首付差价。”他老实交代,“我列了个计划表,按月存。上个月,最后一笔到账了。”

“那苏曼回国,你怕什么?”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怕的不是她回来。”他说,“我怕的是她回来的时机。调解还没结束,我怕她在你面前乱说,我怕你听到一半就跑,我怕……”

他深吸一口气。

“你想想,四年前她抛弃我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讲过全貌。不是瞒你,是我妈说,那个坎过去就过去了,别老翻出来给现在的生活添堵。可她突然回来了,我不能让这些烂事,在你对我要说‘我愿意’之前烂在你心里。”

“所以你手抖。”

“对。”他点头,点得很用力,“你摆了一桌菜‘庆祝’,你越平静,我越慌。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一切,我以为你要借那桌菜跟我摊牌,我以为你要说分手。”

“所以筷子都拿不稳。”

“嗯。”他垂着眼,“我这辈子没那么怕过。我妈手术那天都没那么怕过。”

我看着他。

这个人,追了四年的债,攒了三年的钱,写了一千零九十八天的计划。

而我在导火索上蹦跶了半个月,差点被一个假手表骗到掀桌。

“陆嘉言。”

“嗯?”

“明天调解,我陪你去。”

他愣了一下:“那场合不适合——”

“你不是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吗?”我说,“那我得去当个见证人。另外——”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笔记本。

“第1099天,你来写。写:求婚前夜,她陪我打完了最后一场仗。”

第二天上午十点,人民法院调解室。

苏曼和她的代理人坐在对面。

代理人是个精明的中年律师,开场就把姿态压到底:“我方当事人愿意协商,”

陆嘉言的律师,就是那个拎公文包的周律师,把材料推过去。

转账流水,四年前银行出具的原始凭证;境外消费记录,委托调查的公证文件;典当行的登记底单;还有一段录音,苏曼上个月在茶楼亲口承认卷款离开的录音。

“本金二十八万。”周律师说,“按LPR计算四年利息,共六万三千。调解方案:一次性退赔三十四万三千,七日内付清。付清后,我方出具谅解,不予刑事控告。付不清——”

周律师顿了顿。

“材料今天下午移交。”

调解室里,苏曼的手一直在抖。

她看了陆嘉言很多眼。

陆嘉言全程没看她,他在桌下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最后,她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嘉言,其实我……”

“苏曼。”陆嘉言抬起眼,打断她,“协议第七条,互不追究,互不打扰。签字吧。”

她签完了。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大。

苏曼在我们前方十米的地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唐圆圆在法院台阶下面等消息,看见我们出来,举着手机连拍八张,配文:【正义虽迟但到,原配全程淡定,男主全程握手!】

我说什么原配,还没婚呢。

唐圆圆说那也快了,她瞄见陆嘉言西装内袋鼓鼓的。

陆嘉言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9

求婚那天,他选了火锅店。

就是我们四年前吃的那家。

老位置,靠窗第二桌。锅底咕嘟咕嘟地翻,红油面上浮着花椒,麻香混着热气扑在脸上。

他抢着买了单。

我笑他:“学我?”

“学你。”他说,“那天你抢着买单,我就想,以后所有的单都归我买。”

毛肚七上八下涮好了,他放进我油碟里。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许棠。”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比那天端稳多了。

“第1099天。今天,我把这个本子念给你听。”

他真的念了。

念得很慢。

【第1天。今天,她陪我复诊了。医生说恢复得好。我决定,这辈子就是她了。计划:娶许棠。】

【第45天。她喜欢吃糖醋藕盒,学做藕盒,藕切崩了三次。】

【第178天。她说想要一个阳台上能晒太阳的家。开始存首付差价,每月八千。】

【第365天。她发烧,我半夜去药店,店员说我就买了个体温计和一盒退烧贴,问我是不是给小孩买的。我说不是,给我未来的太太。】

【第730天。两周年。妈妈今天能自己下楼遛弯了。她说,棠棠这孩子,是咱们家的福。】

【第1000天。差98天。妈的复健药最后一疗程交完了,首付差价存到了八成。快了。】

【第1098天。预算达成。可以求婚了。】

他合上本子。

火锅的热气在他脸前飘。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丝绒盒子,打开,单膝跪了下去。

周围桌的食客开始起哄,有人举着手机喊祝福。

“许棠。”他仰头看我,“四年前你给了我一盒馄饨。这四年,你陪我把我妈从手术室外等回了家。往后几十年,换我给你做饭、给你拎包、给你挡事、给你——”

他把戒指举起来。

“给你一个,写到第1099天、第3650天、第一万天的家。”

“嫁给我。”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辣香涌上来,熏得我眼睛发酸。

其实主要不是辣的。

我伸出手。

“愿意。”我说,“从第1099天起,本子换我写一半。”

他给我戴上戒指,站起来,把我整个抱进怀里。

火锅店的老板娘端着一盘毛肚过来,说小伙子求婚三年才成,这盘送你们,喜糖呢?

陆嘉言说:“不是三年才成,是准备了一千零九十八天。”

老板娘愣了愣,转头跟我小声说:“姑娘,这男的是懂账的,跟他过日子,亏不了。”

我笑出了声。

懂账的。

追了四年的债,一笔不少。

存了一千多天的婚,一天不多。

可不就是懂账。

10

婚礼定在第二年五月。

请柬是陆嘉言亲手设计的,封面是一桌菜的简笔画,十道菜,一道不少。

婚礼开场,大屏幕没放婚纱照,放的是那张我烧红烧排骨时他偷拍的照片。灶台,围裙,糖色,还有窗外半明半暗的天。

司仪说:故事要从一桌菜讲起。

台下陆嘉言他妈坐在第一排,胸前别着大红胸花,笑着抹眼泪。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上个月刚跟着老年模特队走了第一场秀。

唐圆圆是伴娘,捧花还没扔,先哭花了妆。

敬酒环节,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棠棠,说真的,当初我让你上点心,结果上点心的是他。”

我看着不远处正被我表弟们灌酒、面红耳赤还在坚持喝的陆嘉言。

“他不是不上心。”我说,“他是把上心的功夫,全花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一千零九十八天。

一个月一个月地存,一行一行地写,一样一样地备。

那晚我摆下十道菜,他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我以为是旧情难忘。

后来才知道,旧账早清了,旧人早翻篇了。

他抖的,是怕我走。

他红的眼眶里,装的是一个攒了一千多天、眼看要兑现的计划。

婚礼尾声,陆嘉言牵着我走到台下,把一枚小小的喜糖塞进我妈手里,又给我妈鞠了一躬。

我妈拍着他的背,说好孩子。

他直起身,侧头看我,眼睛亮得压不住。

我在心里悄悄给那个本子续了一行:

【第1403天。婚礼。十道菜的照片放在了开场。余生,换我记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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